阿隆佐·泰普爾的日記(The Diary of Alonzo Typer)

HP洛夫克拉夫特& 威廉·拉姆雷
作於1935年10月,發表於《詭麗幻譚》1938年2月號
翻譯:玖羽
編者註:對居住在紐約金士頓的阿隆佐·哈斯布魯克·泰普爾(Alonzo Hasbrouck Typer)先生的可信目擊報告表明,他最後一次出現在人前,是在巴達維亞(Batavia)①的里士滿旅館,時間是1908年4月17日的中午前後。泰普爾先生是一個古老的阿爾斯特(Ulster)②望族的最後一員,失踪時53歲。
泰普爾先生曾受私人教育,並曾在哥倫比亞大學和海德堡大學求學。他的一生都作為研究者度過,其研究包含許多人類知識的邊緣領域,這些知識鮮為人知,一般來說會引起恐懼。他那篇論述了吸血行為、食屍鬼、鬧鬼現象的論文曾遭多家出版社拒絕,後私人印刷出版。在1902年的一系列怪異而苦澀的學術爭論後,他辭去了在“心靈調查協會”的職務。
在不同的時期中,泰普爾先生曾四處旅行,有時長期不在人們的視野中出現。現已知他的旅程遍及尼泊爾、西藏、印支半島,還在1899年踏上了神秘的複活節島。泰普爾先生失踪後,人們進行了​​大規模搜尋,但毫無結果,他的財產已在他紐約的遠房表親間進行了分割。
諸位讀者將要看到的日記據說發現於一座大型鄉間宅邸的廢墟中,該宅邸位於紐約州的阿提卡(Attica) 附近,在化為廢墟之前,曾背負了好幾個世代的好奇目光和危險名聲。這棟宅邸非常古老,遠在白人廣泛移居到這一帶之前就已建成,屬於一個既奇特又神秘的家族,范德赫爾(van der Heyl),這家人於1746年擔著行巫術的嫌疑移民到奧爾巴尼(Albany)。建築本身大約建於1760年。
人們只知道極少一點范德赫爾家的歷史。這家人和他們的普通人鄰居徹底疏遠,直接從非洲購買幾乎不會講英語的黑奴,他們的孩子只跟家庭教師學習,或去歐洲求學。他們家的人一進入社會就很快銷聲匿跡——甚至來不及獲得邪惡的名聲,因為他們都會參加黑彌撒團體,乃至教義更加黑暗的教團。
围绕这可怖的宅邸,一座村庄蔓生出来。村民由移居而来的印第安人构成,稍晚一些时候,从附近乡村来的逃亡者也搬进了村子。村庄有一个意义不明的名字:寇拉辛 (Chorazin) ,其村民在混血后出现了一些奇怪的遗传特征,民族学家曾对此写过几本专著。村后有一座陡峭的小山,这座小山也在范德赫尔家宅邸的视野之内。山顶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奇特环形石阵,易洛魁人会对它投以恐惧和厌恶的目光;根据考古学和气候学上的证据,石阵建立的时间一定早得惊人,它的来源和性质至今仍是未解之谜。
大概從1795年開始,前來此地的拓荒者和接踵而來的移民就開始傳說,在特定的季節,會有怪異的叫喚聲和詠唱聲從寇拉辛村、從那座宅邸、從小山上的石陣那里傳出。有理由相信,這噪聲於1872年前後停止,那一年,范德赫爾家全家——包括僕人在內——突然同時消失了。
從那時起,宅邸就荒廢了;當新業主和好奇的訪客企圖在宅邸內住宿時,發生了三起原因不明的死亡、五起失踪和四起突然瘋狂的事件,在這些災難性的事件之後,宅邸、村莊和一大片鄉野土地都被歸還給州政府,然後在范德赫爾家的繼承人缺席的情況下被拍賣掉了。1890年左右,業主——先後是布法羅(Buffalo) 的查爾斯·A.希爾茲(Charles A. Shields)及其子奧斯卡·S.希爾茲(Oscar S. Shields)——將整塊地產徹底廢棄,而且警告所有調查者,決不要涉足這片區域。
在最近四十年中,已知接近過宅邸的人只有神秘主義者、警察、記者和從海外來的古怪人物而已。這最後一批人基本都是神秘的歐亞混血兒,可能來自交趾支那(Cochin-China) ③,他們進入宅邸後,會出現一段奇異的記憶空白,這在1903年曾激起新聞界的廣泛關注。
泰普爾先生的日記本幅為6×3.5英寸,由堅韌的紙張裝訂而成,封皮是一種奇特而結實的金屬薄板。這本日記於1935年11月16日被一個頹廢的寇拉辛村民發現並佔有,當時州警正在調查傳聞中范德赫爾家廢宅倒塌的事件。這棟宅邸的確倒塌了,它顯然是被11月12日刮起的暴風吹倒的。宅邸的崩塌之徹底顯得有些不同尋常,沒有幾星期時間,根本無法詳盡查尋。約翰·伊格爾(John Eagle) ——一個膚色黝黑、臉如猿猴、貌似印第安人的村民找到了日記,他說他是在很淺的廢墟表層發現的,因此這本日記必定被放在建築上層的房間裡。
宅邸的殘骸只有很少一些部分還能辨認出來,但它的地下室——龐大得令人驚訝、異常結實的磚砌地窖(它被一扇古老的鐵門緊緊鎖閉,那鎖結實得不合常理,只能炸開) ——依然保持完好,並表現出了幾個令人困惑的特點。首先,所有磚牆都被不可解譯的象形文字徹底覆蓋,這些文字粗糙地刻在牆上;其次,地窖後方有一個巨大的圓形開口,在宅邸崩塌時,這個開口被一次顯然是蓄意造成的塌陷堵塞了。
可最奇怪的事情,還是石板地面上積下了某種惡臭、粘稠、漆黑的物質,這些東西鋪了一大灘,還拉出一條不規則的線,線的盡頭消失在被堵塞的圓形開口那裡。最先打開地窖的那些人說,他們聞到的味道就像動物園的蛇屋。
這本日記顯然是失踪的泰普爾先生單獨調查可怖的范德赫爾家宅邸時記錄下來的,筆跡鑑定專家已證明它並非偽造。日記的字跡顯示出作者的神經愈發緊張,到末尾時,已潦草得幾乎無法辨認。那些寇拉辛村民——他們的愚笨和寡言難倒了所有想要調查這片地區及其秘密的人——堅稱,記不清泰普爾先生是否和其他輕率的訪客一樣到訪過這幢可怕的宅邸了。
下面逐字轉錄日記全文,不加任何評論。要怎麼對它加以解釋、為什麼這麼解釋、除了作者的瘋狂,我們還能推斷出什麼——所有這些,都希望諸位讀者自己找到答案。未來,我們可能會發現這本日記的價值,並以它為鑰匙,解決延續了好幾代的謎團。而且,它的敘述還可能讓系譜學家得以證實泰普爾先生遲來的記憶——關於阿德里安·史雷格 (Adriaen Sleght)之事的記憶。
日記
1908年4月17日
我下午6點才抵達這裡。我必須迎著即將到來的風暴,從阿提卡一路步行過來,因為沒人肯租給我馬或大車,我也不會開汽車。這個地方比我預料的還糟,我害怕有什麼會來,即使我曾長期研習秘密,也是一樣恐懼。那一夜——那歷史悠久的、恐怖的瓦爾普爾吉斯巫魔之夜(Walpurgis Sabbat) ——就快到了,自從在威爾士的那時候之後,我就知道如何尋找它。不管要來的是什麼,我都不會畏縮。被某種深不可測的力量驅策,我用我的全部人生探尋邪惡的奧秘;除了來這裡,我已經別無選擇,我不會挑剔命運的安排。
我到達的時候,太陽還沒落,但天色已是漆黑一片。今天的雷雨雲是我見過最密集的,只有不時劈過的閃電照亮道路。那村子既可恨又閉塞,村民們只比白痴強一點,他們中的一個用奇怪的方式向我打招呼,彷彿他認識我。我只能看見一點周圍的景色——一個小小的沼地山谷,長滿了奇怪的棕色雜草,死亡的菌類鋪在坑洼不平、被邪惡地扭曲的樹乾和禿枝上。村後有一座看起來陰鬱莫名的小山,山頂是一個環狀的巨石陣,圓環中央還有另外的石頭。毫無疑問,那就是污穢的原初存在,V------告訴過我,它和N------巫會(estbat) 有關。
這龐大的宅邸座落在庭園中央,被怪異的荊棘包圍。它的古舊差點使我卻步,不過我還是勉強在荊棘中開出一條路。這裡既污濁又病態,我很驚訝,這一大坨害了麻風病的東西居然還能支撐得住。宅邸是木造的,但本來的建築次序已被掩藏在令人困惑、雜亂無章的各種附屬建築中,這些追加的建築體現了各個時代的風格。我想,最先建立的應該是新英格蘭殖民地風格的方形部分,它應該比荷蘭式石砌邸宅更好建一點——這時,我想起迪爾克(Dirck) ·范德赫爾的妻子來自塞勒姆,她正是那位不堪提及的阿巴頓·科雷(Abaddon Corey)的女兒。宅邸附有一個小柱廊,當我跑到它下面時,暴風雨正好開始吹打。這是一場惡魔般的暴風雨:外面暗得就像午夜,大雨滂沱而下,雷霆和閃電像世界末日一樣劈過,狂風則似乎想用爪子把我攫住。大門沒有鎖,我打著手電走進宅邸;積在地板和家具上的塵土足可用英寸計,這裡的氣味就像黴菌叢生的墳墓。宅邸的大廳一通到底,右手邊有一條彎曲的樓梯,我在塵埃里開出一條路,走上樓,選了這間前室紮營。這裡的佈置看起來還算齊全,但所有家具都損壞了。這些文字寫於晚上8點,我已用旅行箱中的冷飯填過肚子,以後我的飲食將由那些村民送來——雖然他們決不會走過已經倒塌的庭院大門,直到(用他們的話說)“以後”為止。我希望能擺脫這個地方帶給我的不快感——這種不快感我非常熟悉。
稍晚
我清楚地意識到,這宅邸裡有某些存在。其中一個存在確鑿無疑地對我展露出敵意:一種惡毒的意志正設法摧毀我、將我壓倒,我在剎那間幾乎無法支撐,但還是運用全部力量,成功抵抗了它。它的邪惡令我毛骨悚然,而且肯定不是人類。我想它一定已和地球外的某些強大力量結盟——那些強大的力量存在於逾越時間、超越宇宙的空間之中。它如巨像般巍然矗立,正如用阿克羅(Aklo) 語④寫就的東西證實的那樣。在我的感覺中,它非常巨大,我很驚訝,這些房間居然塞得下它——當然,它實際上並不是那樣巨大。它的年齡一定老得難以形容——既令人震驚,又不可名狀。
4月18日
我昨晚睡得很少。凌晨三點,一陣奇怪的貼地風開始在整片區域刮起,然後逐漸上升,直到整座宅邸都開始顫抖,就像遭了颱風。當我走下樓梯時,在我的想像中,彷彿有一些半隱半現的形體在前門的黑暗中出現。我剛走到一樓,就被粗暴地推向後方——被風吹向後方,至少我是這麼假設的。但我發誓,就在轉過身來的功夫,我看見一隻碩大的黑色爪子迅速消失。我站穩腳跟,最後安全地走到門口,給那扇危險地搖晃著的大門插上沉重的門栓。
我不想在黎明降臨前對宅邸進行探索。可我現在睡意全無,恐怖感和求知欲在猛烈燃燒,於是只好不情不願地繼續搜查。依靠閃亮的手電,我在塵埃里前行,進入了巨大的南客廳,我知道那裡掛著家庭成員的肖像——肖像果然掛在那裡,和V------說的一樣,而且我感覺自己曾從某些更加模糊不清的來源知曉過此事。這房間漆黑一片,滿是黴菌和塵土,我能在這裡做的事聊勝於無,但依然可以移動視線,遍覽范德赫爾那可憎的家系。我似乎熟悉某些肖像畫上的面孔;但我卻完全記不起,那究竟是什麼面孔。
在這些肖像中,最清晰的一張是可怕的混血兒約裡絲(Joris) 的——她是迪爾克最小的女兒,出生於1773年,我能看到她的綠眼睛以及臉上像蛇一般的神色。關上手電後,我覺得那面孔在黑暗中亮了起來。這一半是來自我的想像——我看到它正泛出微弱的綠光。我看得越多,就越覺得它邪惡,於是轉過身去,以免愈發增長的壓力使自己產生幻覺。
可轉身之後,我看到的東西更糟。那是一張狹長而陰鬱的面孔,兩隻小眼睛緊挨在一起,我立即辨認出那像豬一樣的容貌,雖然畫家已經很盡力地把他的豬鼻子豬嘴畫得像人了;這正是V------曾在悄聲低語中向我說過的。在恐怖的凝望中,我覺得那雙眼睛開始發出紅光,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整個背景都換成了異質的、毫不相關的場面——在孤獨、荒涼、骯髒的黃色天空之下,叢生著看起來孤苦伶仃的黑刺李灌木。我擔心我的理智,於是便衝出那個被詛咒的畫廊,沿著掃淨灰塵的轉角,跑上樓梯,回到了我的“營地”。
稍晚
我決定趁著白天探索這些宛如迷宮的附屬建築。我不可能迷路,因為我的腳印深深地留在灰塵裡,如果有必要,我還可以留下更加明確的標記。很奇怪,我輕而易舉地弄懂了這些錯綜複雜的走廊的結構。經過很長一段路,走到展開的宅邸北翼盡頭,有一扇上鎖的門,我把門砸開,裡面是一個小間,塞滿家具和被蛀爛的木料,我在外牆上發現了一個黑暗的洞口,它正藏在被蛀蝕的木頭之後。這是一條秘密通道,通往未知的黑暗深處,但它卻沒有台階或扶手,更像一個陡峭而傾斜的滑道或隧道,我很好奇它到底是乾什麼用的。
壁爐上掛著一張發霉的繪畫,我走近之後才看清,上面畫著一個身穿18世紀晚期風格禮服的少婦。她的面容具有一種古典的美感,可神情卻邪惡無匹。在她精巧的臉龐上顯現的不僅僅是無情、貪婪和殘暴,而且還有某種超越人類理解範圍的醜惡。在我看來,畫家——抑或是緩慢的霉爛——使她的臉色蒼白,像一尊病弱的綠色塑像,而且還給皮膚增加了一些幾乎覺察不到的細微鱗狀紋理。稍後,我上到閣樓,發現了幾個裝滿奇怪書籍的箱子。無論從字體還是從形制上看,這些書都完全是異界的產物,其中一本書裡有一種我曾認為不可能存在的阿克羅語咒文變種。我沒有太仔細地檢查樓下那些積滿灰塵的架子上的書。
4月19日
儘管塵土上只留下了我自己的腳印,但這裡一定有著看不見的存在。昨天,我在荊棘叢中開出一條小路,直通送飲食的庭院大門,可今早我發現荊棘已經合攏;此事甚為怪異,因為這些灌木已經完全枯乾、失去活力了。我再次感到那種非常巨大的存在,就是房間裡幾乎塞不下的那個;但這次的存在比它更為龐大,而且,我昨天發現的書裡的第三條阿克羅語咒文可以賦予它形體、使它可見。我不知自己是否敢將它具現化:這樣做要冒極大的風險。
昨晚我开始瞥见一些无常的幽影——有脸和形体,就在大厅和房间的阴暗角落之中。它们是如此丑陋、可憎,我甚至不敢形容。这些幽影似乎和昨天凌晨那只长着巨爪、企图把我从楼梯上推下来的形体同属一类,当然,前提是,那不是我的幻觉。它们不是我在寻找的东西;我又看到了那爪子,它有时单独、有时结伙出现,但我已决定无视这种现象。
下午早些時候,我第一次探索了地下室。我是用在庫房裡找到的梯子下去的,因為木階早就朽爛了。地下室裡結了一層厚厚的硝石,許多無定型的土墩標示出了瓦解殆盡的器物。望向盡頭,我看到一條狹窄的通道向前延伸,它似乎正好處在北面一翼的下方,我昨天在那裡發現了上鎖的小間;通道的盡頭被厚重的磚牆和緊鎖的鐵門封閉。這明顯是某種地窖,牆和鐵門表現出十八世紀的建築風格,必然是這個宅邸最古老的擴建,時間肯定在獨立戰爭之前。在明顯比鐵門古舊許多的門鎖上,雕刻著一些我無法解讀的符號。
V------從沒跟我說過這個地窖。這地窖的門比之前見過的任何事物都更令我不安,因為當靠近它的時候,有一種難以抗拒的衝動驅使我向裡聆聽,只是因為迄今為止還沒有聽到任何異常的聲音,我才留在這個惡性的所在。當離開地下室的時候,我無比希望木階還在,因為我攀登梯子的速度慢得簡直讓我瘋狂。我真不想再到下面去了——儘管某些邪惡的靈體力勸我說,應該在夜晚下到地窖,以學到某些必須學得的東西。
4月20日
我調查了恐怖的深淵——這只是因為我知道了,它還有更深奧的部分。昨晚的誘惑實在太強,所以我還是在晚上最黑的時間,打著手電下到了那滿佈硝石、如地獄一般的地窖。我躡手躡腳地走在那些無定型的土墩之間,一直走到可怕的磚牆和上鎖的門前。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忍住了低語出我所知曉的咒文的衝動,只是在聆聽——以瘋狂的專心聆聽。
最後,我聽到從鐵門對面傳來了聲音——那是恐嚇的聲音和咕噥的低語,就彷佛是什麼龐大的夜之巨怪潛伏在門後。更加糟糕的是在地上拖行的聲音,就像是無比巨大的蛇或海獸在地面上拖動長著怪物般皺褶的肚子。我被嚇得近乎癱瘓,不由得把目光轉向那把巨大、生鏽的鎖頭,以及其上銘刻的異界的、神秘的象形文字。我無法辨別這些印記;它在褻瀆的、不可描述的古風之中,還略有一種類似黃種人工藝的風格。這時,我覺得自己似乎看到這些印記發出了綠光。
我掉頭就跑,卻發現前方出現了巨大的爪子——這些巨爪眼看著膨脹起來,逐漸實體化。自地下室邪惡的黑暗之外,鉤爪伸展開來,它們後面如幽影般浮出長滿鱗片的手腕,而引導它們作出可怖摸索的惡意也若隱若現。這時,從我身後——就從那令人髮指的地窖中——爆發出一陣低沉的迴響,就像迴盪在遙遠地平線上的雷鳴。在巨大的恐怖之下,我打著手電,迎著幽影般的鉤爪衝去,在最強檔的光柱下,我看到它們消失不見。我叼著手電爬上梯子,在回到二樓的“營地”之前,一次也沒有停步。
我不敢想像自己會有怎樣的下場。我是為探尋而來到這裡的,但現在我知道了,有些東西正在反過來探尋我。就算我希望離開,現在也不可能了。今天我為了拿飲食而去庭院大門那裡,卻發現荊棘已將路完全堵塞。荊棘長滿了所有的地方,甚至長到了宅邸裡;在某些地方,褐色、帶刺的藤條沒有捲曲,生長到驚人的高度,像鐵柵一樣阻塞了我所有的出路。那些村民和這件事肯定有關連,當我回到宅邸裡時,發現飲食被放在前廳,但我完全猜不到它是怎麼被運到這裡的。我後悔自己掃淨了灰塵,如果地上還積著一些,我就能通過足跡判斷了。
下午,我在一樓後面那間巨大而陰森的圖書室裡讀了好幾本書,產生了一些不能在這些寫下來的疑惑。我以前從未讀過《納克特抄本》 (Pnakotic Manuscripts) 或《埃爾特頓陶片》(Eltdown Shards),如果知道它們記載了什麼,我決不會從書架上拿起它們。但現在已經太遲了——離可怖的巫魔之夜只剩十天了。在那個恐怖的夜晚到來之前,它們似乎想先留著我。
4月21日
我又去調查了一次肖像畫。有些畫上標有名字,我注意到了其中一幅——就是畫於兩個世紀以前、畫上是有著邪惡容顏的女人的那幅。它讓我感到困惑:上面的名字是“特琳切(Trintje) ·范德赫爾·史雷格”,我有一種強烈的印象,自己以前肯定因為某種重要的關係,在哪裡見過史雷格這個名字。雖然現在我感到了恐怖,但當時還不覺得。我必須拼命從腦中找出線索。
這些肖像畫的眼睛一直在我心頭縈繞不去。難道他們中的一些有可能從那積滿灰塵、腐爛霉變的裹屍布里出現?從發黑的畫框裡,這些有著蛇臉和豬臉的術士們可怕地瞪視著我,在陰暗的背景裡,還有另外一些混血的面孔開始向外窺視。所有這些人的臉都帶著他們一族的醜惡特徵——那種像人的外觀要比不像人的外觀更加恐怖。我希望他們的臉不要讓我想起別的臉——別的我曾見過的臉。那是一個被詛咒的家族,萊頓的科內利斯(Cornelis of Leyden) ⑤是其中最惡劣的,在他的父親發現別的鑰匙之後,打破了障壁。我現在很確定,V------只知道一些只鱗片羽而已,所以我才毫無準備,完全無法自衛。在老克萊斯(Claes)之前,這個家族有過什麼經歷?不管老克萊斯在1591年做了什麼,如果沒有和外部異界的某些聯繫,他都不可能把邪惡的遺產傳下好幾個世代。而從這怪物般的家族派生出來的家系又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難道不是分散在世界各地,一齊等待著他們共同的遺產嗎?我必須回憶起,自己是在哪里特別注意到史雷格這個名字的。
我希望自己可以確定,這些肖像會永遠留在他們的畫框裡。因為就在幾個小時之前,我看到一些類似早先的爪子和陰影的臉和形體瞬間閃現,它們與某些古代的肖像畫極為相似。但不知為什麼,我從未看到這種存在和相似的肖像畫同處於一個房間:要么就是光線不好,使我看不到其中一方,要么就是這種存在出現在別的房間裡面。
或許,正如我所希望的,這些存在只不過是我臆造的想像;可我不能確定。這些存在中有一位女性,她長得和那間上鎖的小室裡的肖像畫一模一樣,也擁有同樣的地獄般的美貌。也有些存在和任何一幅肖像畫都不像,但我想,那可能只是因為他們本來的面貌被藏在畫布的霉斑和灰塵之下了。少數幾個存在讓我感到極度恐懼,因為它們已經開始緩緩地物質化,變成有形或半有形的軀體——同時,還使我產生出一種可怖的、難以言表的親近感。
那個女人的美貌遠勝他者。她的這種有毒的魅力,就像在地獄邊緣長出的香花;當我凝神細看時,她消失了,隨後又出現了。她的臉龐泛綠,我懷疑我在她光滑的肌膚上看到了鱗狀的紋理。這女人是誰?這個住在鎖閉了一世紀以上的小間裡的女人是誰?
顯然是依昨日之例,我的飲食再次被放在前廳。為了獲取腳印,我已經撒了灰塵,但今天早晨,我發現整個大廳都被不知什麼東西給掃乾淨了。
4月22日
我今天的發現極其恐怖。我再次搜查了佈滿蛛網的閣樓,發現了一個破爛的雕花木箱,顯然是荷蘭產的——裡面裝滿了褻瀆的書籍和文書,它們都非常古老,比我迄今為止發現的東西古老得多。這裡有《死靈之書》 (Necronomicon) 的希臘語譯本、有《伊波恩之書》(Livre d'Eibon)的諾曼法語譯本,還有老路德維希·蒲林(Ludwig Prinn)的《蠕蟲之秘密》(De Vermiis Mysteriis)的初版。但是,一份古老手稿的內容比所有這些都糟:它是用中古拉丁語寫成的,全部是克萊斯·范德赫爾那怪異而潦草的字跡,這本日記或筆記顯然由他本人寫於1560年至1580年之間。當我解開變黑的銀書鉤、翻開泛黃的紙張時,一張彩色圖畫映入眼簾——那是一個畸形怪物的畫像,它長得類似烏賊,有喙、觸手和兩隻巨大的黃眼睛,尤為令人作嘔的是,其輪廓有些接近人類。
我從未見過這般令人厭憎、猶如惡夢的形體。它的爪子、腳和頭上帶著奇異鉤爪的觸手都在提醒我,在我摸索前進的恐怖之路上橫著多麼巨大的陰影。這個形體坐在一個類似寶座的巨大基座上,那基座還刻著有點類似漢字的未知象形文字。這些文字和圖畫都充滿了深遠而無處不在的不祥和邪惡,我想不出它是任何一個時代、任何一個世界的產物。那怪物般的存在,正是永恆時間、永恆宇宙中所有邪惡的焦點——而那些可怕的符號能讓微不足道的畫像獲得毛骨悚然的生命,單單通過羊皮紙就能使讀者遭到毀滅。對於這只怪物和這些文字,我沒有任何頭緒,但基於無法解釋的理由,我知道這兩者都有著地獄般的精確。我越是研究這些文字,就越發現,它們和刻在地窖裡那把不吉的鎖上的符號非常相似。我把這張圖畫留在閣樓裡:不能讓這種東西睡在我附近的地方。
整個下午和晚上我都在閱讀老克萊斯·范德赫爾的手記。我讀到的東西必定會使我未來的人生變得模糊不清、充滿恐怖:現在這個世界、乃至那之前的許多世界全都展現在我眼前。我得知雷姆利亞(Lemuria)人在五千萬年前建造了香巴拉(Shamballah)城,它就矗立在東方沙漠之中,被心靈力牆環繞,絕對不容侵犯。我知曉了《德基安之書》(Book of Dzyan),它的前六章比地球的歷史還早,可以追溯到金星的君王們(lords of Venus)坐著他們的船,穿越宇宙,前來教化我們這顆星球的時代。同時,我看見了一個名字,我過去曾以極其恐怖的方式知曉了它,此前我只在耳語中將它聽聞;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它被寫成文字。那個令人忌避的、可怖的名字是—— 鄢獲 (Yian-Ho)⑥。
手記裡的很多地方都要求我找到一節文字作為鑰匙。歸根結底,通過種種暗示,我得知老克萊斯沒有把他的所有知識都寫在一本書裡,而是記載在某些別的地方。若不找到另一份記載,我就不可能完全理解這本手記。只要那份記載還在這座被詛咒的宅邸內,我就一定要找到它。儘管已經變成這座宅邸的囚犯,我依然沒有喪失貫穿我整個生涯的、對未知的狂熱;在厄運臨頭之前,我要盡可能深地探尋宇宙的秘密。
4月23日
我整個早上都在找那第二份手記,上午,我終於在那個上鎖的小間裡發現了一張書桌,它就在書桌裡。和第一份手記一樣,上面寫著克萊斯·范德赫爾的洋涇浜拉丁語;這筆記似乎與第一份手記的某些段落各自相關,但本身互不連貫。我快速瀏覽了一下,在裡面又發現了那個可憎的名字——鄢獲。鄢獲,那可怖而禁忌的太古都市,它的秘密比人類的歷史還悠久,但卻潛藏在所有人的心靈深處。這個名字被提到了好幾次,而在它的周圍,總是圍繞著粗略勾畫的象形文字,這種文字和我在那張地獄般的圖畫上看到的文字非常相似。這份手記顯然是解讀那怪物般的觸手形體和它所包含的禁忌意義的一把鑰匙。我登上台階,走向積滿蜘蛛網和恐怖的閣樓——走向圖畫裡的知識。
當我試圖打開閣樓門的時候,它前所未有地卡住了。我幾次嘗試,可用盡力氣也沒有打開。最後,我感覺就像某些看不見的巨大存在突然放手一樣——一個非物質的形體向上飛去,我還聽到了拍打翼翅的聲音。那張恐怖的圖畫還在,但我覺得它沒有放在先前的地方。我用了從另一份手記裡找到的鑰匙,但很快發現,這不是能夠直接解明秘密的那把。這只是一條線索——它關聯到那個過於黑暗,因而被重重防護的秘密。我可能需要好幾小時——也許好幾天——,才能尋得恐怖的真意。
我還有多少時間去學習那秘密?現在,幽影般的手腕和爪子越來越吸引我的目光,它們看起來比最初的時候更加巨大。我大概也不可能在那些朦朧、非人的存在面前長期無事,它們模糊、巨大的身軀彷彿能充塞整個房間。如今,那些奇形怪狀、轉瞬即逝的臉和形體,以及那些模仿肖像畫上人物的身形總是轉瞬即逝,使我混亂、迷惑。
真的,地球上那些恐怖的原初奧秘最好無人知曉、無人召喚;那些可怖的秘密與人類毫無關係,如果不以安寧和心智為代價,任何人都不可能學到它們。神秘的真實能使所知者變成一個他同類中的異類,他從此只能孤獨地生活在地球上。同樣地,有些比人類更加古老、更加強大的可怖存在至今仍然倖存,它們褻瀆地蔓生著,活過了對人類來說毫無意義的永恆歲月。那些怪物般的存在永遠沉眠在難以置信的地穴和遙遠的洞窟中,遠離理性和因果的法則,等待褻瀆者來喚醒——這些僭妄之人知曉它們那暗黑而禁忌的印記,以及詭詐的暗語。
4月24日
我一整天都在閣樓裡研究圖畫和鑰匙。日落之時,我聽見一陣奇怪的聲音,它彷彿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我以前從未聽聞。側耳靜聽,我確定它是從這座宅邸北方遠處、村莊背後,那座豎立著環形石柱的陡峭小山上傳來的。我曾聽說,有一條路能從宅邸通往那些原初的環狀列石,我也早就懷疑范德赫爾家的人會在某些季節頻繁地走過那條路;但在此之前,我完全沒有想起這件事。我所聽到的聲音,就像是刺耳的笛聲夾雜著某種古怪而醜惡的嘶聲和口哨聲,類似一種離奇的、異界的音樂,它和地球上任何一本年代記的記載都沒有相似之處。這聲音異常微弱,而且很快消失,但它已足以勾起我的思索。在這座宅邸中,有著秘密傾斜隧道、以及下方有著被鎖閉的磚砌地窖的一翼正好長長地伸向北方、指向小山。這兩者之間有什麼以前我完全沒想到過的聯繫嗎?
4月25日
對於我遭到了怎樣的囚禁,我有了奇特而不安的發現。在一種險惡的魅力把我的心吸引向小山之後,我發現荊棘只在那個方向給我讓開了一條道路。那裡有一座荒廢的拱門,昔日道路的痕跡依然毫無疑問地存在於灌木之下。荊棘包圍了整座小山,可在立石的山頂卻隻長有奇異的苔蘚和發育不良的雜草。我花費數小時爬到山頂後,注意到有一陣奇怪的風似乎總是在這些禁忌的巨石周圍徘徊,有時還似乎在耳語;它的聲音儘管有著黑暗而神秘的調子,但卻清楚得古怪。
無論顏色還是肌理,這些石頭都與我見過的石頭完全不同。它們不是棕色或灰色的,而是在骯髒的黃色裡融進邪惡的綠色,同時還會如變色龍那樣變幻色彩。它們的肌理就像有鱗的蛇類,觸摸它們時,會感到莫名其妙的不快感——就如蟾蜍或其它爬蟲類的皮膚一樣,摸上去又濕又冷。在中央的立石附近,有一圈我無法解釋的奇怪石框,但我想這可能是一個長期被封堵的水井或隧道的入口。當我試圖從山上遠離宅邸時,發現荊棘堵塞了所有出路,只有返回宅邸的路徑可以很容易地找到。
4月26日
黃昏時分,我再度爬上小山,發現那風聲般的低語比以前更清晰了。那是一種接近憤怒的嗡鳴聲,就像在噝噝地進行現實中的對話一樣。聽到這個聲音,我不禁想起了以前聽到過的那種來自遠方的奇怪笛音。日落後,過早的夏日閃電在北方地平線上閃出奇怪的光,然後,隨著高空的一聲怪異炸響,天色幾乎立即暗了下來,這一現象令我極其不安。同時,我一直不能擺脫一種印象——那非人的嘶聲對話結束在一陣用喉音發出的、宇宙般的嘲笑裡。在我腦海中盤旋的最後一個念頭是:我毫無道理的好奇心難道從朦朧的空間中召喚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巫魔之夜已經近在咫尺,結局到底會是怎樣?
4月27日
我的夢終於變成現實了!就像它在要求我的生命、軀體、靈魂一般,我進入了門戶!破譯圖畫上那些神秘象形文字的進展一直很緩慢,但我在下午找到了最後的線索,到晚上已能完全破譯——它的含義表明,只有一種方法可以適用於我在這座宅邸中遇到的那些東西。
在這座宅邸地下——具體不知何處——的墳墓中,潛藏著一個“被遺忘的遠古之物” (ancient forgotten One) 。它向我指出了我踏進的門戶,把我需要的失落印記和詞句教給了我。我無法推測它已被埋在這裡多久——除了在小山上樹立石陣的人,以及後來找到這個地方、在這裡建造宅邸的人之外,沒有人還記得它。1638年,亨德里克(Hendrik)·范德赫爾之所以會從新尼德蘭來到這裡,也明顯是為了尋找它。在生存於地球上的人裡,只有極少數發現或繼承了鑰匙的人會顫抖著在秘密的低語中提到它;沒有人類曾經見過、甚至僅僅瞥見過它——除非,也許,在這座宅邸裡消失的巫師們探究得比我猜測的更遠。
隨著我知道了這些符號,我也通曉了“恐怖的七個失落印記” (Seven Lost Signs of Terror) 、在緘默中了解了使我驚駭難言的“恐懼之詞句”(Words of Fear)。現在仍然等我去做的,只是詠唱出能使那個守護著太古門戶的“被遺忘的遠古之物”產生變化的聖歌。這聖歌讓我驚嘆莫名;它由奇怪而令人反感的喉音和招人煩躁的噝噝聲構成,不像我所知的任何一種語言,就連《伊波恩之書》最黑暗的章節也沒有將它記載。日落後,我又爬上小山,試著高聲吟唱了它,但回答我的只有遙遠地平線上模糊而不祥的隆隆聲,以及塵埃聚成的薄雲像某種邪惡生物般翻滾、旋轉的景象。這也許是因為我沒有準確地發出異界的音節,又或是必須等到巫魔之夜——那地獄般的巫魔之夜,毫無疑問,這座宅邸裡的存在們想讓我待到那時——,那“重大的變化”才會發生。
今天早晨,我產生了怪異的恐懼感。有那麼一瞬間,我似乎想起曾在哪見過史雷格這個令我困擾的名字了。這種記憶呼之欲出的前景使我產生了難言的恐怖。
4月28日
今天,黑暗不祥的雲層斷斷續續地在山頂的環形石陣上方徘徊。我之前已經數次注意過它,但現在所見的雲層的形狀和組合又帶上了新的意義。那蛇一樣的形體,與我在宅邸中見過的幽影般的形體有奇異的相似之處。它呈輪形飄浮在那原初的環狀列石上空,反复旋轉,彷彿被賦予了險惡的生命和目的。我可以發誓,那雲層在憤怒地喃喃低語。它旋轉了大約十五分鐘之後,開始緩慢地向東飄去,那樣子就像一個掉隊的步兵營。難道說,那就是那些恐怖之物,只有所羅門王才知道它們有多古老?——那些巨大的黑色存在,其腳步震撼大地,其數足以組成一支大軍?
我練習了能讓那個無名之物產生變化的聖歌。但當我不出聲地默誦音節時,怪異的恐怖感向我襲來;總結一切證據,我接近“那個東西”的唯一方法是進入地下室裡那個上鎖的地窖,那地窖是為了地獄般的目的而建,它本來就是要遮蔽那條隱藏的、通往“太古存在”巢穴的地道。在地道的盡頭,有怎樣的守護者在永遠地生存、它靠某種未知的食物滋養,活過了多少個世紀——這只有瘋子才能揣摩。住在這座宅邸之中、把那種存在從幽深的地底召喚出來的術士們一定對它了解得非常透徹,所以才有了那些令人震怖的肖像畫和留在此地的記憶。
聖歌的效果有限,這一點最麻煩。它可以召喚那個無名之物,卻沒有提供控制“那個東西”的手段。當然,我會一些普通的印記和手印,但這些辦法對那種程度的存在是否有效,不試過無法知道。儘管如此,巨大的回報也足以使任何危險變得合理——何況,就算我退卻,那種未知的力量也會強迫我去做的。
我还发现了一个新的障碍。我必须进入那个上锁的地窖,但我没有钥匙。那把锁太结实,不是用强力砸得坏的。钥匙肯定就在这座宅邸里,但在巫魔之夜到来前,留给我的时间已所剩无几,我必须全心全意地彻底探索。我有打开锁的勇气吗?我甚至不知道铁门后面囚禁、潜藏着怎样的恐怖?
稍晚
這一、兩天我都沒有下到地窖裡去,但今天午後稍晚的時候,我終於再次進入了那個禁忌的領域。最初是一片靜寂,可沒過五分鐘,就能聽到從鐵門對面傳來恐嚇的聲音和咕噥的低語。這次的聲音比過去更大、更恐怖,同時還有那種在地上拖行的聲音,聽起來彷彿是什麼怪物般的海獸——現在,它越來越迅速、越來越急躁,就像在努力打破我面前的這道門扉。
聲音逐漸變得更大、更不耐煩、更可怖。又響起了我第二次下到地窖時聽見過的那種地獄般的、無法辨別的迴響——那是一種被壓抑的迴響,就如遙遠的雷鳴迴盪在遠方的地平線上。但它比以往更強百倍,在音色中還帶上了新的恐怖含義。若是用相近的聲音作比,這就猶如生活在早已消失的恐龍時代的可怕怪獸的吼叫,那時,原初的恐怖還在地球上徘徊,伐魯希亞(Valusia) ⑦的蛇人剛剛築起它們邪惡魔法的礎石。就是這樣的咆哮——但這個令人震驚的聲音響亮得震耳欲聾,不可能發自任何一種有機生物的喉嚨。我真的有膽量打開門、直面潛藏在門後的東西的猛攻嗎?
4月29日
發現了地窖的鑰匙。我在那個上鎖的小間裡找到了它;它就收在一張舊書桌的抽屜裡,被垃圾埋沒,就像是什麼人想馬後砲似地把它藏起來一樣。一張破爛不堪的報紙將它包裹,報紙上的日期是1872年10月31日。但報紙裡還墊著一張乾燥的皮革——顯然是某種未知的爬行類生物的皮,皮上寫著潦草的中古拉丁語手記,我曾在筆記裡見過這種字跡。正如我想到的,鎖和鑰匙比地窖本身遠遠古老得多。老克萊斯·范德赫爾是從哪裡得到它們的、他或他的後代想怎麼使用它們——以及它們多麼古老,我根本無法猜測。在解讀這篇拉丁語手記時,我開始感到那種攫住我的恐懼和無名的畏怖,難以停止顫抖。
「這是關於那些怪物般的原初存在們(primal Ones) 的秘密,」難以辨認的筆跡這樣寫道,「它們的神秘文字記述了那些遠在人類出現之前就被隱藏起來的事物,如果不以喪失安寧為代價,任何人都不可能學到此等事物;我永遠不應啟示這些秘密。使用沒有其他活人能夠使用的法術,我以確鑿無疑的肉身造訪了那座誰也不得指出其所在的、可怖而禁忌的太古都市——鄢獲。我在那裡發現並帶回的知識,雖然不可能,但如果可以,我將很樂意把它忘卻。我學到了在不可能架橋的地方架起橋樑的法術,因此把不得喚醒、亦不得召喚的『那個東西』召喚到了地球。那被派來跟隨我的東西將永遠不眠,直到我或我的後人發現那必須被發現的、做那必須被做的為止。
被我喚醒的『那個東西』與我一同回來;我可能永遠不能擺脫它了。這已被寫在那部《隱秘存在之書》 (Book of Hidden Things) 中。我不希望它存在的『那個東西』已經用它恐怖的形體將我纏繞,同時——如果我的生命不能滿足它——它也會將我所有已經出生和尚未出生的後代纏繞、吞噬他們的生命。它與他們的連結也許會非常奇怪,它將要求可怕的幫助,直到達成它的目的。必須去尋找一塊未知而昏暗的土地,一座宅邸必須被建在外部,以作保護之用。
這鑰匙正是可怖而禁忌的太古都市——鄢獲給我的;我和我的子孫必須將鎖掛於『那個東西』的門前。願亞狄斯星的君王們(Lords of Yaddith) 保佑我——或保佑任何必須備好鎖頭、轉動鑰匙之人。
他的手記就是以上這些。讀完之後,我覺得自己以前在哪見過其中的內容。就像這些文字一樣,鑰匙也擺在我的眼前。我在畏怖和渴望中凝視著鑰匙,但在手記裡沒找到任何形容它的外觀的內容。和鎖一樣,鑰匙也由隱約泛著綠光的未知金屬鑄成,表面磨砂;要比較的話,它和覆滿銅鏽的青銅最為接近。它的外觀奇特、充滿異界色彩,那笨重的、呈棺材形的一端明顯是用來開鎖的,而手柄的一端則大體呈一個奇怪、非人的形象,目前難以確知它的準確樣貌和身份。只要稍微多握一會,就會覺得冰冷的金屬裡彷彿寄宿著一個異界、異形的生命——鑰匙會迅速脈動起來,在別的時候,這脈動會太弱而難以識別。人像的下方銘刻著那種有點類似漢字的褻瀆象形文字,它已被永恆的歲月銷磨得幾不可認。我只能讀出開頭的幾個字:“我的複仇潛藏……”,下面模糊得不能辨別。我在這個時候發現鑰匙,簡直是某種宿命—— 明天就是那地獄般的巫魔之夜了。可奇怪的是,在一切可怖的期待之中,我對史雷格這個名字越來越在意。為什麼我如此害怕發現這個名字和范德赫爾家之間的聯繫?
瓦爾普爾吉斯之夜——4月30日
這一天來了。昨晚我徹夜看著天空發出毛骨悚然的綠色光輝——這種病態的綠色還出現在某些肖像畫的眼睛和皮膚上、令我震怖的鎖和鑰匙上、山頂那怪物般的環形石陣上,以及我的意識之底的無數個最深的地方上。空氣中傳來了刺耳的低語,那聲音就像我曾在可怖的環狀列石那裡聽到過的噝噝口哨聲。有什麼東西正在冰寒的大氣中說話,它說:“時候已到”。這是一個預兆,我大聲嘲笑自己的恐懼。我不是已經知曉了“恐懼之詞句”和“恐怖的七個失落印記”了嗎?它們的力量足可支配不管是潛藏在這個宇宙還是潛藏在未知的黑暗宇宙裡的東西。我不會再猶豫了。
天色暗如午夜,狂風暴雨已經近了——這次的暴風雨會比兩週前我來到這裡時刮的那場更猛烈。從離這裡不足一英里的村莊那裡,我聽到古怪而異常的喋喋之音傳來。正如我所想的,那些可憐的、退化了的白痴們也是這秘密的參與者,他們至今還會在山頂舉行可怕的巫魔之夜的儀式。宅邸內的影子更加濃密,在黑暗之中,我面前的鑰匙發出微弱的綠色光輝。我還沒有下到地下室裡;在打開命運之門以前,最好還是等待,免得呢喃聲和走動聲——那在地上拖行的隱約迴響——把我搞得心力交瘁。
對於我將遇到什麼,以及我必須要做什麼,我只有一個大致的想法。我會在地窖裡找到我應做的任務嗎,抑或我必須繼續深入,直到這顆行星那暗黑的心臟地帶?儘管我對這座鬼宅抱有一種可怖而無法解釋、但卻與日俱增的懷舊的熟悉感,這裡還是存在一些我無法理解——或不願去理解——的事情:例如,那座把入口開在上鎖小間裡的傾斜隧道。但我想我已經知道,為什麼地窖所在的那一翼宅邸會延伸向小山了。
下午6時
從北窗向外望去,可以看到小山上聚集了一群村民。他們對逐漸黑暗下去的天空視而不見,正在中央的立石邊上挖著,我覺得他們正在奇怪的石框那裡挖掘曾被長期堵塞的隧道入口。接下來要發生什麼?這些人把古代巫魔之夜的儀式保留了多少部分?那把鑰匙開始放出恐怖的光——這不是我的幻覺。我真的敢使用它嗎,就如我必須做的那樣?另一件事也嚴重地困擾著我。當我神經緊張地在圖書室裡瀏覽書籍的時候,看見了至今為止深深煩擾我記憶的名字,那是它更加完全的形式:“特琳切,阿德里安·史雷格之妻”。阿德里安這個名字終於引著我走到了回憶的懸崖邊緣。
午夜
儘管恐怖已被解放,我仍不能屈服。風暴像萬魔殿一般猛吹烈打,閃電三次劈在小山上,但那些混血的畸形村民依然聚集在環狀列石中央,我能在閃電的亮光中看到他們。那些巨大的立石可怖地隱約浮現,即使沒有閃電劈下,它們也會泛出陰暗的綠色光澤。雷鳴震耳欲聾,所有的雷聲都彷彿是對從各種不確定方向傳來的聲音的回答當我寫下這些的時候,小山上的那些生物開始在退化的、類人猿版的古代儀式中詠唱、狂嚎、尖叫。暴雨如簾,然而他們卻陷入一種魔鬼般的狂喜,忘我地跳躍著、吠叫著:
“Ia!莎波·尼古拉絲!那孕育了萬千子種的山羊!”
可宅邸裡發生的事情更糟。就算待在這麼高的地方,我也能聽到有聲音開始從地下室傳來。那是走動、呢喃、拖行和隱約迴響的聲音,它正從地窖里傳出……
記憶來了又走。這個叫阿德里安·史雷格的名字在我的意識中奇怪地擊打。迪爾克·范德赫爾的女婿——他的孩子,也就是老迪爾克的孫女、阿巴頓·科雷的曾孫女……
稍晚
慈悲的神啊!最後我終於知道自己在哪見過那個名字了。我知曉了,因此才陷在恐怖之中,什麼都做不了。一切都失去了……
我用左手緊張地抓住鑰匙;它已經開始變暖了。鑰匙不停地發出一種隱約但卻分明的脈動或搏動,就像這塊金屬活了一樣。它從鄢獲而來,帶著一個可怕的目的,而對我來說,我知道得太晚了。范德赫爾的稀薄血脈通過史雷格傳進了我的家系——為了滿足它的目的、完成那個醜惡的任務……
我的勇氣和求知欲都在萎縮。我知道在鐵門後藏著怎樣的恐怖。如果克萊斯·范德赫爾真的是我的祖先,又會怎樣?難道我要去贖他那無名的罪孽?我不——我發誓,絕不!
[字跡愈發潦草]
太遲了——沒有什麼能救我——黑色的爪子已實體化——我被拖向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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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註:
①:紐約州的地名。不是印尼的雅加達。
②:愛爾蘭北部地區的舊稱。
③:越南的舊稱。
④:最初由亞瑟·梅琴虛構的神秘語言,洛夫克拉夫特也把它用在自己的作品裡,後來它被設定為蛇人的聖書體文字。
⑤:可能指荷蘭畫家、萊頓人科內利斯·恩赫布雷赫茨(Cornelis Engebrechtsz, 1462-1527) 。
⑥:最初由羅伯特·W·錢伯斯虛構的城市,城內有一條大河,上面橫跨著一千座橋樑,空氣裡充滿了銀鈴的聲音。這個城市可能位於另一個維度,通向它的大門位於中國的中心地帶。(引自竹子的註釋)
⑦:蛇人的第一王國,繁榮於約2億7500萬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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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本文的前因後果
引自ST約西的洛夫克拉夫特傳記《HP洛夫克拉夫特:一生》,第二十四章,Setarium譯(有改動)
1935年10月中旬,洛夫克拉夫特打破了自己不参与合著的规定,破例为威廉·拉姆雷所作的一篇名为《阿隆佐·泰普尔的日记》的文章进行了修订。拉姆雷之前给洛夫克拉夫特送去了一篇无可救药的草稿,而洛夫克拉夫特本着对这位老人的同情将它完全重写,期间仍保留了拉姆雷原先的大部分构想,甚至包括文风。拉姆雷的草稿至今仍有保留,但它的遗失对其名声来说或许还有些好处。故事大致发生在纽约北部一栋阴森的宅邸内 (拉姆雷本人在布法罗定居) ,其原主人——一家荷兰人——在里面召唤了某种古怪之力。作为神秘学爱好者,主人公自然前去对其中的秘密一探究竟。在拉姆雷的版本中,当主人公的命运未知、窗外还在电闪雷鸣时,这篇文章就莫名其妙地结束了;虽然并非故意,故事中有几处还散发着喜剧效果,如主人公爬上一座小山,吟诵出他在一本怪异的书里读到的诵词后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发生,于是他简短地说:“或许下次运气会好些吧。”
與這荒誕可笑的故事相對應的是,洛夫克拉夫特希望他人能替自己將這篇文章打出來,但後來他發現因為稿件每行之間都擠滿了字,除了自己之外無人能辨別上面到底寫的是什麼——配合著這篇文章的題目,他發現自己的處境格外諷刺。洛夫克拉夫特以為拉姆雷之後會將這篇文章丟給某個純業餘或《驚奇怪談》之類的半專業雜誌,但是拉姆雷卻很有經濟頭腦地將此文送給了法恩斯沃斯·萊特,並於十二月初被其以70美元的價格接受。萊特注意到了其中洛夫克拉夫特文風的痕跡,這可能是他拖延許久後才發表的原因(這篇文章在《詭麗幻譚》1938年2月號才終於出現) 。洛夫克拉夫特大度地允許拉姆雷保留了全部70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