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ritten in September of 1930
Published August 1931
in
Weird Tales
作者:HPLovecraft
譯者:竹子
譯者聲明:
1、本譯者英語水平有限,多數採取意譯為主,不敢稱精準,只求忠實。精通西文、看過原版者自然可發現該版的誤譯不符之處,務必請一一指正;或有寫文高人,塑造氣氛之大師也請點撥一二,在下也誠惶誠恐,虛心受教。如發覺用詞怪異,描述離奇之現象雖當追究譯者責任也須考慮克蘇魯神話本身多有怪異修辭手法的問題。故如有考據黨希望詳細考證,可向譯者尋求英文原文,或者共同探討。
願舊日支配者安息,洛夫克拉夫特先生萬歲!
Chapter 1
我牢牢記得,直到最後,我也沒有目睹任何實實在在的恐怖景象。而我內心所感受到的驚駭與震撼完全源於自己最後猜測出的結論——這最後一根稻草令我在那天夜晚狂奔出那間屬於埃克利名下的偏僻農舍,開著一輛強搶來的汽車飛馳過佛蒙特州荒野裡那些隆起的半球形山丘——以此來忽視和否認我最後這段經歷所暗示的最為簡單直白的事實。我曾與亨利•埃克利深入交換過資料與意見,也曾聽說目睹了許多東西,而且我承認我覺得那些東西的確非常逼真可信;可是,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這些駭人聽聞的結論正確與否。畢竟埃克利的失踪說明不了什麼問題。雖然人們發現他的房子裡滿是彈孔,但除此之外並沒有更多的異狀——那情形就好像他臨時走出房子,閒逛進了群山里,卻再也沒有回來一般。房間裡也沒有跡象顯示那兒曾經來過別的客人;更沒有證據說明書房裡曾存放過那些恐怖的圓缸和機器。雖然他在那片土地上出生長大卻對那兒重巒疊嶂的蔥翠群山和永不停歇的涓涓溪流充滿了病態的恐懼,但這也說明不了什麼問題;全世界有成千上萬的人都受到此類恐懼症的折磨。而且,這些怪癖無疑也為他在最後那段時間裡表現出的古怪行為與奇特憂懼提供了合理的解釋。
整件事情,就我牽涉到的部分而言,始於1927年11月3日那場發生在佛蒙特州、規模空前的特大洪水。當時,和現在一樣,我是馬薩諸塞州阿卡姆市密斯卡托尼克大學裡的一名文學講師,同時也是一個熱心鑽研新英格蘭地區民間傳說的業餘研究者。那時,報紙雜誌上充滿了講述艱辛、苦難、有組織的救濟行動等等各式各樣的報導。但在洪水退去後不久,報紙在繼續關注這些報導之餘,又刊登了某些古怪的故事——這些故事宣稱有人在某幾條氾濫洶湧的河流裡目擊了一些奇特的漂浮物。因此,我的許多朋友都開始好奇地討論這些新聞,並紛紛詢問我能否闡明這方面的一些問題。我很高興自己關於民間傳說的研究得到了重視,同時也竭盡所能地貶低了那些瘋狂而又模棱兩可的報導。這些故事看起來顯然都是些流傳在鄉野裡的古老迷信思想過度發展後產生的副產物。而當我發現有好些受過良好教育的人也堅持說那些傳聞之下還掩藏著某些晦澀而且被扭曲了的事實基礎時,則更令我覺得好笑。
這些因此而吸引我注意力的傳說大多數都來自剪報上的消息;不過我也聽人敘述過其中一樁奇異見聞——此外我朋友的母親寫給她兒子的一封信件裡也轉述了這樁故事,而我這位朋友的母親恰好就住在佛蒙特州哈德威克鎮。在所有的事例中,目擊者作出描述本質上全都是相同的,不過這些例子似乎發生在三個相互獨立的區域裡——其中一處位於蒙彼利埃附近的威努斯基河流域;另一處則發生在紐芬那邊流經溫德姆郡的西河沿岸;第三處則主要以喀裡多尼亞郡、林頓維爾鎮上游的帕蘇姆西克河為中心。當然還有其他一些例子中也提到了許多零散的細節,但通過仔細的分析,它們似乎都應該是對這三處地方的見聞進行摘要和濃縮後得到的結果。在在每一樁事件中,村民都報告說看到一個或多個特別怪異而又令人不安的東西出現在那些從人跡罕至的群山中奔湧下來的洪水里。當時普遍的傾向是將這些景象和一系列原始、幾乎已被遺忘的隱秘傳說聯繫起來——在那種情形下,一些老人們又把這些秘密傳說重新翻了出來,並使之再度流行起來。
人們認為他們看到的是一些生物的有機體,但卻又與他們以往所見過的東西完全不同。自然,在那一段悲慘的時期裡,有許多人類屍體被裹夾在洪流裡沖向下游;但是,即便這些東西在大小和大致的外觀上與人類略微有些相似,可那些描述這些奇怪東西的目擊者們很肯定地斷言它們並非是人類的屍體。甚至目擊者還聲稱,它們也不是佛蒙特州境內已知的任何動物。故事裡所描述的目擊物都是些粉紅色的東西,大約五英尺長。有如甲殼類生物一般的軀體上長著數對巨大的、彷彿是背鰭或膜翼一樣的器官,以及數組節肢。而在原本應該是頭部的位置上,卻長著一顆結構複雜的橢球體。這顆橢球體上還覆蓋著大量短小的觸鬚。雖然報導來自不同的地區,但所作出的描述卻全都趨於一致,這實在令人頗為驚訝、印象深刻;但是考慮到報導背後的古老傳說曾一度傳遍了整片丘陵地區,我的好奇便削減了不少——這些生動得幾乎恐怖的傳說很可能為所有相關目擊者的想像進行了極佳地潤色。我當時的結論認為那些目擊者——那些生活在邊遠地區、天真幼稚、頭腦簡單的居民們——曾經瞥見奔騰翻滾的洪流裡裹挾著一些血肉模糊、泡發腫脹的人類或農場動物的屍體;並放任那些殘存在他們記憶裡、已經有些模糊的民間傳說為這些可憐蟲再鍍上一層離奇的色彩。
這些古老的民間傳說含糊不清、閃爍其辭,而且其中的大部分內容已經被當下一代給遺忘了。可即便如此,它們依舊包某種含著非常奇異的特質,而且顯然是受到了某些更加古早的印第安人傳說的影響。雖然我本人從未去過佛蒙特州,但是通過閱讀伊萊•達文波特留下來的那本極其珍貴的專著,我對這個民間傳說了若指掌。這本專著裡記錄了那些他在1839年之前,從生活在這個州境內的最年長的居民那裡獲取的口頭材料。而且,這些材料與我親自從那些生活在新罕布什爾州的群山里、時過中年的老村民口中打聽到的傳說非常接近。簡要地說,這些民間傳說暗示有一族隱匿的可怕生物潛伏在那些偏遠的群山之中——它們潛藏在那些高聳山峰上的密林深處,也生活在那些源頭不明的溪流所沖刷出的陰暗河谷裡。人們幾乎不會遇見這些生物。但是,冒險深入更偏遠地區,例如登上平常無人造訪的山峰高處,或是進入某些連狼群也會迴避的陡峭深谷後,常會有人報告說發現了那些生物存在的證據。
有些人看到了一些殘留在河邊泥地或者貧瘠荒土上的怪異腳印或爪印;還有人看到了部分由石頭堆砌成的奇怪圓環——圓環周圍的野草大多因踩踏被磨損殆盡,而那些石頭的位置和整體造型似乎也並非是自然所為。還有人注意到了一些位於群山之中、沒人知道有多深的洞穴——這些洞穴常常被巨大的卵石封堵上好幾個月的時間,而那些卵石的位置和封堵的方式幾乎不可能是因為意外造成的。這類洞穴的附近總會發現許多走向或離開那片地方的奇怪腳印——如果目擊者對於那些腳印的指向判斷無誤的話——這些地方的腳印數量往往會遠超其他區域。但在所有證據中最可怕的還是一些非常特別的目擊報告——在極為罕見的情況下,那些喜歡冒險的人會在黃昏時分的偏遠山谷裡,或是在那些位於尋常登山路線之上的陡峭密林中,看見某種東西。
倘若關於這種東西的零星描述並不吻合一致的話,這些目擊報告或許不會讓人覺得惴惴不安。但是,事實上這些描述相當統一,幾乎所有的傳言都一致地提到幾個特點:例如目擊者聲稱那些生物是一種巨大的淺紅色的螃蟹,有著許多對腳以及兩隻生長在背部中央、如同蝙蝠一般的巨大膜翼。它們有時會運動所有的腳爬行前進;有時僅使用最後一對節肢行走,並運用其他幾對節肢搬運一些用途不明的大型物件。曾經,有人目擊到了數量可觀的這類生物——當時,目擊者看見這些生物組成一支小隊沿著林地裡的河灘淺水處涉水前進。它們三隻三隻地並列前進,儼然像是一支有紀律的編隊。還有一次,有人看見它們中的一個在飛行——那個個體於夜間從一座荒涼偏僻的小山頂上振翅起飛;有一個瞬間,滿月映襯出了它那拍動著的巨大翼膜的輪廓,接著它便漸漸消失在了夜色中。
總的來說,這些東西似乎並不希望與人類接觸,不過它們可能導致某些探險者——尤其是那些將房屋修建在某些河谷附近,或者某些山脈高處的居民——的失踪。許多當地居民都知道哪些地點不適合安頓定居——這種觀念已延續了相當長久的時間,甚至形成此種觀念的最初原因都已被人們遺忘了。雖然人們不記得有多少定居者消失在了那些可怖的蔥綠崗哨腳下低矮山坡間,也不記得有多少山坡上的農舍被大火燒成了灰燼,但人們依舊會戰栗著仰望某些鄰近的山崖,確定自己並未深入那片禁忌的區域。
不過,那些最古早的傳說聲稱這些生物似乎只會傷害那些侵入它們隱居地的人。而稍晚一些的敘述提到它們對於人類的活動非常好奇,甚至還有傳說稱它們正試圖在人類世界中建立起屬於自己的秘密前哨。有些故事說,人們會在清晨時分發現窗戶附近有奇怪的爪印;另一些傳說則宣稱,在那些明顯受到侵擾的地區之外也偶爾會發生類似的失踪事件。此外,還有些傳聞提到:那些獨自走在密林裡的小路和車道上的旅行者偶爾會聽到某些模仿人類說話的嗡嗡聲向他們提出令人驚異的提議;而在那些房屋庭院與原始密林緊靠在一起的人家裡,小孩們常會被他們聽到或看到的東西嚇得不知所措。而最晚出現的傳說更是聳人聽聞地牽扯上了某些居住在密林深處的隱士與偏遠地區的農民——據說,那些人似乎會在生命的某段時期經歷一次精神上的轉變,變得令人憎惡起來。而當地人往往都會有意地避開他們,並暗地裡悄悄謠傳說他們是將自己出賣給那些奇怪生物的傢伙。甚至在1800年前後,位於東北部的一個郡裡,指責詛咒那些古怪而又不受歡迎的隱居者,將他們看作這群遭人嫌惡的東西的同盟或是代理人的舉動幾乎變成了一種潮流。再後來,迷信思想逐步消退,人們也不再頻繁出入那些令人畏懼的地區了。
至於這些東西到底是什麼——自然也有著各式各樣的解釋。人們一般都管它們叫“那些東西”或者“那些古老的東西”[注],不過它們也有一些地方上的外號以及短暫流行過的其他稱謂。或許大多數清教徒移民者都直接了當地把它們歸類為巫師的魔寵或是魔鬼,而且還圍繞這些東西進行了許多畏怯的神學思辨。而那些傳統裡還殘留著凱爾特神話觀念的人們——主要是那些居住在新罕布什爾州、有著蘇格蘭與愛爾蘭血統的居民,以及他們中的那些獲得了溫特沃思總督的殖民許可,最後定居在佛蒙特州的家族——都含糊地將這些東西與那些有惡意的妖精以及生活在沼澤丘陵裡的“小人”聯繫在一起。他們還會利用一些世代相傳的零星咒語保護自己不受這些東西的侵擾。不過,只有印第安人關於這些東西的解釋最為奇妙。雖然不同的部落有著不同的傳說,但是它們在某些關鍵問題上的看法卻是一致的:所有印第安人神話一致地認定那些東西不是這顆星球上生物。
[注:"those ones," or "the old ones,”]
最為統一,同時也最為生動的是彭納庫克人[注1]的神話故事。在這些神話裡,有翼者們[注2]來自天空中的大熊座。它們在大地的群山間開礦,尋找某種它們無法在其他世界裡找到的石頭。神話還說,它們不會在這裡定居,僅僅只在這里維持著一些前哨。它們會帶著一些裝滿石頭的巨大貨櫃飛回它們那些位於北方的星星[注3]。它們只會傷害那些靠得太近或是有意監視它們的人。動物會避開它們,倒不是因為它們會獵捕動物,僅僅是出於本能的憎恨和敵意。它們不能食用大地上的東西和動物,但它們會從星星上帶來自己的食物。接近它們可不是好事。偶爾,有些年輕獵人走進了屬於它們的群山,然後再也沒有回來。傾聽它們於深夜裡在森林中的竊竊私語也不是好事。它們會用一種類似蜜蜂的嗡嗡聲來模仿人類的聲音,它們也知道人類使用的所有語言——彭納庫克人、休倫人、五大部落的人所使用的語言它們都知道。但它們似乎沒有、也沒必要擁有屬於自己的語言,它們用自己的頭部來交談,因為它們的頭部能變幻出不同的顏色,並用不同的方式來表達不同的東西。
[注1:Pennacook,指居住在麻省梅里馬克河河谷、新罕布什爾州以及南緬因州的印第安人。]
[注2:the Winged Ones]
[注3:指大熊座,其就在北半球北方天空。]
但是所有傳說,不論是白人的還是印第安人的,都在十九世紀逐漸消失了。偶爾也有些故事會重新煥發出一陣的生機,不過也很快便銷聲匿跡了。佛蒙特州人的習俗逐漸被固定了下來;根據某個固有的習慣,那些人們曾經走過的小徑和居住過的地方被一一確立固定下來,但卻越來越鮮有人還能記得究竟是怎樣恐懼和逃避的心理促使先人們制定下了這樣的習俗;甚至人們都不記得自己的祖先們還曾經有過這樣一種恐懼或者逃避的心理。絕大多數人只是簡單地知道居住在丘陵裡的某些地方是非常危險、而又無利可圖的,並且一般說來也是相當不吉利的。同時他們也知道,通常情況下,離那些地方越遠越好。最終,這些在風俗和經濟利益合作下產生的習慣深刻地烙刻在了那些被人們認可的聚居地上,因而不再會有人因為任何理由越過那些安全的邊界。這些東西出沒的丘陵也因此而被荒廢棄置了——這倒不是源自某種可以的安排或設計,而僅僅只是意外產生的結果而已。除非處在某些非常罕見的、局部發生的恐慌時期,否則只有那些喜歡大驚小怪的老祖母們以及那些追憶往昔的古稀老人還會嘀咕著那些居住在群山里的生物;甚至就連這些傳聞也承認:既然這些房屋和定居地過去就在建立這裡;既然人類嚴格地遵守慣例,不去打擾它們挑選的領地,那麼人們也不需要像過去那樣害怕它們了。
憑藉以往的閱讀的材料以及從新罕布什爾州收集來的某些民間故事,我在很早以前就已對這些情況了若指掌。所以當洪水期間的奇異見聞開始傳播的時候,我很輕易地就猜測到了這些傳聞根植在怎樣一片充滿虛構和想像的土壤上。為此,我費了很大功夫向朋友們解釋這些東西。而當看到幾個喜好爭論的傢伙依舊堅持聲稱這些報導裡可能還有包含著某些真實的內容時,相應地,我也被逗樂了。這些傢伙努力指出那些早期的傳說延續了相當長的時間,而且傳說的內容也保持得相當一致;同時,介於事實上從未有人真正勘查過佛蒙特州內的群山,因此武斷地宣布那中間可能居住著什麼,或者不太可能居住著什麼,都不是一件明智的事。甚至即便我向他們保證所有這些神話同屬於一個廣為人知的固定模式,而且該模式適用於絕大多數人類,並且是由人類那總是創造出同類型幻想的早期想像經歷而決定的,他們也不願就此安靜下來。
我試著向這些反對派論證那些佛蒙特州神話在本質上和那些普遍存在的、有關自然化身的傳說沒有什麼不同——這一類神話不僅讓遠古世界裡塞滿了半人羊[注1] 、森林妖精[注2]以及薩梯[注3];還塑造了存在於近代希臘地區的卡梅坎扎萊[注4];而且還在威爾士和愛爾蘭的荒野里杜撰出了那些由某種矮小的、古怪可怕的、穴居掘洞的隱匿種族留下邪惡形跡。但是這些論證卻毫無用處。此外,我還指出尼泊爾的山地部落中也存在著某些與這些佛蒙特州民間傳說相似得令人吃驚的看法——認為某些可怕的“米•戈”或者“可憎的雪人”正令人毛骨聳然地潛伏在喜瑪拉雅山脈的岩石和冰山中——但這個例子同樣無濟於事。甚至當我拿出這條證據時,那些反對者卻將它拿來當成反對我的武器。他們聲稱這個例子顯然說明那些古老的傳說在某些方面的確是真實可信的;這個例子表明世界上曾存在著某些古老而奇怪的生物,只不過它們在人類出現並登上統治地位後被迫隱匿起來了。可以想見,它們雖然日趨稀少,但是依舊存活到了相對較近的時期——甚至可能直到現在還有一部分後裔仍然頑強地生存著。
[注1:faun, 在羅馬神話中指野外林地的精靈或妖精,羅馬人常將它與後文薩梯聯繫在一起。但是它們原來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東西。二者的形像有些類似。Faun是一種帶角的半人半羊,有山羊一樣的蹄子。]
[注2:dryad,早期希臘神話中橡樹女神,在後來的希臘神話中,它泛指各種樹木的女神]
[注3:satyr,薩梯,希臘神話中一群與潘和酒神狄俄尼索斯作伴的男性(雄性) 生物。它們在森林和山野中流浪。希臘神話對塞特的描述不完全一致,大多把它描述為半人半羊的生物——但最初的薩梯是有人類的腳掌的,後期傾向於把它描述為一種類似人,有長尖耳朵的生物,後來又與羅馬神話中的Faun混淆。]
[注4:原文為kallikanzarai,但疑似kallikantzaroi,希臘民間傳說中一類壞心腸的小妖精。所謂現代希臘只是與古希臘區分。]
我越是嘲笑這些理論,那些頑固的朋友們就越是堅持;此外由於這些近期出現的報導在沒有得到那些古老神話的傳承的前提下,依舊能如此清楚、統一、細緻且敘述方式理智得近乎平淡地講述出相同的事情,這一點本身實在不容輕易忽視。所以有兩三個熱衷這套理論的極端主義者甚至宣稱那些古老的印第安人神話可能暗含著這些隱匿生物並非起源於地球的意思。他們搬出了那些由查爾斯•福特[注1] 編著的離奇誇張的書籍,引用“來自其它世界以及其它空間的旅行者經常造訪地球”的論調來證明自己的理論非虛。不過,這些反對者中的絕大多數還僅僅只是些浪漫主義者。他們所做的,僅僅是堅持試圖將那些因為亞瑟•梅琴[注2]的恐怖小說傑作而流行起來的、講述潛伏“小人”的奇妙傳說搬進現實世界而已。
[注1:Charles Fort;查爾斯•福特(1874-1932) 美國人,異常現象研究者和作家。基本稱得上是現代UFO研究的奠基人]
[注2:Arthur Machen;亞瑟•梅琴(1863-1947) 威爾士作家,主要從事恐怖、幻想和超自然方面的寫作。]
Chapter 2
在當時的情形下,這場激烈而又有趣的爭論最終以往來書信的形式刊登在了《阿卡姆廣告人》上;隨後,又有幾家佛蒙特州的報紙——那些在傳出過此類見聞的地區發行的報紙——轉載了論戰中的一小部分書信。其中《拉特蘭先驅報》用了半頁的內容刊登了從辯論雙方的書信裡濃縮出的內容摘要;而《布拉特爾伯勒改革報》則全文轉載了我那些有關歷史和神話學的長篇概論中的一篇,並在名為“飄泊筆尖”的反思專欄裡附上了一些相關的評論,以支持和聲援我那持懷疑態度的結論。等到1928年春天,儘管我之前從未去過佛蒙特州,卻幾乎已經成了當地的知名人物。也就是這個時候,亨利•埃克利寄來了一封挑戰信。這封信令我印象深刻,並且讓我第一次,同時也是最後一次,為那片蔥綠山崖縱橫交錯、森林小溪呢喃低語的土地感到著迷。
如今,我對亨利•溫特沃思•埃克利的了解基本上都是從信件裡得來的。在造訪過他那座位置偏僻的農舍後,我便與居住在他附近的鄉民以及他那生活在加利福利亞的獨子互通了許多信件——也正是這些書信讓我對他的認識開始全面起來。我發現他屬於一個歷史悠久而且在當地頗有名氣的家族,不過,到了埃克利寫信給我的時候,他已是家族裡最後一位留守在故鄉的代表了。這個家族裡曾經湧現過許多法官、律師、行政官員以及溫文爾雅的農場主。不過,傳到他這一代時,家族所關注的焦點逐漸從實際事務轉向純學術性的研究;所以他成了佛蒙特州州立大學裡的著名學者,在數學、天文學、生物學、人類學以及民俗學等領域都有頗有名氣。我以前從未聽說過他的事蹟,但剛接觸他的時候,我就認定這是一個非常聰明、品德高尚、受過良好教育同時也幾乎不懂人情世故的隱居者。
儘管他在信中所陳述的內容令人難以置信,但我卻立刻不由自主地擺出比對待其它挑戰者更嚴肅的態度來看待他的觀點。一方面,他的確曾非常接近那些令他做出如此怪誕離奇猜測的奇異現象——他實實在在地看到並接觸到了一些不同尋常的東西;另一方面,他能像一個真正的科學工作者那樣,令人驚異地將自己的結論擺在一個待論證的位置上。他從不將個人的偏好擺在最前,反而一直按照那些他相信是確鑿證據的東西作為指引進行推論。當然,我仍然從考慮他所犯下的錯誤開始反駁他的論點,不過單單就這些聰明的錯誤來說,他也值得讚揚;此外,我也從未像他的朋友們那樣將他的想法,以及他對於那些蔥翠卻荒涼的群山表現出的恐懼全都歸因於他錯亂的神誌。當時,我覺得這個人背後肯定有著許多的故事,同時也知道他所描述的一切肯定存在著某些有待調查的奇特背景,但我相信這些背景肯定和他所設想的荒謬原由沒什麼關係。可沒過多久,我又收到他寄來的一些實物證據,也正是這些證據讓整件事情出現了變化,也讓那些奇異傳聞的源頭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眼下,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辦法能比全篇謄寫埃克利介紹自己的那封長信更好地說明他的觀點。我思想發展過程中,這封長信已成為了一個極端重要、如同里程碑般的標誌。雖然它現在已不在我手上,但是我仍舊記得那封不祥信件中的每字每句。在這裡,我必須重申,這封信件的作者的確神智健全、頭腦清楚。下面就是當時我看到的書信——收到它的時候,信紙上面寫滿了難以辨認、看起頗具古人風韻的潦草字跡,顯然它的作者一直過著安靜的學者生活,幾乎與外界沒有什麼來往。
鄉村免費郵遞#2
佛蒙特州,溫德姆郡,湯森鎮
1928年5月5日
艾伯特•N•威爾馬斯先生
馬薩諸塞州,阿卡姆
索頓斯托爾大街118號
尊敬的先生:
我饒有興趣地閱讀了《布拉特爾伯勒改革報》 (28年4月23日那一期) 上轉載的您的長信。您在那封信件裡談到了去年秋天我們這裡洪水氾濫的時候,有人看見洪水上漂浮著奇怪物體的故事;還談到這些故事與流傳在本地的古怪民間傳說非常吻合的情況。不難想像,任何外鄉人都會選擇您這樣的立場,同樣亦不難想像為何就連“漂泊筆尖”的專欄作家也會支持您的看法。佛蒙特州內外,但凡受過教育的人大多都會對這類事情抱有此種的看法。甚至在年輕的時候(我現在已經57歲了),我也是這麼認為的。但我展開了一些研究工作,不僅進行了寬泛的調查,還對達文波特的著作進行了細緻的鑽研;而在這些研究工作的引導下,我最終親自勘查了周邊那些人跡罕至的山林——結果,我的看法完全改變了。
之所以會想到要進行這方面的研究,是因為我從那些比較愚昧的老農民口中聽說了許多奇怪的傳說。不過事到如今,我更希望自己當初別去接觸這些東西。可以自謙地說,人類學與民俗學的課題對我來說一點也不陌生。我曾在大學裡學習過許多相關的內容,也認識大多數在這一領域享有盛名的一流專家,像是泰勒、盧布克、弗雷澤、卡特勒法熱、默里、奧斯本、基思、G•艾略特•史密斯等等。至於那個聲稱世界上潛藏著某些與人類一樣古老的秘密種族的故事,我也早有耳聞。我也閱讀了那些刊登在《拉特蘭先驅報》上的書信——包括您本人書寫的信件以及您的反對者的信件——所以,我猜我應該知道您的論戰目前正停留在哪個階段上。
但我現在想說的是:雖然目前似乎所有的推理都有利於您的看法,但我恐怕您的對手恐怕要比您更接近正確的真相。甚至您的對手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比想像中更接近正確的真相——因為,當然,他們僅僅只是停留在理論的層面,而且也不知道那些我所知道的東西。如果我對於這件事情了解得和他們一樣少的話,我會覺得他們願意相信那些東西的確情有可原。但我會完全地站在您這一邊。
您看,我很難談到我想說的點子上去,這也許因為我真的已經害怕再談論這些事情了;總之我想說的是,我的確有某些證據可以證明那些可怕的生物真的就居住在那些人跡罕至的高山密林裡。我沒有像報導裡一樣親眼見到那些漂浮在洪水里的東西,但是我曾見過像它們一樣的東西,不過我現在很害怕談論自己是在什麼場合下見到它們的。另外,我還見過它們的腳印,甚至最近我還在我家附近見過那種腳印(我住在湯曾德村南邊埃克利家族的老宅里,就在黑山的一側) ,那些腳印與我房子的距離近得嚇人。我也曾無意間聽到從密林的某處傳來的一些我甚至都不願在紙上描述的聲音。
在有一個地方,我常聽到這類聲音。甚至我還拿著一台帶口述錄音設備的留聲機錄下了一張蠟克盤[注1]——有機會的話,我會試著安排您聽一聽我錄下的唱片。我曾用機器給一些住在附近的老人播放過錄製的聲音。其中有一個嗓音幾乎將他們嚇得癱倒在地,因為這個嗓音(就是達文波特曾在書裡提到過的密林裡的嗡嗡聲) 與他們的祖母那輩人講述和模仿過的某些聲音一模一樣。我知道當有人說他“聽到怪聲”時,大多數人會怎麼看他——但在您得出結論前不妨先聽一聽這些聲音,也問一問那些生活在邊遠地區的人們對此作何感想。如果您能證明它不過是寫稀疏平常的聲響,那樣最好;但是我敢保證,它後面肯定隱藏著某些東西。你知道的,Ex nihilo nihil fit[注2]
[注1: wax blank,疑是指lacquer disc,是一種在金屬玻璃或紙板磁盤表面塗上漆或蠟,用於記錄聲音的早期唱片。]
[注2:拉丁語,源於巴門尼德(前蘇格拉底時期哲學家) 的一個形而上學論題的哲學表述,它意思可理解為“無中生無”或者“萬事皆有原由”。]
眼下,我寫信給您的並不是要挑起一場辯論,而是向您提供一些我認為所有像你一樣有這種愛好的人都會深感興趣的東西。這是私下里的來往,只是你我之間的事情。至於公開場合,我站在您一邊。因為某些情況讓我意識到,公眾對這類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我現在的研究工作已經完全變成私人行為了。我絕不會想著要說些什麼來吸引公眾的注意力,更不想讓他們去尋訪我曾探索過的那些地方。的確有一些非人類的生物在一直注意著我們,這都是真的,真實得可怕。此外,有些間諜正在我們當中收集信息。這是一個可憐的傢伙告訴我的,如果他神誌健全的話(我想他的確是清醒正常的) ,那麼他也是間諜中的一員。我從他那裡獲得了大部分的線索和資料。後來,他自殺了,不過我有理由相信現在還有些別的間諜在外面活動。
這些東西來自另一個星球,它們能在星際空間裡存活,也能穿越星際空間。它們笨拙但有力的膜翼能用某種方法反作用於以太[注],使得它們能在星際空間裡飛行。但是這些翼膜在掌控方向時非常笨拙,所以在地球上派不了什麼用處。我以後再和您談這個,假設您沒有立刻把我當作瘋子打發走的話。它們來地球是為了尋找一些深埋在山丘下的礦產,而且我想我知道它們是從哪裡來的。如果我們不去理會它們,它們就不會傷害我們,但是誰也不敢保證如果我們對它們太過好奇時會發生些什麼。當然,一隻裝備精良的人類軍隊能消滅它們的採礦殖民地,這正是它們當心的。不過如果真的這樣,更多的這種東西會從外層空間降臨到地球上——許多許多。它們能輕易地征服地球,但到目前為止它們還沒這麼做過,因為它們覺得沒必要這麼做。它們寧願讓一切聽其自然,免得陷入麻煩。
[注:因為本文寫於1930年,以太學說尚有一席之地。]
我想它們可能想要除掉我,因為我發現了許多秘密。我在東面圓山的密林裡發現了一塊黑色的大石頭——在這塊石頭上還有一些已經部分磨損的象形文字。當我把它搬回家後,所有事情都變樣了。如果它們認為我察覺到太多東西,它們就會殺掉我,或者把我帶去它們來的地方。它們偶爾喜歡帶走一些人類學者,以便時刻留意人類世界的情況。
這就說到我向您寫信的第二個目的了——換句話說,我想勸您別再張揚目前的討論,不要再向公眾透露更多的事情。人們必須迴避遠離那些丘陵,因此,你們不能再過份地喚起公眾的好奇心了。如今推銷商和地產商在佛蒙特州氾濫成災,滿山遍野地搭建著廉價的平房,連同一群群夏日觀光客塞滿了荒野裡的各個角落,天知道現在是不是已經到了危險的邊緣。
如果您願意做更進一步的溝通,我會非常歡迎。另外,如果您願意,我也會試著用快遞把那張唱片和黑色石頭(那上面的字跡磨損得太厲害,照片顯示得不太清楚) 寄給您。我說“試著”是因為我覺得那些生物有某種辦法干涉這一帶的事情。村子附近的一座農場裡有個陰沉鬼祟、名叫布朗的傢伙,我覺得他應該是它們的間諜。它們正在試著漸漸切斷我和這個世界的聯繫,因為我對它們的世界已了解得太多了。
它們有著某些最令人吃驚的辦法查出我究竟乾了些什麼。您可能不會看到這封信。如果事情繼續變糟的話,我想我應該離開這一帶的鄉村,搬到加利福尼亞州的圣迭戈和我的兒子住在一起。不過想要離開故鄉,離開延續了六代人的家族祖地,實在不是件容易事。而且,因為現在那些生物已經註意到了這裡,我也不敢再把這棟房子轉手賣給別人。它們似乎想要拿回那塊黑色的石頭並毀掉那些照片記錄,如果可能的話,我不會讓它們得手的。我飼養的大型看門犬能嚇阻它們,因為它們的數目還不多,而且它們在行動方面也很笨拙。就像我說的,它們的翼膜在地球上做短距離飛行時並不好使。我現在就要破譯出那塊石頭了——通過一種很可怕的方法——借助您在民間傳說方面的知識,我或許能找到足夠多的遺漏環節。我猜您應該很清楚那些早在人類出現之前就已經存在的恐怖神話——那些講述猶格•索托斯和克蘇魯的神話故事。《死靈之書》裡提到過這些神話。我以前曾想要找一份這本書的副本,我還聽說您手上就有一本,正妥善地鎖在你們大學的圖書館裡。
最後,威爾馬思先生,知道了各自的研究工作,我想我們能互惠互利。但我不希望讓您陷入任何危險之中。所以我想我應該警告您:拿到石頭和唱片會讓您的處境將變得不太安全;但我想您會意識到為了追求知識,冒上任何風險都是值得的。如果您需要什麼,我能開車到紐芬或布拉特爾伯勒去郵寄給你,因為現在快遞服務的貨運行更加值得信任一些。我該說我現在的生活過得相當孤單,因為我根本沒法再僱傭僕人或幫手。那些東西在晚上總是試圖接近這座房子;而那些看門犬則總是叫個不停,所以沒有人願意待在這裡。不過我很欣慰當我妻子尚在人世時,我並沒有在這些事情上陷得如此之深,因為這可能會把她嚇瘋的。
希望我沒有過分打擾您,也希望您決定與我聯繫而不是把這封信當作一個瘋子的胡言亂語扔進廢紙簍裡。
謹致問候,亨利•W•埃克利
附:我還額外沖洗了幾份我拍下的某些照片,我想它們有助於證明我在這封信里略微談到的幾點事情。那些老人們認為這些照片真實得可怕。如果您感興趣,我會很快寄給您。
很難描述我初次讀完這封奇怪的信後的感想。以往那些理論即便平庸無趣,但總能逗我發笑,而遵照常理,我應該對這封比那些理論更加誇張荒謬的信件報以更大聲的嘲笑;不過這封信件所用的語氣卻透著某些奇異的力量,讓我不得不懷著充滿矛盾的嚴肅態度來看待它。這倒不是因為我在某個瞬間真的相信了來信者的觀點,認為有某個來自群星的種族隱匿在我們周圍;而是因為在經過最初幾番嚴肅認真的懷疑之後,我逐漸開始古怪地相信這位來信者不僅神智健全而且相當真誠。我敢肯定,他正面對著某些真實但卻非常奇怪而又不同尋常的現象——他自己無法對此做出解釋,只有通過這樣充滿想像力的方式來進行解答。我想,實際情況可能和他想的並不一樣,不過另一方面這也不像是個毫無研究價值的故事。總之,這個人似乎過分激動和焦慮了,但我不認為這是毫無緣由的胡言亂語。從某種意義來說,他表現得非常明確而又充滿邏輯——畢竟,他的故事令人困惑地與某些古老神話——甚至是最瘋狂的印第安人神話——吻合得相當之好。
他可能真地在山里偶然聽到了某些令人不安的聲音,也真地找到了那塊他在信裡提到的黑色石頭,但是他以此得出了許多瘋狂的結論——他可能受到了那個自稱是外來生物的間諜、而後又自殺了的男人的啟發。這樣便很容易推論出那個男人一定是完完全全地瘋了,但是他自殺之前的說法可能還有著些許反常的邏輯性。這使得天真的埃克利——這個原本就因為民俗研究工作,對此類事情半信半疑的學者——相信了他的故事。至於事情最近的發展——可能是因為那些粗陋的鄉下鄰居像埃克利一樣以為他的房子會在夜晚時分被某些離奇神秘的東西包圍,因此他才沒辦法留住他的僕人和幫手。當然,那些看門犬應該的確是咆哮過。
至於那張唱片的事情,我只好相信他是通過他所說的方法而得到的。這肯定說明了什麼:可能是某些由動物發出的聲響,只是容易使人誤認為是人類的談話而已;或者那是某些在夜晚出沒、隱藏起來的人類交談時的聲響。甚至這些人可能已經退化到一個比動物高級不到哪去的境地了。想到這裡,我的思緒回到了那塊刻著象形文字的黑色石頭上,並開始推測它到底意味著什麼。這時我還想起了那些埃克利說他準備寄過來的照片,也就是那些老人們發現其令人信服得恐怖的照片——那上面又會是什麼?
等重新再讀了一遍那封難辨認的手稿後,我開始覺得我的那些容易上當的反對者們在這件事情上猜對的內容可能比我所承認的要多一些。畢竟,雖然並不存在民間傳說裡提到的那些來自群星的怪物種族,但是可能還有某些奇怪的、甚至可能世代畸形的流浪者在那些世人迴避的偏遠山丘里出沒。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那些出現在氾濫洪水里的奇怪物體就不那麼難以置信了。這樣說來,就此猜測那些遠古傳說和最近的報導都有著這般大量的現實基礎作為依據是否會顯得太過冒昧呢?即便我仍懷有一些疑惑,可由這樣一封亨利•埃克利書寫得如此瘋狂的怪信將這些想法重新翻了出來,依舊讓我感到有些慚愧。
最後,我還是以一種感興趣的友好語氣回復了埃克利的信,並請他提供進一步的細節。他的回信幾乎是立刻就隨著返程的郵政車送到了我的手上。他兌現了承諾,在信中夾帶了一些用柯達膠片記錄下的場景和物品,好為他在信裡所提及的內容進行說明。當我把這些照片從信封裡拿出來的時候,我掃了它們一眼,同時察覺到一種奇怪的驚駭感,那就好像自己正在接近某些禁斷的事物一般;因為儘管它們大多都有些模糊,但卻仍有著很強的表現力,同時因為它們都是真實的相片,這種可恨的表現力被進一步的加強了——因為我能用直觀的視覺來觀察它們所描述的東西,而且所觀察的對像還是通過一個不包含任何偏見、差錯或虛偽的客觀傳輸過程而得到的產物。
我越是看這些照片,就越發現我先前對埃克利,以及他的故事,所做出的評價有失公允。很確定,這些照片裡包含著一些明確的證據證明在佛蒙特州群山里的確存在著某些東西。而且這種東西起碼與我們尋常熟悉的事物和看法相去甚遠。其中最最可怕的就是那隻腳印——那是一張在陽光照耀下的,於一片荒蕪的山坡上的小塊泥地中拍下的照片。我一眼就能看出來,這絕對不是粗劣廉價的偽造品;因為那些視野中的輪廓清晰的鵝卵石與草葉為遠近距離構成了一個明確的比尺,使得二次曝光這種小把戲幾乎無法實現。我曾稱這東西為“腳印”,但“爪印”也許是個更好的詞。即使是現在,我仍無法很好地描繪出它,只能說它非常像是螃蟹的模樣,而且它的前後方向似乎也有些模棱兩可。這腳印很深,而且很新鮮,但它的尺寸似乎與人類腳掌的平均大小相差不大。從最中央印記開始,數對看起來像是鋸齒狀的螯延伸向相反的方向——如果這個東西只有這一種運動的器官,那麼它的運動方式實在很令人困惑。
還有一張明顯是在很暗的陰影里通過延長曝光時間拍攝下來的照片,它表現了一處位於林地裡的山洞入口,而洞口裡緊緊地塞著一塊規則的圓形巨石。在洞口面前光禿禿的地上,可以勉強分辨出一些奇怪痕跡密集交織成網狀,而當我用放大鏡研究這張照片時,不安地發現這些痕跡和上一張照片中的那個腳印非常相似。第三張照片顯示在一座荒野的山頂上豎立著一個好像德魯伊儀式使用的立石圓環。在這個神秘石環附近的草大多數都被壓倒和踩荒了,但是我卻找不到任何的腳印,即使是在草上。照片上那些極遙遠的地方顯然確確實實是無人居住的起伏群山。這些山峰組成了照片的背景,一直綿延進入了模糊的地平線中。
但如果說這些照片中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些腳印,那麼最奇怪的則是那塊在圓山密林裡發現的黑色大石頭。埃克利顯然是在他的研究桌上拍下這張照片的,因為我看到照片裡有一排排書籍以及背景上的米爾頓半身像。那個石頭以一塊稍微有些不規則的彎曲表面正對著照相機,寬大約一英尺,高有二英尺;但是如果要對這個表面,或者對這整個物體的形狀進行準確描述的話,這幾乎已經超出了語言表述能力的範圍。我甚至都無從去猜測它是依照著怎樣一個古怪的幾何學原理進行切割的——不過那上面的確有人工切割的痕跡;此外,我從來沒有見過任何東西會讓我感覺如此怪異,如此確定地相信它不屬於這個世界。至於那些表面上的象形文字,我只能分辨出其中的一小部分,但我分辨出的一兩個符號依舊令我頗為震驚。當然,它們可能是偽造的,畢竟除了我之外肯定還有人讀過由阿拉伯瘋子阿卜杜爾•阿爾哈茲萊德編寫的那本可怕而又令人憎恨的《死靈之書》;不過即便如此,它仍然令我不寒而栗。因為我認出了其中某些表意文字,而我的研究則使得我將這些文字與那些最令人毛骨悚然、最為褻瀆神明的傳聞聯繫在了一起——那是一些講述早在地球和太陽系內其它世界誕生之前就已經存在的瘋狂事物的傳說。
至於剩下的五張照片,其中三張是一些沼澤和山丘的場景——其中好像有某些隱匿而危險的住民留下的痕跡。另一張是一個留在地上的奇怪記號——他說他是清晨時分在自己房子附近拍攝下來的,在這之前的那個夜晚,看門犬咆哮得特別厲害。這個記號相當難辨認,沒有人能從它上面真正得出什麼肯定的結論;不過它極其可惡地與其他那個攝影荒蕪山地裡的痕跡或爪印相似。最後一張照片是埃克利自己的家:那是一棟非常整潔、有著兩個樓層以及閣樓的白色房子,大約有一百二十五年左右的歷史,還有一片保養得很好的草坪以及一條由石子圍邊的小路通向一扇雕刻得相當雅緻、有著喬治王朝時期風格的大門。草坪上有幾隻巨大的看門犬蹲在一個表情愉快的男人附近。那個男人留著一圈剪得很短的灰色鬍子,我猜他應該是埃克利——這應該是他自己拍的照片,從他右手握著的那個連著軟管的球形按鈕就可以推斷出來。
看過照片後,我轉向閱讀那封冗長的、最近才寫完的信,於是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裡,我一直都沉浸在一個無以言表的恐怖深淵中。在這封信裡,他開始詳細地述說那些之前只是提了個大概的地方;他用長篇的文字抄謄下了在夜間偶然聽到的詞句;用長篇的記敘描述他在黃昏時分看到山上茂密的灌木叢裡的粉紅色東西;同時他還講述了一個可怕的宇宙故事——他將各式各樣的淵博學識運用到了與那個自稱是間諜、後來又自殺了的瘋子的對話中,從而提煉出了這個可怕的故事。我發現自己正面對著某些我曾在別處聽說過的名諱和詞句,某些聯繫著最令人膽寒的事物的名諱和詞句——猶格斯、偉大的克蘇魯、撒托古亞、猶格•索托斯、拉萊耶、奈亞拉托提普、阿撒托斯、哈斯塔、伊安、冷原、哈利之湖、貝斯穆拉、黃色印記、利莫里亞-卡斯洛斯、布朗以及Magnum Innominandum[注]——同時,我感覺自己被拖拽著穿越過無可名狀的亙古歲月、以及無法想像的維度空間,回到了那些即便是《死靈之書》的作者也只能用最模糊的方法去猜測的古老世界,那些來自外界的存在們恣意橫行的古老世界。信中的文字向我講述了那些初原生命生活的深淵;講述了從那些深淵汩汩流淌出的溪流;這些溪流中有一條最微不起眼的小溪,它最終與我們地球的命運糾結交彙在一起。
[注:Yuggoth,猶格斯,猶格斯星,米•戈的殖民地,洛夫克拉夫特稱它是冥王星
Tsathoggua,撒托古亞,一個長有黑色軟毛,有如同蟾蜍般巨腹的舊日支配者。由克拉克•艾什頓•史密斯首先在他的北方淨土系列中創造出來。
Yian,伊安,可能是指Yian-Ho,這是一個在冷原上的可怕城市,出自《穿越銀匙之門》
Leng,冷原,一個寒冷乾燥的高原,不同的故事裡它的具體位置也不同
the Lake of Hali,哈利之湖,一個處在哈斯塔城和卡爾克薩城(可能在畢宿五) 附近的湖,這個湖由低溫下凝結成半液態的氣體構成。安布羅斯•比爾斯在他的《一個卡爾克薩城的住民》的中稱“哈利”是哲學中一個與死亡的性質有關的詞。羅伯特•W•錢伯斯在《黃衣之王》又藉用了《一個卡爾克薩城的住民》中的一些詞,包括“哈利”
Bethmoora,貝斯穆拉,鄧薩尼勳爵所著的故事中的一個虛構的城市。
the Yellow Sign,黃色印記,一個虛構的符文,首先出現在《黃衣之王》裡,其形式和作用始終沒有完整的詳述
L'mur-Kathulos, 利莫里亞-卡斯洛斯,L'mur可能是指利莫里亞,神話中一個沉沒在印度洋海底的大陸。卡斯洛斯則是羅伯特•E•霍華德筆下的一個來自亞特蘭蒂斯的術士。
Bran,可能指的是Brân the Blessed,是威爾士神話中的一個巨人,為不列顛之王。
Magnum Innominandum,拉丁語,意為不可提及的偉大存在。]
我的大腦漸漸暈眩;如今我開始去相信那些最反常、最難以置信的奇蹟,相信那些以前我原本試圖解釋清楚的事情。一系列至關重要的證據多得可恨,多得勢不可擋;而埃克利那冷靜、科學的態度——那種將想像盡可能排除在那些發狂的、狂熱的、歇斯底里的、甚至過分誇張的思辨之外的態度——對我的想法和判斷產生了極其巨大的影響。當我將這封可怕的信件放在一邊時,我已能理解他心中的恐懼,並且決定盡我一切的力量阻止人們接近那些聳立在荒野裡、鬼怪出沒的群山。即使是現在,時間已經消磨了我腦海裡的印象,並且使我有些懷疑自己的經歷與那些可怖的疑惑,但我仍不會去引述那些埃克利寫在信裡的內容,甚至不會訴諸文字寫於紙上。當發現這封信、以及唱片和照片都消失之後,我的感覺幾乎說得上是高興和愉快——並且,我也希望那顆在海王星之外的新行星永遠不會被發現,我會很快解釋這其中的原因。
讀過那封信之後,我關於那些佛蒙特州恐怖事物的公開辯論便徹底的結束了。那些反對者提出的理由和論據我都不再去回應,或者答應推遲再做回應。最終,這場爭論逐漸被人們遺忘了。五月下旬和整個六月,我與埃克利一直保持著書信來往;但是,偶爾會有一封信件丟失,為此我們就必須回憶我們各自的立場,並重新費力地再寫上一封副本。總體上說,我們所努力試圖去做的事情就是比較各個與那些晦澀的神話學識有關的記錄,並獲得那些出沒在佛蒙特州的恐怖事物和上古世界傳說整體之間的關聯。
首先,我們已經差不多確定這些恐怖的東西和那些出沒在喜瑪拉雅山脈裡的可怕的米•戈是同一種東西,是同一類具現的夢魘。另外,我們還有了一些非常有趣的關於動物學方面的推測,為此我不得不求助同一所大學的德克斯特教授,雖然埃克利曾強調過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我們之間的事情。可我之所以違反這個命令,只因為我認為眼下發布一個有關那些佛蒙特州偏遠群山的警示——以及告誡那些越來越多打算去探索的喜瑪拉雅山群峰的探險者——比起保持沉默來說更有益於公眾的安全。同時,我們逐漸談論到一個具體的東西——解譯那些刻在那塊邪惡的黑色石頭上的象形文字——這些解譯工作也許能使得我們掌握某些過去從未有人知曉的、更深更令人眩暈的秘密。
Chapter 3
六月底,那張留聲機唱片也被送了過來——這次是從布拉特爾伯勒郵寄過來的,因為埃克利不信任家鄉以北的鐵路支線。他漸漸覺得有些東西正在刺探他的行動。此外,我們還丟失了一部分寄出去的信件,這讓埃里克愈發的警惕。他在信里大談某些人的鬼祟活動,並且確信這些人肯定是那群隱匿生物所利用的工具和代理人。在這類人中,他最懷疑一個名叫沃爾特•布朗的農民——這個陰沉乖戾的傢伙獨自居住在山坡上一處靠近密林的破舊小屋裡——埃克利經常看見他似乎漫無目的地在布拉特爾伯勒、貝洛斯福爾斯、紐芬以及南倫敦德里等各個市鎮的街角邊閒逛,同時做出一些極其費解的舉動。另外他在信中肯定地說,自己曾經有一次,在某個場合下,偶然聽到布朗的聲音出現在一場非常可怕的對話。此外,他曾在布朗的房子附近發現了一個腳印或爪印,這可能包含一些最為不祥的暗示。因為,這個痕跡非常靠近一些屬於布朗的腳印,近得有些古怪——而且,布朗的腳印還正對著那個痕跡。
因此,埃克利駕駛著他的福特車,穿過佛蒙特州荒涼的鄉間小路,來到了布拉特爾伯勒,再將唱片郵寄給了我。在與之一同送過來的便條裡,他坦白地說自己漸漸害怕穿過那些小路了,除非是在天色大亮的時候,否則他都不敢去湯森鎮購買生活用品。他一遍又一遍反複申明,對這些事情知道得太多沒有好處,除非居住在距離那些可疑的寂靜群山非常遙遠的地方。他很快就要搬去加利福利亞,和他兒子住在一起,但是要放棄一個匯聚了自己所有記憶和祖先感情的地方並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在把唱片放進我從大學行政辦公樓裡借來的機器前,我仔細翻閱了埃克利寄來的各種信件,並再一次閱讀了所有相關的解釋。他說這張唱片是他於1915年5月1日凌晨1點左右在一個被封閉的山洞口前錄下的。這個洞穴位於黑山西面,從里氏沼澤中隆起的山坡上。那塊地方經常會傳出某些奇怪的聲音,因此,埃克利才會帶著留聲機以及空白的唱片期待有所收穫。以往經驗告訴他,五朔節前夕[注]——就是那些歐洲秘密傳說中舉行恐怖的午夜拜鬼儀式的夜晚——可能會比其他日子裡有更多收穫。事實上他也果然沒有失望。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從此之後他就再也沒能在這個地方聽到同樣的聲音。
[注:the May Eve,四月三十日夜晚。沃爾珀吉斯之夜,歐洲中部和北部春季節日。基督教興起後,由於這是異教徒的節日,因此被冠以女巫集會、拜鬼儀式等等惡名。]
和大多數在森林裡偶然聽到的聲音不同,這張唱片上記錄的聲音更像是一種儀式,其中包括了一個可能是人類的聲音,但埃克利一直沒能確定那到底是誰的嗓音。他不是布朗,更像是一個有著良好修養的人。不過,唱片裡的另一個聲音才真正是這張唱片的關鍵——因為那是一種應當被詛咒的嗡嗡聲,雖然與人類聲音沒有任何相似之處,但卻帶著一種學者的腔調,而且相當精通英語文法。
記錄用的口述錄音設備工作狀況時好時壞。當然,當時埃克利所處的位置也不利於錄音。因為那場儀式離得較遠,而且儀式上的聲音大都被擋在了封堵起來的洞穴裡;所以實際上錄下的對話非常的零散。埃克利給了我一份文字抄本來說明他覺得其中的那些詞句究竟為何。準備調試好機器之後,我又重新瀏覽了一遍這份抄本。文本的內容並非充滿了敞開直白的恐怖,而是透著一種隱晦的詭秘;但是它的來源以及獲取它的方式卻給這份抄本附帶上了無法用文字表述的恐怖聯想。我會在這裡寫下所有我能記得的部分——我很肯定我的記憶準確無誤,因為我不僅讀過那份抄本,而且還一遍又一遍地聽過那張唱片。它絕不是那種會被迅速、輕易遺忘掉的東西!
(一些無法辨識的聲音)
(一個有文雅的男性人類聲音)
…… 是森林之王[注1],即使……以及冷原之人的禮物……所以,從那些黑暗之源到那些星空之淵,從那些星空之淵到那些黑暗之源,永遠是對偉大的克蘇魯的讚美、對撒托古亞的讚美、對那不可言說其名諱的他的讚美。永遠是對他們的讚美,充滿森之黑山羊。耶!莎布•尼古拉斯!那孕育千萬子孫的山羊!
(一個模仿著人類說話的嗡嗡聲)
耶!莎布•尼古拉斯!那孕育千萬子孫的森之黑山羊!
(人類的聲音)
它已經穿過森林之王,正在……七與九,走下縞瑪瑙石階……貢頌深淵之中的他,阿撒托斯,汝教會吾等奇蹟……用夜之翼超越星空之外,超越那……因此,猶格斯是最年輕的孩子,在邊緣那黑暗的以太裡轉動……
(嗡嗡的聲音)
……走出去到人類之中去,找到那些道路。深淵中的他也許會知道。所有一切都必須告訴奈亞拉托提普,偉大的信使。而他將會換上人類的外貌,那蠟質的面具還有那掩藏的長袍,從七日之地降臨,去嘲笑……
(人類的聲音)
奈亞拉托提普,偉大的信使,穿越虛空為猶格斯帶來奇妙愉悅之人,百萬蒙寵者[注2]之父,闊步行過……
[注1:Lord of the Wood可能是指莎布•尼古拉斯]
[注2:the Million Favoured Ones ,懷疑是指舊日支配者。]
這就是我播放唱片後聽到的詞句。當時懷著一點點發自內心的恐懼和猶豫,我按下了留聲機的機械臂,聽著唱針的藍寶石針頭髮出最初的刮擦聲。我很欣慰自己最先聽到的是一個模糊而且斷斷續續的人類聲音——那是一個成熟而且有教養的聲音,似乎略帶著一點波士頓口音,顯然不是佛蒙特州當地山里的居民。當聽著這微弱卻又挑動心緒的聲音時,我似乎逐漸在埃克利仔細準備的抄本上找到了對應的部分——當那個人開始吟誦,用那成熟的波士頓口音說:
“耶!莎布•尼古拉斯!那孕育千萬子孫的山羊!”
這時,我聽到了另一個聲音。直到今天,每當回顧起那個聲音是如何撼動我內心的時候,我仍會止不住地顫抖。雖然我當時已經閱讀了埃克利的敘述,早已做好了準備,但那種震懾仍舊來得異常強烈。後來我也曾向其他人描述過這張唱片的內容,但聽過我的描述後,所有人都認為唱片裡的聲音不過是些粗劣的偽造和瘋話;可是,他們畢竟沒有聽過那張該被詛咒的東西,也沒有讀過埃克利寄來的大堆回信(尤其是第二封令人膽寒卻又包羅萬象的長信) 。如果他們聽過那張唱片,如果他們見過那些回信,我相信他們會改變看法的。說到底,我很後悔自己一直聽從埃克利的意願,沒在其他人面前播放過那張唱片;另外,我們的往來書信也全都弄丟了——這更讓我覺得無比惋惜。但是,我聽過那個聲音,並有著明確的直觀感受,又了解唱片的背景及與之相關的情況,所以對我而言,那個聲音實在是讓人恐懼。它緊接在那個人類的聲音之後,像是一種儀式性的應答。但在我想像力,那彷彿是一種恐怖可憎的回音,它迴盪在那些位於世界之外、凡人無法想像的地獄裡,穿越過不可思議的深淵最終傳到了我的耳朵裡。距離我最後一次播放那張褻瀆神明的蠟克盤已過去了兩年多的時間;但直到現在,這些年來的每時每刻,我仍能聽到那惡魔似的微弱嗡嗡聲,就像是那聲音第一次傳到我耳邊一樣。
“耶!莎布•尼古拉斯!那孕育千萬子孫的森之黑山羊!”
可是,雖然那聲音一直在我耳朵裡迴盪,但我至今都無法準確分析它的特徵,更無法形像地將之表述出來。它聽起來就像是將一隻令人作嘔的巨大昆蟲所發出的嗡嗡聲生硬地擠壓成了一種異類種族使用的語言——雖然吐字清晰,但我敢肯定發出這種聲音的器官肯定與人類的聲帶,甚至與一切哺乳動物的聲帶都沒有任何的相似之處。不論在音色、音調、振幅還是泛音上,那種聲音都顯得相當怪異,完全不同於人類、或是任何地球生物所發出來的聲音。我初次聽到這個突然出現的聲音時幾乎被嚇昏了過去,只能頭暈目眩、心不在焉地繼續聽著唱片播發剩下的部分。而等到這個嗡嗡聲開始誦念那段較長的話語時,那種在早前聽到較短部分時感受到的無以倫比的邪惡感覺又得到了急劇的放大。直到最後,唱片在那個操著波士頓口音的人類所發出的、異常清晰的言語中嘎然而止;而我仍呆呆地坐在原地,長久地盯著那台自動停下來的機器。
自然,我後來又反複播放過那張令人驚恐的唱片,並儘參照埃克利給出的抄本,竭盡全力地註釋和分析了其中的內容。倘若在此復述我們的結論,那將是一件既令人惶恐又毫無意義的事情;不過我可以透露一些簡單的信息——即我們都同意,我們發現了一條有關某些古老秘教的重要線索,並且能順著這條線索追溯到那些密教奉行的某些最令人厭惡的原始習俗的最初源頭。在我們看來,這些隱匿的外來生物似乎與人類中的某些成員組成了某種古老且複雜的同盟關係。但我們不知道這種同盟關係延伸得有多寬廣;也不知道同盟目前的狀況和早古時期時又有何不同;不過,這至少留下了些許空間,供我們永無止盡地去進行恐怖駭人的猜測。似乎,在幾個明確的時代裡,人類曾與那不可名狀的無盡虛空建立起了某些極其可怕的古老聯繫。這意味著,那些出現在地球上的、褻瀆神明的言行可能是從那顆圍繞在太陽系邊緣、黯淡無光的猶格斯星上傳來的。但是,這顆人口稠密的行星只不過是那個恐怖的星際種族所佔據的一個前哨罷了,它們真正的、最初的起源肯定在更加遙遠的地方,甚至遠在愛因斯坦所宣稱的時空連續統一體之外,或是遠在人類所知曉的最廣博的宇宙邊界之外。
於此同時,我們依舊討論那塊黑色的石頭,並試著尋找出一個最好的方法將它送到阿卡姆來——因為埃克利認定,我在他進行這些噩夢般的研究時過去拜訪是極不明智的決定。出於某些考量,埃克利不願相信任何尋常的,或是我們習以為然的運輸路線。他最後決定親自帶著那塊石頭穿過鄉野前往貝洛斯福爾斯,然後再利用當地的波士頓-緬因州的鐵路系統經過基恩、溫徹頓以及菲奇堡等地繞上一個大彎轉寄到我的手上——可是,為了實現這一目標,他需要駕車經過一些比平常駛往布拉特爾伯勒的主要幹線偏僻得多的鄉間小路,而且還需要穿過更多的森林。埃克利告訴我,上次給我郵寄留聲機唱片郵的時候,他留意到一個男人在布拉特爾伯勒的快遞局附近徘徊,而這個男人的表情和舉止讓他覺得頗為不安。他注意到,那個男人似乎非常焦慮,甚至在面對著工作人員時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隨後,他又看見那個男人搭上了托運唱片的火車。有介於此,埃克利承認,在他看到我回信告知他唱片順利寄達前,他從未完完全全地安心過。
這個時候,也就是六月的第二個星期,我寄出的另一封信又失踪了。直到埃克利寄來的一封語氣焦慮的回信時,我才得知此事。自那之後,他告誡我不要再寄到湯森鎮去,而是把所有的信件都寄到布拉特爾伯勒,並保存在存局候領處由他親自領取——他可以頻繁地開著自己的汽車,或者乘坐長途公共客車線(這條線路後來被鐵路支線提供慢車客運業務給取代了) 往返布拉特爾伯勒。我清楚地意識到,他正在變得越來越焦慮,因為他開始毫分縷析地描述那些看門犬在無月的夜晚發出的頻繁咆哮聲,以及清晨來臨時,他偶爾在農舍庭院後方的小路與泥地裡發現的新鮮爪印。還有一次,他提到大量爪印——多得完全可以算得上一支軍隊——與一行由看門犬留下來的、同樣密密麻麻、毫無退縮的腳印對峙的場面。此外,他還寄來了一張極度令人不安和憎惡的快照作為證明。他在信中說,在這之前的那個夜晚,看門犬們竭盡全力地咆哮了一夜。
6月18號,星期三的早晨,我接到一封來自貝洛斯福爾斯的電報。埃克利在電報中說他已經將那塊黑色石頭寄出,由波士頓-緬因州的鐵路系統中的5508號列車負責托運。列車將於中午12時15分(標準時) 離開貝洛斯福爾斯,並在下午4時12分抵達波士頓北站。因此,我估計它最晚應該會在第二天中午抵達阿卡姆;因此,我整個星期四上午都在等這件包裹。但直到中午時分,那塊黑色的石頭依舊沒有出現。於是,我給快遞局打了個電話,卻被告知他們沒有收到任何寄運給我的貨物。我漸漸驚惶起來,並且立刻給波士頓北站的快遞員打了長途電話;而當得知我的貨物根本沒有出現時,我反而鎮定了下來,幾乎沒感到絲毫的意外。5508號火車前一天抵站時僅僅晚點了35分鐘,但是上面卻沒有郵寄給我的包裹。不過,快遞員向我保證會對此事展開調查。那天夜裡,我連夜寫了封信寄給埃克利,概述了所遭遇的情況。
第二天下午,波士頓方面以值得誇讚的速度迅速完成了調查工作,而快遞員在得知了事情經過後也第一時間給我打了電話。根據搭乘5508號火車的鐵路快遞員工回憶, 那天似乎的確發生了一件可能與丟失包裹密切相關的事情——前一天下午1點、火車停靠在新罕布什爾州基恩站的時候,這位員工與一個黃棕色頭髮、聲音頗為奇怪的瘦削男人發生過一次爭執。
他說,那個農夫模樣的男子對一個很重的箱子非常感興趣,並且堅稱那裡面有他的東西。但是他的名字既沒有出現在列車乘員的名單上也沒有登記在公司的記錄裡。那個男子自稱名叫“斯坦利•亞當斯”,他的嗓音非常古怪、口齒不清,而且還夾雜著嗡嗡聲。而聽他說話的時候,那名員工突然反常地感到頭暈目眩,並且變得昏昏欲睡起來。這位員工已經無法清晰地回憶起這次對話究竟是如何結束的了,不過他記得當火車駛離站台時,他才開始完全清醒過來。波士頓方面的快遞員補充說這位員工是一個年輕人,公司內部一致認定他非常誠實可靠,而且背景乾淨,此外他也在公司工作了很長時間了。
在快遞局那裡得到了這名員工的名字和住址後,當天晚上,我親自到了波士頓拜訪了他。他是直率、討人喜歡的傢伙,但我發現,除了之前陳述的事情外,他也說不出更多的信息了。更奇怪的是,他甚至都不敢確定自己是否還能再認出那個出現在基恩、打聽包裹的怪人。意識到他沒辦法向我提供更多信息後,我折返回到了阿卡姆,一直在桌前坐到清晨,分別給埃克利、快遞公司、警察部門以及基恩車站的負責人各寫了一封信。我意識到這個有著奇怪聲音,並且對那位年輕員工施加了古怪影響的男人在整場離奇不祥的事件中扮演著一個非常關鍵的角色,因此我希望在基恩車站的僱員以及電報局的記錄能告訴我一些關於他的事情,甚至或許能告訴我那個男人是在何時、何地以及如何詢問那個年輕職員的。
不過我必須承認,這些調查均無果而終。的確有人注意到那個有著奇怪嗓音的男子曾於6月18日下午早些時候出現在基恩站附近,而且還有一個閒人依稀記得他身邊有一個沉重的箱子;但是他對那個人一無所知,之前從未見過,而在那之後也再未遇到。根據目前的信息顯示,他沒去過電報局,也沒有收到過任何的消息;同時鐵路局方面也沒有通知任何人那塊黑色的石頭被送上了5508號列車。自然,埃克利也加入了調查的行列,甚至他還親自前往基恩,問詢了車站附近的居民與員工;但是在這件事情上,相比於我的態度,他更有點兒宿命論的想法。似乎,他覺得箱子的丟失是件不可避免的事情,是事態發展下來的必然結果,也是一個充滿威脅意味的不祥預兆。因此,他也對石頭的失而復得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他在信裡說,那些群山里的生物與它們的代理人毫無疑問都有著某種催眠與心靈感應的力量;而在有一封信中他還暗示說,他不認為那塊石頭還留在地球上。但這件事情卻將讓我有些憤怒。因為我覺得如果那塊石頭能平安送到我手上,那麼自己至少還有機會能從那些模糊不清的古老象形文字中學習到一些深奧的、令人驚異的東西,可現在連這點機會也一同丟失了。倘若不是埃克利隨後又寄來一系列接踵而至的急信,這件事情或許會讓一直我心痛不已、無法釋懷。但埃克利在隨後寄來的急信中表示,群山里的恐怖情形已經發展到了一個全新的局面,這立刻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
Chapter 4
埃克利的筆跡變得更加顫抖了,甚至顯得有點兒可憐。在信裡,他說那些未知的東西表現得更加堅定了,並且開始逐漸向他逼近。每逢無月,或是月光黯淡,的晚上,那些看門犬發出的咆哮聲便會變得的讓人毛骨悚然起來;甚至,白天經過那些偏僻小路的時候,他都能發現某些東西為了阻礙他通行而留下的痕跡。八月二日那天,他駕駛著自己的汽車前往村里。但當他沿著大路準備穿過一小片茂密的樹林時,他發現有一顆大樹的樹幹橫擋在了他的必經之路上。當時陪在他身邊的那兩隻大型看門犬發出了兇猛的咆哮聲,這讓他意識到附近肯定潛伏著某些東西。如果沒有那兩隻看門犬的警告,他都不敢想像會發生些什麼——不過,這段時間以來,若沒有至少兩隻忠實強壯的看門犬陪在左右,他決不會離開房子半步。此外,八月五號和八月六號,他也在路上遇到了些狀況;其中一天有人在林子裡向他開了一槍,但子彈僅僅只是擦過了他的汽車;而另一天,看門犬咆哮在車上咆哮了許久——這意味著林地的確藏著某些邪惡的東西。
八月十五日,我收到一封語氣頗為慌亂的急信。這封信的內容讓我極度不安,同時也希望埃克利能撇下自己孤僻寡言的習慣,轉而尋求於法律的援助。這件事情發生在十二日的夜晚——當晚他的農舍如同戰場一般子彈橫飛;而第二天清晨,他發現自己馴養的十二隻看門犬中有三隻已被襲擊者射殺。此外,大路上散佈著無數的爪印,其中還夾雜著一些由沃爾特•布朗留下的人類足跡。埃克利曾打電話到布拉特爾伯勒想要再訂購一批看門犬,但他還沒來得及說上幾句話,電話線便被掐斷了。而後,他開著汽車親自去了一趟布拉特爾伯勒,並在當地聽說了線路故障的原因——架線工們發現穿越紐芬北部荒涼群山的主電纜在密林裡被整齊地割斷了。他在信裡說,他準備帶著新買來的四隻健壯獵犬,以及為他那隻大口徑連發步槍而準備的幾箱彈藥開車回家。他是在布拉特爾伯勒的郵局裡寫下這封信的,而這封信沒做任何延誤,順利地寄到了我的手上。
到了這個時候,我對這件事情的態度已由嚴謹地研究迅速轉為私底下的焦慮。我為置身在那間偏遠農場裡的埃克利感到擔心,同時也隱約為自己感到憂慮,因為我現在已經與那些發生在群山里的怪事脫不了乾系。事態已逐漸蔓延開來。它會將我一同捲入,甚至將我完全吞沒嗎?我在寫給埃克利的回信裡敦促他去尋求幫助,並且暗示他,如果他不願意,那麼我會親自採取行動。儘管他不願意將我牽扯進來,但我依舊提議要親自前往佛蒙特州,並協助他向有關當局解釋目前的情況。可是,我僅僅收到一封來自貝洛斯福爾斯的電報作為回應,上面寫著:
感謝提議,但你沒有什麼可做的。萬勿私自行動,不會有結果。這只會傷害我們,等候解釋
亨利•阿克利
可是,事情依舊沒有好轉,反而進一步惡化起來。我寫信回復了這封電報,但不久之後,埃克利便寄來了一封潦草的短信,同時連帶著揭露出了一條令人驚駭的消息——他不僅沒有向我發過電報,而且也沒收到我在接到電報後寄出的回信。在得知這件事情后,他前往貝洛斯福爾斯進行了一些倉促的調查工作,最後發現這封電報是由一個黃棕色頭髮怪人發送的——有人記得這個人的嗓音粗啞得有些奇怪,而且說話時還帶著古怪的嗡嗡聲——但除此之外,再沒別的線索了。郵局的職員向他出示了電報發送者用鉛筆潦草書寫的電報原稿,埃克利根本不認識紙上的筆跡。值得注意的是,電報的簽名被錯寫成了“阿克利”而不是“埃克利”。這讓人不可避免地產生了某些聯想,但就在這顯而易見的緊急關頭,他仍舊在不厭其煩地詳細描述他所面臨的危機。
他提到看門犬不斷死去,也說起要再補充一些。他還提起自己打算更換些槍械——現如今,在沒有月亮的夜晚,槍支已經成了不可或缺的角色。這段時間裡,他經常能在道路與農場的後方發現大量的爪印,其中還混雜著布朗的腳印,以及至少一兩個穿鞋的人類腳印。埃克利承認,事態已經糟到了極點;他覺得不管能不能將這座老房賣出去,他都應該馬上搬到加利福尼亞去與自己的兒子生活在一起。但是想要離開這塊他真真實實當作家園的土地絕非易事。他必須努力堅持得更長久一些;也許他能嚇跑那些入侵者——尤其當他公開表示放棄所有努力,不再進一步去刺探它們的秘密之後,更是如此。
我立刻回復了埃克利的來信,重申了提供幫助的建議,同時表示希望能親自拜訪他並協助他說服當局相信他所面臨的可怕險境。回信時,他的態度似乎不如我預料的那麼強硬。他重申自己想要再拖延一陣子——好把一切都打理好,並讓自己從心底接受這個離開他幾乎病態般珍愛著的故鄉的念頭。人們一直都在用懷疑與輕蔑的眼光看待他的研究和猜測,所以他最好還是在不引起引起村子騷動的情況下安靜地離開那裡,免得人們紛紛開始懷疑他是否神誌健全。他承認,他受夠了,但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能帶著一絲尊嚴離開自己的家鄉。
這封信於八月二十八日寄到了我手上,與此同時我書寫並寄出一封回信,盡我所能地鼓勵和支持了他的想法。顯然,這封充滿鼓勵的信起到了效果,因為當他回信確認收到我的消息時,已不再像以前那樣總是連帶著敘述上許多可怖的事情。不過他仍舊不太樂觀,並且在信中簡單地表示他認為是滿月時節的光芒喝阻了那些生物,才造就了這段相對平靜的局面。他希望這段時候不要出現烏云密布的夜晚,並含糊地宣布當月亮開始虧缺時,他便會搬到布拉特爾伯勒去居住。於是我又寫了一封洋溢著鼓勵和支持的回信,但九月五日,我又收到了另一封來信——這顯然不是針對我的鼓勵而書寫的回信,而是埃克利繼上一封信後緊接著又寄來的另一封新信。面對這封急信,我再也想像不出任何充滿希望的回复。考慮到它的重要性,我覺得還是將之全文引述為好——起碼也應該憑藉著我對那份令人極其不安的手稿的記憶,盡可能記錄下來。它大體上的內容如下:
星期一
親愛的威爾馬斯:
對於上一封信來說,這是一封令人沮喪的附言。昨晚陰雲密布——但是沒有下雨——也沒有一點點月光能穿透濃密的雲層。事情糟透了,我想我離終點已經越來越近了。午夜過後,某些東西降落在了我的屋頂上,所有的狗都衝了出去,察看那到底是什麼。我能聽見它們在附近猛撲和狂奔,還有一隻試圖從低矮的側房跳上屋頂。那上面發生了一場可怕的打鬥,我聽到一陣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的恐怖嗡嗡聲。接著又傳來了一種可怕的氣味。幾乎在同時,數顆子彈穿過窗戶,幾乎是擦著我的身子飛了過去。我猜那些群山里的生物所組成的大軍趁著看門犬因為屋頂的事情正在分神的時候接近了房子。屋頂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我還不太清楚,但恐怕那些東西已經學會如何更好地控制它們那些能夠飛越宇宙空間的膜翼了。我熄了燈然後利用幾扇窗戶當作射擊孔,把步槍擺在剛好不會打中看門犬的高度上向四周射擊了一圈。這個舉動好像結束了整件事情,不過早上的時候我在後院裡發現有幾大灘血跡,血跡旁邊還有幾灘綠色而且粘稠的東西——那東西有著一種我所聞過的最糟糕的氣味。我還爬到了屋頂,並且在那裡發現了更多粘稠的液體。一共有五隻看門犬被殺死了——我覺得我可能因為瞄準得太低而擊中了其中的一隻,因為它的後背挨了一槍。現在,我正在修理槍擊打破的窗玻璃,並準備去布拉特爾伯勒帶回更多的狗來。我想那個養狗場的人一定會以為我瘋了。過一陣子再給你寫另一封信。我想我會在一或兩週內準備好搬家,雖然一想到這事情就好像是要殺了我一般。
倉促的埃克利
但這並不是埃克利寄出的唯一一封來信。第二天早晨——九月六日——另一封信又來了。信紙上那些瘋狂而潦草筆跡令我感到心力交瘁,同時也陷入了一個完全不知道該說些或做些什麼的迷茫境地。再一次地,我只能按照我的記憶盡可能如實地在這裡引述這封信的內容。
星期二
雲層還是沒有散開,所以夜晚仍然沒有月亮——再則,月亮這時也在逐漸虧缺。如果我知道它們會在電纜修好的同時立刻再次切斷電纜,那我肯定會為房子通上電線,並再配上一個大探照燈。我想我要瘋了。也許我寫給你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或者精神錯亂的臆想。以前就已經夠糟了,可到了現在,一切都變得糟透了。昨天夜裡,它們向我說話了——它們用那種應該被詛咒的嗡嗡聲向我講述了一些我根本不敢再复述給你聽的東西。我聽見它們的聲音清晰地穿透了看門犬發出的狂吠聲,甚至還有一陣,一個協助它們的人類聲音蓋過了它們所發出的嗡嗡聲。別插手,威爾馬斯——這件事情比你或者我曾設想過的還要可怕得多。它們現在不打算讓我去加利福尼亞了——它們不打算讓我繼續活下去,或者繼續以某種理論上和精神上相當於活著的狀態存在下去——不僅僅是去猶格斯,而且還會在那之外——遠離銀河系之外,甚至可能是超越宇宙最後一道弧形邊緣之外的地方。我警告它們,我不會去任何它們希望我去的地方,也不會讓它們用計劃好的可怕方法帶走我,但是我猜這毫無用處。我所居住的地方實在太偏僻,不久之後它們便能和夜晚一樣,在白天的時候出現在我房子附近。又有六隻狗被殺死了,而且當今天我駕車穿過森林裡的公路,開往布拉特爾伯勒的時候,我覺得它們從始至終都跟在我附近。
我試圖寄給你留聲機唱片和那塊黑色的石頭本身就是個錯誤。你最好趕在一切都太晚之前毀掉那張唱片。我明天會再寫一封信給你——如果我還在這裡的話。希望我能安排好帶著書和其他東西到布拉特爾伯勒去,並且寄宿在那裡。如果我可以,我一定會拋下一切逃之夭夭,但是我腦子裡有某些東西卻阻止我這麼做。我能悄悄地逃到布拉特爾伯勒去,在那裡我應該是安全的,但我覺得自己就好像是一個關在這所房子裡的囚徒一樣。我好像知道為什麼即使我不顧一切努力試圖逃走也徒勞無功了。這一切都太可怕了——別攪進來。
你的朋友,埃克利
收到這封可怕的來信後,我一晚沒睡,並開始懷疑埃克利是否仍然神智健全,頭腦清楚。這封短信的內容完全是瘋癲狂亂的,然而它的表達方式——考慮到以往經歷過的那些事情——卻蘊含著一種可怕而強大的說服力。我根本沒有試圖去答复這封信,反而覺得最好還是等到埃克利有時間回复我寄出的最後一封信件後再作打算。可就在接下來的第二天,這樣一封回信便真地送到了我面前。但是信中講述的新情況卻使得它帶來的、任何名義上的回复都顯得黯然失色。下面就是我能回憶起的信件內容——信紙上的字跡很潦草,而且滿是污漬,似乎是在一個相當瘋狂和倉促的過程中寫下的。
星期三
威-
我收到了你的來信,但現在再討論些什麼已經完全沒有用處了。我現在完全聽天由命。我懷疑自己是否還有足夠的意志力去趕跑它們。即使我願意放棄一切去逃跑也無法逃離它們的陰影。它們會抓住我的。
昨天它們送來了一封信——我在布拉特爾伯勒的時候,鄉村免費郵遞的郵遞員帶給我的。印的是貝洛斯福爾斯的郵戳。裡面說了它們準備怎樣對付我——我不能再作複述了。你自己要小心!毀掉那張唱片。在多雲的夜晚保持警惕,月亮一直在虧缺。希望我敢去尋求幫助——這會讓我提起精神堅定意志——但敢到這裡來的人都會說我瘋了,除非遇到某些證據。畢竟不能沒有理由便要求其他人到這裡來——我與其它人有很多年沒聯繫了。
但我還沒有告訴你最糟的事情,威爾馬斯。打起精神來讀一讀下面這些東西,因為它會令你更加震驚。但是,我是在告訴你真相——我已經見過、接觸過這些東西中的一個,或者這東西一部分。老天,那可怕極了!當然,它是死的。我的一條狗逮住了它,我今天早晨在狗舍附近找到了它。我努力試圖將它保存在木棚裡,好說服別人相信整件事情,但不出幾個小時,它就分解消失了。什麼也沒留下。你知道,那些曾出現在河裡的東西,往往只有在大洪水後的第一個早晨才看得到。而最可怕的是,我試著拍下它的照片給你,但當我洗出相片時,上面除了小木棚外什麼也看不見。這些東西到底是什麼構成的?我看見它,我摸到了它,而且它們也留下了腳印。它們肯定是由物質構成的——但究竟是什麼樣的物質呢?我沒法描述它的形狀。它像是一隻巨大的螃蟹,在它應該是頭部的位置上有著許多由厚實、粘性的東西形成的角錐狀的肉環或肉瘤,上面覆蓋著許許多多觸角。我以前提到的那種粘稠的綠色液體是它的血液或者體液。現在每一分鐘都有更多這些東西降臨到地球上來。
沃爾特•布朗失踪了——我在這一帶他常出沒的村鎮街角附近一直沒看到他。我一定在開某一槍的時候打中了他,但這些生物似乎總是努力將它們的死傷者帶走。今天下午去鎮子上沒遇到任何麻煩,但恐怕它們已經不再接近我了,因為它們已經肯定我無法逃跑了。我在布拉特爾伯勒郵局寫下這些。也許這就是永別了——如果它是,寫給我兒子喬治•古迪納夫•埃克利。他在加利福尼亞,圣迭戈,普利斯特大街,176號。但是不要到這裡來。如果你在一個星期後還沒收到我的消息,沒有在報紙的新聞裡看到我的話,就寫信告訴那孩子。
我現在要打出手裡最後兩張牌——如果我還有毅力這麼做的話。首先我會用毒氣對付這些東西(我已經拿到合適的化學品,也為我自己和看門犬們安排好了面具) 如果它不管作用,我會告訴治安官。如果他們希望,他們會把我鎖進精神病院——這總比讓那些東西為所欲為強。也許我能讓他們注意房子周圍的腳印——它們都很模糊,但是我每天早晨都能找到它們。但是,我猜警方會說我是用某種方法偽造出那些腳印的,因為他們一直覺得我是個古怪的傢伙。
一定要讓政府的警察在這裡過一夜,親眼看一看——但可能那些生物會知道這些事情,然後在那個夜晚不靠近我的房子。只要我晚上試圖打電話,它們就會切斷我的電線——架線工一直都覺得這非常奇怪。他們本可以為我作證,但他們離開了,而且還猜測是我自己切斷了電話線——早在一個星期前他們就不再願意為我維修電線了。
我能找到一些無知的人為我證明這些恐怖的東西是真的,但所有人都會嘲笑他們所說的話。而且,不論如何,他們早在很久之前就刻意避開我的住處,所以他們也不知道最新的進展。你無論如何都沒法讓那些邋遢的農夫們能帶著微笑來到我房子裡。郵遞員聽說了他們的話,並為此取笑我——老天啊。要是我敢告訴他這事情是多麼真實該有多好!我想我會試著讓他注意那些爪印,但是他只在下午過來,而這個時候那些腳印通常都消失了。如果我用一個盒子或者平底鍋蓋在一個上面保存下來,他又會確定那隻是一個玩笑或者冒牌貨。
我真希望自己不要做個這樣的隱士,那樣人們就會像以前一樣過來串門。除了那些無知的人外,我從來不敢向其他人展示那黑色的石頭和柯達相機拍下的照片,或者播放那張唱片。其他人會說我偽造了整件事情,他們會嘲笑我,但除此之外他們什麼也不會做。但我也許會試著展示那些照片。那些照片清楚地給出了爪印的模樣,即便拿東西本身並不能在照片上留下影像。今天早晨那東西消失殆盡前居然沒有一個人看到,太可惜了!
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意這些事情。在經歷過這些事情之後,住進一間瘋人院也不差。那裡的醫生能幫我再虛構出一個新的想法,好徹底遠離、忘記這座房子。也許這就是拯救我的方法。
如果你沒有聽到我的消息,寫信給我的兒子喬治。再見,毀掉那唱片,別摻進來。
你的朋友,埃克利
坦白地說,這封信將我推進了最黑暗的恐懼之中。我不知道該在回信中說些什麼,只能潦草地寫上幾句無法連貫的建議和鼓勵,然後用掛號信寄了回去。我記得自己在信裡敦促埃克利立刻搬到布拉特爾伯勒去,並設法尋求當局的保護;我還記得自己在信裡表示,我會帶著唱片趕過去,並協助他說服當局相信埃克利是神智清醒的。此外,我覺得自己也提到警告公眾的問題——並在信裡說是時候發出大規模的警告,提醒人們警惕潛伏在我們之中的異類。根據此刻自己感受到的壓力,我意識到自己已經完完全全地相信了他所說的一切事情;不過,我認為他之所以沒能給那隻死去的怪物拍下一張照片,是因為他自己由於激動而導致的疏忽,並非怪物本身的某些離奇特性。
Chapter 5
接著,九月八日星期六下午,我又收到了一封信。這封信非常乾淨整潔,而且是用打字機打印出來的。它與以往的來信形成了奇怪的反差,同時也讓我逐漸冷靜了下來;這封充滿了安慰與邀請的怪信必定標誌著偏遠群山里的恐怖事態出現了極其重大的轉變。和先前一樣,我將根據自己的記憶完整引述這封信的內容——基於某些特殊的原因,我盡可能地保留了來信的風格。這封信蓋著貝洛斯福爾斯的郵戳。此外,寄件人的簽名和信件正文一樣是打印出來的——那些剛學會用打字機的新手經常犯這種錯誤。不過,信件的正文卻非常準確,不太像是初學者的作品;於是,我推測埃克利過去肯定使用過打字機——或許是他在大學裡的那段時候。雖然這封信勉強地撫平了我的情緒,讓我微微放鬆些,但在這種放鬆之下卻仍潛伏著一絲不安的感覺。如果在驚恐萬分的時候,埃克利還是清醒正常的,那麼現在這樣鬆弛鎮定下來後,他是否依然神誌健全呢?另外他所謂的“關係改善”……究竟是什麼?整封信所表達的觀點與埃克利以往的態度出現了截然相反的對立!總之,這就是那封信的大體內容——仍舊是我根據自己那引以為傲的記憶力仔細謄寫下來的結果。
佛蒙特州,湯森鎮
1928年9月6日,星期四
我親愛的威爾馬斯:
我很高興地通知你,你不必再為我寫信告訴你的那些傻事感到焦慮了。我說的“傻事”主要是指那些擔驚受怕時寫下的胡言亂語,而不是之前敘述的奇異現象。那些異象全是真的,而且也非常重要;但我錯就錯在採取了一個非常不恰當的態度來應對它們。
我記得自己之前曾在信裡說那些奇怪的訪客正在與我溝通,並且試圖與我進行對話。昨天夜裡,這種語言上的交流變成了現實。在得到某些信號後,我同意讓那些圍在外面的傢伙派遣一個信使進入我的房子——我簡要說明一下,這個信使是人類。他向我講述了許多你和我甚至都不曾想像過的情況,同時也清楚地證明了一件事——我們完全曲解誤讀了這些這些外來者在地球上保持秘密殖民地的意圖。
那些邪惡的神話曾敘述了它們帶給人類的禮物,也提及了它們希望在地球上獲得的東西,但這似乎全都是一些對寓言的愚昧誤解——創造和傳播神話的人並不了解這些寓言,因為它們是另一種文化背景與思維習慣下的產物,而這種文化背景與思維習慣和我們所想像過的任何事物都完全不同。而我的看法,和那些無知農民與野蠻第安人所作出的猜想一樣,亦遠遠地偏離了事實的真相。那些過去曾被我認為是病態、可恥而且極不光彩的事情,實際上是非常值得敬畏的,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光榮的。它們大大地擴展人類的思想疆域——但人類面對完全陌生的異類時永遠會覺得憎惡、恐懼與畏縮,而我之前的偏見就完全是因為這些恐懼情緒在作怪。
現在,我為我在夜間衝突時中對這些怪誕而又不可思議的生物所造成的傷害感到惋惜和懊悔。要是我在一開始就同意與它們進行和平而理智的對話該有多好!但是它們忍受了我的惡意,它們的情感與我們非常地不同。它們在佛蒙特州尋找代理人時非常不幸地找上了一些地位卑微的人類——例如,已故的沃爾特•布朗。他使我對它們產生極大的偏見。實際上,它們從未故意傷害人類,反而常常被我們無情地錯怪與窺探。有一夥惡人組織了一個不為人知的教團,代表著某些來自其他位面的可怕力量,致力於追踪並傷害它們——如果我告訴你這些人與哈斯塔和黃色印記有關,以你淵博的神秘學識應該會明白我的意思。對了對付這些襲擊者,外來者們採取了非常激烈的警戒措施——但這並不是在對付人類。順便一提,我聽說我們丟失的許多信件都是被那些懷有惡意的邪教密使們偷走的,外來者沒有參與此事。
至於人類,這些外來者僅僅希望我們能與它們和平相處,不要打擾它們;此外它們也希望能與那些有智慧的人建立更融洽的關係。由於我們的發明與設備大大擴展我們的知識領域與活動範圍,使得外來者們越來越不可能在這顆星球上秘密地維持必需的前哨,所以在兩個族群間建立融洽關係是絕對必要的。這些外來生物渴望能更全面地了解人類,也希望能讓人類中的一部分哲學與科學界的權威更好地了解它們。在相互了解和交換知識後,所有的危機都會煙消雲散。我們會建立起一種令所有人都會滿意的關係。不要相信那些它們試圖奴役或腐化人類的想法,這完全是荒謬可笑的念頭。
作為改善種族關係的起點,那些外來者自然而然地選擇了我作為它們在地球上的首個發言人——畢竟我已經相當了解它們了。昨天夜裡,我學到了很多東西——學到了許多最令人震驚、最能拓展人類視野的事實——接下來它們還會通過口頭或者文字的方式告訴我更多東西。目前,我還沒提出前往外層空間旅行的要求,但往後我可能會希望去外層空間看一看——它們會使用某些特殊的方法協助我完成這樣的旅行,所帶來的體驗會超越迄今為止的一切人類經驗。我的房子將不會再受到包圍。所有一切都將回歸正常,而我也不需要再飼養那麼多的看門犬了。現在,我不再恐懼,現在我已經獲得了知識與思想奇遇帶來的豐富回報——在過去,只有少數幾個人曾分享過這一切。
這些外來的生物可能是所有時空中最奇妙的有機生命體——它們屬於一個橫跨宇宙的種族,但相對於它們,其他的同種生物都僅僅只是些退化的亞種。這些生物更像是植物而非動物,如果這些術語真地能用來描述那些構建它們的物質的話。它們有著某種類似真菌的結構;不過,它們含有一種類似葉綠素的物質,並使用一套非常奇怪的營養系統,這使得它們與真正的莖葉真菌[注1]完全不同。事實上,這個物種是由另一類物質形式構成的,與已知我們已知世界中的任何事物都完全不同——這些東西有著完全不同的電子振動頻率。這就是為什麼雖然我們眼睛能看見這些生物,但卻無法使用已知世界裡的普通相機為它們拍攝下照片的原因,它們無法在膠卷或平板相片[注2]上成像。然而,如果有相應的知識,任何一個出色的化學家都能調配出一類照相用的感光乳劑來記錄下它們的影像。
[注1::cormophytic fungi,可能指蘑菇一類真菌]
[注2:在膠卷出現之前,攝影技術曾使用的感光平板來拍攝照片。]
在整個種族中,它們這一族群是獨一無二的,因為它們能夠以純粹肉體的形式穿越冰冷、真空的星際虛空,而其他一些亞種則只能依靠機器的協助,或者依靠某些奇怪的外科手術式轉換,來實現這種壯舉。在它們的種族中只有少數族群像佛蒙特州族群一樣生長著那種能在以太裡起作用的膜翼。一些外來者族群居住在舊世界[注]裡的一些偏遠群山中,但那些族群是通過其他方法抵達地球的。表面上看,那些種群更類似動物這種生命形式,而且也與我們所認識的物質有著相似的構造——與佛蒙特州族群相比,它們更像是平行進化的產物,而非有著密切親緣關係的同類。佛蒙特州族群的腦容量比現存的其他族群都要大,但這並不意味著居住在我們山區裡的有翼種就是進化的最高階段。它們通常用心靈感應來交流,但是它們也有基本的發聲器官,通過一點小手術(因為它們在手術方面有著不可思議的造詣,所以接受手術在它們看來只是非常普通的事情) 就能粗略地模仿那些依舊使用語言的有機體生物所使用的語言。
[注:相對於美洲新世界而言的稱謂,東半球,歐亞非三洲,尤指歐洲。]
它們有許多殖民地,距離離我們最近的主要聚居地是一顆我們尚未發現的、幾乎沒有光亮的行星。這顆行星位於太陽系的最外緣——在海王星之外,是太陽系中的第九顆行星。正如我們推測的一樣,它就是某些古老、禁斷的著作中神秘暗示過的“猶格斯”;隨著外來者與人類的關係逐漸改善,我們身邊的世界很快就會奇怪地關注起這個地方來。倘若天文學家對這些思潮足夠敏感,他們就會發現猶格斯的存在——如果外來者希望他們發現它的話——對此我一點兒也不會感到驚訝。當然,猶格斯只是一塊踏腳石。而這些生物中的大多數都聚居在一些有著奇異系統的深淵中——那些深淵完全地超越了全人類想像力的最遠邊界。在我們看來,時空統一體即是整個宇宙的,但在那個屬於它們的、真正的無垠裡,時空統一體只是一顆渺小的原子。而現在,和這無垠世界一樣浩瀚的學識終於向我敞開了。自人類出現以來,擁有過這一切的人不會超過五十個。
起初,你可能會以為我在胡言亂語,威爾馬斯,但你最終會感激我的,因為我偶然發現了這個無比巨大的機會。我希望盡可能地與你一同分享它。為此我必須要告訴你成千上萬件事情——這沒法寫在紙上。過去,我警告過你不要來見我。但現在一切都安全了,我很高興能親自廢止那一警告,並誠摯地邀請你。
總之,在大學的新學期開始前,你能否展開一次旅行?如果你能的話,那將是一段愉快得不可思議的旅程。帶上那張唱片和所有我的信件作為協商用的材料——在拼湊起龐大故事的全貌時,我們會用得上它們。你也可以把那些用柯達相機拍攝的照片一併帶過來;因為在最近這一段刺激的生活裡,我似乎遺失了所有的底片和照片。不過,我必須要為這些通過摸索與試探而得來的材料填補上許許多多的事實——我得為這些增補準備一個多麼龐大的構想啊!
不要猶豫——現在已沒有人監視刺探我了,而你也不會遇到任何反常或是令你不安的事情。如果你願意過來,我的車會在布拉特爾伯勒車站前接你——準備好待上盡可能長的時間,並且期待我們整夜整夜討論那些超越所有人類想像的事情。當然,不要告訴任何人這件事情——因為這件事情還不能透露給思緒混亂的公眾。
開往布拉特爾伯勒的列車服務相當不錯——你能在波士頓拿到一張時刻表。你可以搭車波士頓-緬因州鐵路系統的列車到格林菲,然後換乘短途列車抵達布拉特爾伯勒。我建議你搭乘下午4:10分從波士頓開出的那趟列車。這輛車會於傍晚7:35分抵達格林菲,而晚上9:19分便會有一輛車離開當地,於晚上10:01分抵達布拉特爾伯勒。只要是工作日,你便能搭上這些列車。請把日期告訴我,我好讓車等在車站外。
請原諒我用打字機寫信給你,你也知道,最近以來我的筆跡抖得越來越厲害,而且我覺得自己也無法繼續進行長篇累牘的書寫工作了。我昨天在布拉特爾伯勒買到了這台新的日冕牌打字機——它用起來似乎非常不錯。
靜候回音,希望能盡快見到你還有那張唱片與所有的信件——當然還有那些柯達照片。
預致謝意
亨利•埃克利
寄:阿爾伯特•N•威爾馬斯先生
馬薩諸塞州,阿卡姆
密斯卡托尼克大學
我拿著這封出乎意料的怪信反复閱讀了好幾遍,並且仔細地斟酌了信中的內容。我沒辦法恰當地描述閱讀和斟酌時產生的複雜情緒。我曾說過,在讀過信後,我立刻便放鬆了下來,同時卻又隱約覺得有點兒不安。但這樣的表述僅僅是對於我內心複雜感覺進行了一個粗淺的描述。我內心的思緒紛亂錯雜,而且大多模糊不清,其中既有寬慰和放鬆,也有不安的擔憂。首先,與這封信到來之前的一系列可怕情況相比,事態出現了幾乎截然相反的發展——埃克利的情緒從十足的恐懼變成了冷靜的得意,甚至開始有些欣喜若狂起來,這種閃電般的變化實在太過徹底了,簡直前所未聞!不論那個夜晚披露出了怎樣令人寬慰的秘密,我都很難相信單單一天的時間就能讓一個人的內心觀點發生如此巨大的轉變,況且這個人在星期三的時候才寫了最後一封語氣瘋狂的簡報。有一會小兒,一種相互矛盾的不真實感讓我開始懷疑這些來自遠方的信件所講述的整段奇異故事是不是某種半虛幻的夢境——其中的大部分都是我自己在腦海裡構想出來的。然後,我又想到了那張唱片,於是變得更加迷惑起來。
這封信似乎與我所預期的任何發展都截然不同!而當我細緻分析起自己的感受時,我意識到它由兩個截然不同的方面構成。一方面,我承認不論過去還是現在,埃克利始終都是個頭腦清楚、神誌正常的人,但在這種前提下,這種根本性的變化本身卻顯得太快、太出乎預料了。另一方面,埃克利在風格、態度甚至語言習慣上的變化也遠遠超出了正常和可預料的範圍。這個人的個性彷彿在不知不覺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這種變化實在太過劇烈,倘若我承認他在寫下兩封來信時均是神智正常,那麼我就無法調和他表現出的兩種對立態度。他在選擇用詞與拼寫習慣等等方面都發生了非常微妙的變化。我對於敘事文體的風格有一種學術性的敏感,因此我能意識到他在最普通的反應和回應節奏方面出現了深刻的分歧。顯然,能讓一個人發生如此顛覆性改變的情緒劇變或真相揭示必定是極端強烈的!然而,另一方面來說,這封信似乎又很有埃克利自己的特點。信中同樣有著過去那種探尋無垠的熱情——過去那種只有學者才會有的求知欲。我不止一次——或者說我每時每刻都在——懷疑這其中有個仿冒者,或者某個懷有惡意的代理人。那麼這些邀請能證明這封信的真實性麼?畢竟這表示對方願意讓我親自檢驗這封信的真假。
星期六晚上,我沒有休息,而是坐在椅子上,思索著隱藏在這封信背後的徵兆和奇蹟。在過去的四個月裡,我的大腦一直都被迫面對著接踵而至的恐怖想像,如今我終於從這些想像產生的痛苦中解脫了出來,在一系列懷疑和相信中,開始著手研究起這封令人吃驚的新材料來。這讓我再度重複了早前在面對這些奇事時經歷過的大部分思想活動。等到入夜很久之後,強烈的興趣和好奇開始漸漸取代了先前那種由困惑和不安組成的情緒。不論瘋狂還是理智,不論是骨子裡的轉變還單單只是放鬆的結果,埃克利的確對他所從事的危險研究有了迥然不同的看法;某些情況的變化在極短的時間內消解了他的危險處境——不論這變化是真的或僅僅是幻想——並且為他展現了某些全新的、令人眼花繚亂的宇宙圖景,同時也賜予了他超越常人的知識。見到他這封信時,我對於未知的熱情被突然點燃了,那種極力地試圖突破知識邊界的想法觸動了我。擺脫那些令人瘋狂、令人厭倦的時空邊界與自然法則——與廣博的外部世界取得聯繫——接近那些黑暗的、深不可測的、有關無窮與終極的秘密,這些事情的確是值得拿個人的生命、靈魂與理智進行冒險!況且,埃克利說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危險了——他邀請我去拜訪他,不再像過去那樣警告我遠離他的居所。想到他將會告訴我的秘密,我就感到興奮——坐在那間不久前還被圍攻過的偏僻農舍裡,身邊放著那張可怕的唱片和那一摞寫著埃克利早前推論的信件,與一個之前還在談論外層空間來的密探的男人促膝長談,這種情景實在有著一種幾乎令人瞠目結舌的魅力。
因此,星期天早晨,我給埃克利發了封電報告訴他,如果他方便的話,我將在下個星期的星期三——即九月十二日——前往布拉特爾伯勒與他會面。我接受了他的大部分建議,僅僅在選擇出行路線的問題上沒有聽從他的意思。坦白說,我並不希望自己在夜深時分抵達佛蒙特州內那一片謠言四起的地區;所以我沒有選擇他建議的列車,而是在打電話到火車站查詢了時刻表後,自行設計了另一套路線:我準備早起搭乘早上8:07分的列車抵達波士頓,然後趕上9:25 分前往格林菲的列車,最後於中午12:22抵達格林菲。這趟列車正好與一趟開往布拉特爾伯勒的列車相接,讓我能在下午1:08分抵達布拉特爾伯勒——這時間比夜晚10:01 分與埃克利會面並與他一同乘車進入那片重巒疊嶂、深藏無窮秘密的山區要合適的多。
我在電報裡簡述了自己的行程安排,並且很高興在晚上回復過來的電報中得知這一計劃得到了未來的東道主的讚同。他的電報內容如下:
滿意計劃,星期三一點八分接站,勿忘唱片、信件與照片,勿透露目的地,期待偉大啟示
埃克利
為埃克利送電報的人確認我發去的電報已被簽收——這個過程勢必要依靠正式的信使,或是已修復的電話系統,將電報內容從湯森鎮傳達到他的家中——這樣以來,潛意識裡那些縈繞不去的疑慮遍煙消雲散了。我不再懷疑這封令人迷惑的信件究竟是何人所寫。這讓我倍感安慰——事實上,我幾乎無法形容自己放鬆到了什麼地步;因為所有的疑惑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不過,那晚我睡得很沉很安穩。而接下來的兩天裡,我熱切地為這趟旅行做著準備。
Chapter 6
按照計劃,我於星期三踏上了前往佛蒙特州的旅途。我在隨身的行李箱裡裝滿了日用必需品與科學資料——其中包括那張令人毛骨悚然的唱片、所有的柯達相片以及埃克利寄來的全部信件。應埃克利的要求,我沒有向任何人透露此行的目的地;因為我意識到即便事態已經出現了的令人最為欣慰的轉機,這仍是一件極度私密的事情。與某些來自外層空間的陌生存在展開有智性的實際接觸——即便我這樣受過訓練、已有些準備的人想起這件事情時也不由得茫然無措、呆若木雞起來;那麼,誰知道它會對大批毫不知情的門外漢造成怎樣的影響呢?我在波士頓坐上了換乘的列車,開始了向西的長途旅行。隨著火車離開我所熟悉的區域,進入那片我幾乎一無所知的土地,恐懼與熱愛冒險的期盼在我心中不斷翻騰,而我自己也不知道,這二者之中究竟誰更佔上風。沃爾瑟姆市—康科德—艾爾鎮—費茨伯格市—加德納—亞索爾鎮—
我的火車抵達格林菲時晚點了7分鐘,不過換乘的北上快車也延後了發車時間。倉促登上換乘的列車後,火車轟隆作響地駛進了午後的陽光裡,向著一片我經常在信裡讀到、卻從未涉足過的土地。而我也漸漸產生了一種緊張得喘不過氣來的奇怪感覺。我知道火車正載著自己駛向一片完全不同的新英格蘭土地;在此之前我一生的所有時光都是在更加都市化與機械化的南部及沿海地帶裡度過的,但那這片土地卻比我生活過的城市原始得多,並且完全顯露著更加古老的氣息;這是一塊祖輩生活過的、尚未遭到侵壞的土地,一個沒有外國人、廣告牌、工廠煙霧和水泥馬路的新英格蘭,一片現代社會不曾涉足的世界。那裡殘存著某些薪火相傳的土著居民。他們深深紮根於此,最終成為這片土地真真實實結出的果實之一——這些代代相傳的土著居民保存著某些奇特而古老的記憶,並為某些鮮為人知、絕妙非凡同時也極少被提及的觀念提供了豐饒的土壤。
我不時能看見藍色的康乃迪克河出現在列車的側旁,閃爍著太陽的反光。等到火車離開諾斯菲爾德鎮後,我們從康乃迪克河上跨了過去。不久,前方隱約浮現出了鬱鬱蔥蔥的神秘群山,直到列車員路過時,我才知道自己終於踏進了佛蒙特州的土地。他讓我把表撥後一小時,因為北方的丘陵地區不使用最新的夏令時制。於是,我將時針往前回撥了一小時,同時覺得日曆似乎也隨著時鐘一同向前翻回到了上個世紀。
火車逐漸靠向一旁的河流,接著擦過了新罕布什爾州。我看見了陡峭的懷特斯提奎特峰那逐漸逼近的山坡——我知道那片群山里匯聚了許多奇怪的古老神話。隨後,我的左側出現了市區的街道,接著右邊的河流裡出現了一個蔥綠的小島。人們紛紛起身,向門邊擠過去,於是我起身跟上了他們。待車廂停穩後,我走了下去,來到布拉特爾伯勒車站那片長長的列車棚下。
在掃視過那一列排隊等待的汽車後,我一時間有些拿不准究竟哪一輛才是埃克利的福特車;但就在我開始行動前,我的身份已經被人猜了出來。一個人向我走來,一邊伸出手,一邊操著老練的腔調詢問我是否就是來自阿卡姆的艾伯特•N•威爾馬斯。但這個人顯然不是埃克利本人。因為這個男人與快照上那個頭髮斑白、蓄著鬍鬚的埃克利沒有半分相似之處,他要年輕得多,而且穿著時尚,僅僅蓄著一撮黑色的小鬍子,更像是在城市裡生活的人。可是,他那有涵養的嗓音卻給我一種模糊而又古怪的熟悉感覺,讓我有點兒心神不寧,卻又沒辦法地回憶起自己曾在哪裡聽到過這個聲音。
於是我詢問了他的身份,他解釋說他是埃克利的朋友,從湯森鎮趕來代表我未來的東道主接待我。他說,埃克利突然染上某種哮喘方面的毛病,覺得自己不適合暴露在戶外的空氣裡進行一趟長途旅行。所幸問題並不嚴重,所以我的拜訪計劃並沒有什麼變動。我不清楚諾伊斯先生——他是如此介紹自己的——對於埃克利的研究和發現知道多少,但是他那若無其事的模樣似乎暗示他只是一個對整件事情了解不多的圈外人。有介於埃克利一貫的隱居生活,在得知他居然還有這樣一個隨時都能幫上忙的朋友後,我覺得稍稍有點兒詫異;但我並沒有因為這點疑惑停下腳步,而是徑直鑽進了他指給我的那輛汽車裡。這不是我根據埃克利的描述想像出來的那種老式的小型汽車,而是一輛外觀清潔乾淨的、款式新潮的大車——這顯然是諾伊斯的。汽車用的是馬薩諸塞州的牌照,上面還有當年那個惹人發笑的“神聖鱈魚”標誌。因此我猜測,我的這位臨時嚮導只是夏季暫居在湯森鎮而已。
諾伊斯爬了進車裡,坐在我身邊的駕駛座上,然後立刻發動了汽車。我很高興他沒有滔滔不絕說個不停,因為某些瀰漫在空氣裡的古怪緊張氣氛使得我不太想多談些什麼。我們平穩地順著車道爬過一個斜坡,然後轉進了右邊的大街。午後陽光下的小鎮看起來頗為引人入勝。它就像是我少年記憶裡的那些新英格蘭地區的古老小城市一樣在午後的陽光中昏昏欲睡。那由屋頂、尖塔、煙囪和磚牆組成的輪廓裡有某些東西觸動了我懷舊情緒的心弦。我甚至可以這樣描述——我走在一條奇異的通道上,穿越過堆疊在一起、綿延不斷的時光積澱,通向一片略略有些令人神往的土地,在那裡有一些古老而奇怪的東西得以停留和生長,因為在這片土地上它們從未被打擾過。
當我們離開布拉特爾伯勒時,我心中那種拘束與不祥的感覺變得愈發強烈起來,因為這片群山林立的鄉野裡的某些模糊徵兆,以及那些蔥鬱、高聳、凶險同時令人感到壓迫的花崗岩陡坡,似乎都在暗示著某些隱晦的秘密,暗示著某些自太古殘存至今的、對人類來說不明敵友的存在。有一段時候,一條從北方某些不知名的山丘中流淌下來的寬闊淺河伴在我們的側旁。當我的同伴告訴這就是西河時,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因為我回憶起了那些報紙上的新聞——在大洪水過後,那些漂流在水面上像是螃蟹一樣的醜惡生物中有一隻就是在這條河上被發現的。
漸漸地我們周圍的郊野變得更加荒蕪蕭索起來。那些過去遺留下來的古舊廊橋令人生畏地懸架在山澗之間;一條沿著河流平行延伸開去、幾乎已廢棄的鐵軌上似乎正散發著某種朦朧的、簡直能用肉眼察覺的荒涼氣息。好幾次我瞥見一些令人生畏的巨大河谷。在那兒聳立著巨大的懸崖——那種新英格蘭地區常見的原始花崗岩從頂端鱗片般的蔥翠間露出了一絲灰沉和朴素。我還看到許多峽谷,和峽谷間奔湧跳躍、無法馴服的湍流。這條河流承載著那些掩藏在這萬千群山之中、無法想像的秘密,一路奔流,淌向山下。不時出現的岔路大多都很狹窄,甚至幾乎有些隱蔽。它們往往都是在繁茂密實的大片森林中硬擠出來的一條小道。而無數的自然精靈興許就隱匿潛伏在道路兩旁森林中的那些古老大樹上。當看到這一切時,我不由得想起當初埃克利駕駛著汽車沿著這條路行駛時,也曾為那些他無法察覺的力量感到擔憂。此時此刻,我毫不懷疑他為何會有這樣的感覺。
不出一個小時,我們便抵達了紐芬。人類曾依靠無情征服與完全佔有等美德明確劃定了屬於自己的世界,而這座賞心悅目的古樸村莊便是我們與那個世界的最後一點聯繫。在這之後,我們便捨棄了一切對於眼前、有形以及時間可以改變的事物的忠實,進入了一片寂靜而又不真實的奇妙世界。在這個世界裡,那條緞帶一般的狹窄小路以一種彷彿是有知覺的、有意圖的任性多變在無人居住的蔥鬱山丘與幾近荒蕪的空曠河谷間百轉千迴。除了汽車發出的聲響外,唯一還能傳進我耳朵的東西便是那些從幽暗森林裡的無數隱秘泉眼中流淌而出的奇妙溪流所發出的潺潺水聲。
那些低矮、半球形的山丘之間留下的細狹通道此刻真正近得讓人脅息仰目起來。它們的山勢甚至比我根據傳聞而想像出的情形更加陡峭與險峻,同時也與那個我們所知的平凡的客觀世界相去甚遠。那些杳無人蹟的濃郁密林綿延在無人能及的峭壁上,似乎正藏匿著一些怪異而又不可思議的東西。甚至我覺得就連這些群山所組成的輪廓都也暗含了某些早在亙古以前就已被遺忘的奇特意義,它們就好像是由某個傳說中才有的——甚至就連其的往日光輝而今也只存在於在我們極少數的夢境深處的——巨人種族所留下的宏偉的象形文字。所有關於往昔的傳說,以及所有根據亨利•埃克利所展示的東西與信件而得出的那些令人瞠目結舌的結論一起湧現在我的記憶裡,將緊張和越來越強烈的危險氣氛推高到一個全新的高度。我這趟旅程的目的,以及在它之前發生的那些令人恐懼的怪事在一瞬間一齊向我襲來,讓我感受到一陣徹骨的寒意,甚至幾乎壓倒我對於那些奇怪研究的熱情。
我的嚮導肯定也留意到了我的心神不寧;隨著公路變得越來越荒蕪、越來越不規則,我們的汽車漸漸慢了下來,開始上下顛簸,而嚮導原本偶爾即興做出的和藹解說也逐漸變成了滔滔不絕的講述。他談到鄉間野外的美麗與神秘,並且在言談間表示他對於我的東道主所從事的民間傳說研究也有所涉獵。根據他那些禮貌的問題,明顯可以猜出他知道我此行的目的是為了某個科學方面的研究,而且也知道我帶來了一些至關重要的資料;但他對於埃克利最後所觸及到的那些深奧而可畏的知識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的稱讚或欣賞的跡象。
嚮導的舉止非常正常、得體同時也令人愉快。我本該因為他的言辭逐漸平靜下來,打消心底的疑慮;但奇怪的是,當我們沿公路蜿蜒顛簸著穿過散佈著山丘與密林的陌生荒野時,我覺得自己變得越來越焦慮不安起來。有時候,諾伊斯似乎是在試探我,彷彿想弄清楚我究竟了解多少有關這片土地的可怕秘密;而他每多說一句話來,那種模糊而又令人惱火與困惑的熟悉感覺便更強烈一分。儘管這個聲音十分普通而且顯得很有教養,但是它帶來的熟悉感覺卻讓我覺得一點兒也不普通、不正常。不知為何,我總傾向於把這種熟悉的感覺與某些已被我遺忘的夢魘聯繫起來;而且我覺得如果自己真的辨認了出這種熟悉感覺的源頭,很可能因此而徹底瘋掉。如果我還有什麼好的託辭,我覺得自己也許會放棄這趟旅行,折返回家。事實上,我沒法這麼做——何況我還記得,抵達目的地後,我便能與埃克利本人展開冷靜而又係統的討論了。這次談話對於讓我穩定心神、重新振作起來一定大有裨益。
此外,當我們翻山越嶺穿越過這片彷彿有著催眠魔力的荒野時,周圍的開闊美景似乎透著一種令人安定的古怪力量。這片綿延在我們周圍的奇異迷宮裡,就連時間本身也喪失了意義。在我們的周圍,一片片仙境裡才有的鮮花草甸如同波浪般延伸起伏,那些存在於逝去歲月裡的美好與可愛也一同重現在了風景裡——那些色彩繽紛秋季花朵鑲嵌在古老樹林和從未被玷污過的草地邊緣;在遠處遼闊的空地上,渺小的棕色農莊蜷曲在巨大的古木密林之間,若隱若現地匍匐在那散佈著野薔薇花香和蔥鬱草甸的垂直斷崖下方。甚至就連陽光也沾染上一種超凡的魅力,彷彿整片地區上空都覆蓋著某些與眾不同的氛圍或蒸氣。除了偶爾能在早期意大利藝術家構造的背景中捕捉到如此魔幻的場景外,我還從未親眼見過這樣的景象。索多瑪[注1]與萊昂納多[注2]也曾構思過這樣的廣博景象,並在文藝復興時期拱廊的拱頂上表現出來,但那僅僅是距離上廣闊而已。我們此時正親身行駛在這樣一幅巨大的畫卷裡,而且我似乎在它那奇妙的魔法中發現一些生來就知曉的,是甚至繼承自先祖的東西,一些我曾經一直在徒勞尋覓的東西。
[注1:索多瑪,15世紀末16世紀初的手法主義(一種對文藝復興盛期藝術的模仿,進而對其古典平衡進行反抗的流派) 畫家,他固有的繪畫手法是將16世紀早期羅馬文藝復興盛期的風格疊加在誇張的錫耶納畫派(該畫派注重描繪傳說中奇蹟,不注重比例,常常使用夢幻般的色調)傳統風格上。]
[注2:即達•芬奇。]
突然,在沿著陡坡向上翻越過一個平緩的山頭後,車停了下來。在我的左面,從路邊延伸開去的是一片保養良好的草坪。刷白的石頭為草地標示出清晰的邊界。在草坪的另一邊聳立著一棟兩層半高、相當寬大的白色房子。這座建築為整個莊園增添了幾分雅緻。房子的右後方還有一棟毗鄰的,或者是用拱廊相連的,建築。那應該是穀倉、庫房和磨坊之類的地方。我曾經在收到的快照中見過這個地方,所以當看到路邊薄皮金屬郵箱上寫著亨利•埃克利的名字時,我沒有絲毫的驚訝。在房子往後隔著一段距離是一片樹木稀少、沼澤般的窪地。在窪地之後,一面覆蓋著茂密森林的陡峭山坡拔地而起,並最後終止在參差不齊、植被茂密的山尖上——我知道那就是黑山的峰頂,而我們現在正爬在它的半山腰上。
我帶上了自己的小行李箱,準備打開車門走出去。但諾伊斯讓我稍等一會,他先進去為埃克利通知一聲。他接著補充到,他在別處還有一些重要的事情,已經不能再把時間都耗費在這裡了。當他飛快地走上通向房子的小路時,我自己從車上爬了下來,希望能在安頓下來進行一場長時間的坐談討論之前,先伸展伸展腿腳。此刻,我所在位置就是埃克利曾在信件裡用令人無法忘懷的語言描述過的可怕圍攻戰場,意識到這一點時,我焦躁緊張的情緒再度攀升到了頂點。老實說,我非常畏懼接下來的討論,因為它將會向我展示某些一直被視為禁斷的怪異世界。
通常,那些全然怪異的事物往往緊密聯繫著強烈的驚恐,而非激動人心的啟發。而聯想起埃克利正是在這一小片滿是塵土的道路上發現了那些可怕的痕跡;聯想起在經歷過那充滿恐懼和死亡的無月夜晚之後,他還曾在這裡發現了那些惡臭的綠色膿漿時,我更加沒辦法讓自己高興起來。閒暇之間,我留意到似乎周圍沒有一條埃克利餵養的看門犬。難道他在與那些外來者和解之後,就立即將它們統統賣掉了麼?換作是我,我可不太相信埃克利在最後那封信裡提到和平條約會有多麼真誠和深厚。歸根結底,他只是個純樸、沒有什麼處世經驗的人。或許,在這場新聯盟的表象之下正湧動著某些隱藏得更深、而且也更加不祥的暗流,誰知道呢?
隨著思緒,我的眼睛望向了那片滿是塵土的路面。它上面曾經承載過許多令人毛骨悚然的證據。過去幾天都很乾燥,各式各樣的痕跡都混雜在這條不規則的道路上——儘管這塊地區本應該人跡罕至,可現我看到的道路上卻遍布著車轍。懷著一絲微弱的好奇心,我開始在心中勾勒出各種痕蹟的大體輪廓;同時努力抑制住這塊地方,以及關於它的記憶,所暗示的、源源不斷的駭人想像。在陰森的寂靜裡,在遠方溪流隱約傳來的微弱潺潺流水聲中,在層層疊疊、擠壓在狹窄地平線上的蔥翠群山和覆蓋著黑色密林的斷崖險境間,有著某種令人不安的東西,某種威脅的氣息。
這時一幅圖畫閃現過了我的腦海,接著那些模糊不清的凶險和不斷湧現的幻想似乎變得渺小平淡、微不足道起來。我曾說過,我懷著一種閒暇之餘的好奇,打量著地上留下的各式痕跡——但在突然之間,一陣足以令人癱軟的驚恐扼殺了這種好奇心。雖然那些塵土中的痕跡大多都是混雜重疊在一起的,不太可能吸引住我那不經意的掃視,但我那焦慮不安的目光還是落在了通向房子的小道和大路相接的岔口附近。我注意到了某些細節,同時絕望而又確定無疑地認出了這些細節蘊含的可怕深意。在收到埃克利寄來的柯達照片後,我曾花上好幾個小時的時間凝視照片裡那些屬於外來者的爪印。這絕不是句空話。我對那些令人嫌惡的螯爪所造成的痕跡了若指掌——那種在方向上模棱兩可的痕跡毫無疑問地像徵著那些不屬於這個星球上的恐怖。我絕不認錯那些痕跡,沒有這樣仁慈的可能性。在我看來,那個地方確確實實地客觀存在著至少三個那樣的爪印。它們混在那些進出埃克利家、數目多得出乎我意料的模糊人類腳印之中,顯得駭人地引人注目,而且它們留下的時間決計不會超過數個小時。這是那些活生生的來自猶格斯的真菌留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痕跡。
我及時地鎮定下來,控制住自己,壓抑了尖叫的衝動。畢竟,如過我的確相信了埃克利的信件,那麼這不是什麼預料之外的事情。他說過,他已經與那些東西達成了和解。那麼,它們中的一部分前來拜訪埃克利的房子能有什麼奇怪的呢?但是,恐慌卻比我所感覺到的安慰來得更加強烈。在第一次見到這些來自外空深淵的活物所留下的爪印時,難道還有誰能無動於衷麼?正在這時,我看到諾伊斯推開了門,快步向我走來。我想,我必須保持鎮定,因為我想眼前這位和藹的朋友完全不知道埃克利在探索禁忌時曾進行了怎樣一些最深奧、最驚人的調查和研究。
諾伊斯匆忙地告知我說,埃克利很高興,現在正準備見我;不過他突發性的哮喘可能使得他在未來的一兩天內無法勝任一個稱職的東道主。喘息出現時會對他的身體造成很大影響,而且總會伴隨著令他虛弱的高燒和全身無力。當症狀持續時,他的狀況一點也不好——必須低聲說話,並且走動時也非常笨拙和虛弱。他的腳和腳踝腫脹得厲害,所以他只得將它們包紮得像是患上痛風的老“食牛者”[注]。他今天的狀況就很糟糕,所以我可能需要自己照料自己;不過他仍然很渴望進行交談。我能在前廳左邊的書房裡找到他——房間的窗簾都拉上了。在他生病期間不能接觸太多陽光,因為他的眼睛現在變得很敏感。
[注:女王和倫敦塔的義勇看守的綽號,他們原本負責看守倫敦塔中的囚犯和英王室珠寶。由於他們穿著風格保守,將自己包裹得很厚,故有此一說。]
接著諾伊斯向我做了道別,然後開著他的汽車駛向北方,而我也慢慢走向那座白色的房子。諾伊斯為我留下了半開的門;但在到達門邊走進去之前,我先仔細地審視了一遍整個地方,試圖確定究竟是什麼東西讓我產生瞭如此模糊的古怪感覺。庫房和穀倉看起來相當整潔和普通,並且我注意到埃克利那輛破破爛爛的福特就停在屬於它的那間寬敞、沒有上鎖的車庫裡。然後我意識到為何自己會覺得古怪了。這裡一片寂靜。通常來說,一個農場起碼會因它圈養的各種家畜而傳出適當的騷動聲,但是在這裡,所有與生命有關的訊號都消失了。那些母雞和獵犬究竟怎麼樣了?我可以想像得出,那幾頭埃克利在信裡提過的奶牛也許是外出放牧了;而那些看門犬也可能已經被賣掉了;但是如果就連一點點母雞發出的微弱的咯咯聲和咕噥聲也聽不到的話,可就真有些古怪了。
但我沒有在小路上逗留太久,而是果斷地走進了半開著的農舍大門,並在身後隨手關上了它。這個動作給了我一種截然不同的心理效果。而當我意識到自己已被關進房子裡的時候,我有過一瞬間的衝動,希望自己能倉皇逃離這裡。倒不是因為房子的內部看起來非常凶險不祥;恰恰相反,我覺得面前這條有著殖民時代晚期風格的典雅走廊顯得相當正常雅緻,也非常欣賞它的佈置者所表現出的品位和修養。促使我產生逃跑想法的是某些更加細微、難以確定的東西。也許,我覺得自己聞到的某種奇怪的氣味——但我同時也很清楚地意識到,即使在保養得最好的老農舍裡,那種發霉的怪味也相當常見的。
Chapter 7
我一面努力抵抗著那些陰暗的疑懼,一面依照諾伊斯先前的介紹,推開了左邊那扇裝著六塊鑲板與黃銅門閂的白色大門。門後的房間比我想的更暗一些。而當我走進它的時候,我留意到那種奇怪的氣味變得更濃烈了。空氣裡似乎飄蕩著某種微弱的像是幻覺一般的旋律或顫動聲。有一瞬間,接著緊密的窗簾裡漏進來的光線,我隱約看見一丁點東西,但是一陣懷著歉意的干咳或者呢喃低語將我的注意力轉移到了房間遠處、更黑暗的角落。我注意到那裡擺著一張安樂椅。接著,在那深邃的陰影裡,我隱約看見了一張白色的人臉和一雙手;於是我立刻走上前去,向那個正努力試圖說出點什麼的人問好。雖然光線很暗淡,但憑著感覺,我知道那的確是邀請我進行這趟旅行的東道主。我曾反复仔細察看過那張柯達照片,決不會認錯那張結實而又飽經風霜的臉,與那圈剪短了的灰白鬍子。
但當我再仔細審視時,我的致意也蒙上了一層焦慮和難過。因為,我很確定,那是一張重病患者才有的臉。那張臉緊緊地繃著,面無表情,甚至連眼睛也一眨不眨地茫然瞪著。我覺得這肯定不單單只是哮喘的問題;也意識到前一陣子的恐怖經歷所帶來的緊張情緒肯定可怕地影響了他的健康。難道這一切還不夠擊垮任何一個普通人嗎?即使是比這個鑽研、禁忌事物的無畏學者更加年輕的人也難逃崩潰的厄運。恐怕,那種突然降臨的古怪鬆弛來得太晚了,已經無法將他從這種像是全面崩潰的狀態裡解救出來了。他的雙手擱在膝蓋上,虛弱、毫無生氣的模樣裡透著一點兒可憐。他的身上套著一件寬鬆的晨袍,並且用一條鮮豔的黃色圍巾或是兜帽遮住了頭頂和脖子的上半部分,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這時,我注意到他正試圖用那種問候我時發出的、乾咳般的喃喃低語說些什麼。那是一種短時間裡很難注意得到的呢喃低語,因為那一簇灰白的鬍子掩蓋住了嘴唇所用的動作,另外他聲音裡的某些東西也讓我感到極度地不安;但出乎意料的是,當集中註意力後,我很快便能把握住他所想表達的要義。那聲音不帶一點兒鄉下人的口音,甚至連所說的言辭也很流利,至少要比我根據來往的信件所預期的情況要好得多。
“我猜你就是威爾馬斯先生?原諒我不能起身。正如諾伊斯先生告訴你的一樣,我病得很重;但我還是不能說服自己讓你空跑一趟。你已經知道我在最後一封信裡所寫下的東西了——明天,等我好一些的時候,我又很多東西要對你說。我無法形容在互通信件這麼長時間之後終於見到你本人對我來說是多麼的榮幸。當然,你也把那些文件帶來了?還有柯達照片和唱片?諾伊斯把你的小提箱放在大廳裡了,我猜你已經看見了。我恐怕你今晚很大程度上要自己接待自己了。你的房間在樓上——這間房子的正上方——你能在樓梯口找到浴室,門是開著的。餐廳裡已經為你準備好了一餐——穿過這道門後,在你的右手邊——你想什麼時候吃都可以。我明天也許能盡好一個主人的職責——但是現在虛弱讓我自己都變得很無助。
“當做在家裡一樣——在帶著你的包去樓上的時候,你可以先把那些信、照片和唱片拿出來放在這裡的桌子上。我們會在這裡討論它們——你可以看到,我的留聲機就放在那個角落裡。
“不,謝謝了——你幫不了我什麼。我很早以前就和這些哮喘打交道了。在晚上前回來,我們能簡單地談一談,然後只要你願意,隨時都可以上床休息。我就歇在這兒——也許整晚都睡在這裡,我平常常這麼幹。等到早上,我會好上很多,並且能和你一起研究那些我們應該去研究的東西。當然,你已經意識到了,我們所面對的事情是絕對是驚人而且廣博的。對於我們來說,以及對於這地球上的極少一部分人來說,我們最終將展開時空與知識的深淵,它們將超越人類任何科學或哲學掛念的考慮。
“你知道嗎?愛因斯坦錯了,某些物體和力量能以比光速更快的速度運動。通過某些合適的協助,我有可能可以在時間中上下旅行,並且目睹和感受屬於遙遠過去和未來新紀元的地球。你無法想像這些生物將科學發展到了一個怎樣的程度。它們能夠對那些活著的生物的思想和身體做任何事情!我期待著訪問其他的行星,甚至其他的恆星和星系。第一趟旅程將是猶格斯,那是離我們世界最近的、被那些生物完全佔居的另一個世界。那是一個位於我們太陽系最邊緣的古怪黑暗星球——地球上的天文學家還不知道它的存在。在合適的時候,你知道的,這些生物將會直接與我們進行心靈交流,並且將會引導人類發現這顆星球——或者也許會讓它們的人類盟友給那些科學家們一個暗示。
“猶格斯星上有許多雄偉的城市——在這些城市裡,矗立著一排排巨大的梯台高塔。這些高塔都是用那種我試圖寄給你的黑色石頭修建起來的。那顆石頭本身也是從猶格斯帶來的。在猶格斯,陽光不會比一般的星光更明亮,但這些生物不需要光。它們有更加敏感的感官,它們也不會在自己的巨型房屋與神廟裡修建窗戶。光線甚至會混淆、妨礙甚至傷害它們,因為它們最初來自一個超越時空之外的黑暗宇宙,那裡沒有任何光線。拜訪猶格斯會令任何心智脆弱的人發瘋——然而我將要去那裡。那裡還有著一些神秘而雄偉的大橋——那是由某些更古老的種族修建起來的,早在這些生物從無限虛空降臨猶格斯之前,這個種族就已經滅絕並被徹底遺忘了——這些大橋下流淌著黑色的瀝青河流。那種景象可以把任何人都變成但丁或是愛倫•坡,只要他還能保證 己神誌足夠正常,能將他所看到的都說出來。
“但請記住——這個有著真菌花園和無窗城市的黑暗世界並不是真的那麼可怕。只不過是對我們來說,它似乎是可怕的。當那些生物在遠古時代第一次探索我們的世界時,可能也像我們害怕它們世界一樣對這個世界充滿恐懼。你知道它們在很早以前就降臨到地球上了。那個時候,傳說中屬於克蘇魯的時代還未終結,如今沉沒在水底的拉萊耶還聳立在水面之上。它們記住關於這座城市的一切。它們還進入過地球的內部——地表上有某些無人知曉的通道連接著大地深處的世界——其中一些通道就藏在佛蒙特州的群山里——這些通道連接著地下許多巨大世界,這些世界屬於一些對人類來說完全陌生的生物;被藍色光芒點亮的昆楊[注1]、被紅色光芒點亮的幽嘶[注2]和完全黑暗無光的恩凱[注3]。那可怕的撒托古亞就來自恩凱——你知道的,在《納克特抄本》《死靈之書》以及經由亞特蘭蒂斯的高階牧師卡拉卡夏•唐保存下來的康莫尼亞[注4]神話體系中曾提到過這個如同蟾蜍一般、沒有固定形狀的強大生物。
[注1:克蘇魯神話中一個屬於類人種族的地底世界。該種族和北美土著相似,但實際是遠古時期從外太空降臨地球的外星生物,它們擁有強大的超自然能力(心電感應以及隨意消解物質) 和極端先進的科學技術,至今現存。
[注2:克蘇魯神話中一個位於昆揚下方的世界。它是由瓦盧西亞王國殘餘的蛇人所建立的新王國,但在很早之前就已因為蛇神依格的詛咒而毀滅。
[注3:幽嘶下方的黑暗世界,在C•A•史密斯創造的海伯利安系列故事中,這裡是舊日支配者撒托古亞棲身之所。]
[注4:康莫尼亞其實是克拉克•艾什頓•史密斯所創作的北方淨土系列小說(Hyperborean) 中的一個城市。]
“但我們稍後再談這個。現在肯定是下午四五點鐘了。最好還是把行李從袋子拿出來,吃點東西,然後再回來進行一次舒適的談話。”
我聽從了房間主人的建議,緩緩地轉過身去;拿起了自己的小行李箱,取出並存放好需要用到的文件,然後走進了為我安排的房間。那些出現在路邊的爪印依舊記憶猶新,而埃克利近乎呢喃的話語更對我產生了奇怪的影響;他的言辭讓我覺得他對那顆被真菌佔領的星球——那顆被視為禁忌的猶格斯星——了若指掌,可這種想法卻讓我止不住地渾身戰栗,甚至比我想像的更加劇烈。我為埃克利的病痛感到非常的惋惜,但是卻也不得不承認,他那沙啞刺耳的喃喃低語雖然讓人可憐,卻同樣也讓我感到莫名的憎惡。如果他不在談論猶格斯星以及它上面的陰暗秘密時表現的那麼得意洋洋該有多好!
為我準備的房間設施齊全,非常令我滿意。房間裡既沒有樓下那種發霉的臭味,也感覺不到那種讓人覺得心神不寧的振顫。我將小行李箱留在了房間裡,然後走下樓去,和埃克利打了個招呼,並享用了他為我準備的午餐。餐廳就在書房的邊上。此外,我還留意到廚房也在同一個方向上稍遠些的地方。餐桌上做了豐富的準備,等候著我的有三明治、蛋糕和奶酪,以及一隻放在茶杯和茶碟邊上的保溫壺——這說明主人連熱咖啡也沒有忘記。在享用過美味的午餐後,我為自己倒了一大杯咖啡,卻很快發現在這一細節上廚房的工作有失水準。我在喝下第一勺咖啡時就察覺到了一種略微有些辛辣的不快味道。於是,我把杯子放在一邊,沒再繼續喝下去。在用餐期間,我覺得埃克利一直都靜靜地坐在隔壁黑暗房間的那張大椅子上。我曾走過去邀請他一同進餐,但他喃喃地低聲說他現在吃不下東西。稍後,在他入睡前,他會喝上一點麥芽乳——他今天一天只需要吃點這東西。
吃過午餐後,我堅持親自打掃了餐桌,並在廚房的水槽裡清洗了所有的盤子——順帶也倒掉了我不愛喝的咖啡。隨後,我回到了黑暗的書房裡,搬來一把椅子放在靠近房間主人的角落裡,準備與他展開一些他有興趣的談話。信件、照片和唱片依舊擺在房間中央的大桌子上,但我們暫時都沒有翻閱它們的打算。不久,我甚至都忽略了那些之前聞到過的奇怪味道與如同振顫的奇怪感覺。
我談到了一些埃克利曾在寫進信裡的內容——尤其是篇幅最長的第二封信——我至今都不敢引用這封長信的文字,甚至不敢用文字簡述它的內容。這種猶豫至今仍對我有著極強的影響,基於同樣的原因,我也不會詳述那晚在偏遠群山中的黑暗房間裡聽說的呢喃低語。我甚至都不敢提及那個刺耳的聲音向我述說的廣博恐怖。過去,埃克利知道很多讓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然而自他與那些外來者和解後,他所知曉的恐怖已經已經超越了任何神智健全的頭腦能夠承受的極限。他講述了終極無窮的結構,講述了不同維度的並置,講述了我們所知道的宇宙時空在由無數宇宙連接組成的無盡鏈條中的可怕位置,講述了由這一鏈條的每個環節組成的那個擁有弧度、棱角、物質與類物質電磁集合體的超級宇宙——但直到現在,我仍然完全拒絕相信他說過的一切內容。
從沒有哪個神智健全的凡人能夠如此危險地接近那基元本質的奧秘——從沒有哪個生物的大腦得以如此接近那超越了形式、力量與對稱性的混沌中的絕對毀滅。通過談話,我得知了克蘇魯最初來自何處,也知道了為何歷史記錄中出現的明亮新星都是曇花一現。但在提到某些事情時,即便是我的解說者也會猶豫膽怯地停頓下來。而在他欲言又止的暗示中,我猜測到了那隱藏在麥哲倫星雲和球狀星團背後的秘密;猜測到了那些被講述道的古老寓言掩蓋起來的黑暗真相。他向我明白無誤地揭露了杜勒斯[注1]的本質。同時我也從中得知了廷達洛斯獵犬[注2]的本質,雖然我仍它不知起源。伊格[注3],眾蛇之父,的傳說在他的言談中褪去了比喻和象徵的外皮。而當談話延伸那個位於角度空間之外的可怖核心混沌時——那個《死靈之書》仁慈地用“阿撒托斯”這個名諱掩蓋其可怕本質的混沌——時,我帶著嫌惡驚跳了起來。他以具體而直白的方式澄清了那些最大膽的秘密神話才會暗示的污穢夢魘,但這一切實在太令人驚駭了;而他的語句不僅簡單明了,而且病態地可憎,完完全全超越了那些遠古和中世紀的神秘主義者所能做出的、最為大膽的敘述。無可避免地,我開始相信那第一個創造了這些應當被詛咒的傳說的神話作者必定曾與埃克利結盟的外來者打過交道,甚至可能還曾拜訪過宇宙之外、那些埃克利如今正打算去拜訪的疆域。
[注1:一種微小的異度空間中以血肉為食的生物,在《廷達洛斯獵犬》中出現過]
[注2:F•貝爾克納普•朗創造的一種生活在與我們世界完全不同的維度世界裡的生物。不同於生活在平滑的曲線時空中的人類它們生活在一些“角度”的時空中,並且能穿越時空追獵那些穿越時間的生物。]
[注3:洛夫克拉夫特在與畢夏普合作的小說中創造的神明,後來在克蘇魯神話中延伸為蛇人的神明,以蛇人、有翼毒蛇或巨蛇的形像出現。]
埃克利告訴了我那塊黑色石頭究竟是什麼,以及它上面暗示的秘密。這讓我萬分慶幸自己沒有收到收到那件郵遞包裹。我對於那些象形文字的猜想完全正確。而這時候的埃克利似乎也全盤接受了這一系列他偶然發現的事情;實際上,他不僅接受了這些恐怖的事情,而且熱切渴望去探索這可怕深淵的更深處。我想知道自他給我寄最後那封信之後,他究竟在和什麼東西打交道,也想知道和他打交道的個體是否大多都和他最初提到的那個密使一樣是人類,或者跟他打交道的根本就不是人類。這時,我的神經已繃緊到了讓人無法繼續忍受的地步。我試圖解釋這間黑暗房間裡揮之不去的古怪氣味與一再出現在我腦海裡的隱約振顫,並因此延伸發展了出各種各樣瘋狂的想法。
隨著夜幕逐漸低沉,我回憶起了埃克利在寫給我的信中所描述的夜間景象,並戰栗地意識到這是一個沒有月光的夜晚。同樣,我也很不喜歡這座農舍的地理位置——因為它就在那被密林覆蓋的巨大山坡所投下的遮蔽中,而且這山坡還連接著黑山那人跡罕至的高聳峰頂。在得到埃克利的同意後,我點燃了一隻小油燈,撥暗了火光,然後將它放置在遠處一張位於陰森的彌爾頓半身像側旁的書櫃上;但旋即我又後悔這個舉動了,因為微弱的火光讓房間主人那張毫無表情、緊緊繃著的面孔與無精打采的雙手看起來極端怪異,如同死屍一般。我覺得他幾乎已無法動彈了,但卻又看見他偶爾會微微地點點頭。
當他說完這些之後,我完全無法想像明天他還能說出怎樣一些更加深奧隱晦的秘密;不過他最後還是透露了一些消息——他說他將會旅行前往猶格斯星,甚至前往更遙遠的外太空——甚至我或許也能伴他同行。當他提議我展開一次穿越宇宙的航行時,我充滿恐懼地驚跳了起來。這把埃克利逗樂了,因為當我流露出恐懼神情的時候,他的頭開始劇烈地晃動起來。接著,他非常溫和地告訴我人類該如何穿越星際真空的,完成這種看似不可能的航行——事實上有幾個人已經完成這種壯舉。雖然,人類的整個身體的確無法承受這種旅行,但是外來者利用它們那嘆為觀止的外科手術、生物學、化學以及機械技術找到了一種方法將人類的大腦和其他與之共存在身體構造分離開來。
它們有辦法在不造成傷害的情況下,將人類大腦從身體裡剝離出來,並且還能保證殘餘下的生物器官能失去大腦的情況下繼續存活下去。而那團赤裸、小巧的大腦將被浸泡在一種液體裡,裝進用金屬鑄造的圓缸中。圓缸中的保存液偶爾會得到一些補給。而圓缸本身則是由某種從猶格斯星上開采出的金屬鑄造的,能夠密封隔絕以太。通過幾個電極接頭,圓缸能隨意地連接上某些精心設計的儀器設備,從而為大腦提供視覺、聽覺和語言這三種重要的機能。對於這些有翼的真菌生物來說,捎帶著完好無損的柱形腦缸穿越太空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而在穿越星際空間,抵達任何一個建立著它們文明的星球之後,外來者們便能找出許多可調整的設備為大腦提供其他一些機能;因此,通過一些簡單的裝配工作,這些旅行中的大腦便能在橫穿及超越時空連續體的每個階段都能獲得一套有著完整感官知覺,並且具備語言能力的新生命——雖然,只是一種沒有軀體、純粹由機械模擬的生命形式。這就像是隨身攜帶著一張留聲機唱片展開旅行,並在任何配有留聲機的地方播放這張唱片一般簡單可行。這一方案不存在任何的問題,埃克利也不會因此感到擔憂。這樣的壯舉不是一次又一次極其精彩地實現了麼?
說到這裡,他那幾乎一直靜止的肢體第一次動彈起來。他那幾乎沒有挪動過的手第一次舉了起來,僵硬地指向房間另一邊的某張高大架子。順著他的手指望去,我看到那一排整潔的書架上擺著超過一打的金屬圓缸子——我過去從未見過這種圓缸,它們大約一英尺高,直徑略小於一英尺,每個圓缸的弧形表面都鑲嵌著三個呈等腰三角形分佈的奇怪狹槽。其中有一個圓缸的兩個插槽正連接著一對模樣奇怪、擺在圓缸後方的機器上。它們所蘊含的意義我自不必多說。我像是得了瘧疾一般顫抖起來。然後我看到那隻手指向了一個很近的牆角。在那里胡亂堆砌著一些複雜的設備與附屬的纜線和插頭——其中有幾個像極了架子上那兩個擺在圓缸後面的裝置。
“這裡有四種不同的設備,威爾馬斯。”那聲音呢喃低語道。“四種——每種都有三個功能——總共十二個部分。你看,那上面的圓缸表示著有四種完全不同的生物。三個人類、六個不能依肉體在太空航行的真菌生物、兩個從海王星來的生物(老天,如果你能看看這些生物在它們自己星球上的模樣該多好。) 剩下的生物則全都是來自銀河系外一個特別有意思的暗星裡的中央洞窟。在位於圓山里的主前哨中,你偶爾會看到更多的腦缸和機器——有一些裝載著從宇宙之外來的大腦,它們擁有的感官與你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完全不同——它們是來自遙遠外空的同盟和探索家——它們能通過一些特殊的機器獲得合適的感官與表達能力,這些儀器不僅僅讓它們覺得合適,也方便讓各式各樣的傾聽者理解它們傳遞的信息。就像這些生物那遍布各個宇宙的大多數主要前哨站一樣,圓山是一個星際交流非常頻繁的地方。當然,它 只借給我最普通的機器用於實驗。
“那裡,拿著我指給你的三台機器放在桌子上。那個稍高一些、前面安裝著兩隻玻璃透鏡的機器——然後是那個有著真空管和音箱的盒子——接著是那個頂端有著金屬圓盤的東西。最後請取下那個貼著'B-67'標籤的圓缸。站在那張溫莎椅上去才能夠著那個架子。重嗎?別擔心。確定是編號——B-67 。不用管那個與兩台測試儀器相連、還帶金屬光澤的新圓缸——就是那個上面寫著我名字的。 把B-67放在桌子上,和你放機器的地方靠在一起——留意所有三個機器上的轉盤式開關,把它們都調到最左端。
“現在把那台透鏡機器的纜線接到圓缸最上面那個狹槽裡——那兒!把帶管子的機器接在下面左手邊那個狹槽裡,帶金屬碟的儀器連上外面的狹槽。現在把機器上所有轉盤式開關轉到最右端——先是透鏡那個、再是金屬碟的那個、最後是帶管子的。這就對了。我先告訴你,這是個人類好——就像我們中的任何一個。明天我將會讓你體驗一些別的東西。”
直到今天我仍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如奴隸般地聽從那些呢喃低語,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相信埃克利已經瘋了。在經歷過前面的談話之後,我應該已經準備好應對任何事情了;但是這種操作機器的滑稽表演實在有些像是典型的、由瘋狂發明家與科學怪人構思出的怪誕奇想,所以我開始有一點懷疑——雖然,在參與之前的瘋狂對話時,我甚至都不曾心生疑慮,但此刻我有些懷疑了,眼前這個呢喃低語的人所講述的內容已經完全超越了人類的一切觀念——但是,遙遠的外空難道就沒有其他的東西嗎?難道能僅僅因為它們缺乏實在具體的證據就能說明它們荒誕不經嗎?
這團混沌讓我覺得眩暈起來。接著,我漸漸意識到剛連上圓缸的三台機器全都發出一種混雜著摩擦和呼呼的聲音——但是很快這種混雜的聲音又消失在完完全全的寂靜中。會發生什麼?我會聽到一個聲音麼?如果是這樣,我有什麼證據能證明它不是某個躲藏在別處、嚴密監視著我們的人通過某些巧妙偽裝起來的無線電設備在對我們說話呢?直到現在,我仍不願意為自己聽到的東西賭咒發誓,我也不知道在自己面前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但似乎的確發生了些什麼。
簡單明了地說,那個有著真空管和音箱的機器開始說話了,而且它的言辭有著一個確定的要點,同時也明白無誤地顯示出它的確具備某種智能。這些話語都毫無疑問地證明說話者的確就在現場,而且正在觀察著我們。那個聲音很響亮,帶有金屬質感,死氣沉沉並且在發音的每個細節上都顯露出確定無疑的機器特性。它沒有音調或是情緒變化,而是懷著極度的精確和從容,用刺耳的聲音喋喋不休地講個不停。
“維爾馬斯先生,”它說“我希望我沒嚇著您。我和您一樣是一個人類,但我的身體現在正安全地放在房間東面大約一英里半的圓山里接受合適的維生照料。而我自己則和你在一起——我的大腦就在圓缸裡,同時我可以通過這些電子振動器看見、聽見並且和您交流。一個星期後我將踏上穿越虛空的旅途,就像我以前曾多次做過的一樣。我很高興屆時會有埃克利先生的陪伴,同時我也希望您能一同參與。我聽說過您的名聲,也留意過您與我們朋友之間的書信,現在,我也見到您本人。當然,我就是那些與拜訪我們星球的外來生物結成同盟的人類中的一個。我第一次遇見它們還是在喜瑪拉雅山脈,而現在我已經在許多方面協助過它們。作為回報,它們給予了我僅僅只有少數人類才得以享有的經歷。
“如果我說我曾到過三十七個天體,你能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嗎?——其中有行星、暗星還有一些不那麼好下定義的物體——其中八個在我們所處的銀河系之外,兩個則位於我們這個彎曲的宇宙時空之外。所有這些對我來說不構成一丁點損害。它們切開了我的頭部,並移走了我的大腦;這個過程已經相當熟練和靈巧了,甚至都不能粗略地稱之為進行外科手術了。這些到訪的生物有許多方法使得這些抽取過程變得非常簡易甚至幾乎司空見慣——而且當大腦脫離之後,人的身軀將不再老化。我補充一句,依靠著這些機械功能,加上偶爾更換保存液時帶來的有限營養供給,大腦事實上已經成為不朽的個體了。
“總之,我由衷地希望您決定和埃克利先生以及我一同踏上旅程。那些到訪者很渴望認識像您這樣明白事理的人,同時也希望向你們展現那些我們人類中的大多數只能在夢境中才可以見到的偉大深淵。第一次與它們會面也許有些奇怪,但我知道你將能克服這些。我想諾伊斯先生也會一起走——就是那個毫無疑慮,用車把你帶到這兒來的人。他好幾年前就是我們中的一員了——我猜您一定認出他的聲音,埃克利先生寄給你的唱片上就有他的聲音。”
這時我猛烈地驚跳了起來,於是說話者停頓了一小會兒,才開始繼續他的演講。
“所以威爾馬斯先生,我會留給您考慮的時間;僅僅只補充一句,像您這樣一個有著豐富的奇聞和民間傳說知識的人絕不應該錯過這樣的機會。沒有什麼好怕的。所有的轉變過程都是無痛的;而且沉浸在這樣一個完全機械化的感官世界中,有許多值得享受的東西。當這些電極斷開連接後,大腦僅僅會進入一種格外生動和奇妙的睡夢狀態。
“現在,如果您不介意,我們也許要中止我們的談話,等到明天再繼續。晚安——只要把所有的開關都轉回左邊;不用擔心準確的順序,但你最好能把透鏡的機器留到最後來關,晚安,埃克利先生——好好招待我們的客人。準備好關閉那些開關了嗎?”
它說的只有這些。我機械地遵從了那台機器的建議,關掉了三個開關,但卻依舊精神恍惚,並且對發生過的一切都充滿疑惑。當我聽到埃克利的呢喃低語告訴我可以移走桌子上的所有儀器時,我頭腦仍沉浸在暈眩中。他沒有試圖對剛才發生的一切作出任何評論,事實上也沒有什麼評論能很好地表述出我所感受到的重負。我聽到他告訴我可以把油燈帶到自己房間裡去,所以我猜他希望獨自歇息在這片黑暗裡。也的確到了他該休息的時候了,因為這一系列談話進行了整整一個下午和晚上,即使對一個精力旺盛的人來說也會感到精疲力竭。我精神恍惚地向房間主人道了聲晚安,然後帶著油燈走上了樓梯——雖然我手上還帶著一支相當不錯的小型手電筒。
能離開樓下那個總瀰漫著奇怪氣味與模糊振顫感覺的書房令我頗感欣慰,但當我想起自己身處的環境,以及將與之碰面的勢力時,我仍舊擺脫不了那種混雜著畏懼、危險以及極度怪異的感覺。這感覺讓我覺得毛骨悚然。這片偏僻的荒野;那片聳立在農舍後方不遠處、被詭秘森林覆蓋的山坡;那些留在路邊的腳印;那個待在黑暗裡、飽受病痛折磨卻一動也不動的低語者;那些可憎的原缸和機器,尤其是那個請我進行一次奇怪手術,並參加一場更奇怪的旅行的邀請——這些東西全都如此地全新和陌生,它們在突然之間連續地蜂擁進了我的生活,用一種逐漸累加的力量衝擊向我,消磨著我的意志,甚至幾乎逐漸損耗盡了我的體力。
意識到嚮導諾伊斯居然是留聲機唱片裡的那場可怕拜鬼儀式中的人類司儀實在讓我尤其震驚;不過我事先的確從他的聲音裡覺察到一絲令我厭惡的模糊熟悉感覺。另一個額外的驚異則源於自己對東道主表現出的態度——不論何時我都不願去分析它;因為我對那個往來書信所展現出的埃克利有著一種本能的信任,但此時此刻,我卻發現這個人讓我感覺到了截然不同的憎惡。他的病痛本該喚起我的同情,可實際上正相反,它讓我覺得不寒而栗。他看起來過於僵直,一動不動就像死屍一樣——而且那沒完沒了的呢喃低語更讓人嫌惡,甚至不像是人類。
在我看來,那種呢喃低語與我以往聽到過的任何聲音都不相同;雖然說話者那被小鬍子遮擋住的嘴唇幾乎一動也不動,顯得頗有些古怪;但那他發出的聲音卻有著一種潛在的力量和穿透性——對於一個哮喘患者的喘息來說,這實在讓人有些詫異。即使隔著整整一個房間,我仍能理解說話者的意思。甚至有一兩次,對我來說,那聲音雖然模糊但卻似乎有種滲透的力量。就好像說話者出並非那麼虛弱,只不過是有意壓低了聲音——但他為何要這樣,我卻無從猜測。從一開始,我就從那音質中覺察出一些令人不安的東西。而此刻,當我試圖重新衡量整件事情時,我覺得自己能根據這種感覺回溯到一種潛意識中的熟悉,就像是從諾伊斯的聲音裡覺察出一絲朦朧的不祥感覺一樣。但我不知道這種感覺暗示著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聽到這種聲音的。
有一件事情是確定的——我決不會在這裡再多待任何一晚。我對科學的熱情已經完全消散在恐懼和嫌惡中。此刻,除了逃脫這張由恐怖和怪異揭示所編織的大網外,我什麼都不願去想。我現在已經知道得夠多了。那存在於宇宙之間的古怪聯繫肯定的確存在——但即便它們肯定存在,也不意味著凡人就應該去涉足它。
某些褻瀆神明的力量似乎包圍著我,令人窒息地壓下來,壓垮我的意識。我覺得,想要睡著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所以我僅僅熄滅了油燈,穿戴整齊地躺在了床上。雖然有些荒唐,但我當時的確已準備好應對某些未知的突發事件;我的右手裡緊握著我一同帶來的轉輪手槍, 同時左手則抓著小型手電筒。樓下一片寂靜,我甚至能想像我的東道主正如何好像死屍般僵直著、無聲地躺坐在黑暗裡。
我聽到某處傳來的滴答鐘聲,甚至微微有些感激這聲音還是正常的。但是它提醒了我,讓我回想起這片地區裡的另一個特徵,另一個讓我又感到不安的特徵——這裡沒有任何動物。可以肯定附近沒有任何農場裡該有的家畜,而此刻我意識到自己完全聽不見那些野外動物在夜間活動時發出的、習以為常的聲音。遠方有一些看不見的溪水在邪惡地潺潺作響,但除此之外,我聽不見任何戶外的聲音。這是一種不同尋常的死寂——彷彿像是星際間裡的沉寂——同時我開始猜測是怎樣一種孕育於星際間、無形無影的瘟疫在威脅著這片地區。我回想起古老神話裡說狗和其他野獸總是非常厭惡外來者,同時開始思索那些留在小路上痕跡可能透露了什麼含義。
Chapter 8
後來,我出乎意料地陷入了昏睡。不要問我睡了多久,也不要問我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有多少是完完全全的夢境。如果我告訴你,我在某一時刻醒來,聽到看見了某些事情,你僅僅會說,那時候的我肯定還在做夢;直到我跑出農舍的那一刻前,我一直都在做夢。我當時衝出房子,跌跌撞撞地跑向了小木棚——我記得曾在那兒見過一輛老福特車——接著,我跳上了那輛古老的汽車,在那些東西出沒的群山里開始了一段瘋狂而又漫無目的的疾馳,最後——在經歷過數小時的顛簸與蜿蜒,最終穿越了險惡的森林迷宮之後——抵達了一個後來證明是湯森鎮的小村莊。
當然,你也不會完全相信我經歷過的所有事情;你也許認為所有照片,錄音唱片,圓缸與機器以及其他類似的證據純粹是我借用亨利•埃克利的失踪自導自演的一場騙局;甚至你還會說這是埃克利與其他一些怪人精心製造的無聊惡作劇——是他在基恩拿走了快遞包裹,是他讓諾伊斯製作了那張蠟克盤。但是,諾伊斯的身份始終沒得到確認,這讓整件事情有古怪,住在埃克利附近地區的村民都不認識這個人,但他肯定經常拜訪這片地方。我希望自己能在逃跑前停頓片刻,記錄下諾伊斯的車牌號碼——或者,什麼都不做才是更好的選擇。因為,不管你怎麼說,也不管我有時會如何嘗試說服自己,那些來自外層空間、令人厭惡的勢力一定就潛伏在那些幾乎是完全未知的群山里——而且,這些勢力還擁有著許多滲透進人類世界的間諜與密探。我今後想要的一切就是與這些勢力以及這些密探們有多遠離多遠。
聽說了我的離奇故事後,治安官帶著民兵隊趕到了那棟農舍。但埃克利已經走了,沒留下任何線索。他寬鬆的晨袍、黃色的頭巾以及包裹手腳的纏布都靜靜地躺在書房的地板上,非常靠近角落裡的安樂椅。沒人知道他是否帶走了其他的衣物。但他飼養的看門犬與家畜的確都消失了。房間內外的幾面牆上都有可疑的彈孔;但除此之外,沒有發現其他可疑的線索。沒有圓缸與機器,沒有我用行李箱帶來的證據,沒有奇怪氣味與模糊振顫的感覺,沒有小路上留下的腳印,直到最後,我也沒能注意到任何值得懷疑的東西。
在逃亡之後,我在布拉特爾伯勒待了一周,並詢問了各式各樣對埃克利有所了解的當地人;結果讓我更相信這件事並非是夢境或幻覺的虛構。有記錄顯示,埃克利曾古怪地大量進購過看門犬、軍火和化學品,而他的電話線也總是被莫名其妙地切斷;同時,所有認識他的人——包括他在加利福尼亞的兒子——都承認他偶爾會評論自己從事的古怪研究,而且這些評論始終都存在著某種相互吻合的統一之處。但嚴肅的市民們認為他瘋了,而且堅定地斷言所有曝光的證據僅僅是他因精神錯亂時狡詐製造的騙局,甚至可能還得到某些古怪協助者的唆使和幫助;相反,很多地位低微的鄉村居民全都支持他陳述中的每個細節。他曾給其中一些村民展示過他的照片和黑色石頭,也為他們播放過那張令人不寒而栗的唱片;他們說那些腳印和奇怪的嗡嗡聲響均與古老傳說裡描述的一模一樣。
他們也曾提起,自埃克利找到那塊黑色石頭之後,人們便開始在埃克利的農舍附近越來越頻繁地留意到某些可疑的情況與聲音。如今,人們紛紛迴避那塊地方,除了郵遞員和少數幾個心智堅定的人,沒人會去拜訪他。在當地,黑山與圓山都是臭名昭著的危險區域,我甚至找不到一個曾詳細勘探過它們的人。偶爾會有當地人在那片地區失踪;自這一地區有歷史記錄以來,此類案件就不絕於耳。這些失踪人口裡也包括那個幾乎過著流浪生活的沃爾特•布朗——埃克利曾在寫給我的書信裡提到過這個人。此外,我還拜訪一個農夫,他自稱在洪水期間親眼看見氾濫的西河上飄著一個古怪的物體,但他的故事過於混亂沒有什麼真正的價值。
當我離開布拉特爾伯勒時,我下定決心再也不拜訪佛蒙特州了,而且我很確定地知道自己將會一直遵從這個決定,永不改變。某個可怕的宇宙種族肯定在那片荒野裡的群山間建立起了秘密的前哨——當我讀到一條新聞宣稱觀測到位於海王星之外的第九大行星時,便更加確定起自己的結論來。正如那些勢力所說的一樣,它必會被人類觀測到。天文學家們用一個恰當得讓人毛骨悚然的名字命名了這個新發現——“冥王”——或許他們自己都沒意識到這個名字是多麼恰當。毫無疑問,我相信這簡直就是黑暗猶格斯星的真實寫照——而當我試著猜測為何它上面的可怕住民會希望人們在這個特殊的時刻發現這顆行星時,我不禁不寒而栗起來。這些惡魔般的生物可能正在逐漸引入一些危害地球與地球居民的全新策略,雖然我一直地徒勞地說服自己這可能只是我的幻想而已。
但是,我仍要在這裡講述農舍裡那個恐怖夜晚的最終結局。正如我前面所說的一樣,我最後陷入了混亂的昏睡;那段睡眠裡充滿了奇異的怪夢,讓我瞥見了一些非常恐怖的風景。我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喚醒了我,但在那一刻,我很確定自己是清醒的。最初的感覺非常混亂,我察覺到了房門外大廳地板上發出的一陣偷偷摸摸的咯吱聲響;接著有人笨拙地摸索了門閂。然而,這些聲音幾乎在一瞬間就停止了;所以當下方書房里傳出聲音的時候,我才有了真正清晰的感覺。似乎書房裡有好幾個人在說話,並且我斷定他們正在進行一場爭論。
在傾聽了幾秒之後,我便完全清醒了過來;因為聽到那些聲音後,任何試圖繼續安睡下去的想法都顯得荒謬可笑起來。我聽到的聲音各式各樣,顯露出很奇怪的差別。不過,倘若有誰聽過那張該詛咒的留聲機唱片,那麼他絕對能分辨出至少兩個聲音的主人是誰。我頭腦裡閃過了一個毛骨悚然的念頭——這時我正和那些來自無底深淵裡的無名怪物共處在一個屋簷之下;因為那兩個聲音毫無疑問正是那些外來生物在與人類溝通交流時使用的那種褻瀆神明的嗡嗡聲。那兩個聲音存在著個體上的差異——高低、聲調以及語速等方面——但在主要特徵上卻一樣地讓人憎惡。
第三個聲音無疑是那個說話機器聯接上某個圓缸裡的分離大腦後發出的聲響。和那些嗡嗡聲一樣,這也不存在任何的疑問;因為晚上談話時,我曾聽過這種聲音——那響亮、富有金屬質感而又死氣沉沉的嗓音,以及那沒有音調和情緒變化的喋喋不休,還有那客觀的精準與從容,全都烙在了我的腦子裡,完全無法忘記。當時,我不假思索地懷疑那個刺耳的聲音是否就是原來與我交談過的大腦;但稍後我又想到,在聯接上同樣的說話機器後,任何大腦發出來的嗓音都是完全相同的;僅僅會在語言、節奏、語速以及發音等細微方面存在著區別。參與這場可怕討論的還有兩個實實在在的人類聲音——一個是顯然屬於鄉下人的粗俗的聲音,對我而言非常陌生;另一個則是溫和的波士頓人口音——那正是我過去的嚮導諾伊斯。
那些被設計得非常結實的地板令人困繞地阻隔了大部分詞句。當努力試圖聽清楚傳上來的聲音時,我清楚地察覺到樓下的房間傳來了許多刮擦、拖拽與騷動的聲響;於是我自然而然地聯想到下面的房間裡一定充滿了活物— —而且數目一定遠超我所確定的那個幾個說話者。我很難準確地描述自己聽到的騷動,因為幾乎沒有什麼合適聲音可以拿來比較。似乎不時有幾個彷彿有意識的東西在房間裡穿行;它們發出的腳步聲聽起來有些像是堅硬表面和地板碰撞發出的咔噠聲——就好像是獸角或者硬橡膠構成的粗糙表面在碰撞地板。用更具體但卻不那麼精確的比喻來說,那就像是穿著底端有許多尖刺的寬鬆木屐在打磨過的木地板上喀嚓喀嚓地蹣跚而行。至於是什麼樣的東西製造了這些聲響,我實在不想去深究。
不久,我便意識到自己不可能區分出任何完整連續的對話。單個的詞句——包括埃克利與我的名字——不時從下方飄上來,尤其是那個機械的說話機器發言時,更是頻頻提到;但由於缺乏上下文的聯繫,它們所表達的意義我卻無從猜起。時至今日,我仍拒絕根據這些零散的詞語做任何明確的揣測,甚至對我來說那更像是一種暗示而非啟發。我敢肯定,自己下方的房間裡正在召開一場可怕又畸形秘密會議;但我完全不知道這場會議究竟在商議怎樣一些令人震驚的決議。雖然埃克利此前向我擔保說那些外來者是友善的;可奇怪的是,我此時卻明確地感覺到了下方會議中瀰漫的惡意與褻瀆氣氛。
經過耐心的傾聽,我逐漸清楚地區分開了不同的聲音,可即便如此我仍舊把握不住任何一個聲音所述說的內容。但我似乎已經領會了其中一些說話者大體上的情緒狀態;例如有一個嗡嗡的聲音表現出了不容置疑的權威性;而那個機械的聲音,儘管有著人造的響亮高音而且規則端正,卻似乎處在一個從屬和懇求的位置上。而諾伊斯的語調裡則透著一種調和安撫的語氣。其他的聲音我已不想再做解讀。但我沒有聽到那種熟悉的、屬於埃克利的呢喃低語,不過我也知道,那種聲音肯定沒法穿透結實的地板傳上來。
我將試著寫下一些自己聽到片斷詞句與聲音,盡我可能地區分標示出每個說話者說的詞句。這段敘述將從我第一次聽到那個說話機器說出幾個可以區分的片斷時開始。
(說話機器)
……我自己招來……把信和唱片送回去……結束它……接受……看見聽見……該死……並非人力可為,畢竟……帶金屬光澤的新圓缸……老天
(第一個嗡嗡聲)
……我們停下來的時候……小的和人類的……埃克利……大腦……說……
(第二個嗡嗡聲)
……奈亞拉托提普……維爾馬斯……那些照片和信件……拙劣的騙局……
(諾伊斯)
…… (一個很難正確發音的詞或者名字,可能是恩伽•克森) …… 無害的……和平……好幾週……誇張的……早就告訴過你……
(第一個嗡嗡聲)
……沒有理由……原定計劃……影響……諾伊斯能看住……圓山……新的圓缸……諾伊斯的汽車……
(諾伊斯)
……好吧……都是你的……在這裡……休息……地方……
(幾個聲音同時響起,混雜成一段無法區分的對話裡)
(許多腳步聲,包括那種特殊且鬆散的騷動或咔噠聲)
(一種奇怪的拍打聲)
(一輛汽車發動和遠去的聲音)
(一片寂靜)
在險惡群山中那座外來生物出沒的農舍裡,我一動不動地躺在二樓臥室的奇怪大床上,豎著耳朵捕捉到了這些對話的大體內容——那時候,雖然躺在床上,但我一直穿戴整齊,而且右手緊握著轉輪手槍,左手抓著袖珍手電筒。正如之前說過一樣的,我已經完完全全地清醒了;然而直到最後的回音消失了許久之後,一種難以形容的僵硬依舊佔據著我的身體,迫使我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我聽到樓下某個地方有一座古老的木質康涅狄格州大鐘在從容不迫地嘀嗒作響,接著逐漸區分出一個睡夢者發出的不規則鼾聲。在那場奇怪的會議之後,埃克利一定已經睡熟了。而且我確信他的確有必要休息了。
然而,我不知道該做點什麼,或者該做何打算。畢竟,我偷聽到內容與憑藉之前得知的信息所作出的推斷有什麼不同嗎?難道我不知道那些無名的外來者這時已經能自由出入埃克利的農捨了麼?毫無疑問,埃克利肯定也為它們不期而遇的拜訪感到驚訝。然而,在我所探聽到的那些片斷的對話中卻有著某些東西讓我感到無窮的寒意,同時也激起我心底最怪誕、最恐怖的猜疑。我由衷地希望自己能真正醒過來,並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夢境。我相信我在潛意識裡已經意識到了某些東西,只是我自己還沒有真正察覺到而已。但埃克利呢?難道他不是我的朋友?如果這對一切我有任何的害處,難道他不會反對嗎?那從樓下傳來的平和鼾聲似乎此刻正在嘲笑我,嘲笑我腦中那些被突然放大了的恐懼。
有沒有可能埃克利已經被它們利用了?它們是不是將埃克利當作引誘我帶著照片和留聲機唱片來到這片群山里的誘餌呢?由於我們已經知道得太多了,這些生物會不會正打算一次性將我們兩個都消滅掉呢?我再一次思索起了埃克利在倒數第二封信和最後一封信之間發生的變化,以及同一時間內整個事態所發生的突然而又不自然的轉化。本能告訴我,這中間有某些東西完完全全地錯了。一切都和看上去的表面情況完全不同。那杯我沒有喝下去的酸咖啡——會不會有某些隱匿、未知的生物在裡面下了藥?我必須立刻和埃克利談一談,並且讓他明白過來。它們用揭露宇宙秘密的承諾迷住了他,但他此刻必須理智一些。我們必須趁著一切還不算太晚之前逃出去。如果他沒有足夠的意志力,不能下定決心打破同盟重獲自由,我還可以幫他一把。或者如果不能說服他放棄,我起碼可以獨自離開。他肯定不介意我開走他的福特,然後將它留在布拉特爾伯勒的某個車庫裡。我注意到它就在小木棚裡——此刻由於他覺得危險已經過去了,小木棚的門自然也敞開著沒有上鎖——我相信那輛車應該能立刻上路。雖然晚上談話時,以及談話結束後,我曾對埃克利短暫地產生了一些反感的情緒,但此時這些厭惡都已煙消雲散了。他正處在一個和我差不多的位置上,因此我們必須團結一致。我知道他此時肯定覺得身體不適,因此並不希望在這個節骨眼上叫醒他,但我知道自己必這樣做。我不能待在這地方一直等到明天早上,到那時候就木已成舟了。
終於,我覺得自己已經能夠活動四肢了,於是我伸展身體,重新奪回對肌肉的操控,爬了起來。我表現得非常謹慎,但這幾乎是一種本能的反應而非有意識的控制。我找到並帶上了自己的帽子,拿上小行李箱,然後開始借助著手電筒的光芒走下樓去。由於緊張,我的右手仍緊緊握著自己的轉輪手槍,只用左手一隻手握住手電筒與行李箱。我完全不知道為何自己會如此地戒備,按理說我此刻只是去叫醒這座房子裡的另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居住者而已。
我幾乎是踮著腳走下嘎吱作響的樓梯,來到一樓的大廳。這時,我更清楚地聽見了睡夢者的鼾聲,並且注意到他在我左邊的房間裡——那兒是我沒有進去過的起居室。右邊書房的房門敞開著,漆黑的內部沒有傳出任何的聲響。於是我推開了那扇通向起居室、沒有閂上的房門,順著手電筒的光線找到了鼾聲的源頭,最終將光線照射到睡夢者的臉上。但,在下一秒鐘,我立即地關上了手電筒,如同貓一樣退回到大廳裡。這一刻,我表現出的謹慎已有了充分的理由。因為睡在那張長椅的人根本不是埃克利,而是我早前的嚮導諾伊斯。
此時,我對農舍裡的情況毫無頭緒;但常識告訴我,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在吵醒任何人之前,盡可能地查明一切。回到大廳後,我悄悄地關上了身後起居室的門,並插上了門閂;希望能降低吵醒諾伊斯的可能。接著我小心地走進了黑暗的書房裡,希望能在那兒找到埃克利——不論是否醒著,他應該會待在那張角落裡的大椅子上,那顯然是他最中意的休息場所。當我走近時,我手電筒的光線照亮了一個擺在桌子上的可憎圓缸——它的視覺和聽覺設備已經被連上了,還有一個說話機器就擺在附近,隨時可以連接生效。我想到,這一定是那個參加了恐怖會議的缸中大腦。有那麼一會兒,我產生了一股倔強的衝動,想要為它連接上說話機器,聽聽他想說些什麼。
我想,此刻,它一定已經察覺到我的存在了;因為視覺機器和聽覺機器一定會發現我手電筒發射出的光芒以及我的腳踩在地板上發出的輕微的咯吱聲。但是,我最終還是不敢去擺弄這個東西。接著,我在不經意間地註意到它是那個帶著金屬光澤的新圓缸——也就是早前我在架子上看到的那個寫著埃克利名字,但房間主人叫我不要去碰的圓缸。每每回顧起這個瞬間,我都為自己的膽怯感到遺憾,我希望自己能勇敢地給它連接上說話的設備。天知道它可能會吐露什麼樣的秘密,並澄清關於身份的可怕疑慮和問題。但是,在當時的情況下,我沒去碰它,這也許是個仁慈的決定。
接著,我把手電筒的光束從桌子轉向了書房的角落。我本以為埃克利就躺在那兒,但卻困惑地發現那張大安樂椅是空的,沒有任何醒著或睡著的人躺在那兒。那件熟悉的舊晨袍無力地從椅子一直垂落到地板上,晨袍的附近散落著那條黃色的圍巾和那些我覺得有些奇怪的大塊裹腳布。我猶豫了,試圖推測埃克利去了哪裡,也想知道他為何突然丟掉了自己必須的病號服。隨後,我注意到房間裡的奇怪氣味與瀰漫在空氣中的振顫感覺全都消失了。究竟是什麼東西產生了它們?隨後,我回憶起它們僅只出現在埃克利的周圍,這讓我覺得有些古怪。在那個時候,越靠近他坐著的地方,這些氣味和震顫就越強烈;反之,除開他就坐的書房,以及書房房門的周邊區域外,其他地方完全聞不到奇怪的氣味,也完全感覺不到空氣中的震顫。於是,我停了下來,任由手電筒照出的光斑在黑暗的書房裡漫無目的地遊蕩,同時絞盡腦汁思索起這些奇異現象的解釋來。
我多麼希望自己能悄悄地離開書房,別再將手電筒的光束照回到那張空蕩蕩的椅子上。但我沒有這麼做,所以我無法再悄悄地離開了;我摀住嘴巴發出了一聲尖叫。那聲尖叫肯定驚擾了大廳那頭正在睡覺的看守,但可能還沒有完全吵醒他。那聲尖叫,以及諾伊斯那並未因尖叫而中斷的鼾聲,是我在這座鬧鬼高山那覆蓋著黑暗森林的山峰下,在這座充滿了病態恐怖的農舍裡,聽到的最後聲響——在這片有著偏遠蔥翠群山與可憎潺潺溪流的陰森鄉間土地上,全部宇宙的恐怖全都聚焦在了那一刻。
我跌跌撞撞地瘋狂逃向屋外,卻居然沒有丟下手電筒、行李箱,甚至都沒有丟下那柄轉輪手槍,這真是個奇蹟。不知怎麼地,我似乎不願丟掉它們中的任何一樣。實際上,我設法在不再發出任何聲響的情況下從書房和農舍裡了逃出去,然後帶著行李拖著步子安全地逃到小木棚的老福特車上,接著發動那輛古董汽車衝進無月的黑夜裡,向著某個我也不知道的安全地點急馳而去。在那之後的旅程就像是從坡,或者蘭波[注1],的作品或者多雷[注2]的繪畫裡跑出來的譫妄幻想一般。但最終,我還是抵達了湯森鎮。就是這麼一回事。如果我仍舊神誌健全、頭腦清楚,那麼我無疑是幸運的。有時候,我不由得害怕這些年裡會發生些什麼,尤其是那顆新的行星“冥王星”被如此離奇地發現之後。
[注1:十九世紀法國詩人和冒險家。他在16歲時開始寫作暴力的、不潔的詩歌,並創立了一種美學的教義,認為詩人必須成為一名預言家,應該打破束縛、控制人格以成為永恆的代言人。他的作品在形象和比喻的大膽取材。在其散文詩選集《靈光篇》 (寫於1872~1874年) 中,曾試圖打破現實同虛幻之間的界線。]
[注2:十九世紀法國版畫家,他的生動的作品以怪誕風格和古怪形象為特徵。]
正如前面說過的一樣,我拿著手電筒在房間裡環繞一圈,最後將射出的光斑重新轉回到那張空的安樂椅上;這時我第一次留意到座位上擺放著其他一些東西。由於緊鄰著鬆散折疊的空晨袍,那些東西並不是太起眼。它們總共有三個,但後來趕到的調查員沒有找到其中的任何一個。正如我在開頭所說的,它們實際上看起來並不恐怖。真正的噩夢是它們讓人推斷聯想出的東西。即使現在,我仍懷有些許懷疑——我開始部分接受那些懷疑論者的觀點,認為我的全部經歷都只是噩夢、神經質與瘋狂幻想而已。
這三個東西的構造極端可憎的精緻,並且配置了精巧的金屬夾子讓它們能附在某些生物上面——至於那些生物到底是什麼,我已不敢再做任何猜測。不管我內心深處的恐懼告訴我那究竟是什麼,我都希望,虔誠地希望,它們只是一個藝術大師製作的蠟質品。老天在上!那個藏在黑暗裡的呢喃低語者,那些可怕的氣味、那些振顫的聲音!那是巫師,是間諜,是邪惡精靈,是外來者……那壓低了聲音、令人毛骨悚然的嗡嗡聲……以及一直以來放在架子上,那個有著金屬光澤的新圓缸裡的東西… …可憐的傢伙……那種“讓人嘆為觀止的外科手術、生物學、化學以及機械學技術……”
那放在椅子上的東西,完美得天衣無縫,即使每個微小的細節都得到了完美復制,使其與實物極端精密的相似——或者那就是實物,就是亨利•溫特沃思•埃克利的面孔與雙手。
The End
後記
本季最後一集了,前面寫了那麼多和文章不怎麼著調的後記,這回碎碎念念自己吧。
屈指算算從最早開始翻譯《The Shadow Out of Time》已經有快一年了,以前我死活不會想到自己會跑去搞翻譯,還是翻譯洛夫克拉夫特先生的作品——因為我英語真的很差,我每次都會在聲明里說,那絕對不是自謙的話。甚至可以說不是英語差,我都不可能想著去搞翻譯——因為去年考研究生,就是因為英語上卡了線,沒過。於是只好在家裡複習,閒著閒著就想做點啥,看到電腦裡有《The Shadow Out of Time》的英文稿,於是就邊查字典邊開始翻譯生涯了……
所以我現在覺得自己再考研究生時英語過線,大概也屬投身翻譯工作之後的副作用。不過,現在9月份就要往南京去讀書了,估計後面的日子比較忙,暫時需要告別翻譯了。
其實當初《The Shadow Out of Time》剛翻譯完的時候,貼在果園我自己的區里基本沒啥反響的——本來區里人流量也不大。後來應大魔王的要求又在Trow貼了一份,完全沒有料到那麼反響會那麼好,所以才有了繼續後面幾篇的翻譯動力,所以一直很感激各位大人在翻譯途中給予的支持和鼓勵。
其實我的翻譯工作一直做得很粗糙,一直以翻譯WoD的幾位老爺的文章為楷模,但是結果還是很有差距。
以後,如果還繼續翻譯,希望能做得更好吧。
呃,還該寫點什麼呢?
再次感激各位大人在翻譯途中給予的支持和鼓勵。m ( ) m
就這麼點吧,今日有小美女約我,不能遲到
2012年10月5日完成第一次全面修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