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船(The White Ship)(簡體轉繁體)

HP洛夫克拉夫特,作於1919年11月,發表於《The United Amateur》1919年11月號
翻譯:玖羽
我叫巴希爾·埃爾頓(Basil Elton) ,繼承了父親和祖父的工作,在北角燈塔擔任守燈人。灰色的燈塔遠離海岸建造,泥濘的礁石只在落潮時才露出海面。燈塔建成之後的一個世紀裡,從七大洋中駛來的三桅帆船都會和它擦肩而過,在我祖父的時代,這樣的時候很多,而到我父親這一代就很少了。如今我已幾乎見不到航經此處的只帆片影,有時,這會使我感到莫名的寂寞,彷彿我是這顆星球上的最後一人。
昔日,帆色潔白的大船隊會從遠方的海岸航來,船上還留著東方海岸上陽光的溫暖、繚繞著來自奇異花園和華美神殿的甜香。年老的船長常來拜訪我的爺爺,向他講述各種各樣的奇聞軼事,我爺爺把這些講給了我父親,最後,在一個可怕的、東風呼嘯的漫長秋夜,我的父親又把這些講給了我。當我還年幼、頭腦中充滿各種不可思議的幻想的時候,我還從別人給我的書裡讀到了更多這種事情,乃至其它許多。
然而,比老人的智慧和書本的知識更加美妙的,是來自大海的秘密傳說。大海從未沉默,它變幻著藍、綠、灰、白、黑的顏色,波浪有時寧靜,有時起伏,有時憤怒滔天。我每天都在觀察它、傾聽它、熟悉它。起初,它只是告訴我平靜的海灘和附近港口發生的平凡瑣事,隨著歲月流逝,它對我更加親切,開始告訴我另外的事情,那都是發生在遙遠時空中的奇異傳說。有時,黃昏水平線上的灰色霧靄會分開一線,讓我窺見彼方的景色;有時,夜半深海中的海水會變得澄澈,發出磷光,讓我瞥見海底的世界。就像這樣,我看到了過去、現在和未來,因為大海比山脈古老得多,它滿載著“時間”的記憶和夢想。
當滿月在高天之上灑落光輝時,白船就會從南方駛來,從南方輕快無聲地滑過海面駛來。無論大海是狂濤駭浪還是平靜無波,無論是順風還是逆風,它都會輕駛而來,白帆高懸,古怪的長槳排列成行,富有節奏地劃動。一天晚上,我發現甲板上有一個人,他長袍美髯,似乎在邀我和他一起航向美麗的未知海岸。後來我在滿月下又無數次見到了他,但他卻沒有再度邀請我。
在一個明亮的月夜,我答應了邀請,順著海面上架起的月光之橋走上白船。那邀請我的男人開口相迎,他的話語悅耳而又似曾相識。在美麗滿月那金色光輝的照耀下,槳手們久久地唱著綿軟的歌,划船航向神秘的南方。
黎明降臨,世界被玫瑰色的光輝籠罩,我望到了遙遠的綠色海岸,它光明而美麗,我對它從不知曉。從海邊修起了宏偉的露台,樹木林立,到處都是奇異的神殿,白色的殿頂和立柱閃爍光芒。當我們更接近這翠綠的海岸時,大鬍子男人告訴我,這片土地叫扎爾(Zar) ,保留著人類產生並忘卻的所有美麗夢想和思想。當我重新望向露台時,立即知道他所言非虛;在眼前鋪展開來的景色中,有許多是我曾在霧靄籠罩的水平線彼方或發散磷光的海洋深處見過的。此外,還有比我所知的一切事物更為壯美的形態和幻想,這些是在世界理解他們所見、所夢的事物之前就死去的年輕詩人的想像。但我們並沒有踏上紮爾綠草茵茵的山坡,因為據說踏足這裡的人將永遠不能返回故鄉。
白船安靜地遠離了扎爾的神殿露台,遠方的水平線上又出現了一個大都市的尖塔。大鬍子男人告訴我:“那是千秘之城塔納利昂(Thalarion) ,被人類努力追尋卻又徒勞無功的全部奧秘都收藏於此。”當距離更近一點之後,我再度望向塔納利昂,它比我所知道、所夢到的所有城市都更加宏偉。神殿的尖塔直刺天空、無遠弗屆,冷酷的灰色高牆一直延向地平線的盡頭,從牆外只能看到一點點怪誕不祥,然而卻擁有華美雕帶和迷人雕塑的屋頂。雖然有些反感,但我還是萬分渴望進入這迷人的城市,於是懇求大鬍子男人在巨大的石雕門阿卡利爾(Akariel)旁的石砌碼頭那裡停泊。但他禮貌地拒絕了,對我說:“進入千秘之城塔納利昂的人有很多,卻沒有人能夠返回。在那城裡行走的只是惡魔和瘋狂之物,而不再是人類。城中的街道上堆積著無人埋葬的白骨,那都是目睹了城市的統治者——幻靈拉提(Lathi)的人”。就這樣,白船沿著塔納利昂的城牆繼續航行,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都跟著一隻向南飛的鳥,它光滑的羽毛映出了天空的顏色。
終於,我們面前出現了一片令人心曠神怡的海岸,岸上繽紛綻放著萬紫千紅的鮮花,在內陸,可愛的灌木和奪目的涼亭正享受著正午的艷陽。從我們視線以外的蔭涼處飄來了陣陣歌聲,入耳的歌詞斷片與歌唱和諧地配搭。歌聲裡還夾雜著笑語,這使我熱切地催促槳手把船劃向岸邊;可大鬍子男人沉默不語,只是在船靠近百合盛開的海岸時注視著我。突然,一陣風吹過百花齊放的草地和生機勃勃的樹林,帶來的氣味使我顫栗莫名。風變得越來越強,空氣裡充滿了被瘟疫摧殘的城鎮和被掘開的墓穴發出的致命屍臭。我們瘋狂地劃離那片可詛咒的海岸;最後,大鬍子男人才說:“這裡是修拉(Xura) ,無法實現的歡愉存留之地”。
白船繼續跟隨天空之鳥航行,被香柔的微風推著,渡過被祝福的溫暖海洋。航程持續了許多個晝夜,在每一個滿月之夜,槳手們都會低聲吟唱綿軟的歌,這歌聲和我離開遠方故鄉、開始航海時聽到的歌聲一模一樣。終於,靠著月光的引導,我們在索納尼爾(Sona-Nyl) 的港口投錨,水晶的雙子之岬在上方交匯成燦爛的拱門,守護著港口。這裡是夢想的國度,我們走過月光造成的金橋,登上碧綠的海岸。
在索納尼爾沒有時間也沒有空間,沒有痛苦也沒有死亡,我在這裡度過了幾近永恆的光陰。這裡的森林和草場青翠欲滴、花朵色彩鮮麗;溪流沉靜韻動、泉水通透清涼。索納尼爾的神殿、城堡和街市盡皆莊嚴壯美,動人的美景層疊不盡,在無邊無涯的土地上無限鋪展。在美麗的鄉村和壯麗的城邑裡,盡是幸福的人們在自由自在地漫步,他們全都被賜予了無瑕的優雅和無缺的福樂。幾近永恆的時間中,我一直住在此地,幸福地信步在庭院和花園;從庭院那爽亮的灌木叢中能窺望古雅的寶塔、在花園潔白步道的兩旁有纖美的群花盛開。在爬上平緩的山丘之後,就能從丘頂把動人的景色一覽無餘:擁有尖尖屋頂的城鎮座落在蔥蘢的山谷,巨大都市的金色圓頂在遙遠的地平線上閃耀。而在月光下,我能望見波光粼粼的海面、水晶的雙岬,以及白船停靠的寧靜港灣。
在遙遠得無法追憶的塔普(Tharp) 之年的一個晚上,我望見了天空之鳥背合滿月的輪廓,它的影子再次向我召喚。於是我把新的渴望告訴了大鬍子男人——我想離開這裡,前往從沒有人見過的卡瑟里亞(Cathuria)。所有人都相信,它就位於西方的玄武岩巨柱之後;那裡是希望之地,人類所知的一切完美的理想都在那裡廣放光明。至少大家都是這麼說的。可大鬍子男人這樣忠告道:“請小心,那傳說中的卡瑟里亞位於危險的海洋,在索納尼爾沒有痛苦和死亡,但沒人能告訴你在西方的玄武岩巨柱後存在著什麼”。儘管如此,我還是在下一個滿月之夜登上白船,大鬍子男人不情不願地開船航向未知的海域,把幸福的海港拋在腦後。
天空之鳥飛翔在前,把我們帶向西方的玄武岩立柱。但這次,槳手們卻沒有在滿月下唱起綿軟的歌。我時常在腦海中想像未知的卡瑟里亞的景色,想像它堂皇的森林和宮殿,盼望著在那裡等待我的全新歡喜。我這樣對自己說道:
“卡瑟里亞是諸神的居所,擁有無數座黃金城池。它的森林長滿沉香和白檀,甚至還有芳香撲鼻的卡莫霖(Camorin) 。鳥兒們在林間甜蜜地歌唱、愉快地飛翔。在卡瑟里亞群花吐豔的青翠山坡上,有用桃紅色大理石建起的神殿,殿中富藏著被雕刻及被繪出的光榮。冷冽的銀泉在庭院裡噴湧,帶著從石窟發源的納格(Narg)河的清香,嘩嘩作響,奏出引人入勝的曲調。卡瑟里亞的城牆由黃金鑄成,街道上舖的也盡是黃金。城市的花園種有奇妙的蘭花,湖水之底被珊瑚和琥珀覆滿。入夜後,街道和花園會被用三色龜甲製成的華麗燈籠照亮,城市中會飄蕩歌手和魯特琴手的輕柔樂章。在卡瑟里亞的城中,所有宅邸都是宮殿,它們全部建在由聖河納格引來的清香運河邊上。建築房屋的材料只選大理石和斑岩,房頂則是閃亮的黃金,反射著陽光,增添城市的輝煌,就 像被祝福的神明從遙遠的山頂看到的景象。群宮中最美的一座屬於偉大的帝王多里布(Dorieb),有人稱他為半神,也有人稱他為神。多里布的宮殿高聳壯麗,殿牆上聳立著諸多大理石塔樓,人群匯集在宮殿的大廳裡,廳牆上掛著來自各個歲月的紀念品。它的殿頂是純金的,高大的立柱是紅寶石和琉璃的,柱頂傲立著諸神和英雄們的雕像,抬頭仰望時,就彷佛親眼目睹了奧林匹斯山一樣。宮殿的地板以玻璃鋪就,其下有納格河水流淌,河水被巧妙地照亮,除卡瑟里亞外別處所無的艷麗魚群在水中暢遊。”
我這樣向自己講述了卡瑟里亞,但大鬍子男人只是勸我轉回索納尼爾的歡樂海岸,因為索納尼爾是已知之地,但卡瑟里亞卻從未被人目睹。
在我們跟隨天空之鳥前進的第三十一天,望到了西方的玄武岩巨柱。它們被濃霧包裹,看不到柱後的景象,也看不到它們的頂端;甚至有人說,它們直達天際。大鬍子男人再次懇求我轉回,但我完全無視了他,只是幻想,從玄武岩巨柱彼方傳來的歌手和魯特琴手的樂章遠勝索納尼爾最甜美的旋律,聽起來就像在讚美我,稱頌住在夢想之地的我能在滿月下航過漫長的路途、來到這裡。白船朝著旋律傳來的方向航行,駛過了玄武岩立柱。
當音樂休聲、霧靄散盡,出現在我們面前的不是卡瑟里亞,而是一片怒濤之海。在不可抵擋的激流中,我們的三桅帆船束手無策,被沖往未知的目的地。很快,我們的耳邊充滿了飛流直落的轟鳴,在遙遠前方的水平線上,駭人的巨大瀑布揚起飛沫,全世界的海水都在那裡墜入虛無的深淵。這時眼淚劃過大鬍子男人的臉頰,他說:“我們已經拋棄了美麗的索納尼爾,以後再也無法見到它了。諸神遠遠比人類偉大,勝利永遠屬於它們”。我在劇烈的碰撞到來之前緊閉雙眼,因為我不想看到天空之鳥在激流上空嘲弄般地拍打蔚藍雙翼的模樣。
撞擊之後是一片黑暗,我聽到了人類及非人之物的哀鳴。從東方刮起了大風暴,我蹲縮在從腳下升起的潮濕礁岩上,被凍得瑟瑟發抖。旋即,我又聽到了撞擊聲,當睜開眼睛時,我發現自己正置身於燈塔的瞭望台上,在我出航之後,它已經度過了幾近永恆的歲月。下方的黑暗中,我隱約看到一艘艨艟的黑影撞毀在無情的礁石上。等我把視線從殘骸上移開時才陡然驚覺,自我的祖父開始守燈以來,燈塔的光輝第一次熄滅了。
夜色更深之時,我登上燈塔,發現牆上的日曆仍停留在我乘上白船的那一天。黎明到來之後,我下塔去礁石上尋找殘骸,但只找到一隻從未見過、顏色宛如青空的鳥的屍首,還有一片比浪花和山頂積雪還要白的桅杆碎片。
此後,大海再也沒有把它的秘密告訴我。滿月在高天之上灑落光輝的夜晚過去了無數,但南方再也沒有出現白船的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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