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著: CL Moore & A. Merritt & HP Lovecraft & Robert E.Howard & Frank Belknap Long
譯者:竹子& 竹子& 竹子& 竹子& 竹子
[CL Moore]
喬治·坎貝爾在黑暗中睜開了朦朧的睡眼,躺著望向帳篷外蒼白的八月夜晚。頭幾分鐘,他還沒完全清醒起來,甚至都沒去想是什麼東西吵醒了他。這片加拿大林地裡清涼而純淨的空氣中有著某種和藥物一樣有效的安眠劑。坎貝爾安靜地躺了一會兒,緩緩地滑回了那甜美的睡夢邊緣。他覺察到了一股強烈的倦意,一種過度使用肌肉後的異樣感覺;接著,他又回到了完美的舒適中。畢竟,這是假期中最為愉快的時刻——辛苦勞作之後,酣睡在甜美的森林夜晚裡。
隨著意識漸漸陷入沉眠,他再一次奢侈地向自己保證,他還有三個月的自由時光可以揮霍。在此期間,他能擺脫城市與單調,擺脫教學任務與大學工作,擺脫那些學生——他們對於地質學沒有一丁點兒興趣,可為了維持自己的日常生計,坎貝爾必須喋喋不休地將授課內容灌進他們執拗的耳朵——此外,他還能擺脫——
忽然,這種令人愉快的酣睡被打斷了。馬口鐵刮擦時發出的刺耳尖叫1從外面的某個地方傳了進來,割破了他的安寧。喬治·坎貝爾猛地坐了起來,拿起了自己的手電筒。接著,他又笑著將手電筒放了下來,同時睜大眼睛看著午夜月光照亮的戶外空地——在那兒有一隻小小的、不知名的黑色夜行動物正在打翻的補給罐頭間覓食。於是,他伸長了胳膊,試著在帳篷入口的石頭堆裡摸索出一塊東西來嚇跑它。他的手指抓住了一塊大石頭,於是他抽回了自己的手,準備將石頭扔過去。
1 .原文是sound of tin shrieking across tin ,似乎是這個意思,還真沒見過這種用法↩
但他並沒有把手裡的東西扔出去。他在黑暗中意識到自己摸到了一塊奇怪的東西——一塊正方形、水晶般光滑、有著粗鈍圓角、顯然包含了人工痕蹟的物件。觸碰在石塊表面的手指傳來了一種奇妙陌生的感覺。這種手感頗為奇特,因此他再次抓起了手電筒,打開燈光,照在了自己抓住的東西上。
當看到自己偶然間摸到並抓起的東西後,他的睡意立刻消散了。它是一塊奇特而又光滑的立方體,像是水晶一樣清澈。毫無疑問,這是一塊石英,但卻又不是石英常見的六方柱結晶。它被製作成了一個完美的立方體,但他不知道這是如何做到的。立方體的每一個被磨圓的面都是四英尺見方。它的磨損程度高得讓人難以置信。原本無比堅硬的晶體被完全的磨圓了,它的頂角幾乎已經消失了,整體的形狀開始呈現出球形的輪廓。這塊古怪的透明東西肯定在年復一年的磨蝕中度過了漫長得無法計算的歲月。
但最為古怪的地方卻是這塊水晶的中心。他能從外面模糊地辨認出水晶中心有一個東西。那是一個小小的、用不知名物質製成的蒼白色圓盤。在與圓盤接觸水晶表面深深地鑿刻著一些字符。這是一些楔形的符號,隱約讓人聯想起古老的楔形文字。
喬治·坎貝爾皺起了眉頭,低下頭,貼近了手上這塊叫人琢磨不透的小謎團,無助地苦苦思索起來。這樣一小塊東西是如何被嵌進純淨水晶裡的?隨後,他的腦海裡隱約浮現出了一些關於古老傳說的記憶。他回憶起了傳說裡提到的水晶冰——據說這些冰凍得非常堅硬,甚至不會再度融化。冰——楔形的文字——對了,這種文字體系最初不是起源於蘇美爾人麼——而在最早期的那段歷史裡,這些蘇美爾人在遷移到美索不達米亞河谷定居之前不就生活在北方麼?這時,理性重新佔據了他的頭腦,坎貝爾笑了起來。水晶肯定是在地質史中最古老的那段時期裡形成的2,在那個時候,除了翻滾起伏、炙熱無比的岩石外,世界上什麼都沒有。直到這東西形成了幾千萬年後,冰才開始出現在地球上。
2 .這個地方有地質學方面的錯誤。實際上水晶是二氧化矽的再結晶,只要條件合適在地質史的各個階段都能形成。↩
然而——那文字。毫無疑問,這些符號是人工製作出來的,不過坎貝爾並不清楚它們的源頭,只知道這些符號隱約有些類似楔形文字。或者,在古生代的世界裡曾存在過一種使用書寫語言的生物?是它們將這些神秘的楔形符號雕刻在了坎貝爾手中那塊密封在水晶裡的圓盤上?或者——這個小圓盤像是隕星一樣,穿越太空,墜落到了這個尚未凝固的世界裡,並最終嵌進了一塊當時還未形成的岩石中?它會不會是——
他突然打住了念頭,覺得自己的耳朵已因為這個聳人聽聞的想法熱得發燙起來。寂靜、孤單與他手中的奇怪物件結合在了一起,戲耍著他的常識。他聳了聳肩,將水晶放在小床的邊上,然後關掉了手電筒。或許,明天早晨,頭腦清醒的時候,他就能解決這些目前看起來完全無法回答的問題了。
但是,想要再度入睡卻並非易事。他覺得當自己關掉手電筒的時候,那個小立方體似乎閃亮了一下,彷彿在最終融入周圍的黑暗之前,它曾短暫地維持了一段時間的光亮。或者,他想錯了。這可能只是因為他一時眼花,所以才會看見光芒繼續環繞在這塊水晶周圍不願離去,才會看見這東西自它神秘莫測的深處古怪地持續散發出光亮。
他心煩意亂地躺了很長時間,在腦海一遍又一遍地思索著那些無法解釋的疑問。這塊源自亙古過去,甚至可能源自一切歷史之初,的水晶立方裡包含著某些別樣的東西。這些東西為他設下了一場挑戰,讓他無法安然入睡。
[A. Merritt]
他覺得自己躺了好幾個小時。它曾經持續亮過一段時間,彷彿散發著不願熄滅的熒光,這讓他覺得著迷。彷彿某些藏在立方體中心的東西突然驚醒了過來,倦怠地騷動了一會兒,接著突然變得警惕起來……並將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不過,這完全源自他自己的想像。他不耐煩地扭動了一會兒,打開了手電筒,看了看手錶。接近一點;距離黎明還有三個小時。然後他將光束轉了過來,聚焦在那塊溫暖的水晶立方上。他把手電筒準確地照在立方體上,等了好幾分鐘,然後關掉了開關,繼續盯著立方體。
這時,他肯定了自己的想法。當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他看見那塊奇怪的水晶正從中心散發出微弱而又短暫的光芒,就像是一束束天藍色的閃電。這些光芒聚集在立方體的中心。在他看來,光線似乎全都是從那塊有著奇怪符號的蒼白色圓盤上散發出來的。而且圓盤本身似乎正在變大……那些符號正在改變形狀……這個立方體正在逐漸長大……這些是那些微小閃電帶來的幻覺嗎?……
3 .另一個非常奇怪的用法。It was the very ghost of a sound, like the ghosts of harp strings being plucked with ghostly fingers. ↩
灌木叢里傳出了吱吱的叫聲,而後又是一陣動物的騷動與痛苦的哀嚎,就像有個承受著致命劇痛的孩童在呻吟一般。接著,一切又迅速地歸於平靜。殺手與獵物,一出荒野裡的小小悲劇。他走了出去,想看看悲劇發生的地方,但卻什麼也沒看見。於是,他關掉了手電筒,望向自己的帳篷。地面上亮著些許淡藍色的微光。那是那個立方體發出的光芒。他彎腰想將立方體拾起來;接著又莫名地警惕了起來,縮回了伸出去的手。
這時,他再次看到立方體散發的微光正在熄滅。那細微的天藍色閃電斷斷續續地閃爍著,縮回了它們的源頭——那片圓盤。這時,它裡面已經沒有聲音了。
他坐了下來,看著熒光在立方體中斷斷續續,斷斷續續地閃亮著。但它的確正在漸漸地熄滅。坎貝爾意識到想要造成這種現像有兩個必須的要素:手電筒的光芒,以及自己聚精會神的關注。如果光芒正在閃動著增強,他的思維就必須隨著那光線一同運動,將注意力集中在立方體的中心,直到……什麼?
他感受到了一股源自內心的寒意,彷彿觸碰到了某些陌生的東西。他知道,那東西非常怪異;它不屬於這個世界。不是這個世界的生命。他壓抑住了自己顫抖,拾起了立方體,然後帶著它走進了帳篷。這時,立方體既不溫暖也不冰涼;如果不是它的重量還壓在手上,他甚至都不覺得自己還拿著這個立方體。隨後,坎貝爾把立方體放在了桌子上,並刻意讓手電筒的光避開了立方體;然後,他又走到了帳篷的入口邊,關上了門簾。
在做完這一切後,他又回到了桌子邊,拉過了輕便摺椅,並將燈光直接照在了立方體上,聚集到他能看清楚內部核心的位置上。他集中了自己的全部意志,全神貫注地盯著它;一面拿著手電筒,一面將精力與視線全都聚焦在了那片圓盤上。
像是得到了命令一般,那天藍色的閃電開始熊熊燃燒起來。它們從圓盤內迸發了出來,湧進了水晶立方裡,然後又收縮了回去,環繞在圓盤與那些符號周圍。隨後,那些東西出現了變化,它們變化,移動,前進,然後又退回到藍色的光芒中。它們已經不再是楔形文字了,它們是一些東西……一些物體。
他聽到了喃喃的音樂聲,像是撥動的豎琴琴弦。但那聲音越變越大,隨後整個立方體都開始震顫出它們的韻律。包裹著的水晶似乎融化了,漸漸變得朦朧起來,彷彿變成了鑽石顆粒飄散成的薄霧。那片圓盤也在逐漸變大……那些形狀在不斷變換,分割,增長,彷彿一扇門被打開了,一群群幻像如同洪水般灌了進來。與此同時那脈動著的光芒也在變的越來越亮。
一陣恐慌迅速地傳過了他的腦海。他試圖移開視線與註意,關掉燈光。那立方體已經不需要光線了……而他也沒辦法移開視線……沒辦法移開?為什麼,他自己被吸進了那片圓盤。而那片圓盤也變成了一顆圓球。在圓球裡,許多無法描述的形狀正隨著環繞球體的某種音樂翩翩起舞。而球體也散發出了持續而穩定的光輝。
這不是帳篷裡。這裡只有一道由閃光迷霧組成的廣闊帷幕,而在帷幕之後,是那個閃閃發光的球體……他覺得自己被拖進了那片迷霧,彷彿被一股強風給吸了進去,徑直撲向了球體。
[HP Lovecraft]
在朦朧迷霧之中,天藍色太陽4照射出的光線變得越來越明亮了。前方球體的輪廓開始搖曳起來,消融成一團攪動的混沌。它的蒼白色彩,它的運動變化,它的音樂旋律全都揉合進了吞沒一切的迷霧——迷霧將它漂染成了淡淡的灰鋼色,並讓它開始波浪般地起伏運動起來。那天藍色的太陽也在不知不覺間熔化成了一片無形脈動著的灰色無垠。
4 .原文在描述這個的時候一隻用的是the sapphire suns,複數形式,但是從上文來看,應該是指那一個球體。故還是保持一致。↩
與此同時,一種向前、向外運動的感覺邊無際地蔓延開來,同時變得難以承受、不可思議地的迅速起來。相比之下,世界上任何已知的速度似乎都變得緩慢起來。坎貝爾知道,如果是在真實世界里以這樣的速度飛行,他肯定會立刻死掉。即便是現在——沉浸在這樣一種古怪、痛苦的催眠或噩夢中——他的心智也幾乎被這種如同隕星疾馳一般、類似視覺的感官刺激給完全麻痺了。雖然,在這片不斷脈動著的灰色虛空中並沒有任何真實的參照點,但他覺得自己已經接近——甚至超過了——光速。最終,他失去了意識——空白仁慈地吞沒了一切事物。
突然之間,在最無法穿透的黑暗中,喬治·坎貝爾感覺到了一些念頭與想法。他不知道自己在在這片灰色的虛空裡飛行了多少時間——多少歲月——多少永恆。他只知道自己似乎已經靜止了,感覺不到疼痛。事實上,他沒有任何身體方面的知覺——這也是這一狀態下最顯著的特點。甚至連黑暗似乎也不是實際的黑色了——這似乎意味著他並非是一個被剝奪了感知器官的有形實體,反而更像是一個脫離了軀殼的智能,正沉浸在一種完全沒有軀體感覺的狀態中。他能迅速而敏銳地思索——幾乎超乎尋常地處理所有的念頭——然而卻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困在怎樣的處境中。
他已經不在帳篷裡了。他幾乎是直覺般地意識到了這一點。的確,他可能剛擺脫了一個噩夢,卻在同樣漆黑一片的現實世界裡醒了過來;然而,他知道事實並非如此。他並沒有躺在帳篷裡的小床上——他沒有雙手去觸摸那些應該在自己身邊的毛毯、帆布表面以及手電筒——也感覺不到空氣裡的寒意——也不能透過帳篷的門簾瞥見外面蒼白的夜色……出了些問題,出了些可怕的問題。
他將思緒向前回溯,思索著那個讓自己陷入催眠的發光立方體——思索著關於它的一切,以及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他知道自己的思緒正在運轉,卻無法將它收回來。最後,他感覺到了令人驚駭的恐慌——那是一種潛意識中的恐懼,甚至比那種可怖飛行帶來的驚惶還要劇烈。這種恐懼來自某些一閃而過的模糊念頭,或是些許非常遙遠的細微記憶——但是他沒辦法立刻說出那到底是什麼。他腦中的某些細胞組織5似乎從立方體中找到了一點兒隱約的熟悉之處——而這種熟悉的感覺充滿了模糊的恐懼。這時,他開始試著回憶起這些熟悉與恐懼的具體內容。
5 .原文是Some cell-group in the back of his head ↩
漸漸地,他開始意識到了一些事情。過去——很早以前,在坎貝爾奉獻了畢生的地質學工作中——他曾讀到過某些與立方體類似的東西。這與一些令人不安同時又充滿了爭議的陶土碎片有關。這些碎片被稱為“埃爾特頓陶片” 6。三十年前,有人在英國南部的一處前石炭紀地層中發現了這些東西。它們的形狀與標誌非常古怪,因此部分學者認為它們是人工製造的,並且就它們的內容與起源做出了非常瘋狂怪誕的猜想。顯然,在它們起源的那個時代,地球上還沒有出現任何人類——但它們的外形與圖案卻極度地令人困惑。這也就是它們名字的來源7。
6 . Eltdown Shards ↩
7 .按照ST·joshi的解釋,埃爾特頓陶片是在英國南部的埃爾特頓地區發現的。↩
然而,坎貝爾並非是因為回憶起了那些嚴肅的科學家們所寫下的記錄,而聯想到了這塊包裹著圓盤的水晶球體。勾起這種聯想的源泉是一件幾乎沒有什麼名氣,卻無比生動的小事。大約在1912年的時候,一個博學多才並且對神秘學頗有興趣的蘇塞克斯郡教士——阿瑟·布魯克·文特斯-哈爾牧師——對外宣稱埃爾特頓陶片上的符號是一些“出現在人類之前的象形文字”——某些神秘主義團體一直珍藏著這類的象形文字,並且秘密地將它們一代又一代地傳遞下去。此外,牧師還自費出版了一本書籍對那些原始而又令人困惑的“銘文”進行了“翻譯”——直到現在,還有許多神秘主義作家會頻繁而且嚴肅地引用這份“翻譯”裡的觀點。考慮到“碎片”的數量非常有限,這份帶插圖的“翻譯”冊子長得有些不可思議。而根據翻譯,這份——據說是由出現在人類之前的作者寫下的——敘述裡恰巧包含了讓坎貝爾產生可怕聯想的內容。
根據牧師做出的翻譯,有一群類似蠕蟲的強大生物8居住在一個位於外層空間的世界裡——並且最終散佈到了其他無數個世界中。這些生物的成就,以及它們對自然的控制,遠遠地超過了地球居民所能想像到的界限。早在發展的早期階段,它們就已經精通了星際旅行的技術,並且開始在它們起源的星系中殖民,佔領所有適宜居住的星球——同時消滅它們能找到的一切種族。
8 .原文是,a mighty order of worm-like beings;order,根據上下問來看,懷疑是生物學中的“目”。洛夫克拉夫特曾經在《暗夜呢喃》中用過類似的用法。↩
但是,它們被限制在了自己的星系中——但那並不是我們的星系——它們不能親自航行到它們所屬的星系之外;但是,為了追尋關於所有時間空間的知識,它們發明了一種能夠將自己的心智投射過浩瀚星際虛空的技術。它們製作了一些奇怪的物體——一種用古怪水晶製作的立方體。這些生物在立方體中包裹了具有催眠力量的奇物9,同時還灌注了奇異的能量。然後,這些立方體被封裝進了用未知材料製作、能夠抵抗星際空間惡劣環境的球形外殼中,強行射出了它們所屬的宇宙空間。
9 .原文用的是“talismen”這個詞,直譯有點而奇怪。↩
這些特製的球殼只會響應那些冰冷固態物體的吸引。因此,它們中的一小部分必然會降落在外部宇宙空間中的各式宜居星球上。而這些成功降落的立方體將會構建起引導精神交流的以太橋樑。在降落的過程中,大氣層內的摩擦會燒毀保護性的外殼,並暴露出包裹其中的立方體,等待著那些生活在著陸星球上有智慧的心智去探索發現。由於本身的獨特性質,立方體肯定會吸引智慧生物的注意。這個時候,只要配合上光的作用,它就能發揮自己的特殊性質。
注意到立方體的心智會被圓盤的力量吸入水晶之中,然後轉變成一束神秘難解的能量送往圓盤的出發地——浩瀚星際深淵另一側、那些蠕蟲般的星際開拓者所生活的遙遠世界。每個立方體有一台與之調諧的機器。當接收到被俘獲的心智後,機器會將這個心智懸置在一種沒有軀體或感官的狀態下,等待統治種族中的一員進行檢查。然後,通過一種神秘莫測的交換過程,機器將會輸送出接收到的所有內容。接下來,訊問者的心智會佔據那台奇怪的機器,而被俘獲的心智則通過交換程序轉移進了訊問者那蠕蟲般的身體裡。最後,另一次交換過程會讓訊問者的心智飛躍過無邊無際的星際空間,抵達那個位於它們星系之外的世界,接著佔據被俘獲者那具喪失了自我意識的空洞軀體——訊問者會盡己所能地控制這副陌生的皮囊,偽裝成一個當地居民的模樣,探索這個陌生的世界。
當探索完成後,冒險者會使用立方體與其中的圓盤返回故鄉——有時,被俘獲的心智也會被安全地送回屬於自己的遙遠世界。但是,那個統治種族並不總會這樣仁慈。偶爾,如果它們發現一個有能力進行星際旅行,也有潛力造成重大影響的種族時,這些蠕蟲般的居民會使用立方體俘獲並殲滅數以千計的心智,並以一些外交方面的理由10徹底滅絕這個種族——而那些派遣過去執行探險任務的心智就變成了執行毀滅任務的代理人。
10 .原文是diplomatic reasons,準確點說應該是“對外交往方面的理由” ↩
有時,一部分蠕蟲般的居民會永久地佔據一個位於它們星系之外的行星——它們會摧毀所有俘獲到的心智,消滅餘下的其他居民,然後操控著陌生的皮囊正式定居下來。然而,這種情況下,它們一直不能完全重建與故鄉一樣的文明世界;因為新星球通常不具備蠕蟲種族技術所需的全部材料。例如,它們只能在自己的母星上製造那些立方體。
它們發送了不計其數的立方體,但其中只有少數最終找到了可以降落同時也生活著其他居民的世界——因為它們無法瞄準自己無法觀測,甚至都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目標。根據埃爾特頓陶片的記錄,有三個立方體在我們的宇宙裡找到了有生物居住的世界。第一個於二萬億年11前墜落在了星系邊緣的一顆行星上;另一個則於三十億年前擊中了一個接近星系中心的世界;第三個——也是目前已知的,唯一一個侵入太陽系的立方體——於一億五千萬年前抵達了我們的地球。
11 . two thousand billion years ago,雖然洛夫克拉夫特一直喜歡用大數,這個數也實在太大了一點。↩
文特斯-哈爾牧師的“翻譯”主要就是在講述第三個立方體的遭遇。他記敘到,當立方體抵達地球時,統治地球的種族是一種圓錐形的巨型生物。這些生物的智力,以及它們所創造的成就,超越了從古至今乃至未來的一切種族。這些先進的生物能夠將自己心智投射出去,穿越空間與時間,探索整個宇宙;因此,當立方體從天而降,某些個體因為凝視立方體而遭遇精神交換之後,它們很快就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
意識到那些被轉變的個體代表著入侵的心智後,種族的領導者摧毀了這些個體——即便這意味著那些被俘獲的心智將被永遠流放進怪異陌生的世界,不能返回。它們曾經遭遇過更加古怪的轉換過程,所以有這方面的經驗。在時間與空間範圍上進行了精神探索之後,它們對立方體有了大致的了解;在這之後,它們小心地將這件東西藏了起來,並當作一個威脅小心地加以看守,確保它不會再接觸任何視線與光線。它們不希望摧毀這個物件——因為它擁有大量潛在的實驗用途。有時,一些輕率而又肆無忌憚的冒險者會偷偷來到它的面前,不計後果地體驗它所具備的危險力量——但那些守衛們發現了所有的嘗試,並且安全而徹底地處理了每一起事件。
這些擺弄立方體的危險舉動並沒有造成大的損害,僅僅帶來了一個惡果。位於另一個星系的蠕蟲種族從新的流放者那裡得知了它們派遣去的探索者遭遇了怎樣的厄運。這些情報讓它們對這顆新星球以及它上面的一切生命形式產生了強烈的憎意。如果條件允許,它們想要消滅這顆星球上的所有生物;事實上,它們的確向宇宙中額外發送了一批立方體,瘋狂地希望這些立方體會意外地掉落在不受看守的區域——但意外從未發生過。
圓錐形的地球生物只保留了一個立方體,並將它放置在特殊的聖殿里當作紀念品與用於實驗的材料。直到千萬年後,一場混亂的戰爭摧毀了用來看守立方體的極地都市,而那個立方體也在這場戰爭中丟失了。而後,在五千萬年前,這些生物將它們的心智送往了無限遙遠的未來,試圖避開一場來自地球內部、無可名狀的危機,而那個來自太空的邪惡立方體也完全沒有了消息,不知所終。
根據那個博學的神秘主義學者的翻譯,這就是記錄在埃爾特頓陶片上的內容。這篇“翻譯”詳細而精確地描述了這個怪異的立方體,這讓坎貝爾感到了模糊恐懼。所有的細節都吻合得很好——尺寸、硬度12、刻有像形文字的中央圓盤,以及催眠般的效果。在那種一片漆黑的奇怪狀態中,他一遍遍地思索著這些事情。接著,他開始懷疑這些誇大其詞、胡編亂造的文字在他的潛意識裡留下了某些畸形的記憶,而與水晶立方體有關的全部經歷可能只是這些記憶杜撰出的一個噩夢而已——事實上,連水晶立方體本身都可能是個噩夢。然而,如果這種猜測是正確,那麼這場噩夢依舊在繼續;因為他現在這種顯然沒有任何身體感覺的狀態一點兒也不正常或普通。
12 .原文是consistency,這個詞一般是指液體等流體的粘稠度的,這裡做了引申。↩
坎貝爾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少時間回憶、思索這些令人困惑的事情。他所處的狀態是如此地不真實,以至於大小與測量都失去應有的意義。這種狀態似乎是永恆的;但是,當一陣突如其來的擾動降臨時,他也可能沒有等待多長的時間。發生的事情和之前那片漆黑同樣離奇怪異、不可思議。他有了一種感覺——一種心靈、而非身體上的感覺——然後,突然之間,坎貝爾感覺自己的思緒脫離了控制,混亂而動盪地被吹飛、吸走了。
記憶紛紛胡亂而又毫無關聯地浮現在腦海裡。他知道的一切——他的個人背景,習慣,經歷,學識,夢境,念頭以及靈感——在同一時間突然噴湧了出來,速度快得令人頭暈目眩,規模大得讓人眼花繚亂。這種噴湧很快便使得他沒辦法注意任何單獨的念頭。他腦海中的所有內容變成了一條遊行的隊伍,然後又變成了一場雪崩,一座瀑布,一個漩渦。那情形就和被水晶立方體拖住,催眠般地飛越空間一樣恐懼與暈眩。最後,這種異狀耗盡了他的意識,讓他陷入了新的昏迷。
又是一段無法估量的空白——然後,他又慢慢了有了丁點感覺。這一次是源自身體,而非精神。天藍色的光線,以及一種遙遠而低沉的隆隆聲。他有了觸覺——他能意識到自己正伸直身體躺在什麼東西上面,但是自己的姿勢似乎有些古怪,讓他覺得困惑不解。他沒法將支撐面提供的支撐與自己的形體協調起來——或者說,他感覺到的支撐完全無法與人類的形體協調起來。他試圖挪動自己的胳膊,卻沒有得到明確的回應。相反,他感覺到某一片區域傳來了一陣瑣碎而又無用的神經抽動——那似乎標識出了他的身體。
他試著把眼睛睜得更大些,卻發現自己無法控制它們的機制。天藍色光線以一種模糊而彌散的形式射入了他的眼睛,然而他卻無法自動地聚焦成明確的影像。不過,漸漸地視覺圖像開始以一種古怪、無法明確界定的方式慢慢流進了腦海。視野與視覺的特點與他過去看到的完全不同。當這種感官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穩定之後,坎貝爾意識到自己肯定還在噩夢裡掙扎。
他似乎在一個相當大的房間裡——房間有著中等的高度,卻有一個比例寬大的地面面積。他顯然可以同時看到四個方向。在每個方向上都有略顯狹窄的高大裂口——那似乎是連接其他地方的門或窗戶。房間擺著一些奇怪的矮桌或基座,但並沒普通模樣或正常比例的家具。天藍色光線透過裂口湧了進來。通過裂口,他能朦朦朧朧地看見一些奇妙建築的牆面與屋頂——那些建築看起來就像是簇擁在一起的立方體。牆面上——裂口之間的豎直嵌板上——有著一些奇特的符號。這些符號讓他古怪地感到不安。但過了一會兒,坎貝爾才意識到這些符號為何會讓他心煩意亂——他意識到這些符號,那些相同的重複例子,與水晶立方體中圓盤上的象形文字一模一樣。
然而,實際的噩夢要素並不止這些。真正的噩夢始於那個活物——它此時正通過一道裂口進入房間,帶著一個比例奇怪、擁有玻璃與鏡子般表面的金屬盒子,不慌不忙地靠了過來。那個東西絕不會是人類——絕不會是地球上的東西——甚至不會是人類神話和夢境中的東西。那是一隻灰白色的巨型蠕蟲或蜈蚣,有一個人那麼粗,兩個人那麼長。它長著一個圓盤般、顯然沒有眼睛、邊緣生長著纖毛的頭部,頭部中央有一個紫色的小孔。它一面依靠後面幾對腿滑動,同時將自己的前端豎直地立起來——那些腿,或者說它們中的至少兩對,被當作手臂一樣使用。在它身後,沿背脊方向生長著一條古怪的紫色肉冠,而它怪誕的身軀末端還連接著一條由灰色皮膜組成的扇形尾巴。它的頸部有一圈柔韌靈活的紅色長刺,這些尖刺纏繞扭動以一種準確而從容的節奏發出了混合著“咔噠”與“崩”的聲音13。
13 . There was a ring of flexible red spikes around its neck, and from the twistings of these came clicking, twanging sounds in measured, deliberate rhythms.那個twanging是指撥弦時發出的聲音,沒找到合適的中文擬聲詞↩
事實上,這正是荒誕噩夢的高潮——反复無常的幻想達到了它的頂點。但即便這種精神錯亂的景像也沒能讓喬治·坎貝爾第三次陷入昏迷。他還需要一個刺激——最後一點點無法承受的刺激。那隻無可名狀的蠕蟲帶著閃光的盒子漸漸靠了上來。這時,斜躺著的男人在鏡子般的表面裡瞥見了那個應該是自己身體的東西。然而——那景像印證了他錯亂、陌生的感覺——他在拋光的金屬裡看到鏡影根本不是自己的身體。相反,那是一隻巨大蜈蚣的一截令人憎惡的灰白色身體。
[Robert E. Howard]
從最後一次不省人事中清醒過來時,他已經完全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他的心智被囚禁在一個可怕生物的軀體中。這個生物來自一個怪異陌生的星球,而這個星球位於宇宙另一邊的某個角落。而那個怪物的心智此刻正居住在他自己的身體裡。
他克制住了毫無理性的恐懼心理,從一個更廣闊立場出發,思索著這種變形為何會讓自己感到恐懼。生命與意識是宇宙中唯一的真實。形態並不重要。他之所以會覺得現在的軀體醜陋恐怖,是因為他在用地球的標準做出判斷。就這樣,宏大冒險帶來的興奮與刺激淹沒了他心中的恐懼與反感。
他之前的軀體不過是一件斗篷,當死亡來臨時,不是最終還是褪去麼?對於失去的生活,他沒有多少傷感的幻覺。除了艱辛、貧困、接連不斷的挫折與壓抑外,它還給過自己什麼呢?如果眼下的生活不會帶給他更多的東西,至少,它也不會少給什麼。而直覺告訴他,眼下的生活對帶給他很多東西——非常多的東西。
盡可能誠實地來說,只有當生命從它赤裸的物質基礎上剝離下來後14,他才意識到自己僅僅只能記得之前生活中那些身體上的愉悅。但早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經嚐遍了那個地球軀體所包含的各種身體上的可能性。地球上再無新鮮事。但生活在這句怪異陌生的新軀體中時,他感覺到還有許多充滿異域風情的古怪樂趣在等著自己發覺。
14 .原文是,With the honesty possible only when life is stripped to its naked fundamentals, the honesty possible似乎是個很口頭的說法。↩
他感到一種無法無天的歡欣鼓舞15。他是一個不屬於任何一個世界的人,不論是地球的習俗與禁令,還是這顆奇怪星球的習俗與禁令,或者這個宇宙中的任何人為規定限制,都對他毫無意義。他成為一個神!隨後,他不懷好意地笑了,因為他想起自己的身體還在地球上的社會里四處走動,處理各種事務——那個陌生的怪物會始終注視著身邊的人群,而喬治·坎貝爾的眼睛就是它觀察外界的窗戶——如果其他人知道了這個秘密,他們肯定會逃得飛快。
15 .原文是,A lawless exultation,要做引申的話,或許可以翻譯成“不可理喻的歡欣鼓舞” ↩
就讓它在地球上隨意殺戮與毀滅吧。對喬治·坎貝爾而言,地球與地球上的種族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在那裡,他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個,被累積得如同大山一般的習俗、法律與禮儀困在原地,注定在自己那骯髒卑微的位置上終此一生。但通過一次盲目的飛躍,他便翱翔在平庸之上。這不是死亡,而是重生——一次心智成熟的重生,它帶了新發現的自由,相比而言,軀體被囚禁在耶庫伯16星球上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16 . Yekub ↩
他驚跳了起來。耶庫伯!那是這顆星球的名字,但他是怎麼知道的呢?然後,他知道了,就像他知道自己佔據的身體的名字——托斯17 ——一樣。那些深深鑿刻在托斯大腦裡的記憶刺激著他——那是托斯所掌握的知識在這顆大腦裡留下的影子。這些記憶深深地鑿刻在大腦的生理組織中,如同灌輸的本能一樣隱約模糊地傳遞給喬治·坎貝爾;他人類的意識捕獲並翻譯了這些記憶,向他展現了全新的道路——這條道路不僅會通向安全與自由,還將通向他的靈魂——在被剝奪了原始衝動後——一直渴望得到的權能與力量。那些古老的野蠻人也曾一度坐上高貴帝國的王座,因此他絕不會像是個奴隸一樣居住在耶庫伯,他要像個國王一樣生活在這裡!
17 . Tothe ↩
於是,他第一次將自己的注意力轉向周圍的環境。他依舊躺在那張擺放在奇妙房間中央,像是長椅一樣的家具上;那個蜈蚣般的生物依舊站在他的面前,拿著那個拋光的金屬器物,碰撞扭動著自己頸部的尖刺。坎貝爾知道,它在向自己說話。依靠著移植來的、本屬於托斯的思索過程,他能模糊地弄懂那些話語的意思,正如他知道這個生物叫做尤庫斯18,它是最高科學領主19。
18 . Yukth ↩
19 . supreme lord of science.這個稱呼有點太奇怪了,考慮換成“最高科學官” ↩
但坎貝爾沒有理會,因為他正在為自己計劃一個鋌而走險的計劃——這將是一個與耶庫伯人的行事方式完全不同的計劃,因此尤庫斯也無法理解他的想法,而坎貝爾也能出其不意地擊敗它。和坎貝爾一樣,尤庫斯也看到了身邊桌子上那個尖頭的金屬碎片,但對於尤庫斯來說,它只是一件科學工具而已。它甚至都不知道這件東西能當作武器一樣使用。但坎貝爾,這個自地球的心智,卻有了不同的想法,並作出了不同的動作。他驅使著托斯的身體作出了耶庫伯人從未做過的動作。
坎貝爾抓住了尖頭的碎片,發起了攻擊,野蠻地向上撕扯。尤庫斯豎了起來,接著又翻到在地,它的內臟流淌到了地板上。緊接著,坎貝爾向著一扇門飛奔過去。他的速度快得驚人,讓人興奮,這是新奇的身體感官帶來的第一種滿足。
從托斯的身體反射中移植來的本能知識完全引導了他的奔跑行動。就好像他自己的腿上有著一個分離的獨立意識一般。托斯的身體載著他沿著一條線路快步向前,當托斯的心智操縱著這具軀體的時候,它已經在這條路上走過上萬次了。
他衝下了一段蜿蜒的走道,爬上了一條扭曲的樓梯,穿過了一扇雕刻過的大門,帶著自己行走的本能告訴坎貝爾,他發現了自己正在尋找的東西。此時,他正在一個圓形的房間裡。房間有著一個拱穹形的屋頂,屋頂閃耀著灰藍色的光芒。在彩虹色的地板中央立著一個奇怪的結構,它一層層疊在一起,每一層都有著一個獨立的鮮豔色彩。在最高的那一層是一個紫色的圓錐。一股藍色的煙霧從圓錐的頂端升了起來,飄向一個懸浮在空中的球體——那個球體如同半透明的象牙般散發著光澤。
深深鑿刻在托斯大腦中的記憶告訴坎貝爾,這就是耶庫伯人的神明。但它不知道耶庫伯人為何會畏懼並崇拜它。因為早在一百萬年之前,耶庫伯人就已經遺忘了其間的理由。一隻蠕蟲祭司擋在了他與任何血肉的手都不曾觸碰過的聖壇之間。觸碰聖壇是一種從未有哪個耶庫伯人想像過的褻瀆舉動。因此,蠕蟲祭司一動不動地呆立在那裡,直到坎貝爾手中的碎片終結了它的性命為止。
坎貝爾操縱著自己那蜈蚣般的腿爬上了層層堆疊的聖壇,毫不理會它突然地顫抖,也不理會那懸浮球體出現的變化,更不去理會那從藍色雲霧中洶湧翻滾的煙霧。他為權能的力量感到陶醉。對於他而言,耶庫伯人的迷信與地球上的迷信一樣,根本不值得害怕。只要拿到那個球體,他就是耶庫伯之王。當他將它們的神明當作人質之時,沒有哪個蠕蟲人膽敢反對他。他伸出手碰到了球體——那球體已不在是像牙色的了,它現在如同鮮血般殷紅……
[Frank Belknap Long]
喬治·坎貝爾的軀體走出了帳篷,走進了蒼白的八月夜晚。他邁著緩慢而又搖晃的步子走在茫茫樹幹間的森林小徑上。路面上點綴著散發著甜美氣味的松針。空氣乾爽而清涼。天空就像是一個倒扣著的粗糙銀碗,雜著點點星辰。而在遙遠的北方,北極光正噴濺飄蕩的火焰。
隨著走動,那個人形的頭部耷拉著毛骨悚然地從一側甩到另一側。厚厚的琥珀色泡沫從他鬆弛的嘴角里淌了出來,在夜晚的微風中輕輕地晃動著。起先,他像是人一樣直立行走著,但隨著帳篷漸漸遠去,他的姿勢發生了變化。他的軀幹幾乎在不知不覺間緩緩地傾斜了,他的手臂縮短了。
在宇宙空間中的遙遠世界上,喬治·坎貝爾,那個蜈蚣般的生物,將一個色彩如同鮮血般殷紅的神明抱在了自己的胸前,如同昆蟲般顫抖著跑過了彩虹色的大廳,穿過大片的門柱,走進了異星太陽的明亮光輝中。
喬治·坎貝爾的身體在地球上樹木間搖晃擺動,履行著一個毫無心智的命運,那姿態讓人聯想起了人類獸化後大步快走的可怕模樣。當他走向一片閃閃發光的寬闊水域時,細長、生有指甲的手指從散發著氣味的松針地毯上帶起了片片落葉。
在蠕蟲們居住的、位於另一個星系的遙遠世界裡,喬治·坎貝爾高舉著球形的紅色神明,穿行在黑色巨石建築那巍峨的身軀之間,走過栽種著蕨類植物的漫長大道。
地球上,閃爍湖水濱岸的灌木里傳來了一陣刺耳的動物尖叫聲。蠕蟲的心智正居住在那個被本能支配的軀體裡。人類的牙齒咬進了柔軟的動物皮毛中,撕扯著黑色的動物血肉。小小的銀狐發起了瘋狂的報復,攻擊著那個渾身長毛的人類,將尖牙咬進了他的腰部,然後在自己噴濺的血液中徹底敗下陣來。喬治·坎貝爾的身體緩慢地站了起來,嘴裡噴濺著新鮮的血液。他的上肢古怪地搖晃著走向湖畔的水域。
那個有著眾多形態、曾是喬治·坎貝爾的生物爬行在石頭修建的黑色建築之間,數以千計的蠕蟲形體在它面前的閃光粉塵中卑躬俯臥、拜倒在地。它搖晃的身體裡似乎散發著如同神明一般的力量。它以一種上下起伏的緩慢動作爬向這個精神帝國的王座——這張王座將會超越地球上存在過的一切王權20。
20 .原文是sovereignties ↩
一個捕獸人跌跌撞撞、疲倦不堪地走過地球上的茂密森林。在他附近就是蠕蟲生物住進喬治·坎貝爾身體的那頂帳篷。捕獸人走向閃閃發光的湖面,同時注意到水中漂浮著一個黑色的物體。他早已迷失了方向,整晚都在樹林裡尋找出路。在蒼白的晨光中,疲倦如同灌鉛的斗篷一般披蓋在他的身上。
可是,那個漂浮在水里的東西依舊是個難以忽視的誘惑。他走到了水邊,跪在鬆軟的泥土裡,夠著了那個漂浮的物體,慢慢地將它拉到了岸邊。
在外太空的遙遠彼端,那個蠕蟲生物拿著殷紅的神明登上了一張王座。在異星那有著多個太陽的蒼穹下,這張王座如同仙后座星雲一般閃閃發光。他高高舉起了那位偉大的神明,將能量灌輸進自己蠕蟲般的皮囊中,以超凡入聖的靈性迸發出的白色火焰燒盡了一切獸性的糟粕。
在地球上,捕獸人懷著無法言喻的恐懼看著溺斃者滿是毛髮的發黑面孔。那是一張野獸的面孔,但輪廓卻還令人嫌惡地保留著類人猿的模樣。黑色膿水從它扭曲、變形的嘴裡淌了出來。
“他在時間深淵中尋找你的身體。他將會佔據這具無法控制的皮囊,”殷紅的神明說,“沒有哪位耶庫伯的子嗣能夠控制人類的軀體。”
“在地球上,活物相互撕扯,以不可言喻的殘忍行徑盡情享用它們的親緣與同伴。當野獸般的人類軀體渴求吞食之時,沒有哪隻蠕蟲的心智能夠控制住它的行動。經歷過數万代的演化之後,只有人類那天生經過調節的心智才能束縛、驅使人類的本能。你在地球的身體將會走向自我毀滅的道路,尋找自己動物近親的鮮血,尋找涼爽的水域並在其中舒適地翻滾、耽溺。最終尋找到自己的毀滅,因為在這具軀體裡,死亡的本能要遠比求生的本能更加強大。它在尋找返回自己起源的泥漿時,毀滅自己。21 ”
21 .原文是it will destroy itself in seeking to return to the slime from which it sprang.摸不准sprang到底要表達個啥意思。↩
在時空連續體的遙遠彼端,那個殷紅色的圓形耶庫伯神明對喬治·坎貝爾如此說到。而後者已經清除了一切屬於人類的慾望,此時正坐在王座上,統治著一個屬於蠕蟲們的帝國。他的統治將會比地球上任何一位統治人類帝國的君主更加智慧、更加和藹、更加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