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諸海(Till A’ the Seas)(簡體轉繁體)

原著: R. H. Barlow & H. P. Lovecraft

譯者:竹子

譯者聲明:

本譯者英語水平有限,多數採取意譯為主,不敢稱精準,只求忠實。精通西文、看過原版者自然可發現該版的誤譯不符之處,務必請一一指正;或有寫文高人,塑造氣氛之大師也請點撥一二,在下也誠惶誠恐,虛心受教。

另,我不太習慣Barlow的語言習慣,故部分句子做出了結構調整。故如有考據黨希望詳細考證,可向譯者尋求英文原文,或者共同探討。

I.

他安歇在一座飽經侵蝕的懸崖頂端,越過山谷凝視著遠方。躺在這個位置上,他能夠看見很遠的地方,但在這片廣袤的荒蕪中卻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動靜。早在地球尚且年輕的時候,那些平原上的河道里曾奔湧著滔滔的流水;但如今再沒有什麼東西打擾這片滿是塵土的平原,更沒有什麼東西會在乾涸已久的河床裡揚起風化崩解的沙礫。人類在這顆星球上創造了漫長的歷史,而這就是他們的最後舞台。這個終末的世界裡還有一點兒綠色。歷經過無窮無盡的漫長歲月後,乾旱與沙暴早已蹂躪了每一寸土地。那些矮小扭曲、茁壯頑強因此也堅持得更加長久的灌木逐漸取代了喬木與矮樹;隨後,那些粗糙的雜草與經由怪異進化歷程而誕生的絲狀堅韌植物發起了猛攻,並最終滅絶了灌木。

隨著地球距離太陽越來越近,萬物在經年累月的炎熱與嚴酷無情的陽光中逐漸枯萎死亡。這種改變並不是立刻顯現的;早在人們能察覺到些許變化之前,千萬年的漫長時光已經悄悄流逝了。在最初的年月裡,人類那具備適應能力的身體一直緊緊跟隨著這種緩慢的變化,不斷地改變著自己以應對越來越炎熱的氣候。直到有一天,人類無法再健康地繼續忍受著他們炙熱的城市,紛紛患上了疾病[注],於是衰退漸漸開始了——雖然緩慢,但卻從容不迫地開始了。當然,最早衰落的還是那些靠近赤道的城市與定居點,但到了後來,其他地方也漸漸陷入了蕭條。精疲力盡、軟弱無能的人類無法再應對無情攀升的溫度。炎熱炙烤著他們,而進化的歷程卻太過緩慢,不能再從他們的身體組織起新的抵抗能力。

[註:原文是:Then the day had come when men could bear their hot cities but ill,準確的意思是。“直到有一天,人們只能在患病的情況下才能繼續忍受他們炙熱的城市,”。感覺有點不符合中文習慣,於是稍微改了一點。]

然而,人類最初並沒有拋棄那些位於赤道附近的大城市,將它們留給蜘蛛與毒蝎。早年間,曾有許多人試圖留在那裡。他們設計了奇怪的護盾與盔甲試圖保護自己,抵禦炎熱與致命的乾燥。為了抵擋不斷侵蝕的烈日,這些無畏的居民遮蓋住了某些建築,創造出一些不需要穿著保護性盔甲就能繼續生活的小型庇護所。他們設計發明了許多不可思議的巧妙裝置解決遇到的困難;因此,在一段時間內,人們依舊生活在鏽蝕的高塔中,希望藉此繼續依附在那些古老土地上,熬過灼熱的時代。大多數人都不相信天文學家的言論。他們依舊期待著能重回那個溫和的舊世界。直到有一天,達斯[注1]城中那些來自尼亞納[注2]新城市的居民向他們遠古時代的首都——苑納若[注3]——發送了訊號;但留駐在苑納若的居民卻沒有給出回應。而當探險者們抵達那座由懸橋連接著的群塔所組成的千年古城時,迎接他們的只有一片死寂。他們甚至都沒有看到崩壞腐爛的恐怖景象,因為就連食腐的蜥蜴也逃走了。

[注1:Dath]

[注2:Niyara]

[注3:Yuanario]

直到這時,人們才徹底明白過來,這些城市已經失陷了;他們必須永遠地離開這裡,將它們留給自然。其餘那些生活在炎熱地區的殖民者們紛紛逃離了他們勇敢開拓的崗哨。徹底的死寂終於降臨,在一千座空城的玄武岩高牆中展開了它的統治。過去,這些地方曾擁擠著稠密的人流,活躍著不計其數的事務;但到了最後,什麼都沒能留下。只有那些位於荒廢房屋、工廠以及其他各式建築之上、凸出隆起的高塔還若隱若現地聳立在久旱無雨的荒漠中,在越來越難以忍受的酷熱炙烤中反射著烈日那令人目眩的光輝。

但是,仍有許多土地躲過了這場焦灼的瘟疫。因此流民們很快適應了新世界的生活。在經歷過幾個世紀的古怪繁榮之後,人們漸漸遺忘了那些位於赤道地區的荒廢古城,並將它們與一些奇妙的寓言傳說編織在了一起。只有少數幾個人還會想起那些逐年風化崩塌、猶如幽靈一般的高塔……想起那些陰鬱死寂、荒蕪廢棄的斷壁殘垣與擠滿仙人掌的街道……

接著,戰爭降臨了,罪惡而又漫長的戰爭,不過和平依舊延續得更加長久。然而,不論如何,地球一直在接近它熾熱的長輩,而腫脹太陽散發出的光輝也在變得越來越明亮。早在亙古之前,一系列宇宙增長時的意外曾將這顆星球從太陽之中剝離了出來;而現在,它似乎準備要回歸自己的源頭了。

一段時間之後,焦灼的瘟疫開始蔓延,悄悄地爬出了赤道帶。南部的雅阿特[注1]被燒成了一片荒蕪人煙的沙漠——然後是北部的城市。在帕斯[注2]與巴林[注3]——這些人類居住生活了好個世紀的古老城市——只剩下毒蛇與火蜥蜴之類的有鱗爬蟲還在活動;直到最後,洛頓[注4]城內只殘留著破敗尖塔與殘缺穹頂斷斷續續坍塌時的轟鳴還在反覆迴蕩。

[注1:Yarat]

[注2:Perath]

[注3:Baling]

[注4:Loton]

炎熱的氣候穩健、徹底同時也冷漠無情地將人類逐出了他們熟悉的土地。在逐漸擴寬的災害帶內,沒有哪片土地可以倖免;沒有哪個人能夠繼續殘喘。這是一場史詩般的宏大悲劇,而劇中的演員——這些大規模逃離城市的人們——卻不知道這場悲劇會怎樣繼續下去。這種無情的變化並非只持續了幾年,或是幾個世紀;它持續了幾千年的時間,而且還將一直持續下去——陰鬱、不可避免、殘酷暴虐地持續下去。

農業陷入了停滯,世界很快便變得貧瘠乾旱起來,不再適合種植作物。但人造的替代品可以補救這個問題,因此這些替代品立刻得到了廣泛的使用。雖然那些古老的地方還記得凡人所創造的偉大事物,但隨著人們漸漸離開,難民搶救回收的戰利品也變得越來越小了。那些最為偉大與重要的事物被存留在了早已死亡的博物館裡,然後遺失在數個世紀的歲月中;直到最後,人們拋棄了自遠古過去留下的遺產。隨著氣候不知不覺地炎熱起來,人類的身體與文化也開始了逐漸衰退的歷程。人類在舒適與安全中居住得太久了,很難完全拋下過去的生活。然而,人們也無法泰然自若地面對這些改變;這些改變來得太慢,讓人恐懼。沒過多久,墮落與放縱的行為就變得普遍起來;政府開始紊亂失控,文明漫無目的地滑落回了野蠻時代。

自這場焦灼的瘟疫出現在赤道帶後又過了四十九個世紀,整個西半球變成了荒蕪人煙的不毛之地,世界陷入了徹底的混亂。在這場規模浩大、刻骨銘心的遷移的最後階段,秩序與禮儀早已蕩然無存。瘋癲與狂亂籠罩著難民,狂熱者們高聲尖叫著宣告一場終末之戰[注]近在眼前。

[註:原文是an Armageddon,所以還是不翻譯成哈米吉多頓了。]

如今的人類只是那個古老種族殘餘下的可憐孑遺,這些悲慘的難民不僅要逃離盛行的氣候環境,也要逃離自身的墮落與退化。那些尚有餘力的人逃到了北極和南極;剩下的則常年沉湎在不可思議的盛大狂歡中,茫然地猜測著即將降臨的災難。在博利格城[注],發現數月的期盼最終落空之後,人們一次性處死了大量的新先知。他們認為自己沒有必要逃到北極去,同時也不再相信末日正在漸漸逼近。

[註:the city of Borligo ]

這些自負而愚蠢的傢伙以為他們能夠蔑視整個宇宙——他們滅亡的過程必定非常可怕。但那些炙熱、焦黑的城鎮卻緘默無言……

然而,肯定沒有人去編年整理這些事情——總結某個失落文明衰微傾覆的原因會是一件非常複雜也並不迫切的任務;而在那個時候,人們還有許多更為重要的事情需要考慮。少數勇敢無畏的逃亡者定居到了北極與南極的陌生濱岸,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們的士氣一直處在最低谷。他們抵達的極地濱岸與古早時代的南部雅阿特一樣溫暖。但這也只是一種緩刑。極地的泥土非常肥沃,於是人們再度拾回了那些早已被遺忘的田園農藝。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人們建立了一些建築,就像是那些失落土地的一個令人欣慰的微小縮影;但這裡沒有擁擠的人群,也沒有雄偉的建築。只有稀少的人類殘餘在這場歷時千萬年的災變中倖存了下來,生活在散佈新世界各地的零星村落中。

沒人知道這樣的生活延續了多少千年。烈日緩慢地侵襲著這片最後的避難所;然而,隨著歲月的流逝,殘餘的人類發展成了一個健康、頑強的族群。他們不再記得那些失落的古老土地,也沒有保留任何與之相關的傳說。新人類實踐了少量的航海技術,但那些能夠飛行的機器早已徹底消失在了記憶中。他們的工具極度簡單,他們的文化樸素而原始。然而,他們安於現狀,並且將逐漸變暖的氣候視為一種自然而然、習以為常的事情。

自然漸漸為這些單純的鄉野農夫準備好更為艱苦的磨難,但他們卻對此一無所知。隨著一代代人生老病死,深不可測的浩瀚汪洋漸漸荒蕪起來;海水滋潤了空氣與乾裂的泥土,但海平面卻在一個世紀接一個世紀地下降。飛濺的浪花依舊晶瑩閃爍,翻攪的渦流依然奔騰湧動,但浩瀚的水面上卻籠上了一層乾涸的陰影。然而,人類只能通過精密的儀器設備才能察覺到海洋的撤退——可是,這類儀器卻比整個族群所知曉的技藝更加複雜。即便人們意識到了海洋的收縮,也不可能引起大規模的警惕與不安。這種撤退是如此的細微,而汪洋又是如此的巨大……即便過上許多個世紀,海洋也只會後退幾英吋的距離——但是,海洋撤退了許多個世紀,而且撤退得越來越快——

終於,海洋消失了。在這顆烈日炙烤的乾旱星球上,水變成了珍稀的事物。人類慢慢地散佈到了北極與南極大陸各處。那些位於赤道上的城市,以及許多人類過去生活過的居處,全都被遺忘了;甚至就連傳說也不再提及這些地方。

和平再一次被擾亂,因為淡水變得極度匱乏,而且只能在幽深的洞穴中才能尋見。然而即便如此,所獲得的淡水也遠遠滿足不了人們的需求;那些遊蕩在遠方土地上的人紛紛乾渴死去。然而這些致命的變化卻來得非常緩慢,因此新生的每一代都不願意相信長輩告訴他們的故事。沒有人願意承認過去的世界更加涼爽,也沒有人相信過去的飲水更加充沛,更沒有人願意接受警告並就此相信一個更加炙熱乾旱的嚴酷時代即將到來。即便到了最後,僅僅只剩下數百人在殘酷的烈日下苟延殘喘的時候,依舊如此;曾有千百億人生活在這顆在劫難逃的星球上,而這一小撮擁擠蜷縮的悽慘居民就是他們最後的孑遺。

然而,這數百人依舊在減少,直到最後,人類只剩下了幾十個成員。這幾十個人緊緊依靠在濕氣不斷減少的洞穴邊,終於意識到末日已經臨近了。雖然有些傳說聲稱靠近星球極點的地方還殘留著規模極小的冰山,但他們的活動範圍實在是太狹窄了,即便冰山真的存在,他們也從未見過那些地方。甚至,即便冰山真的存在,而且人類也知道它們的位置,也沒有人能夠穿越人跡罕至的可怖荒漠抵達那些地方。因此,最後這一小撮悽慘的居民變得越來越少……

這一系列令人畏懼的事件將全世界的人類推到了滅絶的邊緣,可是卻沒有人能詳細描述它們是如何發生的;這些事情實在是太宏大了,沒有人能夠將它們完整地描述出來,也沒有人能將它們聚攏聯繫起來。在幾十億年前那段幸運的時代裡,曾有少數幾個先知與瘋子能夠構想出將會發生的事情——他們能短暫地捕捉到一些異像,看到充滿寂靜和死亡的土地,看到早已乾涸的海床。但是,其他人卻對都這些預言充滿懷疑……此外,他們也懷疑星球即將發生變化的先兆,懷疑種族即將面領厄運的預示。因為人類總以為自己就是自然事物的不朽主人……

II.

當他幫助老婦人從垂死的痛苦中解脫出來後,烏爾[注]陷入了恐懼的暈眩,他漫無目的地遊蕩進了耀眼的沙地中。那個女人看起來非常可怕,皺縮乾枯,就像是枯萎的葉子。她的臉色就像是在熱風中颯颯作響的枯草所展現出的病態黃色,而且她還老得令人作嘔。

[註:Ull]

但她至少曾是個同伴。他可以向她結結巴巴地說出那些模糊的恐懼;可以和她談論這件不可思議的事情[注];還可以和她一同分享希望,期待從群山另一邊那些音訊全無的聚居區裡派來的援助。他不相信其他地方已經沒有活人了,因為烏爾還很年輕,不像老人那樣對什麼事都充滿肯定。

[註:原文是to talk to about this incredible thing,用的是單數。]

許多年來,他只認識老婦人一個人——她的名字叫瑪拉達娜[注]。遇見她的時候,他才十一歲。當時獵人們外出尋找食物,但卻沒有回來。烏爾不記得自己的母親,在那個小群體裡也只有幾個女人。當發現男人們全都失蹤之後,那三個女人,兩個年長的一個年輕的,紛紛恐懼地尖叫了起來,接著又哀嚎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來,那個年輕的女人發瘋了,用一根尖鋭的棍子自殺了。於是,兩個年長的女人便把她抬到別的地方,用自己的指甲刨了一個淺坑簡單地掩埋了她。所以,當這個更加年長的瑪拉達娜到來的時候,烏爾正獨自一人待在營地裡。

[註:Mladdna]

她支著一根滿是瘤節的棍子走了進來。那根棍子是古老森林留下的無價遺產;多年的使用讓它堅硬無比,磨得光亮。她沒有說自己是從哪裡來的,只是趁著兩個年長女人埋葬年輕自殺者的時候蹣跚走進了小屋。然後,她留在屋裡一直等到兩個年長女人回來。隨後,他們漠然地接納了她。

就這樣又過了許多個星期。後來,那兩個女人生了病,瑪拉達娜沒辦法治癒她們。說來奇怪,那兩個年輕些的女人病倒了,而她這個體弱年長的女人卻活了下來。她們在瑪拉達娜的照料下又撐了許多天,但最後還是死了。結果,營地裡只留下了烏爾和這個陌生人。於是,他開始整晚地尖叫,直到最後她喪失了耐心,威脅說也要一死了之。聽到這些話後,他立刻安靜了下來;因為他不希望隻身一人活在世界上。在那之後,他便於瑪拉達娜生活在了一起,靠蒐集些樹根果腹。

瑪拉達娜的牙齒已經脫落,很難食用他們收集到的食物,但他們想辦法切碎了食物,好讓她能順利吞嚥下去。烏爾在這種搜尋與吞嚥的乏味循環中度過了自己的童年。

現在,他已經十九歲了,身體結實而強壯,而那個老婦人也死了。既然再無牽掛,他立刻做出了決定,準備隻身翻越群山,尋找那些傳說中的小屋並與居住在那兒的人們一起生活。烏爾將死去的女人留在了屋子裡,然後關上了小屋的房門——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畢竟他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任何動物了。他覺得有些暈眩,同時又為自己的魯莽行動感到憂慮,但烏爾並沒有就此停住。他在乾枯的草地上走了好幾個小時,最終抵達了山麓的邊緣。下午的時候,他開始向上攀登,一直攀登到筋疲力盡,最終倒在草地上為止。他躺在地上,想了許多事情。他思索著這段陌生的生活,熱切地想要找到位於群山另一側的失落聚居區;但最後,他還是睡了過去。

當他醒來時,星光正照在他的臉上。他覺得自己已恢復了精神。由於太陽已經落山,他行動得更快了。他只吃了一點東西,並且決定在乾渴變得難以承受之前儘可能地快些行動。他沒帶什麼東西;因為最後的人類終年居住在同一個地方;他們從不會將寶貴的飲水帶去別處,因此也沒有製作過任何形式的容器。烏爾希望能在一天之內抵達目的地,這樣他就能逃過乾渴的煎熬;因此他在明亮的星空下快速前進,有時他會在溫暖的空氣中大步奔跑,而其他時候則漸漸緩慢下來變成小步慢跑。

就這樣,他一直持續到了太陽再度升起的時候。可是,他依然沒有走出低矮的丘陵地帶,而且還有三座巨大的山峰若隱若現地聳立在前方。他在三座山峰的蔭蔽中休息了一會兒。整個上午,他一直在向上攀登。到了中午,他已經爬上了第一座山峰的頂端。烏爾在那裡躺了一會兒,並且在攀登下一座山峰時詳細查看了周圍方位。

他安歇在一座飽經侵蝕的懸崖頂端,越過山谷凝視著遠方。躺在這個位置上,他能夠看見很遠的地方,但在這片廣袤的荒蕪中卻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動靜……

到了第二天晚上,烏爾已置身在崎嶇的山峰間。河谷與之前休息過的地方被他遠遠地拋在了身後。他幾乎快離開第二座山脈了,而且還在快速前進。白天的時候,乾渴趕上了他,這讓他為自己的愚蠢倍感懊惱。然而,他不能一輩子獨居在草地上,和那具屍體共度餘生。他想辦法說服了自己,一直加快速度,疲憊地緊繃著身體。

現在,他只需要再走幾步就能繞過崖壁,看到後面的土地。烏爾疲憊不堪、跌跌撞撞地走下了滿是碎石的小路,身上的跌撞與擦傷變得更加厲害了。那邊傳說居住著其他人的土地就在眼前了;年幼的時候,他曾在傳說中聽說了這個地方。這條路很長,但目標是偉大的。一塊有著巨大圓弧的巨石遮擋住了他的視線;於是他焦躁地爬上了石頭。這時,他終於用自己凹陷的眼睛望見了自己長途跋涉的目的地。喉頭的乾渴與肌肉的痠痛都被拋到了腦後,他欣喜地看見有一小撮建築蜷縮著,緊緊地簇擁著遠方山崖的底端。

烏爾沒有休息;所見到的景象激勵了他,他開始向前奔跑,跌跌撞撞、連滾帶爬地完成了最後半英里路程。他覺得自己能在那些粗陋的小屋間看到一些身影。此時,太陽幾乎已經落山了;那絞殺了人類的可憎毀滅烈日已經消失了。他不太肯定其中的細節,但他很快就來到了小屋附近。

這些小屋已經非常古老了,因為粘土製作的磚塊能在這個平靜而乾燥的垂死世界裡存續很長一段時間。事實上,所有的東西都不會發生太大的變化,除了那些活物——除了那些雜草與最後的人類。

在他的面前,一搧開著的門正搖晃地掛在粗糙的栓子上。在漸漸暗淡的光線中,烏爾走進了門裡。死氣沉沉的氛圍讓他感到厭倦[注],於是烏爾痛苦地尋找著期望中的面孔。

[註:原文是weary unto death,估摸著大概是這個意思。]

然後,他跌倒在地板上,開始抽泣,因為桌子上支撐著一具乾枯、古老的骸骨。

他最後還是站了起來。乾渴與無法承受的疼痛讓他幾欲發瘋,無人能夠體會的極度失望更讓他倍受煎熬。如此,他便是這顆星球上的最後一個活物了。他繼承了地球的遺產[注]……所有的土地,對他來說一切都毫無價值。他掙扎著爬了起來,沒有再去看那具在反射月光中顏色蒼白的昏暗軀體,而是徑直走出了大門。他在空蕩蕩的村莊周圍遊蕩著,一面尋找水源一面悲傷地審視著這塊空置了許久的土地——永恆不變的空氣陰森地將這裡保護了起來。這裡曾是一處居所,一個生存勞作的粗陋場所——然而粘土容器裡只有塵土,沒有任何液體能夠滋潤他灼熱的乾渴。

[註:原文是 His the heritage of the Earth,這句話看著有點怪。]

接著,在小村落的中央,烏爾看見了一座井欄。他知道那是什麼,因為他從瑪拉達娜的故事裡聽說過這樣的東西。帶著一點兒可憐的欣喜,他蹣跚向前走去,斜靠在了邊緣上。終於,這就是他搜尋的終點。他看到了水——泥濘不堪、積滯停頓、淺淺一窪,但那是水。

烏爾呼喊出了一陣只有深陷折磨的動物才會發出的呻吟,開始四下摸索鏈條與水桶。這時,他的手在泥濘的邊緣滑了一下;接著烏爾倒了下去,胸口壓在井口的邊緣。就這樣,他在邊緣上停頓了片刻——然後悄無聲息地豎直墜進了漆黑的深井裡。

一些亙古之前從厚重井蓋上脫落下來的碎石浸沒在水井中。烏爾狠狠地砸在了這些淹沒了許久的石頭上,在黑暗的淺水窪中濺起了些許浪花。很快,攪亂的水窪又恢復了平靜。

於是,地球死去了。最後一個可憐的倖存者已經死了。數十億熙熙攘攘的人群;緩慢流逝的萬古歲月;人類的帝國與文明以這種扭曲的形式得到了總結——宏大無比,毫無意義[注1]!的確,人類的一切努力最終達到了最高潮,並迎來了結局——在那些生活在繁榮時代、自鳴得意的傻瓜看來,這個高潮是多麼可怕與不可思議啊!如今,這顆星球上再也不會響起百萬人類雷霆般的踐踏聲——也不會再有蜥蜴的爬動聲響,不會再用昆蟲的嗡嗡忙亂,因為它們也死了。毫無生氣的枝椏與無窮無盡的堅韌草地迎來了它們的時代。就如泰然自若的月亮一樣,地球永遠落入了寂靜與黑暗的懷抱[注2]。

[注1:原文是how titanically meaningless it all had been! 具體翻譯過來就是“這一切是多麼宏大無比的毫無意義啊!”……]

[注2:原文如此“Earth, like its cold, imperturbable moon, was given over to silence and blackness forever.”問題是明明還是有太陽的嘛。]

群星呼嘯而過;整個無人關注的設計還會延續到未知的永恆。這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有了一個微不足道的結局,但它對於遙遠的星雲,對於千萬個新生、繁茂、以及垂垂老去的太陽而言,毫無影響。人類是如此的弱小,如此的短暫,根本沒辦法起到真正的作用,或是實現某個目的,因此人類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在經歷了千百萬年如同鬧劇般的費力進化後,他們最終得到這樣一個結局。

但是,當致命驕陽的第一縷光線射過山谷的時候,一丁點兒光線找到了一個躺在淤泥之中的殘破軀殼,照亮了他那張疲倦的面容。

The End

本文寫於1935年1月,發表在1935年《加州人》 (The Californian) 的夏季刊上。

全文為巴洛與洛夫克拉夫特合作——巴洛先寫完了前半部分,把打印稿交給洛夫克拉夫特,然後洛夫克拉夫特做了些修飾 (主要是措辭和風格的變化) ,並寫了結尾部分(包括明顯有他風格的總結反思一段)。

(由於此文的原稿尚存——包括打印原件和洛夫克拉夫特的鋼筆修訂——因此各自的貢獻都很明確)

(能躲過洛夫克拉夫特大規模修訂的合作文章的確挺少的。上次看他的合作軼事看到一個不知真偽的段子——E.H.普萊斯抱怨說合作《穿越銀匙之門》的時候,他把稿子交給洛夫克拉夫特修改。後者把稿子送回來的時候,大概只有五十個詞沒有改。)

本文的題目應該是出自羅伯特·彭斯的《A Red, Red Rose》 (雖然這是首情詩) 。“Till A' the seas”只是其中的半句話,原文是“Till A' the seas gang dry”(很應景)

其全文如下(附袁可嘉的譯文)

A Red,Red Rose 一朵紅紅的玫瑰

O my luve is like a red, red rose,    啊,我的愛人像一朵紅紅的玫瑰,

That's newly sprung in June;         它在六月裡初開,

O my luve is like the melodie       啊,我的愛人像一支樂曲,

That's sweetly played in tune.        美妙地演奏起來。

As fair thou art, my bonie lass,     你是那麼美,漂亮的姑娘,

So deep in luve am I;             我愛你那麼深切;

And I will luve thee still, my dear,     親愛的,我會永遠愛你,

Till a' the seas gang dry.          一直到四海枯竭。

Till a' the seas gang dry, my dear,     親愛的, 直到四海枯竭,

And the rocks melt wi' the sun;       到太陽把岩石燒裂!

And I will luve thee still , my dear,    我會永遠愛你,親愛的

While the sands o' life shall run.     只要是生命不絶。

And fare thee weel, my only luve,    我唯一的愛人,我向你告別,

And fare thee weel a while;         我和你小別片刻;

And I will come again, my luve,       我要回來的,親愛的,

Tho'it wre ten thousand mile!        即使萬里相隔!

圈套(Trap)(簡體轉繁體)

原著:H. P. Lovecraft & Henry S. Whitehead

譯者:竹子

譯者聲明:

本譯者英語水平有限,尤其洛夫克拉夫特在本文中使用了一些比較奇怪的概念,因此多數採取意譯為主,不敢稱精準,只求忠實。精通西文、看過原版者自然可發現該版的誤譯不符之處,務必請一一指正;或有寫文高人,塑造氣氛之大師也請點撥一二,在下也誠惶誠恐,虛心受教。如發覺用詞怪異,描述離奇之現象雖當追究譯者責任也須考慮洛夫克拉夫特本身多有怪異修辭手法的問題。故如有考據黨希望詳細考證,可向譯者尋求英文原文,或者共同探討。

整件事情始於十二月的一個星期四,始於我在恍惚間從那面古老的哥本哈根鏡子[注]裡看到某種神秘動靜的那一刻。雖然獨自一人待在房間裡,但某些東西——某些映在鏡子裡的東西——讓我覺得有些異樣。所以,我停了下來,專注地看了一會兒。隨後,我覺得那純粹只是我的幻覺,於是繼續梳起頭髮來。

[註:原文是my antique Copenhagen mirror,估計是指Royal Copenhagen (皇家瓷器製造廠) 。這是一個丹麥皇室設立的瓷器製造廠,主營日用瓷器。他們也生產幾種可愛的帶瓷器邊框的小鏡子。]

這面古老的鏡子是我在一座廢棄莊園的附屬建築裡尋獲的戰利品——那座莊園位於聖克洛伊島[注]上人煙稀少的北部地區——看到這面鏡子的時候,它上面蒙著一層塵土與蛛網。我把它從維爾京群島帶回了美國。暴露在熱帶氣候中經歷了兩百多年後,古樸的鏡面已經有些黯淡了,那些雕刻在鍍金鏡框頂部的優雅紋飾也遭到了嚴重的損毀。因此,在將這面鏡子納入收藏,與我的其他物件擺在一起之前,我先尋回了那些斷裂的部分,並將它們裝回了框架上。

[註:加勒比海中的一座島嶼,屬於美屬維爾京群島。]

時間轉眼過了七年。現如今,我以客人兼助教[注1]的身份留在老朋友布朗開設的私立學校裡。這座學校位於康涅狄格州境內一處常年颳風的山坡上。學校裡有幾座宿舍樓,我在其中一座宿舍樓裡佔據了一個無人使用的角落,為自己爭得了兩間房間與一條走廊。搬來學校的時候,我用褥墊將那面古老的鏡子穩妥地包裹保護了起來。而抵達學校後,它也成了我拆封開箱的第一件個人財產;我將它端莊地擺放在起居室的一張老紅木壁台[注2]上——而那張壁台是我曾祖母遺留下來的財產。

[注1:原文是tutor,但是既然說是私立學校,家庭教師似乎不太合適,於是選了美語中的意思。]

[注2:console table 一種中國比較少見但西方常用的傢俱,不知道準確的稱呼,是一類靠牆 (通常固定在牆上) 的窄桌,形狀有些類似長凳,主要用來放置油燈或花瓶等裝飾品。]

我臥室的門正對著起居室,中間隔著一條走廊;當我通過梳鏡櫃上的鏡子看到兩扇門後的那面大鏡子時,我才注意到這一點——那種感覺就像是瞥見了一條沒有盡頭卻逐漸收縮的走廊。而在那個星期四的早晨,我覺得自己看見那條平常無人走動的走廊上似乎出現了奇怪的動靜——不過,正如前面說過的一樣,我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而後我去了餐廳,發現所有人都在抱怨冰冷的天氣。他們告訴我學校的加熱設備暫時出了故障。我本就是個對低溫特別敏感的人,因此寒冷的餐廳讓我吃盡了苦頭;在那個時候,我立馬打定主意,在接下來的一整天裡都不會再冒險走進任何凜冽徹骨的教室。所以,我把學生們邀請到了我的起居室裡,讓他們環繞著房間裡的爐火旁展開一場非正式的討論會——小夥子們也興奮地接受了我的提議。

討論會結束後,有個名叫羅伯特·格蘭迪森的小夥子問我能不能允許他留下來;因為在早晨的第二節課開始前,他沒有其他的安排。我讓他留了下來,並表達了我的歡迎之意。於是,他坐上了一張位於壁爐前的舒適座椅,開始學習起來。

可是,沒過多久,羅伯特就挪到了另一張椅子上,與新添加過柴火的壁爐隔遠了一些。這個變動讓他正對上了那面古老的鏡子。隨後,他的視線漸漸釘死在了那麵灰暗而又朦朧的鏡子上,我坐在房間另一邊的椅子上眼看著他的舉動,不由得好奇究竟是什麼東西讓他產生了如此濃厚的興趣。接著,我想起了上午早些時候的經歷。儘管時間推移,他卻一直牢牢地盯著那面鏡子,並且微微地皺起了眉頭。

最後,我悄悄問他究竟是什麼讓他如此入神。他依舊皺著眉頭,緩緩地轉過頭來,頗為謹慎地說:

“鏡子裡有些褶皺——或者別的什麼東西,凱文先生。我注意到它們似乎都從某一點開始往外跑。看——我會指給你看。”

那孩子跳了起來,走到鏡子前,手指著鏡子上靠近左下角的一塊地方。

“就在這兒,先生。”他解釋說,轉頭看著我,把手指留在指的地方。

肌肉動作讓他的手指碰到了鏡面。這時,他突然抽回了手指,好像還費了些力氣,並且輕聲嘀咕到“呀。”隨後又帶著明顯有些迷惑的表情再度看了看鏡子。

“怎麼了?”我一面問,一面站起身走上前去。

“為什麼——它——”他表現得有些窘迫。“它——我——感覺——唔,它好像在拉扯我的手指。聽起來——呃——很蠢,先生,但是——唔——那是一種非常異樣的感覺。”就他十五歲的年紀而言,羅伯特的詞彙量實在豐富得有點兒不同尋常。

我走上前去,讓他將所說的具體位置指給我看。

“你肯定會覺得我是個傻瓜,先生,”他靦腆地說,“可是——唔,從這兒我沒法百分之百的肯定。從椅子上看似乎清楚得多。”

我的興趣被完全地勾了起來,於是坐到了羅伯特之前坐過的椅子上,望向他在鏡子上指出的那個位置。幾乎是在立刻,有些東西就“跳進了我的視線”。毫無疑問,從那個奇怪的角度望過去,那面古老鏡子上的大量螺紋就像分散的一條條絲線匯聚向一處,同時又一縷縷地輻射開來。

可當我站起來,走到鏡子前時,那個奇怪的點卻又看不見了。顯然,只有從某個角度看上去,才能看到這個現象。直接看上去,鏡子的那個部分甚至都無法給出正常的鏡像——因為我沒法在那裡看到我的臉。很明顯,我手裡正捏著一個小小的謎團。

不久,學校的鈴聲響了,著迷的羅伯特·格蘭迪森只得匆匆告辭,留下我一個人繼續思索這個光學方面的古怪小問題。我拉起了幾面窗戶的遮簾,穿過走廊,想要找到梳鏡櫃鏡子所映出來的位置。很快,我就找到了那個地方。接著,我非常專注地盯著鏡子看了一會兒,同時覺得自己又察覺到了某種“動靜”。我伸長了脖子,最後在某個角度上看過去,一些東西再次“跳進了我的視線”。

那種模糊的“動靜”現在變得明確清晰起來了——那看起來像是一種扭曲,或者旋轉著,的運動;非常像是一個微小卻非常有力的旋風或者水龍捲,又像是一團秋日的落葉被狂風形成的渦流裹挾著在平坦的草地上跳舞。它結合了兩種運動模式,就像地球一樣——一圈又一圈,同時又向下凹陷進去,彷彿那個螺旋將自己無窮無盡地灌進鏡子裡的某一點。這個發現讓我感到著迷,不過,我明白這一現象肯定是某種幻覺。我感覺到了一種非常明顯的吸引,並且想起了羅伯特窘迫的解釋:“它好像在拉扯我的手指”

一股輕微的寒意突然穿過了我的脊骨。這其中顯然有些值得一探究竟的地方。而當我產生深入研究的念頭時,我想起了羅伯特在聽到學校鈴聲去上課之前曾有流露出頗為唸唸不捨的神情。我記得他聽到鈴聲乖乖地進入走廊時還不忘回過頭來看上一眼,因此決定不論我打算怎樣解決這個小小的謎團都得讓他參與進來。

可是,沒過多久我就遇到了另一些與羅伯特有關,並且更加引人注意的變故,並且短時間內忘掉了所有關於那面鏡子的打算。那天下午我不在學校,而且直到五點十五分“點名”前都沒有回來——所謂的點名只是一個泛泛的集會,但每個男生都被要求必須到場。我參加了那場集會,準備找到羅伯特詳細討論一些關於鏡子的問題,但卻驚異又惱火地[注]發現他並沒有出席——對他而言,這是件頗為反常的事情。當天晚上,布朗告訴我說,那個孩子實際上已經失蹤了。他們搜索了他的房間,搜索了體育館,搜索了所有他常去的地方,卻沒有發現任何有關他下落的線索,不過,他的私人物品——包括他出門穿的衣服——卻全都放在原來的位置上。

[註:原文是I was astonished and pained to find him absent]

那天下午,沒人在冰上見過他,也沒有哪個外出遠足的團體見過他。他們還打電話詢問了那些在學校附近為學生提供餐飲服務的商人,卻也一無所獲。一句話,兩點十五分課程結束,他上樓回到自己位於三號宿舍的房間後,就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當人們真正意識到羅伯特已經失蹤後,隨之而來的騷動傳遍了整個校園。身為校長,布朗不得不承擔下了這一消息所帶來的全部壓力;而且,在管理嚴格、高度組織化的學校裡發生這種前所未聞的事情也讓他感到頗為迷惑。據悉羅伯特並沒有返回自己位於賓夕法尼亞州的家。男生與教師組成的搜尋隊也沒有在學校周圍積雪的鄉野裡找到他的蹤跡。就這會兒說,他就這麼地消失了。

羅伯特失蹤後第二天下午,他的父母就趕到了學校裡。他們平靜地接受了降臨在他們身上的磨難,不過,這場意料之外的災難仍讓他們步履蹣跚。為這件事,布朗看起來像是老了十歲,但這其中實在沒有什麼可做的事情。等到第四天,這件事情在學校看來已經完完全全地成了個謎。格蘭迪森和格蘭迪森夫人很不情願地返回了自己的家裡。接下來的那天早晨,為其十天的聖誕假期來臨了。

學生與教師們紛紛離開了學校,卻沒有往常的節日情緒;布朗與他的妻子離開了學校,還帶走了僕人,留下我一個人居住在那個偌大的地方。沒有了教師和學生,這地方看起來就是個非常空洞的外殼。

那天下午,我坐在自己的壁爐前,思索著羅伯特的失蹤,並且衍生出各種各樣的奇妙理論來解釋其中的緣由。到了晚上,我開始覺得嚴重的頭痛,於是只吃了一點兒晚餐。隨後,我繞著學校裡的一大堆建築輕快地走了一圈,接著又回到了起居室裡,繼續擔起了思索的重擔。

十點沒過多久,坐在扶手椅裡的我就從瞌睡裡清醒了過來。我覺得四肢僵直、寒冷刺骨。爐火在瞌睡的時候已經熄滅了。我覺得身體不適,可腦子裡卻湧現出了一種像是在期待什麼的奇怪感覺。因為在無意間睡過去之前,我正在思索一個揮之不去的古怪念頭——我古怪地認為,羅伯特·格蘭迪森可能曾絶望地試圖通過某種微弱、難以分辨的渠道和我交流。最後,我懷著一種毫無道理的肯定信念爬上了床。不知為什麼,我確信年輕的羅伯特·格蘭迪森依舊活著。

在某些人看來,我樂意地接受這樣的念頭一點兒也不奇怪,他們知道我曾在西印度群島上定居過很長一段時間,也知道我曾與那些發生在群島上的不可思議之事有過密切的接觸。此外,我在迫切渴望與失蹤男孩建立某種精神聯繫時居然昏睡過去的經歷看起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即便那些最無聊乏味的科學家也與弗洛伊德、榮格[注1]以及阿德勒[注2]一同宣稱,潛意識在睡眠時最容易向那些外在的感覺開放;但在清醒狀態下,這類感覺幾乎不會以完整的形式出現。

[注1:瑞士心理學家和精神分析醫師,分析心理學的創立者。]

[注2:奧地利心理學家及醫學博士,個體心理學派創始人。]

若是再進一步,認同心靈感應的確存在的話,必然推導出這種力量作用在入睡的人身上會收到最強的效果;因此,如果我能夠得到來自羅伯特的明確信息,那肯定是在一段最深沉的沉眠裡。當然,清醒過來後,我或許會遺失那段訊息;不過,我在世界上的各個隱秘角落裡經歷了許許多多的精神訓練,因此記住這類訊息的能力也早已變得無比鋭利。

我肯定是在一瞬間陷入昏睡的,而且我只記得栩栩如生的夢境,卻不記得有清醒過來的間斷,所以我覺得自己一定睡得很沉。再度醒來的時候,時間已經是六點四十五分了。可是,某種感覺的依舊縈繞在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我知道那是昏睡時的大腦活動延續到清醒後的結果。在我腦海裡,羅伯特·格蘭迪森古怪地變成了一個黯淡、偏綠的暗藍色男孩;他在絶望地試圖通過言語的方式與我溝通,卻發現這之中有著某些幾乎無法克服的障礙。空間上的分割似乎在我們之間豎立起了一堵牆——而這堵看不見的神秘之牆讓我們兩個感到了徹底的迷茫。

看見羅伯特的時候,我和他之間好像還隔著一段距離;可奇怪的是,我同時又覺得他就在我的身邊。他比現實的生活中的羅伯特更大同時也更小一些。在交談的時候,他會前進和後退,而他的體型也會跟著正向,而非反向,地變化。也就是說,當他退後或者遠去的時候,他看起來不是在變小而是在變大;就好像在他的身上,透視原則發生了完完全全的逆轉。他的面孔看起來既朦朧又反覆——就好像他缺乏特定的形狀,或者固定的輪廓;而且,在一開始,他的顏色與衣著也讓我感到徹底的困惑。

在夢中的某個時刻起,羅伯特努力發出的聲音終於凝結成了可以辨認的語言——雖然那是一種異常粗重、低沉的嗓音。起先,我根本沒辦法聽懂其中的任何內容。雖然身在夢中,可我依舊在絞盡腦汁地尋找能夠揭露他下落的線索,猜測他想告訴我的內容,思索他聲音笨拙含糊的原因。接著,我漸漸分辨出了其中的詞語與短句,而那些最先分辨出的內容已經足夠讓夢中的自己產生最瘋狂的興奮情緒,並建立起了某種精神上的關聯——在清醒的時候,我曾拒絶過做出這樣的關聯,因為它所揭示的藴意實在是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我不知道沉眠中的自己究竟花了多長的時間聆聽那些斷斷續續的字句,但那個置身在奇異彼端的敘述者磕磕絆絆地說了好幾個小時。那些字句裡揭露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形勢。在找到最有力的確鑿證據之前,我不指望會有其他人相信這些故事,可是,不管是在夢中還是在清醒過來之後,我都已經準備好將它們看作事情的真相了,因為我曾經與這些神秘事物打過交道。當那個男孩哏住的時候[注],他顯然在看我的臉——看我在敏感睡夢中的表情變化;因為待我漸漸聽懂他的話時,他的表情也跟著變得愉快起來,並且流露出了感激與期望的神色。

[註:原文是as he choked along]

雖然我在寒冷中驚醒了過來,可羅伯特的訊息卻依舊在我的耳邊縈繞不去。然而,倘若我想要轉達他所敘述的內容就必須非常細緻謹慎地挑選自己的用詞。與之相關的所有事情都很難用文字記錄下來,任何試圖這樣做的人最後很可能會發現自己只是在絶望地掙扎而已。我之前說過,這種揭示在我的腦海裡建立了某種關聯。在過去,若是我有意識地構想這樣的關聯,那麼理性絶對會阻止我繼續思索下去。可是,如今我無須再猶豫了,這種關聯與那面古老的哥本哈根鏡子有關——在那天早晨它上面的運動跡象曾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隨後那些螺旋形的輪廓與明顯的吸入幻覺也在我與羅伯特心裡激起了頗為令人不安的想像。

雖然我的顯意識[注1]之前拒絶相信直覺試圖暗示的內容,可現如今它已經無法再否認這個驚人的構想了。發生在“愛麗絲”故事[注2]裡的奇想如今變成了我需要直面的嚴肅事實。那面鏡子的確有著某種險惡而又異常的吸入力量;而那個出現在我夢中、掙扎苦鬥的敘述者也清楚地表示它與人類已有經驗中的任何已知先例都完全不同,也與我們這個正常三維世界所具備的、由來已久的法則大相逕庭。它不僅僅是一面鏡子——它是一扇門;一個圈套;一條聯繫著其他深邃空間的紐帶——那不是為我們這個有形宇宙中的居民所準備的世界,而且我們也只能通過非歐幾里德數學中最精妙複雜的術語來認識那個世界。然而,羅伯特·格蘭迪森通過某種極度離奇的方法離開了我們所能理解的世界,進入了鏡子裡。他被囚禁在那裡,等待著解救。

[注1:原文是 outer consciousness,指和潛意識相對的部分,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意識”。雖然這個詞正確的表達方式應該就是consciousness ]

[注2:指《愛麗絲鏡中奇遇記》]

重要的是,自清醒之後,我就沒再切切實實地懷疑過夢中啟示的真實性。我的的確確與跨入其他維度的羅伯特有過交流,雖然我曾苦苦思索過羅伯特的失蹤,思索過鏡子造成出的幻覺,但這件事情並非源自那些思緒的誘導,我內心最深處的本能對此確信無疑,而任何出自本能的肯定通常都被認為是有根據的。

這般展現在我面前的故事充滿了不可思議的離奇特質。回顧羅伯特失蹤的那天,上午的事情已經非常明了了,羅伯特對那面古老的鏡子產生了極度濃厚的興趣。上課的那會兒,他一直惦記著要折返我的起居室,並且對鏡子做進一步的檢查。然而,待他結束課程,抵達起居室的時候,時間已經是兩點二十分之後了,而我也離開房間去了鎮裡。發現我離開之後,他知道我不會介意,於是走進起居室,徑直來到了鏡子邊;他肯定站在鏡子的面前,研究著螺線匯聚的地方——我也注意過那個地方。

這時,突然之間,有種無法抗拒的力量促使他將手伸向那個漩渦的中心。雖然更明智的判斷告訴他不要這樣做,但他依舊不太情願地屈從了那股衝動;當觸碰到鏡子表面的時候,他立刻感覺到了一種幾乎疼痛難忍的古怪吸力,那天早晨他也曾為這種吸引感到困惑。緊接著——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他感受到了一股劇烈的扭動,這股強大的力量彷彿要扭曲、撕裂他身體裡的每一塊骨頭和肌肉,膨脹、擠壓、切斷他的每一條神經——然後,他被粗暴地拖了過去,發現自己已經進入了鏡子裡。

一旦進入鏡子,那種施加在他身體上、極度痛苦的張力突然間消失了。他說,他覺得自己好像剛剛出生——而且每每他試圖做些什麼——行走、彎腰、轉頭或者發生說話——這種新生的感覺就變得更加明顯起來。他身體上的每一寸地方似乎都有點兒異樣。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後,這些感覺漸漸消失了,羅伯特的身體不再是一系列相互牴觸的部分,它又變成了一個有序的整體。而在所有的表達方式中,開口說話依舊是最困難的一種;發聲顯然是一件非常精細複雜的工作,需要運用一連串不同的器官、肌肉與肌腱。另一方面,羅伯特的雙腳卻是身體中最先適應鏡中新環境的部分。

任何有理性的人都會拒絶談論這個問題,但我卻花了一個上午的時間去思索它;我試著將自己聽到、看到的事情一一關聯起來。雖然我是一個神智正常的人,但我還是打消了應有的疑慮,並且開始設想任何可能可以將羅伯特從那座不可思議的監獄裡解救出來的計劃。當我這麼做的時候,許多通常會讓人感到困惑的事情漸漸變得清晰起來,或者至少比原來要清晰了。

例如,羅伯特自身顏色上的古怪之處。我之前說過,他的臉和手都呈現出一種黯淡、偏綠的暗藍色;此外,我得補充說,他常穿的那件藍色的諾福克夾克變成了一種淡淡的檸檬黃,而他的褲子依舊保持著原有的中性灰。待醒來之後再琢磨這些事情時,我想起了那種顛倒的透視現象——當羅伯特後退的時候,他的形象會逐漸變大,而當他靠近的時候,他的形象反而會逐漸變小——這種現象與我所掌握的情況倒是有著密切的聯繫。此外,這當中還有一種物理上的顛倒——因為他在未知維度裡呈現出的顏色恰好就是日常生活中那些正常顏色的反色或互補色。在物理學中,典型的互補色有藍色與黃色,紅色與綠色。這幾對顏色是相反的,而當它們混在一起的時候會產生中性的灰色。羅伯特的膚色本該是一種帶點粉紅的米黃色,而與之互補的顏色正是我所看到的藍綠色。他的藍外套變成了黃色,而灰色的褲子卻保留著原有的灰色。起先,我有些困惑為何灰色沒有變化,隨後我想起來灰色本身就是互補色混合的結果。灰色沒有互補色——或者說,它的互補色就是它自己。

此外,羅伯特粗重、低沉的嗓音——還有他抱怨的身體彆扭與異樣感覺——都得到瞭解釋。在一開始,這些情況的確讓人感到困惑;但在經過長時間的思索後,我找到了線索。和透視與色調的變化一樣,這也是同樣的顛倒狀況。在四維世界[注]裡的人肯定都是這樣顛倒的——手與腳,還有顏色與透視,都發生了變化。那些成對的器官,例如鼻竇、耳朵與眼睛,也是一樣。因此,羅伯特必須用顛倒的舌頭、牙齒、聲帶與連帶的發生器官來說話;再聯想到他發聲時遇到的困難,我一點兒也不感到詫異。

[註:原文是the fourth dimension。別問我怎麼變成四維世界了,我也在納悶]

隨著上午的時間逐漸過去,但絶對真實的感覺並沒有減弱反而變得更加強烈起來,而睡夢所揭露的形勢看上去仍舊異常緊急,甚至逼得人要發瘋。我越來越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麼,另一方面,我也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沒法尋求任何建議或幫助。可以想見,我的故事——一個僅僅只能依靠夢境來佐證的堅定信念——只會惹來他人的嘲笑,或是有關我精神狀態的猜測。事實上,夜晚獲得的印象僅僅只提供了一丁點有用的信息,靠著這一點兒信息,不論有沒有幫助,我又能幹些什麼呢?最後,我意識到,在設想出一個能夠釋放羅伯特的計劃前,我必須獲取更多的信息。這只能通過睡夢裡的敏感時段來獲得,可一想到心靈感應多半會在我陷入熟睡後繼續發生,我便感到非常振奮。

隨後,我吃了頓午餐。在那段時間裡,依靠著嚴苛的自製力,我守口如瓶,沒有向布朗夫婦提起那些突然闖進我腦子裡的混亂思緒。吃過午餐後,我準備再睡一會兒。幾乎在我闔上眼睛的那剎那,某種微弱的心靈感應圖象出現了;很快,我便極度興奮地意識到那正是我之前看見的景象。如果硬要說有什麼區別的話,那便是圖象變得更清晰了;而且當他說話的時候,我似乎能夠領會更多的詞句了。

這段睡夢中,我發現上午的推斷基本都是正確的,但這種互動在我醒來之前就中斷了。而且在互動中斷之後,我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甦醒過來。在交流即將中斷的時候,羅伯特似乎顯得很焦慮,但他告訴我,在囚禁他的四維監獄裡,顏色、空間以及關聯的確都是顛倒的——黑就是白,距離越遠東西看起來越大,如此等等。

而且,羅伯特還暗示說,雖然他還擁有完整的身體與感官,但人體必須的生理活動卻古怪地停滯了。舉例來說,他完全不需要營養來維持生命——相比物體、性質等方面無所不在的顛倒狀況而言,這種現象顯得更加古怪,因為前者不過是一種合理的、能夠通過數學進行描述的事物狀態而已。此外,另一條有著重要意義的訊息是——離開鏡子返回世界的唯一出路就是他進來的路,而這條路被永遠地攔堵、封印住了,無法穿透,至少目前來說,出口的情況就是這樣。

那天晚上,羅伯特又拜訪了我一次;自他被監禁之後,這樣的感覺,這種在睡夢的某些古怪時段裡敏感地接收到的訊息,從未停止過。為了進行交流,他絶望地想盡了一切辦法,而且時常顯得有些可憐;因為心靈感應的連接曾變弱過好幾次,而且有些時候,疲倦、興奮或是擔心被中斷的恐懼也會阻礙他的話語,讓他的嗓音變得更加粗重。

我會在這裡完整而連續地記敘下羅伯特通過一連串短暫的精神接觸告訴我的全部事情——在某些地方或許還要用一些在他被解救後發生的、有著直接關聯的事情加以補充。靠心靈感應獲得的訊息非常破碎,而且大都難以用言語來描述,但我專注地進行了三天的心靈感應,並且在清醒的時段反覆研究了所得到的內容;以興奮狂熱的勤奮態度對得到的訊息加以歸類和思考,因為如果我還想讓那個孩子重新回到我們的世界,這就是我必須要做的事情。

羅伯特發現自己所在的四維空間並不像科幻小說[注1]裡描述的那樣是一個曠闊無垠,充滿了古怪景象與奇妙居民的陌生世界;他所在的地方更像是我們這個世界裡的某些有限部分的投影[注2],同時在空間的方向或外觀上還帶有一點兒怪異、通常不會出現的特徵。那是一個虛無縹緲、破碎得有點兒古怪同時又混雜了許多東西的世界——在那兒,一系列看起來彷彿毫無關聯的場景模糊地相互交融在一起;它們之中的細節與被吸進古老鏡子裡的事物——例如羅伯特——有著截然不同的差別。那些場景象是夢境,又像是魔燈[注3]投下的光影——但那個孩子並非是這種朦朧的視覺觀感中的一部分,那些場景只不過是某種全方位的背景,或是虛無飄渺的環繞影像,因此他能在它們面前,或是它們當中,自如地移動。

[注1:原文是scientific romance,嚴格來說這個詞是science fiction的早期形式,也常用來指早期的科幻小說,比如凡爾納的小說。]

[注2:原文是 a projection of certain limited parts of our own terrestrial sphere ]

[注3:原文是magic-lantern,主要指17世紀早期的手提式幻燈機。]

他沒法觸碰到場景中的任何一部分——牆壁、樹木、傢俱等等東西——可奇怪的是,他不知道這是因為它們的確沒有實際的形體,還是因為那些東西總是在他靠近的時候漸漸遠去。那些東西看起來彷彿都在流動、變幻,讓人覺得不太真切。當他走動的時候,似乎是在可見場景裡那些底面上行走——比如場景裡的地板、道路、草地等等;可一旦他深入研究自己站立的表面,往往會發現這種接觸其實只是一種幻覺。不論地表看上去是什麼樣子的,腳下的支持力從未發生過變化——當他彎腰用手去試探時,也是一樣。他覺得自己踩踏的基底,或支撐平面[注1],是一種與完全抽象的、重力平衡的支持力——這是他能想像出的最為清楚的描述了。它沒有明確的觸感特徵,而且似乎還有某種有限的、讓人懸浮起來的力量[注2]協助它實現高度的轉變。他從未真正地爬過樓梯,卻能一步步從一個較低的地方走到較高的地方。

[注1:原文是 this foundation or limiting plane ]

[注2:a kind of restricted levitational force ]

連接清晰場景之間的通道有點兒像是滑翔著穿越一片充滿影子的地帶,或是一個焦距模糊的世界——在那裡,各個場景中的細節全都古怪地融合在一起。那些場景裡沒有能夠移動和變化事物[注],所有的遠景都是清晰可辨的,而那些會逐漸變化的東西——比如傢俱或是植被的細節——總會呈現出模糊、不太明確的外觀。每一個場景裡的光照都是發散的,而且讓人倍感困惑,當然場景裡的顏色也全都是反色——明亮的紅色草地,黃色的天空飄蕩著黑色與灰色的雲朵,白色的樹幹,還有綠色的磚牆——這些情況讓一切事物都蒙上了一種怪誕得不可思議的感覺。那裡也有日夜交替,結果證明是現實世界裡鏡子所掛地點的正常日夜交替顛倒後的結果。

[註:原文是transient objects,看上下文,應該是指動物,車輛等不會長時間靜止的事物。]

起初,形形色色看似毫無關聯的場景讓羅伯特感到有些迷惑。隨後,他發現這些場景都是那面古老鏡子曾長時間映照過的地方。這也解釋了場景裡為何會古怪地缺失了那些會移動和變化的物體,視野為何大多選取得非常隨意,戶外的景色為何總是被限制在門道或窗戶的框架中[注],等等問題。這面鏡子似乎能夠將那些長時間暴露在它面前的風景存儲下來;不過,它必須要通過一種特定的、非常不同的過程才能吸收實際的物質——比如羅伯特。

[註:原文是This also explained the odd absence of transient objects, the generally arbitrary boundaries of vision, and the fact that all exteriors were framed by the outlines of doorways or windows. 那句the generally arbitrary boundaries of vision實在不知道要表達什麼。]

但這出瘋狂的奇蹟中最令人難以置信——至少最令我難以置信——的地方是它可怖地顛覆了我們所知道的、與空間有關的諸多法則——包括各式虛幻場景與它們所象徵的實際地點之間的關係。我之前說過,那面鏡子能夠儲存那些地點的鏡像,但這只是一種不精確的表述。事實上,每一幅鏡中景象都是對應的世俗地點在四維空間裡映射出的、近乎永恆的真實投影;因此當羅伯特走進某個場景裡的某個部分時,例如他在心靈感應傳輸訊息時走進我房間的鏡像,他實際上就在地球上的那個地方——不過他處在某種特殊的空間狀態中,因此無法與處在同一地點的三維世界裡的人進行任何形式的感官交流,反之亦然。[注]

[註:though under spatial conditions which cut off all sensory communication, in either direction, between him and the present tri-dimensional aspect of the place.]

理論上說,被囚禁在鏡子裡的人能夠在短時間內去抵達我們星球上的任何地方——只要那個地方曾經映照在鏡子表面上。雖然有些地方未曾長時間映照在鏡子表面,不能在鏡子裡產生一個清晰的虛幻投影,但鏡中人依舊有可能進入那些的地方;像是那樣的地方通常會在鏡子裡顯現成一片幾乎沒有固定形狀的陰影。而在這些確定的場景之外是一片充滿了中性灰色陰影、似乎望不到盡頭的荒原——對於這片地方,羅伯特一直充滿了疑慮;即便要進入那片區域,他也不敢遊蕩得太遠,唯恐自己會無可救藥地迷失其中,再也無法返回真實世界,或是鏡中世界。

羅伯特在最先給出的那部分細節裡提到了一件事——他並不是唯一的囚徒。很多人,很多穿著古代裝束的人,都和他一樣被困在了鏡子裡——那其中有一個繫著辮子、穿著天鵝絨短褲、能夠說上一口流利的英語卻明顯帶有斯堪的納維亞口音的肥胖中年紳士;一個有著一頭純淨金髮、長相頗為漂亮的小女孩——不過她的頭髮看起來是光潔的暗藍色;兩個似乎不能說話的黑鬼——他們的面孔與反色後的蒼白皮膚形成了怪誕的對比;三個年輕男人;一個年輕女人;一個非常年幼,幾乎只能算是嬰兒的孩童;以及一個身材瘦削、歲數很大的丹麥人——那個人有著非常特別的外貌,而且面容間還顯出一種帶點惡毒意味的智慧。

最後提到的這個人名叫阿克塞爾·荷姆,他穿著錦緞裁剪成的小衣服,喇叭邊的外套以及一頂有兩個多世紀歷史的寬鬆長假髮[注]。在這個小群體裡,他是個非常值得注意的人,因為他正是他們被困在鏡子裡的原因。荷姆在魔法與鏡子製作方面有著傑出的造詣,並且在很久以前就製作這座位於另一個維度的奇怪監獄。如今,只要鏡子還存在著,他自己,他的奴隷,還有他刻意邀請或引誘進來的客人就會一直被囚禁在監獄裡。

[註:原文是full-bottomed periwig ,特指披肩,或者更長的假髮。]

荷姆生於十七世紀早期,在哥本哈根經營玻璃的吹制與塑形工作;他非常擅長這門工作,並因此獲得了巨大的成功。他製作的玻璃,尤其是安置在會客廳裡的大塊鏡子,一直都是倍受人們青睞的高價商品。但是,大膽的頭腦不僅讓他成為了歐洲一流的玻璃匠人,而且讓他不再滿足於單純利用物質製作手工藝品的層次,開始將興趣與野心擴展到了更加遙遠的領域。他仔細研究了週遭的世界,並且為人類有限的知識和能力感到惱火。最後,他開始尋找一些更加黑暗的方法來克服人類知識與能力的侷限,希望由此獲得更大的成就——對於任何一個凡人來說,那種成就都不是什麼好事。

他致力於追求獲得像是“永恆”之類的東西,而那面鏡子就是為了保證這一結局所做的準備。雖然在我們當下的時代裡,愛因斯坦開啟了嚴肅研究四維空間的大門,但在當時,類似的工作還遠沒有展開;不過,荷姆掌握了他那個時代的所有方法,他知道如果自己能以肉身進入空間的那個隱秘相位[注],就可以阻止尋常物理世界中的老化與死亡過程。經過研究,他發現反射無疑是一扇大門,能夠通向所有位於我們熟悉的三維世界之外的維度;隨後,在機緣巧合之下,他找到了一面非常古老的小鏡子,這面鏡子具有著某些神秘的性質,而荷姆覺得自己能夠對其加以利用。根據自己設想出的方法,他相信一旦“進入”這面鏡子,“生命”——從身體與意識這方面來說——將會真正地永遠延續下去,但他必須保護好這面鏡子,讓它永遠都不會破裂或風化。

[註:原文是that hidden phase of space]

於是,荷姆製作了一面鏡子,那是一面富麗堂皇的鏡子,任何得到它的人都會將之視為珍寶悉心呵護;然後他將自己獲得的那面有著古怪螺線構造的遺蹟巧妙地熔合進了自己製作的鏡子裡。就這樣,他準備好了一個屬於他的庇護所與圈套。隨後,他開始計劃進入鏡子的方式與租賃的條件[注1]。他計劃帶著僕人與同伴一同進入鏡中;但在正式開始行動前,他先進行了一項實驗——將自己從西印度群島帶來的兩個可靠的黑人奴隷送進了鏡子裡。可以想像[注2],當看到自己的理論第一次得到實際的論證後,他是多麼的感動。

[注1:原文是conditions of tenancy,不知道要表達什麼。]

[注2:原文是only imagination can conceive,直接翻譯過來是“只有想像可構想出”……]

但是,像他這樣有學識的人肯定也意識到了一個問題,如果他離開現實世界的時間太長,長到超過了這個世界中的生命的正常限度,那麼只要他打算返回現實世界就會立刻消失於無形。但是,只要他能夠保證鏡子不出現事故,不會意外破裂,那麼留在裡面的人就永遠保持著當初穿過鏡子時的模樣。他們永遠都不會老去,也永遠不需要食物或飲水。

為了營造一個還過得去的監獄環境,在穿過鏡子之前,他先往鏡子裡送去了某些書籍、書寫材料、一套做工極其結實的桌椅以及其他一些配件。他知道鏡子通過反射,或者說吸收,場景而形成的影像並非是有形的實體——那些影像僅僅只是在身邊鋪展延伸,就像是夢境裡的背景。準備妥當之後,他於1687年親自穿過了鏡子。那是一段非常重要的經歷;這個過程肯定伴隨著成功與恐懼的感覺。如果這個過程出了什麼問題,他可能會迷失在黑暗與不可思議的復合維度[注]中。

[註:原文是multiple dimensions,或者翻譯成“多重維度”?]

在長達五十年的時間裡,他一直沒辦法為自己和奴隷們增添新的同伴,後來他完善了心靈感應的方法,將這股力量投射進外部世界靠近鏡子的那一小片區域,引誘某些處在鏡子附近的人穿過鏡子裡的古怪通道。就這樣,羅伯特感受到了一股衝動,迫使他想去觸碰“門”,並且最終被吸引了鏡子裡。這種具現完全依賴心靈感應的能力,因為在鏡子裡沒有人能夠看見人類的世界。

實際上,荷姆與他的同伴在鏡子裡過著一種非常古怪的生活。當我發現鏡子的時候,它正面對著棚屋裡滿是灰塵的石牆,而且在足足一個世紀的時間裡,它一直都被擺在那個位置上,因此羅伯特是經歷過如此漫長的間隔後第一個進入這塊遺忘之地[注]的人。雖然他還很年輕,但這一回,與生活在十七、十八世紀的人會面交談,仍讓他感到無法適應的怪誕。

[註:原文是limbo]

只有憑藉模糊的猜測我才能想像出那些囚徒過著怎樣的的單調生活。正如之前提到的那樣,那片廣闊空間裡呈現出的變化被限制在鏡子曾經長期映照過的幾個地點當中;此外,由於熱帶氣候侵蝕了鏡子的表面,因此那之中的許多場景也變得昏暗怪異起來。那其中的有些場景非常明亮美麗,而囚徒們通常也都聚集在這些場景中。但沒有一個場景能讓人感到心滿意足;因為那些可以看到的東西全都是虛假的、無形的,而且大多會呈現出莫名其妙的模糊輪廓。待到黑暗降臨後,囚徒們通常會沉溺進記憶、思考與談話裡,以便打發單調的時光。在這個古怪而又可悲的團體裡,每一個人都保持著自己原有個性。他們沒有改變,也沒辦法改變,因為外部世界的時間流逝對他們不起作用。

除開囚徒的衣物外,鏡子裡無生命的物件非常少;而且大部分都是荷姆留給自己使用的配件。即便沒有傢俱,他們依舊照常休息,因為睡意與疲勞已經隨著其他生命特徵一同消失了。那些之前提到過的無機物,似乎和活物一樣避免了腐爛的命運。此外,鏡子裡也完全沒有低級的動物生命。

羅伯特從蒂勒先生[注],那個會說英語卻有著斯堪的納維亞口音的紳士,那裡打聽到了絶大多數的信息。那個肥胖的丹麥人對他很是喜愛,而且和他交談了很長的時間。其他人也恭敬、友好地接納了他;荷姆本人似乎也很親切,並且向他說了許多事情,包括這個圈套的大門。

[註:原文是Herr Thiele Herr是德文中的先生。故暫時不當作人名來翻譯。]

羅伯特很聰明,他後來告訴我,荷姆在附近的時候,他從不嘗試與我交流。有兩次,他在與我交流的時候看見了荷姆,因此立刻中斷了與我的交流。我從未見過鏡子背後的世界。我“看”到的羅伯特,包括他的身體還有身上的衣服,和他那斷斷續續的生意以及他具現出的我一樣,純粹是心靈感應的結果;並沒有真正地看穿不同的維度。不過,由於羅伯特和荷姆一樣是個受過訓練的心靈感應者,所以他能將些許與他本人無關的鮮明影像[注]傳遞過來。

[註:原文是strong images ]

當然,在接收這些啟示同時,我也在不顧一切地思索著能夠解救羅伯特的方法。在第四天——他失蹤後的第九天——我想到了一個方法。綜合各方面而言,我費勁心機構想出的方案並不複雜;但我不知道它是否可行,此外,如果這個方案存在疏漏,那麼它有可能會導致令人毛骨悚然的毀滅性後果。簡單來說,這個方案基於一件事情——鏡子內部沒有任何可以逃離的出口。如果荷姆與他的囚徒們被永遠地禁錮在鏡子裡,那麼釋放他們的力量必須完全來自外界。此外,如果其他囚徒在獲得解救後生存了下來,那麼我還需要考慮這些倖存者的安置問題,尤其是阿克塞爾·荷姆的安置問題。羅伯特告訴我的事情讓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安心;此外,我當然也不希望他逃出我的公寓,因為他一旦重獲自由就會用他的邪惡意志去影響這個世界。但是心靈感應傳來的訊息並沒有說清楚釋放那些在許久之前進入鏡子的囚徒會造成怎樣的影響。

此外,如果計劃成功,還有一個不那麼重要的問題有待解決——如何讓羅伯特重回正常的學校生活卻不需要去解釋那些不可思議的事情?如果計劃成功了卻沒有目擊者,那麼我完全沒辦法解釋清楚實際發生的事情——可如果計劃失敗了,那麼在其他人面前實施解救計劃的舉動就變得非常不明智起來。雖然我清楚事情的緣由,可每當我把心思從那些藉由一系列緊張的夢境而獲得的資料中抽離出來時,我都覺得自己面對的現實實在太瘋狂了。

當我儘可能全面地思索過這些問題後,我從學校的實驗室找來了一面大號的放大鏡,然後細緻地研究了那個螺線中心的每一寸地方——按理說,這應該就是荷姆最初獲得的古老鏡子所在的位置。可即便有放大鏡的幫助,我也沒辦法清楚地分辨出原有區域與那個丹麥巫師後來增補的鏡面;可是,在經過長時間的研究後,我依據推測用一隻藍色軟質鉛筆非常精確地畫出了一個橢圓形的區域。然後,我去了一趟斯坦福,弄來了一件笨重的玻璃切割工具;因為我的主要想法是將這塊擁有魔力的古老鏡子與後來增添上的其他鏡面分割開來。

接下來,我開始思索一天中的什麼時候最適合進行決定性的重要試驗。最後,我將時間定在了凌晨兩點三十——一方面,這個時候沒人會打擾我的工作,另一方面,這一時間的“反面”就是下午兩點三十——正是羅伯特最可能進入鏡子的時間。這種“顛倒”可能會有關係,也可能沒有,但我知道這個時間起碼和其他時候一樣妙——沒準比大多數時候都好。

我最終在羅伯特失蹤後的第十一天凌晨開始了工作。我拉上了起居室的窗簾,關閉並鎖上了通過道的大門。隨後,我屏住呼吸沿著之前畫下的橢圓形輪廓,用鋼輪刻刀細緻地划出了帶有螺線的部分。這面一英吋厚的古老鏡子在堅實一致的壓力下發出了清脆的碎裂聲;在完成整個輪廓後,我又沿著刻痕又劃了一次,將滾輪更深地壓進玻璃裡。

接著,我非常小心地將厚厚的鏡子從控制台上抬了起來,將它面朝裡斜靠在牆上;撬開釘在後面的兩塊狹窄纖薄的木板,接著小心而又巧妙地用玻璃刀的厚重木頭把手輕輕敲打在切過的地方。

輕輕一敲,那塊包含了螺線的鏡面便從鏡子裡脫離開來,掉落在下方的布哈拉地毯上。我不知道會發生些什麼,但卻不由自主地深深吸了一口氣,忐忑不安地期待著接下來的進展。為了方便,我暫時跪了下來,將臉貼近了新刻出的洞口;當我吸氣的時候,一股強烈的塵土氣味湧進了我的鼻孔——這種氣味與我之前遇到的任何氣味都不相似。接著,模糊視線裡的所有東西突然變成了一種暗淡的灰色,同時一股隱形的力量控制住了我的肌肉,讓它們無法再活動。

我記得自己虛弱、徒勞地抓住了最近的窗簾,然後窗簾在拉扯中脫離了掛鉤。接著,我緩緩地倒在地面上,雙眼一黑昏了過去。

再度清醒過來時,我正躺在布哈拉地毯上,雙腿卻莫名其妙地抬著,伸向空中。房間裡充滿了那種令人毛骨悚然、難以言喻的塵土氣味——眼睛裡的圖象漸漸清晰了起來,這時我看見羅伯特·格蘭迪森站在我面前。那是他——活生生的他,而且還有著正常的顏色——他正在實施學校急救課程裡教授的、用來搶救昏迷者的方法,舉高我的雙腿讓血液流回大腦。有那麼一會兒,令人窒息的氣味還有不明所以的困惑讓我說不出話來,但是那種迷惑很快便演變成了勝利的感覺。然後,我發現自己能夠鎮定自如地運動和說話了。

我試探性地舉起一隻手,對著羅伯特虛弱的揮了揮手。

“好了,老兄,”我嘟噥著,“你可以放下我的腳了。非常感謝。我想,我現在已經恢復了。我猜,是那個氣味弄的。請打開最遠的窗戶——從底下打開——開大點。就是那扇——謝謝了。不,別去碰窗簾,讓他們保持原樣。”

我掙扎著站了起來,紊亂的循環系統在搖搖晃晃中完成了自我調整。我站直了身體,抓住了一張大椅子的靠背。我依舊有點兒“暈乎乎的”,但一股從窗戶裡吹來的新鮮、凌冽空氣讓我迅速恢復了過來。我在大椅子裡坐了下來,看著羅伯特向我走過來。

“首先,”我匆匆地說。“告訴我,羅伯特——其他人——荷姆呢?當——我打開出口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

走到一半的羅伯特停頓了下來,嚴肅地看著我。

“我看見他們慢慢變淡——消失了——凱文先生,”他一本正經地說;“所有的東西都消失了。再也沒有什麼‘鏡子裡’了,先生——感謝上帝,感謝你,先生!”

在神經持續緊繃了十一個可怕的日夜之後,年輕的羅伯特最終屈服了。他突然如同一個小孩般崩潰跌倒,開始歇斯底里地慟哭起來,大聲哽噎地抽泣著。

我把他扶了起來,將他溫柔地安置在長椅上,抽過一條毛毯蓋在他身上,然後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將手放在他前額上安撫到。

“放輕鬆,夥計。”我安慰他說。

我一面安慰一面告訴他該如何安靜地重回學校生活,那個孩子很快就從突然發作卻又自然而然的歇斯底里中走了出來。正如我預料的一樣,他對事態的發展很感興趣,也意識到必須用一個合理的解釋來掩蓋不可思議的真相,這些事情很快就勾住了他的想像力;最後,他急切地坐直了身體,講起了他逃脫的細節,同時也仔細聽取了我計劃好的指示。當我打開返回的通道時,他似乎在我的臥室的“投影區域”裡。隨後,他出現在了真實的房間裡——幾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出來”了。聽到起居室裡傳來跌落聲,他匆匆趕了過來,發現我昏迷不醒地躺在地毯上。

至於如何讓羅伯特用一種看起來比較正常的方式重回學校生活,在這裡我只會簡要地說一說我的辦法——我讓他穿戴上我的舊帽子與毛衣,接著協助他從窗戶裡翻到了戶外,然後帶著他沿路走到了我那輛安靜發動的汽車邊,細緻地教會了他事先想好的故事,最後帶著羅伯特已經回來的消息返回了學校,並且叫醒了布朗校長。我解釋說,失蹤的那天下午,羅伯特一個人外出散步;路上,他遇到了兩個年輕人,這兩個年輕人提議用汽車載他一程,並且和他開了個玩笑——雖然羅伯特說他不能去比斯坦福更遠的地方,而且必須回到學校,但是兩個年輕人沒有理會羅伯特的抗議,徑直開過了鎮子。後來,他在交通堵塞的時候跳車逃了出來,並且打算趕在學校點名前搭順風車回來。可是,交通一恢復正常,他就被另一輛汽車給撞了——直到十天後,他才甦醒過來,那個駕車撞上他的司機將他帶回了自己位於格林威治的家中進行修養。接著,我補充說,在得知日期後,他立刻給學校打了個電話;可在那個時候,學校裡只有我一個人醒著,因此在聽過電話後立刻開車把他接了回來,都沒來得及通知其他人。

布朗相信了我的故事,而且沒有提出任何疑問。他立刻給羅伯特的父母打了電話;由於羅伯特明顯已經筋疲力盡了,所以布朗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緒,沒有再對那個孩子多加訊問。根據安排,羅伯特會繼續留在學校裡休息一段時間,並且由過去受過護士訓練的布朗夫人專門照顧。自然,在聖誕節剩下的假期裡,我與他又見了好幾次面,也因此終於得以補全了他在夢中講述的破碎故事。

偶爾,我們幾乎會懷疑究竟發生了什麼;是不是鏡子那閃閃發亮的催眠作用讓我們兩個陷入了同樣的可怕幻覺,是不是那個搭車並遇到事故的說辭就是真正的事實。可是,每當我們開始懷疑這些事情的時候,那些揮之不去的可怕記憶就會讓我們重新記起一切;對我而言,那些記憶是夢中羅伯特的形象,是他厚重的嗓音與顛倒的顏色;對他而言,那些記憶是他目睹過的那場由古人與死氣沉沉的場景所構成的奇異盛觀。此外,還有我們都銘記在心的可憎塵土氣味……我們知道那意味著什麼:那是一個世紀,或者更久,之前進入另一個維度的人們在返回現實後瞬間分解消散的氣味。

此外,至少還有兩條更加確鑿的證據;其中之一來自我對丹麥歷史的研究。我在丹麥歷史裡查閲了有關於術士阿克塞爾·荷姆的資料。這個人的確在民間故事與文字記錄裡留下了許多痕跡;然而在積極參加圖書館講習會,以及與各式各樣的丹麥博學人士會面之後,我對他的邪惡名聲有了更多的瞭解。目前,我需要透露的內容是:這名來自哥本哈根的玻璃匠人生於1612年,是一名臭名昭著的路西法教教徒[注]。在兩個多世紀以前,他所追尋的理想與最終的失蹤在人群中引起了許多令人畏懼的爭論。他渴望瞭解一切事情,渴望征服人類的一切侷限——為了實現這一切,他從孩提時代起就全身心地投入進了神秘主義與那些被人們視為禁忌的領域。

[註:原文是Luciferian,洛夫克拉夫特可能把這個詞和撒旦崇拜等同起來了。但是歷史上真實的Luciferianism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種主張,基本不進行惡魔崇拜。]

多數人相信他曾參加過那些令人畏懼的女巫教團所舉行的集會。此外,他沒花多少時間就熟悉了流傳在斯堪的納維亞地區的古老神話——那些關於奸詐者洛基與受詛者巨狼芬莉斯的故事。他養成了許多非常古怪的愛好,也設立了不少離奇的目標。公眾只清楚地知道他的一小部分愛好與目標,但是人們認為其中的一些愛好與目標非常邪惡,讓人難以忍受。根據記錄,他有過兩個黑人助手——這兩人原本是丹麥屬西印度群島[注]上的奴隷,在荷姆取得他們倆的所有權後不久就變成了啞巴;早在荷姆從人們的視線中消失以前,他們倆就失蹤了。

[註:現在是美屬維爾京群島了,1916年被美國買了下來。]

他很長壽,而在接近壽命終點的時候,他似乎產生了某些念頭,想要製作一面永恆的鏡子。人們常常在私下裡說,他弄到了一面施加過魔法、古老得難以想像的鏡子;有人聲稱,他從一個術士同僚那裡偷來了這面鏡子——因為那位術士委託他為這面鏡子進行拋光。

根據那些最流行的傳說,這面鏡子,和密涅瓦[注]的聖盾、托爾的神錘一樣,是一件紀念品,並且有著非常強大的力量。它是一件橢圓形的小物件,被稱為“洛基之鏡”。這面鏡子是用某種能夠熔化的礦物經過拋光後製成的,有著一些充滿魔力的特性,能夠預示不遠的將來,並且向持有者展示他的敵人。此外,所有人都相信,在博學的魔法師手中,它會顯現出某些更深層次的特性;此外,還有些傳聞說荷姆試圖將這面鏡子融合進一面更大的永恆之鏡裡,就連那些受過教育的人都相信這類故事有著非同尋常的重要性。後來,在1687年,這個巫師失蹤了,故事開始變得越來越離奇,就在這樣的氛圍裡,他的所有物被變賣了,分散到了其他人的手裡。如果沒有特別的頭緒,這樣的故事或許會讓人付之一笑;可是我還記得那些在夢中獲得的訊息,也得到了羅伯特·格蘭迪森的證實,所以我發現它明確地證實了那些展現在我面前、讓人困惑迷茫的奇蹟。

[註:雅典娜的羅馬名字]

但正如我之前說過的一樣,在我面前還有另一條確鑿的證據——一條性質非常不同的證據。事情發生在羅伯特得到解救的兩天後。此時,他的力氣與容貌已經大有改觀。那天,當他拿起一根圓木扔進起居室壁爐的時候,我注意到他的表情裡顯出了某些古怪,像是想起了某些揮之不去的念頭。我將他叫到了桌子邊,出其不意地讓他拿起墨水台來——這時,我驚恐地發現,儘管他一直都是右撇子,可此時他卻無意識地用了左手。在沒有提醒他的情況下,我讓他解開外套,讓我聽聽他的心臟活動。隨後我將耳朵靠在了他的胸口上聽了一會兒——過了好些天我才告訴他當時聽到結果——我發現他的心臟在右胸腔裡跳動。

在進入鏡子之前,他是個右撇子,而他所有的器官全都在正常的位置上。現在,他是個左撇子,而所有器官都發生了顛倒,而且他的餘生都將這樣度過。顯然,穿越維度的想法並非是個幻覺——因為這種物理上的改變是真實存在、無容置疑的。如果那面鏡子有著一個天然的出口,羅伯特或許會經歷一次徹底的再翻轉,以完美的正常狀態重新出現——就好像他身體與衣服的顏色在回到現實世界時表現的一樣。然而,這種外力強加的釋放無疑讓有些事情出了差錯;因此維度本身再也沒有機會像糾正顏色光譜那樣糾正它們。

我不僅打開了荷姆的圈套;我還摧毀了它;在摧毀的某個階段,羅伯特逃脫的時候,某些翻轉的性質消失了。值得注意的是,羅伯特在逃脫時並沒有感受到在進入鏡子時經歷的一切變故。如果破壞發生得更突然些,我不由得顫抖地想到這個孩子或許就要被迫承受那種怪異的顏色了。需要補充的是,在檢查過羅伯特身上的顛倒後,我又檢查了那些他在鏡子裡穿過的衣服。這些衣服已經變得皺巴巴的,被他給丟棄了。然而正如預料的那樣,口袋、紐扣還有其他相應的細節都發生了翻轉。

如今洛基之鏡被我帶到了聖托馬斯島,古老丹麥屬西印度群島——如今已經是美屬維爾京群島——的首府。我將它壓在我寫字檯的一捆報紙上。我修補好了洛基之鏡跌落到布哈拉地毯上後在原有鏡子上留下的空洞,如今它是一面無害的鏡子了。許多老式夾層玻璃的收藏家會將洛基之鏡錯誤地當作一塊有點兒古怪的早期美國製品——但在私下裡,我明白,我的紙鎮是一件由更加精妙也更加古老的手工技術製作的古物。不過,我不會向那些愛好者說破其中的奧妙。

The End

本文寫於1931年,而後發表在一本名叫《Strange Tales of Mystery and Terror》的雜誌上 (1932年3月刊) 。

與Lovecraft合作本文的另一位作家,Henry S. Whitehead,是Lovecraft的一位筆友。此人比Lovecraft大兩歲,於1932年逝世 (Lovecraft曾為此寫過一篇關於他的回憶錄) 。Whitehead是一位較名氣的恐怖和冒險小說作家,而且相當高產(特別喜歡寫有關西印度群島的故事)。自1924年開始寫小說,到1932年去世,Whitehead總共留下了四十餘篇短篇小說,其中有許多都發表在《Weird Tales》與《Strange Tales of Mystery and Terror》上。

1931年,Lovecraft前往弗羅里達旅遊時拜訪了Whitehead,隨後一同創作了這篇小說——雖然後者表示,小說的四分之三都是由Lovecraft完成的。這篇小說本身並不出名,許多讀者 (包括我) 都對那個急轉直下的結局表示不能理解(好吧,也許這就是為什麼這篇小說的名字叫做“圈套”)。Lovecraft在這篇小說裡再度展示了他對於多維空間的奇怪想像,但就整個故事而言真的只能用一般來形容。

兩隻黑瓶(Two Black Bottles)(簡體轉繁體)

原著:Wilfred Blanch Talman & H. P. Lovecraft

譯者:竹子

譯者聲明:

本譯者英語水平有限,多數採取意譯為主,不敢稱精準,只求忠實。精通西文、看過原版者自然可發現該版的誤譯不符之處,務必請一一指正。如有考據黨希望詳細考證,可向譯者尋求英文原文,或者共同探討。

達拉貝根是個坐落在拉馬波山區中的淒涼小村莊。居住在那裡的村民們並非全都相信我的舅舅——老馮德霍夫牧師——真的已經死了。有些人相信教堂裡的老司事發下的詛咒將他困在了天堂與地獄之間的某個地方。如果不是因為那個老巫士的詛咒,他或許現在還在沼澤那邊的潮濕小教堂里佈道。

在達拉貝根經歷過那些事後,我的看法幾乎與村民們相同。我不確定自己的舅舅是不是死了,但我敢肯定他不會活在這個世界裡。可以確定的是,老司事曾經將他埋進了墳墓裡,但現在他已經不在墳墓裡了。當我寫下這些東西的時候,我幾乎可以感覺到他就在我身後,敦促著我將許多年前發生在達拉貝根的怪事全都說出來。

我趕到達拉貝根的那天是十月四日,之所以會來這個地方是因為我接到了別人的召喚。寫信的人曾經是我舅舅的教團裡的信眾,他在信裡說那個老人已經過世了,並且為我——這個他唯一還活著的親戚——留下了一塊不大的地產。因此,我在幾條支線鐵路間輾轉了好幾次,最終疲倦不堪地抵達了那座與世隔絶的小村莊。抵達目的地後,我又設法找到了寄信人馬克•海恩斯開辦的雜貨店,見到了通知我這個消息的人。他把我領進了一間空氣污濁的裏屋,向我說了一個與馮德霍夫牧師之死有關的奇怪故事。

“等你見到亞伯•福斯特那個老司事的時候,你要擔心點,霍夫曼,” 海恩斯對我說。“他與魔鬼結了盟,當然你還活著[注]。在不到兩個星期前,薩姆•普賴爾路過老墓地的時候,聽見他在對那裡的死人說話。他那樣說話一點也不正常——而且薩姆發誓說還有個聲音在回應他——那是一種聽不清的空洞聲音,就好像被捂著的,從地裡發出來的。其他人也會告訴你說他們看見他站在老斯洛特牧師的墳墓——就是在教堂牆邊上的墳墓——邊,一邊揮手,一邊對墓碑上的苔蘚說話,就好像那是老牧師本人一樣。”

[註:原文是He’s in league with the devil, sure’s you’re alive.沒看懂後半句是啥意思]

海恩斯說,老福斯特是在十年前來到達拉貝根的。他剛到村裡不久就成了馮德霍夫的僕人——馮德霍夫僱他打理那座大多數村民都會前去做禮拜的潮濕石頭教堂。除開馮德霍夫外,似乎沒有人喜歡他,因為他每次露面總會給人一種有點兒神秘莫測的感覺。有時候,他會在人們去教堂的時候站在門邊以一種非常卑屈的姿態向人們鞠躬。男人們會冷淡地向他回禮,而女人們則會裹緊裙邊紅著臉匆匆路過,唯恐擦碰到他。工作日裡,人們有時會看見他在墓地裡除草,或者照料墳墓周圍的鮮花。還有些時候,他還會自言自語,或者輕聲地唱歌。幾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他對一處墳墓特別關心——那是格里安•斯洛特牧師的墳墓,他是1701年教堂剛建立時迎來的第一任牧師。

福斯特定居下來成為村子裡的一員後沒多久災難就開始了。先是山裡那座供大多數男人養家餬口的礦坑停產了。鐵礦礦脈完全挖空了。因此許多人都搬去了更好的地方。而那些在鄰近地區擁有大片土地的人開始務農,試圖漫布岩石的山坡上謀一份拮据的生活。沒過多久,教堂裡也出現了騷動。有傳聞說約翰尼斯•馮德霍夫牧師與魔鬼做了交易,開始在上帝的居所裡宣揚魔鬼的言論。牧師的佈道變得離奇而又荒誕——總讓無知的達拉貝根人聯想到一些他們無法理解的不祥事物。他帶著信徒們經過那些充斥著恐怖與迷信的時代,走入那些充滿了無形可怖精魂的地方,並且在他們的想像裡植入了許多只會在夜裡出現的鬼怪。集會的信徒漸漸地少了,而長老與執事們也開始懇請馮德霍夫調整佈道的主題,但事情毫無起色。雖然那位老人一再承諾會做出改變,但他似乎被某種更加強大的力量給迷誘了,依舊不由自主地按照著那種力量的意願行事。

雖然身形高大,但人們都知道約翰尼斯•馮德霍夫其實是個頗為軟弱和膽小的人。可是即便面臨著被逐出教會的風險,他依舊堅持宣揚那些離奇怪誕的言論,直到最後幾乎沒有人願意在週日早上來聽他的佈道了。另一方面,由於財政緊張,教堂也沒辦法再聘請一位新的牧師。如此下來,沒過多久,村民都不敢再靠近教堂或者與之毗鄰的牧師公館了。所有人都覺得馮德霍夫肯定和某些陰森的幽靈結成了同盟,而且所有人都害怕那些幽靈。

馬克•海恩斯告訴我,在這些事情發生之後,我的舅舅依舊居住在那座牧師公館裡,而且也沒人敢鼓起勇氣去要求他搬出來。從這之後,沒有人再見過他。但牧師公館的晚上依舊亮著燈,有時候還有人看見教堂裡也出現了一閃一閃的光亮。村裡的人傳說馮德霍夫依然會在每個星期天準時去教堂里佈道,像是不知道已經沒有人願意來聽他宣講了一樣。只有那個住在教堂地下室裡的老司事願意留下來照料他的起居。福斯特每週會來村子裡那塊凋敝的商業區採購些食物補給。到了這個時候,他不僅不會對遇見的每一個人卑躬屈膝地鞠躬,而且還表現出一種彷彿著魔般、掩藏不住的憤恨。除開購買物資時必要的交流外,他不會和任何人說話。當他拄著手杖走過凹凸不平的石板路面時,他會用那雙充滿惡意的眼睛左右掃視周圍。雖然因為年紀太大顯得有些佝僂乾癟,但任何靠近他的人都會切切實實地感覺到他的存在。這種氣勢是如此的強大,村裡人都覺得馮德霍夫已經將這個魔頭當作主人來對待了。所有人都相信亞伯•福斯特就是鎮子裡所有厄運的源頭,但卻沒有人膽敢說出一丁點譴責他的話來,甚至都沒有人能夠面無懼色地靠近他。沒有人敢大聲說出他的名字,或者馮德霍夫這個名字。當人們討論與沼澤另一邊的教堂有關的事情時,他們總會壓低聲音,竊竊私語;如果這種討論恰巧發生在夜裡,人們會在竊竊私語時偷偷往後張望,生怕會有某些醜惡或不詳的東西聽到他們的言語。

教堂的墓地依舊青翠美麗,就和教堂還被人們使用時沒什麼兩樣;那些生長在墳墓附近的花兒也和過去一樣得到了悉心的照料。有時候,人們會看見老司事在墓園裡工作,就好像還有人支付給他薪水讓他繼續打理一般。而那些膽敢靠近的人說他依舊在與魔鬼,以及那些潛伏在墓園圍牆後面的精魂,長時間地交談。

接著海恩斯又說,有天早上,有人看見福斯特在每天太陽落山、村莊陷入昏暗之前教堂尖頂投下影子的地方挖了一個深坑。接著,在那天的晚些時候,教堂裡那口好幾個月沒有響過的鐘突然響了,而且非常莊嚴地敲了半個小時。等到太陽落山的時候,那些站在遠處觀望的村民們看見福斯特用手推車推著一口棺材從牧師公館裡走了出來,並且在舉行過一些簡單儀式後將它倒進了那座新挖好的墳墓裡,然後又用泥土填上了深坑。

第二早上,老司事來到了村子裡——這比每週固定拜訪的時間要早了幾天。對比以往,他的情緒也好了許多,而且似乎也變得健談起來。他說,馮德霍夫在前一天已經死了,而且他把馮德霍夫的屍體埋在了教堂圍牆附近,斯洛特牧師的墳墓邊上。他會時不時地露出微笑,並且帶著一種不合時宜也讓人無法理解歡快神情摩挲著自己的雙手。村民們覺得他變得更加神秘可怕了,紛紛儘可能遠遠地避開他。得知馮德霍夫的死訊後,他們心中的不安變得前所未有地強烈起來,因為老司事現在能夠無所顧忌地在沼澤那邊的教堂裡對鎮子施下他最惡毒的詛咒了。隨後,福斯特嘟噥著一些沒人能聽懂的話,沿著穿越沼澤的小路離開了。

馬克•海恩斯說,他在那段時候想起自己曾聽馮德霍夫牧師提到過我這麼個外甥,因此便寫了封了信給我,希望我知道一些內情能夠釐清我舅舅晚年時期的種種秘密。可是,我告訴他,我對自己的舅舅,以及他的過去,一無所知,我只是聽母親提起過他,說他是一個塊頭很大卻很膽小又缺乏意志力的人。

聽完海恩斯所說的一切後,我放下了翹起的椅子前腿,看了看手錶。時間已經是下午了。

“這兒離教堂有多遠?”我問他。“你覺得我能在天黑前趕到那裡嗎?”

“噓[注],小夥子,你不能在晚上出去。不能去那裡!”老人的四肢明顯地顫抖起來,他幾乎從自己的椅子上站了起來,伸出了一隻瘦削的手想要挽留我。“為什麼?這實在太蠢了。”他嚷嚷著說。

[註:原文是Sure從後文的意思來看,此處更像是個擬聲詞。]

我對他的恐懼一笑置之。我告訴他,不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決定在晚上見一見老司事,並且儘快弄清楚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我沒打算把無知村民的迷信想法當作真相,因為我相信自己聽到的故事僅僅是一連串湊巧的變故而已,那些想像力過於豐富的達拉貝根居民偶然地將這些變故與自己遇到壞事聯繫了起來。但對我而言,這些事情一點兒也不恐怖或可怕。

見我下定決心要在入夜前趕到舅舅的房子,海因斯將我帶出了他的店舖,非常不情願地向我簡單交代了幾句前往教堂的線路。交談的時候,他曾多次懇請我改變主意。最後等我離開的時候,他與我握了握手,就好像他覺得自己再也見不到我了似的。

“小心那個老魔鬼,福斯特,別讓他抓住你!”他一遍又一遍地警告說。“我絶對不會在晚上靠近他[注]。絶不,先生!”他回到了自己的商店裡,嚴肅地搖了搖頭,而我則沿著通向鎮子邊沿的路一直走了下去。

[註:原文是I wouldn’t go near him after dark fer love n’r money,fer love n’r money沒猜出來是啥意思。]

我只走了不到兩分鐘,就看到了海因斯所說的那片沼澤。一側豎著粉刷柵欄的公路一直綿延過大沼澤的另一邊。一叢叢過度生長的灌木浸泡在潮濕、泥濘的黏液裡。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死亡與腐敗的臭味。雖然那是個日照充足的下午,我依舊能看到一縷縷水氣從那片不潔的地方緩緩升起。

在沼澤的另一邊,我按著之前的指引離開了大路,拐向了左邊。我注意到周邊有好幾座房子;那些房子不比茅屋更大,很直白地說明了房屋主人極度貧困的境況。小路的兩側生長著巨大的柳樹,那些下垂的枝條完完全全地遮擋住了陽光。沼澤的瘴氣依舊瀰漫在我的鼻子裡,空氣又潮濕又寒冷。於是,我加快了步伐,想要儘快走出這條陰沉的隧道。

過了一會兒,我便又走進了陽光裡。此時,如同紅球般懸掛在山巔上的太陽已經開始緩緩下沉。我看到一座孤單的教堂聳立著前方一段距離之外。它沐浴在血紅色的彩光裡,讓我開始感覺到了一絲海因斯曾提起過的神秘和不祥;那種讓人恐懼的感覺讓所有生活在達拉貝根人都會刻意地避開這塊地方。教堂本身是一座敦實、笨重的石頭建築,再加上它那平緩的塔樓,看起來就像是一尊被無數墓碑躬身圍繞並加以膜拜的偶像——而那些墳墓的拱形頂端看起來恰像是一個個跪倒的人的雙肩。灰暗、骯髒的牧師公館則聳立在這場盛大集會的上方,像是一個盤旋著的幽魂。

走進這幅場景裡的時候,我放慢了腳步。太陽飛快地消失在了山峰的後面,潮濕的空氣讓我覺得寒冷刺骨。我攏了攏外套的領子,遮擋住脖子,然後拖著步子緩緩地走上前去。當再次瞥向上方時,我注意到了一些東西。在教堂圍牆的陰影裡有一個白色的東西——但它似乎沒有確定的形狀。當我瞪大眼睛走得更近些時,我看見那是一個由新木料釘起來的十字架。接著,我意識到這肯定就是我舅舅的墳墓了,但我覺得它與周圍的那些墳墓不太一樣。它看起來不像是一座死墳。它給了我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讓我覺得它似乎是活的,如果你認為墳墓可以用死和活來形容的話。靠得再近些時,我看見在與它緊挨著的地方還有另外一座墳墓——那是一座非常古老的墳丘,它的墓碑已經崩塌了。我想起了海因斯的故事,心想那一定是斯洛特牧師的墳墓。

那塊地方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在一片微光中,我走上了牧師公館所在的低矮小山,然後敲了敲大門。但沒有人回應。我繞到了房子的邊上,透過窗戶向裡面望過去。整座房子似乎已經荒棄了。

隨著太陽完全西沉,那些較低的山巒讓夜色來得毫無防備。突然間,我發現自己幾乎看不到幾英呎外的地方。於是,我小心地摸索著繞過了房子的一角然後停頓了下來,思索著該做些什麼。

萬籟俱寂。沒有風聲,甚至就連那些夜間動物的響動也聽不見了。有那麼一瞬間所有的畏懼都消散了,然而在那種陰森的死寂中,我的憂慮又漸漸地折返了回來。我想像著空氣裡充斥著可怖的鬼魂。它們擠壓著我,讓我幾乎無法呼吸。我——第一百次——思索著,那個老司事到底在哪裡。

我站在那裡,隱約覺得會有某些險惡的惡魔會從陰影裡爬出來。然後,我注意到教堂的鐘樓上的兩扇窗戶裡亮著閃光。然後我想起海因斯曾說過,福斯特住在這座建築的地下室裡。於是我小心翼翼地走進了黑暗裡,並且發現教堂的一扇側門半開著。

我聽見上方傳來了短暫的歌聲。那聲音又響亮又下流,就像是喝醉了的人發出的粗啞喉音。這時,火柴燒到了我的手指,於是我扔掉了它。隨後,我看到教堂另一端漆黑的牆上有兩處細微的光亮,而在它們的下方,我看見從細縫裡露出來的微光勾勒出了一扇門的輪廓。歌聲突然又消失了,就和它出現時一樣唐突。四周又恢復了完全的死寂。我的心臟開始瘋狂地跳動,讓血液湧過我的太陽穴。如果不是因為恐懼呆若木雞,我肯定會立刻轉身逃走。

我沒有再點燃火柴,而是摸索著在長凳間找到了一條路,來到了門的面前。那種壓抑的感覺如此地強烈,甚至讓我覺得好像是在做夢。而我的動作彷彿也脫離了思想的控制。

我轉了轉把手,發現門是鎖著。而後我用力敲了敲門,但沒有任何回應。周圍恢復了原來那種完全的寂靜。於是我摸索著門的邊緣,找到門的鉸鏈,然後拔出了當中的轉軸,讓門整個倒了下來。緊接著,昏暗的光線如同洪水般從陡峭的樓梯上湧了下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令人噁心的威士忌味道。頭上鐘樓房間裡傳來的一些騷動。我壯著膽子打了個招呼,並且覺得自己聽見了有人回應了一聲呻吟。於是,我小心地爬上了樓梯。

當第一次看到鐘樓裡那個不潔的地方時,我確實吃了一驚。那間小房間裡散落著許多滿是灰塵的古書與手稿——它們看起來全都不可思議的古老。一排排架子從地面一直延伸到了天花板。架子上擺放著許多玻璃做的瓶瓶罐罐,而那些瓶罐裡全都裝著可怕的東西——蛇、蜥蜴還有蝙蝠。所有東西上都蓋著灰塵、黴菌與蛛網。在房間的中央有一張桌子,上面擺放著一隻點燃的蠟燭,一瓶已經見底的威士忌,一面鏡子。而在桌子的後面是個一動不動的人。他有著一張滿是皺紋的瘦削面孔。那雙瘋狂的眼睛茫然地盯著我。我很快便意識到那就是老司事,亞伯•福斯特。當我充滿恐懼地緩緩靠上去時,他既沒有說話也沒有移動。

“福斯特先生?”我問他。接著,封閉的房間響起了一陣回音,這讓我感到了難以言述的恐懼,並且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但是桌子後的人沒有回應,也沒有任何動作。我懷疑他是不是喝得太多已經神智不清了,於是走到了桌子後面想要搖搖他。

可是,當我的手接觸到他的肩膀時,那個奇怪的老頭突然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像是受到了驚嚇。他依舊茫然地盯著我,倒退了幾步,同時揮舞起自己的雙臂,就像那是一對連枷一般。

“別過來!”他尖叫著說。“別碰我!退後——退後!”

我發現他醉得厲害,而且還沉浸在某種難以言說的恐懼中,於是試著用安慰的語調告訴他我是誰以及為什麼來這裡。他似乎勉強聽懂了,然後回到了椅子裡,綿軟無力地坐了下來,又恢復了先前的靜止。

“我以為你是他,”他嘀咕著說。“我以為你是他回來拿那東西了。他曾經試過出來,試圖從我關他的地方出來。”他的聲音再度拔高,像是在尖叫,同時他抓住了自己的椅子。“他現在可能已經出來了!他可能已經出來了!”

我看了看四周,恍惚地以為自己會看見某些幽靈般的輪廓沿著樓梯走上來。

“誰出來了?”我問到。

“馮德霍夫!”他尖叫著說。“每晚他墳墓上的十字架都會倒下來!每天早晨,墳墓的泥土都會變鬆。我越來越難將泥土拍實。他總有一天會出來的,我什麼都做不了!”

我用力將他按回了椅子裡,然後坐在了一個緊挨著他的箱子上。他顯得非常恐懼,渾身不住地顫抖,並且從嘴角流出一連串唾液。當海因斯向我講述有關老司事的故事時,我也曾時不時地感受到那種恐懼。的確,這個人透著某種離奇古怪的感覺。這個時候,他的頭垂到了胸前,他似乎鎮定了下來,開始自言自語。

接著,我安靜地站了起來,打開窗戶,讓威士忌的酒味以及死物的霉臭消散開來。此時,昏暗的月亮剛剛升起,月光勉強照亮了下方的東西。我所在的位置上剛好能看到多米尼•馮德霍夫的墳墓。我眨了眨眼,盯著那塊地方。那座十字架傾斜了!我記得在一小時前它還是垂直插在土裡的。我再次陷入了恐懼。我飛快地轉過身。福斯特坐在他的椅子裡看著我。他的目光變得更理智了。

“所以,你是馮德霍夫的侄子?”他帶著鼻音嘀咕著。“嗯,你或許已經很清楚了。用不了多久他就回來找我的。他會的——他一爬出那個墳墓就會來找我的。你大概已經知道了。”

這時候,他似乎不那麼恐懼了,看起來就像是已經接受了某種隨時可能降臨到自己頭上的可怖命運。他又將頭垂到了胸口,繼續用帶著鼻音的單調聲音嘀咕著。

“你看到這些書和文件嗎?啊,它們曾屬於斯洛特牧師——斯洛特牧師,很多年前他就住在這裡。所有這些東西都與魔法有關——黑魔法,早在老牧師來這個國家之前就已經知道的黑魔法。他們曾經會把這樣的人燒死,扔進油鍋裡,他們曾經這麼做的。但老斯洛特知道,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不,老斯洛特在很多代之人之前曾在這裡佈道。他以前會上樓到這裡來,研究那些書,使用那些罐子裡的死物,練習魔法詛咒之類的東西,但他沒有告訴任何人。是的,沒有人知道,除了斯洛特牧師和我。”

“你?”我傾斜向前越過桌子,突然問到。

“是的,我,我是後來知道的。”他的臉上露出了些許的奸詐。“當我來教堂裡做司事的時候,我發現了這些東西。以前我不在工作的時候,我就讀這些東西。我很快就知道了這些東西。”

那個老頭低聲地嘟嚷著,而我則迷惑不解地繼續聽他說下去。他說自己學習了那些魔鬼學的複雜符咒,因此他能夠用咒語對人類施法。他按照自己恐怖可憎的信條實施了可怕的神秘儀式,將詛咒施加在了鎮子和那些居民頭上。他的慾望逼得他發了瘋,他想要用自己的魔法控制教堂,但上帝的力量太強大了。後來,他發現約翰尼斯•馮德霍夫的意志非常薄弱,於是用魔法迷惑了他,讓他舉行一些奇怪神秘的佈道,恐嚇那些心智單純的鄉下人。他說,當馮德霍夫佈道的時候,他就會躲在鐘樓房間裡,透過裝飾在後牆上的那幅 “耶穌受試探[注]”壁畫裡魔鬼的眼睛盯著牧師。集會的信徒們因為害怕他們當中發生的神秘怪事,一個個的離開。而福斯特終於能如願以償地控制教堂和馮德霍夫了。

[註:指耶穌受魔鬼試誘一事,是聖經繪畫中常見的主題]

“但,你對他做了什麼?”當老司事停下自己的供認後,我低沉地問到。他發出了一連串咯咯的笑聲,帶著一幅醉酒後歡樂神情揚起了頭。

“我拿走了他的靈魂!”他用一種足以讓我顫抖的語調嚎叫著。“我拿走了他的靈魂,把他放進一隻小瓶子裡——一隻小黑瓶裡!我把他埋了起來!但他沒有拿到他的靈魂,他不能前往天堂或地獄!他要回來取走它。他現在就在努力爬出墳墓。我能聽見他正在爬出地面,他有那樣強壯。”

隨著老頭繼續講述他的故事,我開始越來越相信他所說的並不是酒醉後的胡言亂語,而是真正發生過的事情。所有的細節都與海因斯告訴我的故事完全吻合。恐懼漸漸增長。當那個老巫師高聲發出魔鬼般的笑聲時,我突然想要飛快地衝下狹窄的樓梯,離開這片受詛咒的地方。為了鎮定下來,我站起來,再度望向窗戶外。隨後,我發現馮德霍夫墳墓上的十字架相比我上次查看時已經出現了明顯的偏倚。我的眼睛幾乎瞪出了眼眶。那座十字架現在已經成了四十五度角了。

“難道我們不能把馮德霍夫的屍體挖出來,歸還他的靈魂嗎?”我幾乎屏著呼吸問到,覺得自己必須立刻做些什麼。那個老頭充滿恐懼地站了起來。

“不,不,不!”他尖叫著說。“他會殺掉我的!我已經忘記了咒語。如果他爬出來了,他會活過來的,但卻沒有靈魂,他會殺死我們兩個的!”

“裝他靈魂的瓶子在哪?”我帶有威脅意味地走向他,繼續問到。我覺得某些恐怖的事情就要發生了,而我必須盡一切力量阻止他。

“我不會告訴你的,你這小狗崽!”他咆哮著回應著說。而當他退回到一個角落裡時,他的眼睛突然出現了一些奇怪的閃光,那更像是一種感覺而非我真正看見的東西。

我往前走了一步,然後注意到他後面的矮凳上有兩隻黑色的瓶子。福斯特用一種彷彿吟唱般的聲音低聲嘟嚷了一些奇怪的詞句。接著,我眼裡的所有東西都變成了灰色,而我身體裡的某些東西似乎被拉了上來,努力試圖從我的喉嚨裡鑽出來。然後,我覺得自己的雙膝變得軟弱無力起來。

我衝向前去,一把抓住了老司事的喉嚨,並用空著的那隻手去抓凳子上的小瓶子。但老頭向後倒過去,用腳碰倒了凳子,而當一隻瓶子倒下去的時候,我一把抓住了另一隻。我看見一團藍色的火光,接著房間裡騰起了一股硫磺的味道。一股白色的蒸汽從在那堆瓶子碎片裡湧了上來,然後飄出了窗戶。

福斯特用微弱聲音喊著:“我詛咒你,你這個無賴!”但那聲音聽起來卻像是從很遠的地方發出來的。我鬆開了抓著福斯特的手,而他則完全縮到了牆邊,看起來比之前更小更枯皺了。他的臉漸漸地變成了墨綠色。

那個聲音繼續說,“我詛咒你!”雖然這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但我幾乎完全聽不清楚。“我完了!那只瓶子裡是我的!是斯洛特牧師在兩百年前取出來的!”

他緩緩地滑到了地板上,怨恨地盯著我。那雙眼迅速地黯淡了下去。他的皮膚從白色變成了黑色,然後變成了黃色。我充滿恐懼地看著他的身體漸漸崩落,接著他的衣服塌成了一堆。

這時候,手裡的瓶子變得愈發溫暖起來。我驚恐地瞥了它一眼。它散發著一種微弱的磷光。恐懼讓我的身體變得不聽使喚,於是我把瓶子放到了桌子上,但卻沒辦法把視線從那上面移開。隨著它變得越來越亮,四周陷入了險惡不祥的片刻死寂,然後我的耳朵清楚地聽到了泥土滑動的聲音。我屏住呼吸,向窗戶外看了一眼。此刻月亮已經升到了天空中,藉著月光我看見馮德霍夫墳墓上的十字架已經完全倒了下來。接著,我又聽見了沙礫滑動的細碎的聲音。此時,我已經無法控制自己了,只得跌跌撞撞地衝下樓梯,向大門跑去。一路上,我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跌倒了好幾次,純粹在憑著一種怯懦的恐懼在往前奔跑。當我跑到小山腳下,那條由柳樹交會而成的陰森隧道前時,我聽見後面傳來了一陣可怖的嚎叫聲。我扭過頭去瞥了一眼教堂。它的高牆反射著月光,勾勒出一個令人作嘔的巨大黑影正從我叔叔的墳墓裡爬出來,令人膽寒地跌撞著走向了教堂。

第二天早上,我向一群待在海因斯店裡的村民們講述了我的故事。在我說起這些事情的時候,他們相互看了看,都翹起了嘴角。我注意到了他們的表現,於是建議他們與我一同再去那地方看看,但他們全給出了各式各樣的理由表示自己並不關心這些事情。雖然他們似乎不太相信我說的故事,但他們也不願意冒任何風險。於是我告訴他們,我會一個人再去查看那裡,不過我必須承認這不是件很吸引我的事情。

當我離開商店的時候,一個留著長長白鬍子的老人趕了上來,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和你一起去,年輕人。”他說。“我好像記得我的祖父曾經說過一些與老斯洛特牧師有關的事情。我聽說他是個奇怪的老頭,不過馮德霍夫還要更糟糕。”

等我們到那裡的時候,多米尼•馮德霍夫的墳墓已經被打開了,裡面什麼也沒有。當然,我們倆同意,這有可能是盜墓賊做的事情,但也有可能……我留在鐘樓裡的桌子上的那只小瓶子不見了,但我們在地板上找到了摔破的那只。而那堆曾經屬於阿爾伯•福斯特的黃色塵土與褶皺衣物上留下了某些巨大的腳印。

草草瀏覽過散落在鐘樓裡的一些書籍與文件後,我們將它們全都帶下了樓,像是對付那些污穢不潔的東西一樣用一把火燒掉了。我們用在教堂地下室裡找到的鏟子填平了約翰尼斯•馮德霍夫的墳墓。幾經思考之後,我們又將倒下的十字架扔進了火裡。

那些老婦人們說,如今,每到滿月的時候,就會有一個奇怪的巨大身形拿著一隻小瓶子,在墓地裡走動,尋找某些早已被人們遺忘的目標。

The End

最近在用一種很誇張的方式提升英語寫作水平,翻譯的事情多有耽誤,抱歉。

本文創作於1926年,最初發表在1927年8月份的《詭麗幻譚》上。雖然標註為合作,但和洛夫克拉夫特大部分的合作/代筆不同,本文大部分是由Wilfred Blanch Talman創作的。洛夫克拉夫特只負責校對、理順文字的正常編輯工作。在殭屍文化已經氾濫的今天,這個故事已經顯得非常平淡無奇了。但在當時,死屍復活似乎還是哥特小說裡的重要類型。洛夫克拉夫特本人也曾不止一次地寫過類似點子的故事。

關於本文的作者:Wilfred Blanch Talman是洛夫克拉夫特的好友之一。兩人的友誼可以追溯到洛夫克拉夫特搬去紐約之前。但他本人似乎並不是個職業作家,小說創作也僅僅只為娛樂而已。此人在1973年的時候,還寫過一本名叫《The Normal Lovecraft》的回憶錄八卦洛夫克拉夫特的一些日常生活與婚姻生活的情況。他在書中表示洛夫克拉夫特的許多怪癖其實被洛夫克拉夫特自己以及其他人有意地誇大了 (但他的意見同樣也被讀者們有意無意地忽略了) 。

順便吐槽:原文裡用了個略生僻的詞Dominie (美國人對荷蘭歸正會的牧師的稱呼) 。由於這個詞是直接連著人名來的,我最早讀的時候一直以為這個詞是人名,於是左一個Dominie Vanderhoof,右一個Dominie Slott,還有一個Johannes Vanderhoof,看的我一頭霧水。尤其Johannes Vanderhoof這個名字剛出現的時候完全懵了,當時還前前後後地查書,想要搞清楚這兩個Vanderhoof到底是啥關係,想來還是圖樣。

月光下(What the Moon Brings) (簡體轉繁體)

原著:H.P.Lovecraft

譯者:竹子

我恨月亮——也害怕它——因為當月光照耀在某些熟悉與可愛的場景上時,它偶爾會讓那些景象變得陌生而又毛骨悚然起來。

那是一個陰森的夏夜,當時我正遊蕩在一座月光照耀下的古老花園裡;那個陰森的夏夜裡充滿了具有催眠力量的花朵和由枝葉組成的潮濕海洋,它們帶來無數狂野而又多彩斑斕的迷夢。當沿著淺淺的清澈溪流漫步的時候,我看見了些許泛著淡黃色光芒、略微有些異樣的漣漪,就好像某些無法抗拒的急流正在將這片平靜的水域拖向某些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奇異海洋。這片被月亮詛咒的水域顯得安靜而又閃耀,明亮卻又險惡,匆匆忙忙地奔流向某個我所不知道的地方;而兩側那樹蔭遮蔽的堤岸上,白色的忘憂花1在讓人迷醉的夜風中一朵接一朵地輕快地擺動著,接著絶望地隨風飄落進流水裡,驚恐地打著旋,從滿是雕刻裝飾的拱橋下穿行而過。它們那死去的平靜面孔上帶著一種不祥地順從,直直地回望著我。

1. lotos blossoms ,即Lotus,這個詞在希臘神話中指忘憂果。是一種甜美的果實,只要吃了它,就會忘記往事,而陷入恍恍惚惚的昏睡狀態。此外,這個詞同時也有“睡蓮”的意思,但是考慮到前文明確提到了堤岸上的lotos。故採取了希臘神話中的意思。 ↩
我開始沿著堤岸奔跑,那些未知事物帶來的恐懼與花瓣那死去面孔所散發的引誘一直侵擾著我的思緒,讓人發瘋。不加留意的雙腳無情地碾倒了沉睡中的花朵。然而,我發現月光下的花園似乎沒有了盡頭;因為那些在白天裡應該是高牆的地方現在只留下一片繼續延伸開去的全新景象——樹林與道路,花朵與灌木,石頭偶像與東方古塔。閃爍著淡黃色光芒的溪流蜿蜒扭動著穿過了綠草茵茵的河岸與用大理石修建起來的古怪石橋。那些死去的忘憂花面龐張開雙唇,悲傷地呢喃著,請求我跟著它們繼續走下去,而我也並沒有因此停下腳步。我跟隨著溪流,看著它逐漸變成了小河,匯進了搖曳著葦草的沼澤,然後穿過滿是閃亮沙礫的海灘,來到一片遼闊的無名汪洋前。

那可憎的月亮照耀在曠闊的海面上。刺耳的波浪中孕育著某些離奇詭異的芬芳。我看著那些忘憂花的面孔逐漸消失在海面上,期盼著能有一張網,那樣我就能抓住它們,並從它們那裡瞭解到那些月亮在黑夜裡帶來的秘密。但是當月亮漸漸西沉,平靜的潮水開始漸漸從陰鬱的灘塗上退去的時候,我看見了那些籠罩在月光之中的東西。我看見了波濤幾乎無法覆蓋淹沒的古老群塔,看見了被綠色海藻妝點得色彩鮮艷的白色石柱。接著,我意識到這就是所有死者的歸宿。這讓我打了個寒顫,並且不再希望與那些忘憂花面龐對話了。

然後,我看見遙遠的海面上有一隻黑色的禿鷲從天空之中緩緩地降下來,滑翔著尋找一塊可供落腳的巨大礁石。我倒是很樂意向他問些問題,向他打聽一些我曾認識、但早已過世的人。如果他不在那麼遙遠的地方,我倒是很想問問他,但他實在太遙遠了,甚至當他飛近那塊巨大的礁石時,我幾乎已經無法看見他了。

因此,我看著潮水在西沉的月亮下逐漸退去,看著那些尖頂、高塔以及這座不斷滴水的死城的屋頂。當看著這一切的時候,世界死去時散發的惡臭逐漸征服了先前那種奇異的芬芳,我的鼻孔開始皺縮,試圖抵擋住這種令人不快的氣味;因為所有墓地裡的一切血肉都匯聚到了這個不知位於何處、早已被遺忘的地方,供那些浮腫的蛆蟲狼吞虎嚥、大快朵頤。

此刻,那輪懸在這些恐怖夢魘之上的月亮已經垂得很低了,但那些海裡的浮腫蛆蟲卻一點兒也不需要月光的照耀。我看著那些漣漪,意識到蛆蟲正在水面之下翻滾扭動,不由得感覺到了一股新的寒意從比那只禿鷲曾翱翔過的地方更加遙遠的世界裡傳了過來,彷彿我的身體早在我的眼睛發現某個恐怖怪物之前,搶先感覺到了它的存在。

但我的身體並非毫無緣故的顫慄,因為當抬起眼睛望向遠處時,我看見潮水已經退得非常低了,而那塊我曾瞥見過它邊緣的巨大礁石也因此顯露出了大半。而當看著那塊礁石的時候,我發現那並不是礁石,而是一頂黑色玄武岩王冠。這只巨大的王冠扣在一尊令人驚駭的雕像2上,而此刻雕像的前額正在昏暗的月光裡泛著光澤。那尊雕像的醜惡蹄子肯定深深抓在下方數英里可憎的軟泥之中。我一遍遍地尖叫著,唯恐雕像上那張隱在水下的面孔會逐漸從下降的水面上顯露出來,唯恐當那輪睨視著我的狡詐月亮偷偷溜走之後,那雙隱在水底的眼睛會探出水面直視著我。

2. 原文是eikon,懷疑是希臘語裡的eikōn,有圖象、雕像的意思。 ↩
為了從這冷酷無情的東西面前逃走,我欣然走向那片散發著惡臭的淺灘,毫不遲疑。淺灘上,海中的蛆蟲在滿是水草的高牆與沉沒的街道間狂歡盛宴、盡情享受著這個世界的死屍。

The End

本文寫於1922年6月5日,後來被發表在1923年的《the National Amateur》。總的來說,本文是一篇不完整的片段——但他本人似乎並沒有要把這個片段擴展成小說的意思。

和絶大多數洛夫克拉夫特先生創作的片段一樣,本文也基於他本人某個夢境,因此描寫的場景顯得有些怪異離奇。不需要追問事情緣由結果,把它當作一個夢,看看就好了。

有翼死神( Winged Death)(簡體轉繁體)

原著:H. P. Lovecraft & Hazel Heald

譯者:竹子

譯者聲明:

本譯者英語水平有限,多數採取意譯為主,不敢稱精準,只求忠實。精通西文、看過原版者自然可發現該版的誤譯不符之處,務必請一一指正,在下也誠惶誠恐,虛心受教。故如有考據黨希望詳細考證,可向譯者尋求英文原文,或者共同探討。

橙色旅館坐落在南非布隆方丹市火車站附近的主幹道上。1932年,1月24日,星期天,四個人坐在旅館三樓的一間房間裡,充滿恐懼地抖個不停。他們是旅館老闆喬治·C·提勒雷吉;中央車站的警員伊安·德·維特;當地的驗屍官約翰尼斯·伯吉特;以及驗屍官手下的醫生,科尼利厄斯·馮·丘倫——雖然四個人都手足無措,但他是他們中最鎮定一個。

房間的地板上有一具屍體,在夏季令人窒息的炎熱裡,它讓人格外覺得不舒服。但那四個人害怕的並不是這具屍體。他們的視線游移在擺放著各種奇怪物件的桌子上,然後又轉移到頭頂的天花板上——有人用墨水在那片光滑的白色牆面上潦草地寫下了一系列巨大而又凌亂的字母符號;偶爾,馮·丘倫醫生會偷偷地瞟一眼自己左手捏著的那本包著皮封、已經磨舊的筆記本[注]。他們的恐懼被均勻地分散在一些東西上——包括那本筆記本,天花板上的潦草字跡,以及桌子上一瓶氨水裡漂著的一隻模樣奇怪的死蒼蠅。除此之外,在桌子上還有一瓶打開的墨水瓶,一支筆,一本便簽薄,一隻醫生的藥箱,一瓶鹽酸,以及一隻滾筒——裡面裝了四分之一滿的黑色氧化錳。

[註:原文是blank-book,準確的說應該是指那種有封皮,與普通書籍非常類似的筆記本。]

那本磨舊的皮封筆記本是地板上那個死人留下來的日記,讀過日記後,他們很快就弄清楚了死者在入住旅館時所登記的“加拿大,多倫多市,礦業資產,腓特烈·N·梅森”是個假身份。此外,日記還揭露了另一些——非常可怕的——事情;並且隱晦但令人毛骨悚然地暗示了更多更加恐怖的事情——但這些暗示,日記並沒有說得很清楚,也沒有達到完全令人信服的程度。然而,這種將信將疑,加上貼近陰鬱非洲殖民地黑暗秘密的多年生活經歷,讓他們四個在一月灼人的炎熱中抖個不停。

那本筆記本並不大,裡面的字跡也很工整。不過,臨近結尾部分的字跡明顯反映出書寫者有些心不在焉,精神緊張。記載在最前面的內容像是一系列零碎的記錄——條目與條目之間的日期間隔沒有絲毫規律可循——但後半部分的內容則變成了規律的每日記錄。嚴格來說,它不能被稱為日記,因為它只是按時間順序記錄了書寫者在某件事情上的所有活動。在打開筆記本的那一刻,馮·丘倫就認出了死者的名字,因為在他的職業圈子裡,這是個如雷貫耳的名字,而且這個名字通常都與發生在非洲的事情關聯在一起。接著,他恐懼地發現這個名字與一起警方尚未偵破的卑鄙犯罪牽扯到了一起——在大約四個月前,有關那起犯罪的報導曾占滿了各大新聞報紙的版面。然而,隨著他繼續讀下去,那些恐懼、敬畏、嫌惡以及慌亂的感覺變得愈發強烈起來。

基本上,下面這些文字就是醫生在那間越來越讓人作嘔的陰森房間裡大聲朗讀出來的內容——而當他讀著這些文字的時候,另三個人煩躁不安地坐在椅子上,粗重吸著氣,並且充滿恐懼讓視線在天花板、桌子、地板上的東西以及彼此之間來迴游移。

醫學博士托馬斯·施勞倫懷特[注]的日記

[註:原文是THOMAS SLAUENWITE, M.D. M.D.這個頭銜 (Medicinae Doctor) 並非是一般的醫生,雖然在不同國家的具體含義不同,但它通常表示是醫科學生所能達到的最高學位,近似於理學博士(Ph.D),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個頭銜更重視醫學研究而非醫療實踐。]

紐約市布魯克林區的哥倫比亞大學無脊椎動物系教授亨利·薩金特·摩爾博士遭遇的令人同情的懲罰。待我死後閲讀,以便讓公眾瞭解我的復仇;否則,即便我的復仇成功了,事情也不會歸咎到我的頭上。

1929年1月5日——我已經下定決心要殺掉亨利·摩爾博士。而最近的一起意外讓我意識到該怎樣實現這個計劃。從現在開始,我會持續記錄所有行動;因此這會是這本日記的開端。

將我逼到這地步的原因已無需多說,因為公眾中那些消息靈通的人肯定都對那些至關重要的事情有所耳聞。我於1885年出生在新澤西州特棱頓市,父親是過去生活在南非,特蘭斯瓦省比勒陀利亞[注]的保羅·施勞倫懷特醫生。從醫是我們家族的傳統。在父親的引導下,我選擇專攻了非洲熱病的治療 (他於1916年我參加南非軍團在法國服役時去世了) ;從哥倫比亞大學畢業後,我將許多時間花在了研究上,因此從納塔爾省的德爾班市到非洲的赤道地區,我都去過。

[註:Pretoria,現南非首都,2005年已改名為茨瓦內。]

我在蒙巴薩研究出了關於弛張熱[注1]傳播與發展的新理論,期間僅僅只是略微參考了幾篇我在自己所居住的房子裡找到的,由已故醫官[注2]諾曼·索隆爵士寫下的論文。在發表了自己的結論後,我一鳴驚人,成為了著名的權威人士。有人告訴我,如果我能夠加入南非籍,就能夠在南非的醫療服務體系裏謀到一個幾乎至高無上的位置,甚至還可能拿到騎士頭銜,因此我做了該做的事情。

[注1:熱型中的一種。準確的說,弛張熱並不是一種疾病,而是幾類疾病共有的表現症狀。]

[注2:government physician]

後來發生了那件讓我打算殺掉亨利·摩爾的事情。這個男人是我多年的同窗與朋友,不論在美國還是非洲他都與我有密切的來往。而他卻故意阻撓我宣揚自己的理論;宣稱諾曼·索隆爵士在我之前就已經提出了這一新理論的所有重要細節。雖然我就參考諾曼爵士的文獻一事做出瞭解釋說明,但他卻向其他人暗示說我從文獻裡發現的信息遠比我坦誠的要多得多。為了佐證自己的荒唐舉報,他展示了某些諾曼爵士的私人信件,藉此證明那位老人曾經探索過這一領域;如果不是因為突然逝世,諾曼爵士可能很快就會發表自己的觀點。雖然覺得有些遺憾,但我願意承認確有其事。然而,我不能原諒的是,他居然嫉妒到懷疑我提出的新理論是從諾曼爵士的文件裡偷來的。英國政府[注]表現得非常明智,他們並沒聽信這些誹謗,但卻中止了幾乎已經確定下來的委任令與騎士頭銜,因為我提出的理論雖然屬於原創,但實際上並非是新發現。

[註:當時南非還在英聯邦內部,屬於自治領地。]

我很快發現自己在非洲的職業生涯遇到明顯的阻礙;然而我已經將自己所有的希望全都放在這件事上,甚至為此放棄了美國國籍。位於蒙巴薩的政府辦公部門換上了一幅明顯的冰冷麵孔,而那些與諾曼爵士打過交道的人更是格外的冷淡。也就是那個時候,我決心遲早要報復摩爾,但當時我還不確定該怎麼做。他嫉妒我年紀輕輕就聲名顯赫,並且利用他與諾曼爵士過去的書信聯繫毀了我。當初,是我親自將他的關注引向非洲,是我指導並激發他,讓他最終成為了非洲昆蟲學界小有名氣的權威。但是,即便是現在,我也不否認他的確有著不俗的成就。我造就了他,反過來,他卻毀了我。現在——有一天——我會毀掉他的。

發現自己在蒙巴薩失勢後,我在內陸申請到了現在的職位——這份新工作在蒙岡加,距離烏干達邊境只有五十英里的地方。這裡是棉花和象牙的商站,除我之外只有八個白人。一個惹人厭的賊窩,幾乎就在赤道上,這裡能找到人類已知的每一種熱病。有毒的蛇類與害蟲無處不在,有些黑鬼染上的病你都不會在醫學院以外的地方聽說過。但我的工作並不辛苦,而且我有許多時間計劃報復亨利·摩爾。我把他編寫的那本《中南非洲雙翅目》放在了書架上顯眼的位置,因為我覺得這是件很可笑的事情。我覺得這本書實際上是本標準手冊——哥倫比亞大學、哈佛、威斯康辛大學都在用它——但它提到的要點實際上有一半都出自我的建議。

上個星期遇到一件事讓我確定了殺死摩爾的方法。我在從烏干達過來的一支隊伍里見到了一個黑人病人。他得了一種我還無法診斷的怪病。這個人精神萎靡,體溫非常低,而且以一種非常奇怪的方式拖著步子走路。大多數人都害怕他,說他中了某種巫醫的詛咒;但翻譯各波說他是被一種昆蟲給咬了。我沒法想像那是什麼蟲子——因為我只在病人的手臂上找到了一個細微的刺孔。不過,那個刺孔是鮮紅色的,周圍有一個紫色的環。那副鬼怪模樣——我一點兒也不納悶那些小夥子們為何覺得他中了黑魔法。他們似乎曾經見過這樣的病例,並且說沒有什麼辦法能夠救他。

商站裡的一個蓋拉族夥計,年紀較大的恩庫如,說那肯定是魔鬼蠅咬的,它會讓受害者逐漸消瘦,然後死掉。如果受害者死掉的時候,魔鬼蠅還活著,它就會奪走死者的靈魂與人格——在所有他喜歡、不喜歡、以及在意的東西周圍飛來飛去。真是個奇怪的傳說——但我不知道當地有什麼昆蟲能夠如此致命。我給那個黑人病人——他的名字叫梅維納——打了一針奎寧,然後採集了他的血液樣本進行測試,但沒什麼進展。肯定存在有某些微生物,但我甚至都沒辦法粗略地分辨出來。最接近的東西是被采采蠅[注]叮過的牛、馬和狗身上發現的桿菌;但采采蠅不會叮咬人類,而且這裡也太偏北了,不會出現那種昆蟲。

[註:tsetse-fly,學名舌蠅 (Glossina) ,一種非洲的吸血蠅類,傳播錐蟲病(昏睡症)。此處描述略有錯誤,錐蟲病其實是由寄生蟲而非細菌引起的,而且采采蠅會叮咬人類。]

不過,重要的是我決定如何殺掉摩爾了。如果這片內陸地區的害蟲真的像那些土著所說的一樣有毒,那麼他將會收到一個裝有這些昆蟲的包裹——包裹必須是由他不會起疑的人寄過去的,而且寄件人還必須反覆保證這些昆蟲是無害。在研究這種未知昆蟲的時候,我相信他會拋掉所有的戒備——然後,讓我們來看看大自然會如何完成接下來的事情!想要找到一隻讓那些黑人如此害怕的昆蟲應該不會太難。先讓我看看可憐的梅維納會遭遇些什麼——然後再去找我的死亡使者。

1月7日——我已經給梅維納注射了我知道的每一種抗毒素,但他沒有好轉。他開始出現突發性的顫抖。在顫抖時,他會恐懼地大喊大叫,說自己死後,自己的靈魂會進入咬他的那只昆蟲體內。但在不顫抖的時候,他依舊保持著那種半昏迷的狀態。心跳很有力,因此我或許能將他救過來。我至少應該試試看,因為他很可能會帶我找到自己被叮咬的地方——沒人比他更合適做這件事了。

與此同時,我要寫信給林肯醫生,這兒的前任醫官。因為批發商的領隊艾倫說他對當地的疾病有很深的瞭解。如果有白人知道魔鬼蠅,他肯定是其中的一個。他現在在奈洛比,一個黑人跑腿應該能在一個星期內幫我弄到回覆——大半旅程都能走火車。

1月10日——病人的狀況沒有變化,但我找到了我想要的東西!在等候林肯消息的時候,我勤快地閲讀了當地的健康記錄,並且在一卷很老的記錄裡有了新發現。三十年前,這裡曾發生過一場流行病,並且殺死了數千名烏干達的土著。瘟疫的源頭被確證為一種名叫“須舌蠅”[注1]的罕見蠅類——這種蠅類與“刺舌蠅”[注2],也就是采采蠅,是近親關係。它生活在河流與湖泊岸邊的灌木從裡,靠吸食鱷魚,羚羊以及其他大型哺乳動物的血液為生。如果這些動物得了錐蟲病,也就是昏睡症,它就會攜帶上病原體,並且在三十一天的孵育後,變得極具傳染性。然後在接下來的七十五天裡,它叮咬的任何東西都難逃一死。

[注1:Glossina palpalis,根據二名法,Glossina,舌蠅屬,palpalis有須的,因此是須舌蠅。]

[注2: Glossina marsitans,原文此處有誤,應該是morsitans,有小刺的。]

毫無疑問,這就是黑鬼們口裡所說的“魔鬼蠅”。現在,我知道該找什麼了。希望梅維納能挺過來。四五天後就能收到林肯的消息——他成功應對過這樣的事情,並且因此遠近聞名。我最頭疼的問題是如何讓摩爾在收到這類蒼蠅不會立刻認出來。該死的,他實在很博學,我覺得任何實際記錄在案的東西他都會知道。

1月15日——剛剛收到林肯的來信,他證實了所有關於須舌蠅的記錄。他有辦法救治昏睡症,而且有過許多成功的病例——只要病症沒有發展晚期。治療方法是肌間注射錐蟲胂胺。但梅維納是在大約兩個月前被叮咬的,我不知道這種方法能否奏效——但林肯說有十八個月被救活的記錄,所以或許還不算太晚。林肯送來了一些他的藥劑,所以我剛才給梅維納來了一劑猛藥。病人現在已經昏迷了。他們從村莊裡把他的正妻[注]給帶來了,可他甚至都認不出她來。如果他恢復了,他肯定能告訴我那些蒼蠅在哪兒。根據報告,他是個偉大的鱷魚獵人,烏干達對他來說就是本打開的書。我得明天再給他一針。

[註:principal wife ……]

1月16日——梅維納今天似乎好轉了一點,但他的心臟活動減緩了一些。我會繼續注射,但不能過量。

1月17日——出現了明顯的康復。在注射後,梅維納睜開了眼睛,而且出現了有意識的症狀,但依舊很迷糊。希望摩爾不知道錐蟲胂胺。他很可能不知道,因為他沒學過多少醫學方面的知識。梅維納的舌頭似乎很僵硬,但我覺得只要能弄醒他,這種症狀就會消失。我不擔心睡個好覺,但不是這樣。

1月25日——梅維納幾乎治癒了!再有一個星期,我就能讓他帶我去叢林裡。剛開始的時候,他很害怕——害怕那只蒼蠅會在他死後帶走他的人格——但等我告訴他,他會好起來後,他終於高興了起來。他的老婆,烏高,把他照料得很好,我也能休息一會兒了。然後就去找死亡使者!

2月3日——梅維納現在已近好了,我已經和他說過找蒼蠅的事。他害怕靠近那東西叮咬他的地方,但我準備利用他對我的感激。此外,他覺得我治癒疾病,就能保護他免於疾病。他的膽子足以讓白人感到羞愧——毫無疑問,他會去的。我告訴批發商領隊說這是為了本地的健康事業著想,這樣就能抽身離開了。

3月12日——終於到了烏干達。除了梅維納,還有五個夥計,但全都是蓋拉族的人。在說清楚梅維納的遭遇後,我根本雇不到願意接近目的地的當地黑人。這片叢林是個極度險惡的地方——瀰漫著有毒的水氣。所有湖泊看起來都是死水。在有個地方我們遇到了一些非常巨大的廢墟,就連那幾個蓋拉人也繞了個大圈子躲開了那些遺蹟。他們說那些巨石比人類還要古老,“外面來的漁夫”[注1]——天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曾經常常在那裡出沒,將它們當作營地,而且那裡也是邪神撒多古瓦和庫魯魯[注2]的前哨。現如今,他們所說的事情給我留下了些許險惡的影響,並且不知怎麼地與那些惡魔蠅聯繫在了一起。

[注1:The Fishers from Outside]

[注2: Tsadogwa and Clulu,應該能認出是哪兩個邪神。]

3月15日——今天早晨抵達了莫洛洛湖——梅維納被咬的地方。那是個飄著綠色泡沫,就像是地獄的地方。到處都是鱷魚。梅維納裝好了一個用細線編織的捕蠅器,裡面放了鱷魚肉當作餌料。捕蠅器有個很窄的入口,獵物一旦進去,就找不到出來的路。雖然這些東西很蠢,但也很致命,貪婪地想要找到鮮肉或者血液。希望能捉到足夠的數量。我覺得我必須拿它們做些實驗——找到一個方法改變它們的模樣,這樣摩爾就不會認出來了。或許,我能讓它們與其他種群雜交,產生一個同樣具有疾病攜帶能力的奇怪雜交種。讓我們看看。我必須等等,但我現在不著急。等我準備好了,我會讓梅維納找些感染的肉來喂我的死亡使者——然後就送去郵局。要弄到感染源應該不是問題,這個國家是個實實在在的害蟲窩。

3月16日——運氣不錯。兩個籠子都滿了。五個精力充沛的樣本。翅膀閃亮得就像是鑽石一樣。梅維納把它們都裝進了一個大些的罐子裡,然後蓋上了一個封得很緊的網格封口。我覺得能抓到這些東西正是時候。我們能非常順利地把它們弄到蒙岡加,不會遇到任何問題。有許多鱷魚肉當作它們的食物。毫無疑問,它們全都——或者大多數都——感染了。

4月20日——回到蒙岡加,忙著在實驗室裡工作。已經給普勒托利亞的喬斯特博士送去了一些采采蠅進行雜交實驗。這樣的雜交,如果能夠奏效,應該能夠產生非常難辨認同時又和須舌蠅一樣致命的雜交種。如果不奏效,我會試試內陸找到的其他一些雙翅目昆蟲,而且我給尼揚圭的范德韋德博士送了一封信,想要些剛果種。我總算不必讓梅維納找更多感染的肉了;我已經能培育岡比亞錐蟲了,我從上個月拿回來的肉裡提取到了這種寄生蟲,能在試管裡一直繁衍下去。等時間合適,我會用它們感染鮮肉,好好喂養我的有翼使者——然後,一路順風!

6月18日——今天收到了喬斯特寄給我的采采蠅。用來飼養的籠子在很早前就準備好了,現在我要開始挑選。打算用紫外燈來加速生命週期。幸運的是,我所需要的都是工作中常用的設備。當然,我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少數人的愚昧無知讓我能夠很輕易地掩飾自己的目的,假裝自己僅僅只是為了醫學目的研究現存的種群。

6月29日——雜交種能夠繁衍!上個星期三產生了大量卵,現在我有非常好的幼蟲。如果成蟲看起來和幼蟲一樣奇怪,我就沒什麼要做的了。我準備把不同的種群分裝到編好號的籠子裡。

7月7日——新雜交種!形態上的偽裝非常成功,但翅膀的光澤依舊顯示它們是須舌蠅。胸節依舊隱約有采采蠅的條紋。個體之間有細微的差異。目前全都給它們喂食了感染後的鱷魚肉,等不育處理後,會在一些黑人身上試驗效果——當然,這件事得看起來像是意外。這附近有許多中等毒性的昆蟲,想要不引起懷疑易如反掌。等我的男僕巴塔送早餐過來時,我會放一隻在封閉好的起居室裡——我自己要做好保護。等它完成工作後,我會抓住或拍死它——它反應很遲鈍,所以這事不難——也能用在房間裡灌滿氯氣毒死它。如果這次不能奏效,我會一直試到奏效為止。當然,我得準備好錐蟲胂胺,免得我自己被咬了——但我得小心避開被咬到,畢竟沒有哪種抗毒素是肯定奏效的。

8月10日——不育種成熟了。成功地讓巴塔被叮了一口。在他身上抓住了蒼蠅,放回了原來的籠子。用碘酒緩和了疼痛,可憐的傢伙還是很感激我的所作所為。明天得在批發商的信使甘巴身上試試另一個變種。這將是我敢做的所有測試了,但如果還需要更多試驗,我能帶些樣本去烏卡拉,拿到更多的數據。

8月11日——沒能叮到甘巴,但活捉了那只蒼蠅。巴塔似乎和平常一樣,他被叮的背部也沒有出現疼痛的跡象。在再拿甘巴做試驗前得先等等。

8月14日——范德韋德博士寄來的昆蟲終於到了。整整七種不同的樣品,其中有一些有毒。準備好好喂養,以免采采蠅的雜交種不能起作用。其中有一些樣品,看起來非常不像是須舌蠅,但問題是它們可能沒辦法獲得能夠繁衍的雜交種。

8月17日——今天下午叮到了甘巴,但不得不在他身上殺死了蒼蠅。它叮在了甘巴的左肩上。我掩飾了叮痕,和巴塔一樣,甘巴也很感激我的所作所為。巴塔沒發生變化。

8月20日——甘巴目前沒有變化——巴塔也沒有。正在試驗一些新的偽裝方法彌補雜交的不足——通過染色改變須舌蠅那種非常容易辨認的閃光。能染成藍色最好——我有東西能碰在一大群昆蟲上。從普魯斯藍和騰氏藍[注]——鐵氰配合物鹽——開始。

[註:兩種常用的藍色染料。從分子結構上說,兩者是通過不同工藝方法獲得的同一種化合物,但由於工藝上的差別 (主要是雜質不同) ,在染料生產早期兩者的顏色會有一些差別。現在兩者已經被視為同義詞。]

8月25日——巴塔今天抱怨說背疼——病症可能已經發展了。

9月3日——試驗有了重要進展。巴塔出現了昏睡的跡象,並且說他的背一直疼。甘巴覺得自己被叮過的肩膀有些不太舒服。

9月24日——巴塔的情況越來越糟糕,開始擔心被叮的事情了。他覺得那肯定是一隻魔鬼蠅,並且哀求我殺死它——因為他看見我抓住它了——他一直哀求,直到我謊稱那只蒼蠅在很早以前就死了。他說他不想死後讓靈魂被那只蒼蠅帶走。我給他皮下注射了一針純水,讓他保持信心。顯然,那只蒼蠅保持了須舌蠅所有的特性。甘巴也倒下了,出現了巴塔的所有症狀。我或許會給他打一針錐蟲胂胺,畢竟蒼蠅的效果的已經得到了很好的驗證。不過,我會讓巴塔繼續病下去,因為我想大致瞭解一下這種病需要多久才能殺死病人。

染色試驗進展得很順利。一種亞鐵氰化鐵[注1]的同分異構體[注2]混合上一些鉀鹽能夠溶解在酒精裡,然後噴在昆蟲身上,效果極好。能夠將翅膀染成藍色,但不太會影響胸節,即使向樣品灑水也不會衝掉。有了這種偽裝,我能用已有的采采蠅雜交種,不需要更多的試驗了。就算摩爾很機靈,他也不會認出一只有著藍色翅膀與類似采采蠅胸節的蒼蠅。當然,染色的事,我一直嚴格保密。以後,藍蒼蠅的事不能和我有半點聯繫。

[注1:即上面提到的普魯士藍與騰氏藍]

[注2:具有相同分子式但結構不同的另一種化合物。]

10月9日——巴塔已經陷入昏睡,被安置到了他的床上。已經給甘巴注射了兩個星期的錐蟲胂胺,覺得他會好起來的。

10月25日——巴塔的情況非常糟糕,但甘巴幾乎已經好了。

11月18日——巴塔昨天死了。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如果聯繫上本地傳說與巴塔一直害怕的東西,這件事讓我的確有點兒打顫。在巴塔死後,我返回了實驗室,並且聽到12號籠子裡傳來一陣極度奇怪的嗡嗡聲與撞擊聲。叮咬巴塔的蒼蠅就關在那只籠子裡。那只蒼蠅似乎發了瘋。但當我出現在籠子前時,它卻靜止了下來——停在金屬線編的網子上,以一種非常古怪的方式盯著我。它將幾條腿伸過網子,顯出一副很迷惑的樣子。等我與艾倫吃過晚飯再回來後,那只蒼蠅已經死了。顯然它發了瘋,在籠子裡撞死了自己。

這事的確有些奇怪,尤其是發生在巴塔剛死的時候。如果有黑人看見這事,他肯定覺得是蒼蠅吸收了那個可憐傢伙的靈魂。我得儘快把染成藍色的雜交種寄出去。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雜交種似乎比純種須舌蠅更致命。巴塔在感染了三個月零八天後就死了——但這裡面還有很大的不確定性。我幾乎有些希望自己沒去治療甘巴了。

12月5日——忙著計劃如何將我的使者郵寄給摩爾。我必須讓它們看起來是由某個讀過《中南非洲雙翅目》的無私昆蟲學家寄過去的,而且這個昆蟲學家還想讓摩爾來研究研究這種“無法確認的新物種”。我還要在包裹裡反覆保證這種藍色翅膀的蒼蠅是無害——長久以來,土著們的經驗已經“證明”這一點了。摩爾會放鬆警惕,然後遲早會有一隻蒼蠅叮了他——只是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最早的結果,我可能得指望那些住在紐約的朋友們寫信告訴我了——他們時不時地還會寫信給摩爾。重要的是,我不能對他的病產生絲毫興趣。我應該在一次旅行時寄出蒼蠅,但這麼做的時候一定不能被認出來。最好的計劃是前往內陸進行一次長途旅行,蓄上鬍子,裝成一個到訪的昆蟲學家,在烏卡拉把包裹郵過去,然後在回來前剃掉自己的鬍子。

1930年4月12日——完成長途旅行返回蒙岡加。所有事情都很順利——像鐘錶一樣精準。不留痕跡地把蒼蠅寄給了摩爾。12月15日聖誕節假期開始,立刻帶著合適的東西出發了。做了一個非常好的包裹,裡面有感染過的鱷魚肉作為食物喂養使者們。二月底的時候,我已經蓄起了足夠鬍子,能刮成范戴克式的鬍子[注]了。

[註:Vandyke,因十七世紀畫家安東尼·范戴克聞名的鬍子樣式,包括上嘴唇的八字鬍和下巴的短尖髯,比如列寧那樣的鬍子]

3月9日抵達烏卡拉,用商站的機器打印了一封信寄給摩爾。在信上籤了個“內維爾·維蘭-哈爾”的名字,自稱是來自倫敦的昆蟲學家。我覺得我挑了個恰到好處的由頭——一位科學界同僚的個人興趣,僅此而已。我特意強調了樣本“完全無害”,但巧妙地把這種強調偽裝成了隨意之舉。沒有人會起疑。一進灌木叢就刮掉了鬍子,因此所以等我回來的時候就不會有不均勻的曬痕了。除開一小段沼澤路程外,沒僱本地土著挑夫——我帶一個背包就能創造奇蹟,而且我的方向感很好。幸好我過去經常旅行。雖然延長了在外旅行的時間,但我解釋說是一些熱病患者請我治療,並且在穿過灌木地帶時走錯了方向。

而現在就是在心理上最艱難的部分了——等待關於摩爾的消息,並且不要顯出絲毫的緊張。當然,他有可能在毒性耗盡前都沒被叮上一口——但考慮到他的魯莽性格,這種事情只有百分之一的機率。我一點兒也不後悔;在他對我做了那些事情後,他罪有應得,而且還應該更糟。

1930年6月30日——啊哈!第一步已經奏效!剛才非常偶然地從哥倫比亞大學的戴森那裡聽說摩爾收到了一些來自非洲的藍翼蒼蠅,而且他對這些蒼蠅感到非常困惑!沒聽說被叮的事情——但按照我印象中摩爾的草率風格,這事不用多久就會發生。

1930年8月27日——劍橋的莫頓來信。他說摩爾覺得非常疲倦,並且告訴他有一隻昆蟲在他脖子後背上叮了一口——那種昆蟲是六月中旬收到的奇怪新樣本。我成功了嗎?顯然,摩爾沒有將自己的虛弱的被叮咬聯繫在一起。如果這是真的,摩爾肯定是在感染期內被叮咬了。

1930年9月12日——成功了!另一封來自戴森的信說摩爾的情況已經非常讓人擔心了。他現在覺得自己的病與他在6月19日中午前後遭到的叮咬有關。那種昆蟲讓他覺得非常迷惑。他正在努力聯繫寄來包裹的“內維爾·維蘭-哈爾”。寄出去的蒼蠅中有百分之二十五活到了他拆包裹的時候。有些在叮咬時逃跑了,但郵寄時產下的卵孵化出了幼蟲。戴森說他在非常小心地培育這些幼蟲。等到幼蟲成熟,我猜他就會確定那是須舌蠅雜交種了——但那對他沒什麼用處。但他肯定會想知道藍色的翅膀為什麼不會遺傳。

1930年11月8日——有半打朋友的信件都提到摩爾染上了非常嚴重的疾病。戴森的信今天到了。他說那些幼蟲發育成的雜交種讓摩爾感到非常困惑,他開始覺得這些雜交種的親本所擁有的藍色翅膀是人為造成的。他現在大部分時間都必須躺在床上。沒有提到使用錐蟲胂胺。

1931年2月13日——不太好!摩爾越來越糟,而且似乎不知道治療方法,但是我覺得他在懷疑我。上個月莫頓的一封信讓我覺得非常害怕,他沒有提到摩爾;現在戴森——也非常勉強地——說摩爾對整件事情有了些頭緒。他用電報找過“維蘭-哈爾”——倫敦,烏卡拉,奈洛比,蒙巴薩還有其他地方——當然,他什麼也沒找到。我猜他告訴了戴森自己的懷疑對象,但戴森還不太相信。恐怕莫頓相信了。

我覺得我最好還是做好計劃,徹底抹掉自己的身份。開展得這麼順利的職業生涯居然這樣結束了!我想我會回南非去,同時悄悄地在那裡把積蓄轉到我的新身份下——“加拿大,多倫多,礦業資產,腓特烈·那斯彌司·梅森”。得給這個身份找一個新簽名。如果不用採取這一步,我也能很容易地把積蓄轉移到現在的身份下。

1931年8月15日——已經有半年了,依舊沒有結果。戴森與莫頓——還有其他幾個朋友——似乎不再給我寫信了。舊金山的詹姆斯醫生偶爾會從摩爾的朋友那裡聽說些消息。他說摩爾現在幾乎完全昏迷了。五月以來,他就沒辦法走路了。能夠說話的時候,他總抱怨冷。但這時候他已經不能說話了,不過他們覺得他依舊還有微弱的意識。毫無疑問,岡比亞錐蟲在他體內繁殖——但他比我周圍這些黑鬼撐得更久些。巴塔只活了三個月零八天。而現在距離摩爾被咬的時候已經有一年多了。上個月聽說有人密集地在烏卡拉搜尋“維蘭-哈爾”。不過,我覺得自己沒必要擔心,因為現在沒有線索能夠指向我。

1931年10月7日——終於結束了!在《蒙巴薩公報》上看到了新聞。摩爾於9月20日死亡。他死前出現了一連串突發的劇烈顫抖,而且體溫大幅度低於正常值。終於等到了!我說過我要殺了他,而且我做到了!報紙用足足三欄的內容報導了他漫長的疾病發展過程與最終的死亡,同時也提到他們並沒有找到“維蘭-哈爾”。顯然,摩爾在非洲的名氣要比我想像的大。如今專家已經根據存活的樣本與發育的幼蟲明確鑒定了叮咬他的昆蟲,他們也發現了給翅膀染色的把戲。人們普遍認為那些蒼蠅就是為殺死摩爾而準備並郵寄過來的。似乎摩爾向戴森提起過某些懷疑對象,但後者——以及警方——由於缺乏證據,依舊在這件事情上保持秘密。他們拜訪了摩爾所有的敵人,《聯合報》暗示說“一起可能涉及某位國外著名醫生的調查即將展開”。

報導的最後面提到了一件事——毫無疑問,那只是譁眾取寵的記者編造的廉價傳說——但卻讓我奇怪地打了個寒顫。因為我想起了那些黑人的傳說,還有巴塔死時那只蒼蠅突然發瘋的事情。摩爾死的那天晚上似乎發生了件怪事;就在護士從位於布魯克林的摩爾家中打電話給戴森,通知他摩爾的死訊前,戴森被一只有著藍色翅膀的蒼蠅給吵醒了——不過那只蒼蠅立刻就從窗口飛走了。

但最讓我擔心的還是這件事在非洲的發展。一些住在烏卡拉的人記得有個蓄鬍子陌生人打印了一封信,並且郵寄了包裹。警察部隊正在全國範圍內搜尋任何載過那個陌生人的黑人。我沒有僱傭多少黑人,但如果警察詢問了帶我經過尼基尼叢林帶的烏班德人,那麼我就必須得解釋一些我不想提的事情了。似乎是時候消失了;我覺得自己應該明天就辭職,並且準備好去那些沒人知道的地方。

1931年11月9日——費儘力氣讓他們同意了我的辭職申請,不過直到今天才放行。我不打算立刻離開,因為擔心會加重其他人的懷疑。上個星期從詹姆斯那裡聽到了摩爾的死訊——但全都是在報紙上讀過的內容,沒什麼新鮮的。他生活在紐約的朋友很少提到細節,但他們都提到搜尋調查工作正在展開。我那些居住在美國東部的朋友沒有來信。摩爾肯定在喪失意識前散佈了些非常危險的推論——但他沒辦法給出哪怕一丁點證據。

不過,我得確保萬無一失。星期四我就啟程去蒙巴薩,到那裡後再搭一艘輪船南下去德爾班。然後,我會從公眾視線裡消失——但很快礦業資產的經紀人,來自多倫多的腓特烈·那斯彌司·梅森就會出現在約翰內斯堡。

這就當作日記的結尾吧。如果事情發展到最後我沒有被懷疑,那麼它將按照我寫日記時的最初打算保留下來——等我死後,把那些人們不知道的事情都披露出來。但是,另一方面,如果那些推論一直持續下去,並且有了實際的線索,那麼它會證實和澄清那些模糊指控,並且填補上許多重要並且讓人困惑的缺口。但是,當然,如果這本日記真的威脅到了我,我肯定會銷毀它的。

好了,摩爾已經死了——他罪有應得。現在托馬斯·施勞倫懷特醫生也死了。等到這具原本屬於托馬斯·施勞倫懷特的身體死亡後,公眾就會閲讀到這份記錄了。

II.

1932年1月15日——新的一年——我實在不想再度打開這本日記本。這一次,我寫日記只是為了舒緩緊張的神經。這件事情已經徹底結束了,那些還有什麼事情沒完的想法實在是太荒唐了。我現在住在約翰內斯堡的瓦爾旅館裡。登記時用的是我的新名字。目前還沒有人質疑我的身份。進行了幾次生意上的洽談,沒什麼結果,只是為了保持自己礦業經紀人的身份。不過我覺得自己沒準能在這一行幹下去。過一陣子會去多倫多,我打算為自己虛構的過去準備一些材料。

不過讓我擔心的是另一件事情——今天中午有一隻蟲子闖進了我的房間。當然,我最近做了各式各樣與藍色蒼蠅有關的噩夢,但那只是之前的精神緊張在作怪。但這件事情是在我清醒時發生的,而且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它。那只蒼蠅在我的書架周圍嗡嗡地飛了足足一刻鐘,雖然我想要抓住它或者拍死它,但都沒有成功。最讓我覺得奇怪的是它的顏色與模樣——因為它有著藍色的翅膀,而且從各個方面來說都很像是我通過雜交方法得到的死亡使者。實際上,我完全不知道這只蟲子是怎麼出現的。那些沒寄給摩爾的雜交種——不論有沒有感染——都被我處理掉了,而且我也不記得有蟲子逃跑過。

這會是一場幻覺嗎?或者在摩爾在布魯克林被叮咬之後,有蟲子逃了出來,並且飛回了非洲?那個荒唐的故事的確提到在摩爾死的時候,有一隻藍蒼蠅吵醒了戴森——畢竟,有蒼蠅存活下來,並且飛回非洲並不是完全不可能發生的事情。藍色染料應該還會粘在它們的翅膀上,因為我製作的色素幾乎和紋身染料一樣是永久粘附的。通過排除法,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釋;但它會出現在這麼南的地方實在是很奇怪。或許是采采蠅神經系統裡遺傳的回家本能在作怪。畢竟,它是在南非誕生的。

我必須提防不要被叮了。當然,如果那只蒼蠅的確是從摩爾那裡逃出來的,那麼它體內最初的毒素早就已經耗盡了;不過,它從美國飛過來的時候肯定叮了別的東西,而它在經過中非的時候很可能獲得上了新的感染。事實上,這很有可能;因為它有一半的須舌蠅血統,遺傳會很自然地把它帶回烏干達,並且尋回所有的錐蟲寄生蟲。我還剩下些錐蟲胂胺——我捨不得扔掉藥箱,雖然它可能拖累我——不過在研究過這方面的問題後,我不像以前那樣相信這種藥物的療效了。它是一線希望——它肯定救活了甘巴——但依舊有大可能會失敗。

那只蒼蠅碰巧飛進我的房間實在是太奇怪了,讓人害怕——非洲那麼大!神經緊張碰巧到了臨界點。我覺得如果它回來的話,我肯定要殺了它。它今天能逃過去已經讓我很吃驚了,因為通常情況下,這些蒼蠅非常蠢,而且很容易抓住。會不會純粹是幻覺呢?最近炎熱的天氣讓我心煩意亂,以前從沒這樣過——就算是在烏干達。

1月6日——我是不是瘋了?那只蒼蠅今天中午又來了。它表現得非常怪異,讓我摸不著頭腦。那一定是我的幻覺,只有這樣才能解釋那只嗡嗡響的蟲子的舉動。不知道它是從哪裡來的,徑直朝著我的書架飛過去——在一本摩爾編寫的《中南非洲雙翅目》飛了一圈又一圈。有時候,它會停在書的頂部或者書籍上,有時候它會衝著我飛過來,然後在我用折著的紙打中它前快速飛開。我從未見過那些愚蠢有毒的非洲雙翅目昆蟲會這麼狡猾。我花了將近半個小時去抓那只該死的東西,但它最後從紗窗上一個我之前沒有注意到的小洞裡鑽出去飛走了。有幾次,我覺得它在有意嘲笑我,它會飛進我的武器能夠到的範圍,然後在我攻擊前巧妙地躲開。我必須保持理智清醒。

1月17日——要麼是我瘋了,要麼就是這個世界上的概率論突然失效了。快中午的時候,那只該死的蒼蠅又從某個地方飛了進來,開始嗡嗡地繞著我書架上那本摩爾的《雙翅目》轉圈。我再次試圖抓住它,然後昨天的事情又重演了一遍。最後,那只蟲子落在了我桌子上的墨水瓶邊,蘸了蘸墨水——只沾在腳上與胸節,卻沒讓翅膀碰到墨水。然後它飛到了天花板上,停了下來——開始在一塊凸出的補丁周圍爬了起來,同時留下了一道墨跡。過了一會兒,它會飛一小段路,然後在墨跡外留下了一個墨點——然後它直直地衝到了我的面前,接著又在我即將抓住它時嗡嗡地飛走了。

整件事情讓我覺得極度怪異,不祥,讓人害怕——甚至我都無法解釋這種感覺。當我從各個角度觀察天花板上的墨跡時,它似乎變得越來越眼熟了。接著,我突然意識到那是一個非常完美的問號。還有什麼手段會比這個符號更加惡毒和恰當呢?我沒有昏過去真是個奇蹟。目前,旅館的服務生還沒有注意到那個符號。下午和晚上都沒有看見那只蒼蠅,不過我把墨水瓶緊緊地關上了。我覺得自己正被那些策劃殺死摩爾的念頭折磨著,那些念頭讓我產生了病態的幻覺。或許根本就沒有蒼蠅。

1月18日——我究竟闖進了怎樣的噩夢?今天發生的事情一點兒也不正常——一個旅館服務生看到了天花板上的那些符號,證明那都是真的。今天上午大概11點鐘的時候,我正在寫一份手稿,然後一個東西衝進了墨水瓶裡,接著在我看清楚之前,它又再度飛了出來,衝上了天花板。我抬起頭,看見那只該死的蒼蠅正停在天花板上,就停在之前的那個位置上——隨後,它又爬出了一系列曲線和轉彎。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折好一張報紙等著那東西靠近再出手。但在爬了幾個轉彎後,它飛進了一個黑暗的角落裡消失了。而當我抬頭看著天花板上那塊面目全非的灰漿時,我看見那個新的墨跡是一個巨大而且絶對不會認錯的數字“5”。

我感覺到了一種自己沒辦法完全解釋的,難以言喻的威脅意味。有那麼一會兒,我幾乎要昏厥過去。然後我下定決心,採取了積極的步驟。我去一家化學品商店買了一些樹膠與其他用來製作粘蟲陷阱的原料——以及一個一模一樣的墨水瓶。回到房間後,我往新墨水瓶裡倒進去了帶粘性的混合液,然後放在了老墨水瓶的位置上,並且把蓋子敞開著。然後,我努力集中精神讀了些書。大約三點鐘的時候,我又聽見了那只該死的蟲子,並且看見它在新墨水瓶上打圈。它下降靠近了粘性的表面,但沒有去碰它。隨後,那只蟲子又直直地衝我飛了過來——並且在我動手前躲開了。接著,它飛向書架,在摩爾的論文前轉圈。這個闖進來的蟲子在那本書前轉圈的時候,我總覺得其中另有深意,而且像是魔鬼般可怕。

最後發生的事情最為可怕,那只蟲子飛向敞開的窗戶,並且開始有節奏地撞擊著紗窗。它連續地撞了幾下,每次撞擊都保持相同的間隔,然後再停頓一下,如此反覆。它做出的這種表現讓我在一段時間內停下了所有的動作,但隨後我靠近了窗戶,準備殺死那只惡毒的東西。和往常一樣,沒有成功。它只是飛過房間,來到一盞燈的邊上,然後繼續在硬紙板燈罩上進行同樣的撞擊。我開始有點兒絶望了,於是關上了所有的門以及那些紗窗上有難以察覺孔洞的窗戶。我覺得自己非常有必要殺死這只堅持不懈的蟲子,它的糾纏正讓我的腦子變得越來越混亂。然後,當我下意識地數數時,我開始注意到它每一串撞擊都正好是五下。

五——那正好是它早上用墨水在天花板上爬出來的數字!這當中有什麼令人信服的聯繫嗎?這個想法是太瘋狂了,因為那意味一隻雜交出來的蒼蠅有著人類的智力,而且知道該如何書寫數字。人類的智力——這不正讓人想起烏干達的黑人們講述的最原始的傳說麼?而且它在躲避我攻擊時靈巧得讓人憎惡,一點兒也不像是普通品種那樣愚蠢。我把折好的紙擺在一旁,坐了下來,覺得越來越恐怖。那只蟲子嗡嗡地飛高了,然後鑽進樓上暖氣管在天花板上開的那個小洞,消失了。

它的離開並沒有讓我感到安慰,因為我的腦子裡出現了一系列瘋狂、可怕的猜想。如果這只蒼蠅有人類的智力,那麼這種智力是從哪裡來的呢?難道那些土著的傳說是真的,那些東西會在它們的受害者死後獲得他們的人格?我已經推斷出它肯定是摩爾被叮時逃出來的一隻蒼蠅。難道這就是叮了摩爾的死亡使者?如果是的話,它想對我做什麼?它到底相對我做什麼?我滿頭冷汗地想起了那只叮咬了巴塔的蒼蠅在巴塔死後的表現。難道它已經被死去受害者的人格給佔據了嗎?然後我想起了那條轟動性的消息——在摩爾死時吵醒戴森的蒼蠅。至於那只糾纏我的蒼蠅——難道有一個想要復仇的人格在控制它嗎?它會在摩爾的書上轉圈!——我拒絶再細想下去了。在一瞬間,我開始確信那只蟲子是感染過的,而且是最惡毒的感染。它的每個舉動都是充滿惡意的故意為之,它肯定在非洲的所有地方有目的地帶上了所有最致命的細菌。我的念頭徹底的動搖了,開始確信那東西有人類的思想。

我現在打電話給前台,要他們派個人上來堵住暖氣管的洞口還有房間裡所有可能的裂縫。我說自己被蒼蠅打擾,而且對方似乎相當能體諒我的感受。等那人過來的時候,我指給他看了天花板上的墨水痕跡,而他毫無困難地辨認了出來。所以它們都是真的!像是問號與數字五的痕跡既讓他感到困惑又覺得好奇。最後,他堵上了所有能找到的洞,維修的窗戶紗窗,這樣我能讓兩扇窗戶都開著了。他顯然覺得我有點兒奇怪,因為他出現的時候沒有看到任何蟲子。但我已經沒心情在乎這件事了。今晚,那只蒼蠅還沒有出現。老天才知道它是什麼,又想要什麼,還有我身上會發生什麼事!

1月19日——我現在徹底陷入了恐慌。那東西碰了我。某些魔鬼樣的可怕東西在起作用,我現在成了個無助的受害者。早上,我吃完早餐返回的時候,那只從地獄裡來的,長翅膀的魔鬼從我頭上衝進了房間,然後開始像是昨天一樣,不斷衝撞紗窗。不過,這一次,它每一串撞擊都只有四下。我衝向窗戶,想要抓住它,但它和往常一樣逃走了,飛到摩爾的論文上,嗡嗡地打著圈,嘲笑我。它能發出的聲音很有限,但我發現它發出的嗡嗡聲都是四個一組地出現。

這時候,我肯定已經瘋了,因為我沖它大喊了起來。“摩爾,摩爾,老天在上,你到底想要什麼?”當我這麼做的時候,那蟲子突然停止了轉圈,徑直向我飛了過來,在空中做了一個緩慢、優雅的下落,有些像是在鞠躬。然後它飛回了書上。起碼我覺得它是這麼做的——但我已經沒辦法相信自己的感官了。

然後發生了最糟糕的事情。我把房間的門開著,如果我沒辦法抓住那隻怪物,起碼我希望那它會自己離開;但大約11:30的時候,我關上了門,覺得它已經走了。然後,我坐了下來,開始讀書。大約中午的時候,我覺得自己脖子後面有些發癢,但當我用手去摸的時候,那裡什麼也沒有。然後,我又覺得有些發癢——但是,在我活動之前,那不可名狀的地獄子嗣從後方飛進了我的視線,然後在空中又做了一次優雅的、像是嘲笑我的下落,然後穿過鑰匙孔飛走了——我從未想過那個孔洞居然能容它通過。

我很確定,那東西已經碰過我了。它碰了我,但沒有傷害我——然後突然打著寒顫地想起摩爾就是中午時候被蒼蠅叮咬了脖子後背。從那之後沒有再出現——但我用紙堵上了鑰匙孔,並且打算在開門出去或進來時隨時準備好一張折好的紙來打蒼蠅。

1月20日——我還沒辦法完全相信這件超自然的事情,但我害怕自己不論如何都已經輸了。我沒辦法承受這件事情。今天快中午的時候,那只魔鬼出現在了窗戶外面,繼續撞擊著;這次變成了三下一組。我依舊還有決心採取更進一步的保護措施。我卸下了兩扇紗窗,塗上了之前裝在墨水瓶裡粘性的製劑——例外都塗上了,然後又原樣裝了回去。如果那只蟲子還試著做另一次撞擊,那就會是它的末日!接下來的一天都很平靜。我能在不變成瘋子前熬過這件事情嗎?

1月21日——在前往布隆方丹的火車上。

我逃跑了。那東西贏了。它有著魔鬼一樣的智力,我所有的辦法都沒有作用。它今天早晨出現在了窗戶外面,但是沒有去碰紗窗。相反,它躲開了,開始嗡嗡地轉圈——一次兩個圈圈,然後在空中停頓一會兒。轉了幾圈後,它飛離了我的視線,消失在城市的房頂間。我的神經已經快崩潰了,這些關於數字的暗示有著可怕的解讀。星期一它寫下了數字五;週二是四;週三是三;今天是二——除開某些可怕的、無法想像的倒數計時外,這還能代表什麼?而那究竟是為了什麼,只有宇宙中那些邪惡的力量才知道了。我花了一下午時間打包東西,整理行李箱。現在,我坐著夜間特快趕往布隆方丹。逃跑也許沒有用處,但我還能做什麼呢?

1月22日——在布隆方丹的橙色旅館住了下來——地方很好,很舒適——但恐怖依舊跟隨著我。我關上了所有的門和窗戶,堵上了所有的鑰匙孔,尋找了任何可能的裂縫,並且拆掉了所有的遮罩——但這快中午的時候,我聽見一扇紗窗上傳了一聲陰沉地輕敲。我等在那裡——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後,又是一聲輕敲。又過了一會兒,又一次輕敲。我抬起了遮罩,看見了那只該被詛咒的蒼蠅,就和我預料的一樣。它在空中緩慢地劃了個大圈,然後飛走了。我抖得就像是塊破布,不得不歇在了沙發上。一!那顯然是那隻怪物目前的消息。一聲輕敲,一個圈。這是不是在說我離無法想像的災禍只有一天時間了?我應該再逃跑,還是守在這裡,封住整個房間?

在休息了一個小時後,我覺得自己能活動了,於是訂購了許多封裝好的食物與罐頭——還有日用品與毛巾——讓他們送進來。明天,不論如何我都不會打開任何窗戶與門的縫隙。送食物與日用品的時候,那個黑人奇怪的看了我一眼,但我已經不在乎自己看起來有多麼古怪——或者瘋狂了。糾纏我的東西比其他人的嘲弄來得糟糕得多。收到不急後,我檢查了牆上的每一平方毫米,堵上了我能找到的每一個微小的孔。終於,我覺得自己能真正睡下去了。

[字跡在這裡變得不規則了,顯得很緊張,非常難以辨認。]

1月23日——現在臨近中午,我覺得很可怕的事情就要發生了。隨的時間沒有想像的長,雖然前天我在火車上幾乎沒睡覺。起得很早,沒有辦法集中精神做任何事——不論是讀還是寫。那種緩慢的,故意的倒數計日實在太難承受了。我不知道究竟是誰瘋了——自然,還是我。直到十一點前,我都不太想起來走到房間裡去。

然後我聽到昨天帶進來的食品袋子裡傳來了一陣沙沙的響聲,然後那只魔鬼樣的蒼蠅爬了出來,出現在我的面前。雖然極度恐懼,我依舊抓起了一些扁平的東西,靠了上去,但和往常一樣,並沒有取得任何結果。當我靠近的時候,那只藍色翅膀的怪物像平常一樣退到了我堆放書籍的桌子上,在摩爾的《中南非洲雙翅目》上停頓了片刻。當我繼續前進的時候,它飛到了壁爐座鐘上,停在了靠近數字12的位置上。在我想出下一步的舉動前,它開始沿著座鐘的表盤非常緩慢地、有意地爬了起來——沿著順時針方向。它跨過了分針,彎曲向下然後向上,跨過了時針,最後準確地停在了數字12上。它停在那上面,震動著翅膀,發出一陣嗡嗡的聲音。

這是某種預兆嗎?我已經變得和那些黑人一樣迷信了。那時時間剛過十一點。是12點結束嗎?在徹底的絶望中,我想起自己只有最後一個方法了。我希望自己能在之前想起它。我記得自己的醫藥箱裡有足夠的化學品來產生氯氣,因此我決定把房間充滿那種致命的氣體——我能用浸過氨水的手絹保護自己,而氯氣會讓蒼蠅窒息。幸好我有足夠的氨水。這個粗糙的面具可能會中和酸性的氯氣,直到那蟲子被毒死為止——或者至少能讓它失去活力,被我打死。但我必須加快動作。我能確定它不會在我做好準備前突然衝著我過來嗎?我不該停下來寫這本日記了。

稍後——兩種化合物——鹽酸與二氧化錳——已經在桌子上混合好了。我用手帕把自己的鼻子與口都包裹好了,有一瓶氨水保證直到氯氣消散前都隨時能浸潤。把兩扇窗戶都封死了。但我不喜歡那個雜種魔鬼的舉動。它依舊停在鐘面上,與分鐘吻合在一起,非常緩慢地爬向數字12。

這就是我日記的最後內容了嗎?去否認我懷疑的東西已經毫無用處了。那些最為瘋狂、最為不可思議的傳說後面經常藏著一些難以置信的真相。是亨利·摩爾在控制著那只藍色翅膀的魔鬼來抓住我嗎?是那只蒼蠅叮過他,然後在他死後吸收了他的意識嗎?如果是的,如果它叮了我,等我因為叮咬而死的時候,我的人格會進入那只嗡嗡的蟲子替代摩爾嗎?或許,不過,即便它叮了我,我也不必死。至少我有錐蟲胂胺。我不後悔。摩爾必須死,不論後果是什麼。

更晚一些。

蒼蠅停在了鐘面靠近45分的地方。現在是11:30。我用氨水浸潤了臉上裹著的手帕,保持瓶子開著,做進一步的使用。這是最後的內容了,我會混合酸與氧化錳,然後產生氯氣。我不應該浪費時間,但把事情記下來能讓我鎮定下來。但這份記錄,我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失去了理智。蒼蠅似乎有些躁動,分針靠近它了。是時候產生氯氣了……

[日記的結尾]

1932年,1月24日,星期天,在反覆敲門都沒有得到橙色旅館303號房那個古怪客人的應答後,一個黑人服務生用要是打開了房門,接著他尖叫著跑下了樓,對店員描述了他發現的東西。在通知了警方後,店員叫來了經理;後者陪同德·維特警員,伯吉特驗屍官,以及馮·丘倫醫生走進了那間充滿災難的房間。

旅客躺在地上,已經死了——他面孔朝上,臉上綁著一條帶有濃烈氨水氣味的手絹。解開手絹後,他的面部呈現出一種全然的極度恐懼。這種情緒從死者傳遞到了周圍查看現場的幾個人身上。馮·丘倫醫生在死者的脖子背後找到了一個有毒昆蟲叮咬的痕跡——暗紅色,傷口周圍有一個紫色的圈——這說明是采采蠅或者其他較為無害的蒼蠅叮咬的。檢查發現死者的死因是恐懼引起的心力衰竭而非叮咬——但隨後的屍檢發現,錐蟲已經進入了死者的身體器官。

桌子上有幾件奇怪的東西——一本磨舊的皮封筆記本 (其中的內容已經記述過了) ,一支筆,一塊書寫板,一隻敞開的墨水瓶,一隻醫用藥箱上面印著金色的“T.S.”,一瓶氨水,一瓶鹽酸溶液,四分之一滾筒的黑色二氧化錳。氨水瓶讓人多留意了一會兒,因為溶液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靠近些後,伯吉特驗屍官看見裡面的奇怪東西是一隻蒼蠅。

那只蒼蠅似乎是某種雜交種,隱約有采采蠅的特徵,但它的翅膀——雖然在濃氨水中浸泡過依舊顯出模糊的藍色——讓人覺得非常迷惑。這只蒼蠅讓馮·丘倫醫生隱約回憶起了一些在報紙上讀過的新聞——不久,日記的內容就證實了他的記憶。蒼蠅的下半部分似乎沾著墨跡,墨水展得很多,就連氨水也沒有將它們完全洗掉。但它是如何落盡窄口的氨水瓶中的呢?就好像這東西有意地爬了進去,準備要殺死自己一樣。

但最奇怪的還是德·維特警員好奇地四處打量時在光滑的白色天花板上發現的東西。當他叫喊起來的時候,其他三個人也順著他的視線望了上去——就連之前一直帶著恐懼、著迷與懷疑神色翻閲那本磨舊的皮封筆記本的馮·丘倫醫生也跟著望了上去。天花板上是一系列顫抖、不太規則的墨跡,就好像是被墨水浸過的昆蟲爬動時留下來的一樣。所有人幾乎立刻想到了那只出現在氨水瓶裡的奇怪蒼蠅身上的墨跡。

但那不是普通的墨跡。在看到它們的第一眼起,幾個人就覺得它們似乎帶來某些揮之不去的熟悉感覺;而仔細察看後,四個觀察者都在充滿驚恐的愕然中吸了一口氣。伯吉特驗屍官本能地掃視了房間,想看看有沒有設備或傢俱能讓普通人將那些痕跡塗在天花板上,但卻一無所獲。他重拾了自己的好奇心,幾乎是驚恐地繼續向上望去。

毫無疑問,那些墨跡形成了明確的字母與單詞——條理清楚的英語單詞。醫生第一個弄清楚了它們的意思,而當他朗讀出這些這些難以置信地塗抹在人類的手無法夠到的地方上,聽起來像是完全瘋了的消息時,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我的日記——它先叮了我——我死了——然後我發現我在它體內——那些黑人是對的——自然裡有奇怪的力量——現在我要淹死剩下的——”

讀完那些字跡後人們陷入了迷惑的沉默。過了一會兒,馮·丘倫醫生開始大聲地朗讀起了那本磨舊的皮封筆記本。

The End

本文寫於1933年 (也有材料認為是1932年夏天) ,隨後於1934年3月發表在《Weird Tales》上,是Lovecraft與Hazel Heald合作的倒數第二個故事(後來他們又合作了《墓園裡的恐怖》)。

Lovecraft與Hazel Heald的合作時間其實很短,僅僅只有1932、1933不到兩年的時間,但作品卻不少 (總共五篇故事) 。其中既有《超越萬古》、《博物館裡的恐怖》這樣的長故事,也有《墓園裡的恐怖》這樣純現實主義的短篇小說。兩人的交往應該不是特別深入,很大程度上Hazel Heald只是Lovecraft眾多修訂客戶中的一個而已。

需要說明的是,寫作應該不是Hazel Heald主業 (或者這個名字其實是某個人的筆名) ,更像是某種興趣愛好。除開Lovecraft修訂的五篇小說外,Hazel Heald幾乎沒有公開發表過其他的小說。不過,在Lovecraft去世的時候,他倒是寫了一篇散文來回憶紀念這位為他做過修訂的作家。

和Setarium翻譯的《石像》一樣,這篇小說有著鮮明的日記體風格。遣詞造句特別的簡單 (翻譯和讀起來都比較輕鬆) ,但全文看起來有點兒乾癟癟的感覺。劇情內容或許有點兒老套,但在不少外國讀者的評價裡,都認為這篇小說“actually quite good”。

克蘇魯的呼喚(The Call of Cthulhu) (簡體轉繁體)

作者:H.P.Lovecraft

譯者:竹子

譯者聲明:

本譯者英語水平有限,多數採取意譯為主,不敢稱精準,只求忠實。精通西文、看過原版者自然可發現該版的誤譯不符之處,務必請一一指正;或有寫文高人,塑造氣氛之大師也請點撥一二,在下也誠惶誠恐,虛心受教。如發覺用詞怪異,描述離奇之現象雖當追究譯者責任也須考慮克蘇魯神話本身多有怪異修辭手法的問題。故如有考據黨希望詳細考證,可向譯者尋求英文原文,或者共同探討。

Cthulhu fhtagn

(原件見於波士頓市已故的弗蘭西斯·韋蘭·瑟斯頓遺留的文件中)

“可以想見,像是這樣強大的力量或存在可能仍有殘存……是從極端久遠的時代殘存下來的遺物……或許,那些用外形與模樣所表達的理念早在高等人類崛起之前就已經消失了……僅僅只有詩歌與傳說捕捉到了一些飄蕩著的、有關它們模樣的記憶,並將它們稱作神、怪物以及各式各樣神話裡的存在……

——阿爾傑農·布萊克伍德[注]

[註:Algernon Blackwood,十九二十世紀著名的英國恐怖小說作家。]

I.

粘土中的恐怖

人的思維無法將已知的事物相互關聯起來,我認為,這是這世上最仁慈的事情了。我們居住在一座名為無知的平靜小島上,而小島的周圍是浩瀚無垠的幽暗海洋,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就應當揚帆遠航。科學正循著各自的方向發展延伸,迄今尚未傷害到我們;可有朝一日,當這些相互分離的知識被拼湊到一起,展現出真實世界的駭人圖景,以及我們在這幅圖景中的可怖位置時,我們便會在這種啟示前陷入瘋狂,或者逃出致命的光明,躲進一個平靜、安寧的黑暗新世紀。

神智學者們曾猜測說,宇宙存在著一個令人敬畏的宏偉循環,而我們的世界與人類本身只是這個循環裡的短短一瞬。他們曾向世人暗示過那些殘存下來的古怪事物,而那些措詞如果不是用一種平淡而樂觀的方式加以掩飾的話,足以令聽者渾身冰涼、毛骨悚然。我曾有幸一窺這些被視為禁忌的亙古歲月,但卻並不是從神智學者那兒瞭解到這些禁忌的。而每當我想起那一切的時候都會覺得不寒而慄,每當我夢見那一切的時候更是幾近發瘋。就像所有窺探真相的可怖過程一樣,當我偶然把一些相互分離的東西——一張舊報紙和一位已故教授留下的部分筆記——拼湊在一起時,那可怖的一窺便突然出現在了我的面前。我衷心地希望,不要再有人將這些碎片拼湊起來;當然,只要我還活著,我就決不會再有意地去把其它東西和這一連串讓人驚駭的事情聯繫起來。我想那位教授本來也有意要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埋在心底,保持沉默;如果不是因為死神突然降臨,他肯定會銷毀掉那些筆記的。

我對這些事情的瞭解要從1926年到27年的那個冬天,我叔祖父喬治·甘美爾·安吉的過世說起。他是羅德島州普羅維登斯市布朗大學的榮譽退休教授,主要從事閃族語領域的研究。此外,他還是一位古代銘文方面的權威,頗有些名氣,甚至那些著名博物館的負責人也經常會向他尋求幫助;因此,許多人可能還記得92歲的他過世的消息。而由於死因離奇,所以他的去世在當地更是引起不小的關注。教授離開紐波特的客船時可能已有些不適;根據目擊者的描述,他在抄近道從碼頭返回自己在威廉斯街上的家時,一個海員模樣的黑人忽然從陡峭山坡上的一個陰暗角落裡跑出來,推撞了一下他,接著他便突然摔倒在地上。醫生們沒能從教授身上找到任何明顯的病徵,因此在困惑地爭論了一段時間後,他們只能將死因歸咎為這個高齡老人在匆忙攀登陡峭山坡的時候誘發了某些心臟上的損害。那時候,我對這一推論沒有任何異議,但後來我開始有些懷疑——甚至不僅僅是懷疑。

由於叔祖父是個鰥夫,也沒有子女,因此作為他的繼承人和遺囑執行人,我需要完全徹底地檢查他遺留下來的所有文件;而出於這個目的,我將他的卷宗和箱子全都搬到了我在波士頓的住處。我整理出來的大多數材料將會在不久之後交由美國考古學會發表出版,但其中有一個箱子卻讓我感到極為困惑,而且也很不願意將其公之於眾。那個箱子是鎖著的,而且我一開始沒有發現任何能打開它的鑰匙,但不久我便想起去查看叔祖父總是隨身攜帶的私人鑰匙圈,並最終在那裡找到了相配的鑰匙。可當我打開它之後,卻發現自己面對著一道更加巨大、更加嚴密閉鎖著的障礙。我在盒子裡發現了一件粘土浮雕以及一些雜亂無章的草稿、便條和剪報,但它們究竟意味著什麼?難道我的叔祖父在晚年時變得盲目輕信起來,甚至沒辦法識破這些極端明顯的騙局了?於是,我決心要找到那個古怪的雕刻家,因為他顯然是讓這位老人心緒不寧的罪魁禍首。

那件浮雕大致上呈長方形,不到一英吋厚,約五英吋寬,六英吋長;顯然是一件現代作品。不過,它的圖案設計,在風格與藴意上,都與現代作品相去甚遠;因為儘管其中有著大量、狂野的立體派與未來派奇特變化,但是這兩個流派的作品很少會表現那種常隱含在某些古老文稿裡的神秘規律。此外,浮雕上的一大堆圖案應當是某種文字或書寫;可是,儘管對叔祖父的收集與論文非常熟悉,我依舊沒有辦法鑒別這些特別的符號,甚至找不出任何與它們有一丁點兒關聯的東西。

在這些看起來像是象形文字的符號之上有一個顯然包含了某些象徵含義的輪廓,可是它那種印象派的處理方式卻讓人無法對它形成一個清晰的概念。它似乎是某種怪物,或者象徵著某個怪物,而且只有病態的想像才能構思出這樣的一個形象。要我說的話,用有些誇張的想像力將它看做一隻章魚、一條龍與一個歪曲誇張了的人同時雜糅在一起產生的形象或許能較為忠實地反映它的神髓。它有著一個長著觸鬚的粘軟頭部,下面連接著一個披蓋著鱗片的怪異身體,並且身體上還生長著發育不全的翅膀;但它最讓人驚駭恐懼的地方還是它整體的輪廓。而在這個形象被後面,還隱約有著一個由巨型建築構成的背景。

與這幅怪異浮雕有關的文件被放在了一摞剪報的旁邊,從筆跡來看應該是安吉教授在不久前寫下來的;而且完全不像是文學作品的風格。那份看起來像是主要文本的稿件上所著的標題是“克蘇魯教團”,字跡寫得很清晰,像是為了避免誤讀了這個從未聽說過的詞而刻意這麼做的。這份手稿被分成了兩個部分,第一個部分的標題是“1925年——羅德島州普羅維登斯市托馬斯大街7號的H·A·威爾科克斯做過的夢與他的夢境作品”,而第二部分的標題則是“路易斯安那州新奧爾良市比安維爾街121號的約翰·R·勒格拉斯巡官在1908年美國考古學年會上所作的陳述”。其他的手稿文件都是些簡短的筆記,有些是在敘述不同的人做過的怪夢,有些則是從一些神智學書籍與雜誌上摘抄的引文 (值得注意的是其中還有W·斯科特-艾略特[注1]所著的那本《亞特蘭提斯與失落的利莫里亞》) ,其餘的文件都是一些針對部分源遠流長的秘密結社和隱匿教團做出的評論,而且還附上了一些摘自神話學和人類學書籍裡的段落,像是弗雷澤[注2]所著的《金枝》以及默裡小姐[注3]所著的《西歐女巫教團》。而箱子裡的剪報則大多與1925年春季爆發的集體盲信與癲狂有關。

[注1:威廉·斯科特-艾略特,活躍於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一名神智學者,曾著書論述亞特蘭提斯與利莫里亞的存在。]

[注2:詹姆斯·G·弗雷澤,英國人,二十世紀著名人類學家、民族學家、宗教史學家,其所著的《金枝》是人類學研究中的重要著作。]

[注3:瑪格麗特·默裡,英國人,十九到二十世紀的著名人類學家,歷史學家。]

手稿的第一部分講述了一個非常奇怪的故事。在1925年3月1日,似乎有一個黝黑、瘦弱的年輕人趕來拜訪過安吉教授。這個頗為激動興奮甚至略有些神經質的年輕人隨身帶著一塊奇怪的粘土浮雕——當時這塊浮雕剛做成不久,還很潮濕。年輕人遞來的名片上印著的名字是“亨利·安東尼·威爾科克斯”。我的叔祖父認出了這個人,知道他來自一個與自己沒多少深交的顯赫家族,而且還是那個家族裡最小的孩子——此人當時正在羅德島設計學院裡學習雕塑,並且獨自居住在學院附近的鳶尾花大樓裡。威爾科克斯是個早熟的年輕人,才華出眾,卻又非常古怪,從小就喜歡將那些奇異的故事與某些古怪的夢境聯繫起來,而且樂此不疲。他稱自己的“有著極度敏感的心靈”,但那些生活在這座古老商業都市裡的保守市民只是覺得他有點兒“奇怪”而已。由於從不和自己的同行混在一起,他漸漸地淡出了人們的視線,只在一個由外地美術家組成的小圈子裡還有幾分名氣。甚至就連極力維持保守思想的普羅維登斯藝術俱樂部也覺得他是個完全無可救藥的人。

教授在手稿裡記敘說,會面的時候,這位雕塑家忽然唐突地請求教授用他的考古學知識鑒定那塊隨身帶來的淺浮雕上刻印的象形文字。他說起話來神情恍惚、言語做作,像是在故作姿態,讓人疏遠;另一方面,這塊顯然是新做好的浮雕也與考古學毫無關係,因此祖叔父在回應年輕人的要求時顯得很不客氣。但年輕人威爾科克斯的回答卻給叔祖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並令他逐字逐句地記錄了下來。那句話有著一種美妙迷人的詩意——事實這種感覺貫穿了他的所有談話,並且後來我發現它高度地概括了這個年輕人的性格特徵。他說:“是的,它是新做的,它是我昨晚在一個充滿了許多奇異城市的夢境裡做成的;而夢比豐饒的提爾[注]更古老,比沉思的斯芬克司更年長,比花園環繞的巴比倫城更久遠。”

[註:古代腓尼基的著名城市]

也就在這個時候,他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了那個雜亂無章的故事。然後,在突然之間,他的故事喚起了一段沉睡已久的記憶,讓我的叔祖父產生了強烈的興趣。在他們會面的前天晚上曾有過一場輕微的地震,而新英格蘭地區也經歷了近幾年來震感最為強烈的震動;與此同時,威爾科克斯的想像力也敏感地受到了影響。在入睡之後,他做了一個從未做過的怪夢。他夢見了由雄偉巨石和頂天立柱組成的巍峨城市,到處都濕漉漉地覆蓋著綠色的泥漿,凶險不祥地透著隱伏的恐怖。牆面與立柱上滿滿地覆蓋著象形文字。此外,地下深處,某個無法確定位置的地方還傳來了一種不是聲音的聲音;那是一種混亂的感覺,只能輔以適當的想像力才能將之轉化為聲音,但這種感覺之中,他努力地抓住了一些由文字拼湊出來的、幾乎無法發音的詞句,

“Cthulhu fhtagn”。

正是這些口頭上的隻言片語開啟了那段令安吉興奮而又不安的記憶。他細緻而嚴謹地向雕刻家提出了許多問題;並且用一種幾乎是狂熱的態度研究著年輕人帶來的淺浮雕——威爾科克斯告訴教授當自己困惑地甦醒過來時,他發現自己披著睡衣、瑟瑟發抖地在雕刻著這塊雕塑。威爾科克斯後來說,我的祖叔父抱怨自己老了,沒有立刻認出那些象形文字與繪畫圖案。在訪客看來,他問的許多問題似乎毫無關聯,讓人難以琢磨,尤其當他那些試圖確定雕刻家是否與某些古怪教派或團體有所牽連時,更顯得古怪;威爾科克斯不明白教授為何會一再向他承諾自己會保守秘密,只要他能吸納自己加入某些傳播甚廣的神秘宗教團體或隱秘異教。當安吉教授逐漸意識到眼前這個雕刻家確實對宗教團體與神秘學識體系一無所知時,他轉而要求訪客往後一定要把做過的夢都告訴他。這件工作非常有規律地行進著,因為在第一次會面後,根據手稿的記錄,年輕人每天都會拜訪教授。在拜訪的時候,年輕人會敘述起一些破碎同時也令人驚異的夜間夢境,夢境的主要部分總是一些由暗色潮濕石頭組成的、恢弘而又可怖的景色,同時還夾雜著一個藏在地下的聲音或意識所發出的單調呼喊——這種呼喊會對感官產生神秘難解的衝擊力,同時又似乎全是毫無意義的胡言亂語,完全無法記錄。最經常重複的有兩個音,如果用文字來表達的話,它們分別是“克蘇魯”和“拉萊耶”。

手稿繼續敘述到,3月23日,威爾科克斯沒有露面;當教授前往他住處打聽情況時才得知這個年輕人染上了一種神秘的熱病,已經被送回到了他在沃特曼街的家中。他曾在夜間大喊大叫,還吵醒了住在同一座樓裡的幾個藝術家。然後,從這時起,他就時而昏迷不醒,時而胡言亂語,並且始終在這兩種狀態間交替變化。於是,我的叔祖父立刻給他的家人打了電話,並且密切地關注起了事情的進展;此外,他在得知是托比醫生負責治療後,也經常拜訪托比醫生那間位於塞耶街上的辦公室。年輕人發熱的頭腦裡裝滿是離奇怪異的想像;好幾次,當他說出那些東西時,醫生會跟著不由自主地全身發抖。這些胡言亂語裡,年輕人反覆嘟嚷著他過去夢見的場景,同時還瘋狂地提到了一個“幾英里高”的龐然大物,正拖著沉重的身軀,緩緩地走來來去。他一直沒能完整地描述出那個東西;但托比醫生在轉述時提到的部分偶爾出現的瘋狂詞句讓教授相信,這個無可名狀的怪物正是年輕人做夢時試圖用浮雕來描繪的東西。醫生還補充說,只要一提到這個東西,年輕人很快就會陷入昏睡的狀態。奇怪的是,他的體溫並不比正常溫度高多少;但整體來看,他的確像是在發燒,而非普通的精神錯亂。

4月2日,大約下午3點鐘的時候,威爾科克斯的所有病徵突然間消失了。他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當意識到自己在家裡時,他顯得很驚訝,並且完全不知道3月22日夜晚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情,也不記得自己夢見了什麼。由於醫生宣佈他已經恢復了正常,於是在三天後他回到了自己的住所裡;但對於安吉教授來說,他已經幫不上什麼忙了。隨著他的康復,所有的怪夢全都一併終止了;在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裡,他只講述了一些既無意義又不相干的尋常夢境,而我的祖叔父也就此停止了他的記錄工作。

手稿的第一部分到這裡就結束,但它中間提及的某些零散記錄卻為我提供了許多可供思索的材料——事實上相關材料多得驚人,如果不是我當時的哲學觀裡還包含著根深蒂固的懷疑思想,我絶對不會再對這個藝術家抱有任何疑慮了。這些材料記述了許多人在年輕的威爾科克斯身陷離奇苦難的那段時間裡曾做過的夢。似乎祖叔父在短時間裡進行了大規模的調查活動,詢問了幾乎所有可以隨意發問卻不用當心粗魯冒犯的朋友,並要求他們描述自己夢境,同時說明這段時間內所有值得一提的夢境所出現的具體日期。他要求得到了各式各樣的回應;但即便如此,所收到的積極反饋肯定也多得讓他這樣一個沒有秘書的普通人完全處理不過來的地步。那些的原始信件都沒能保留下來,但他在筆記裡留下了一份完整細緻、數量驚人的摘要。那些從事商業或社會活動的普通人——例如新英格蘭地區傳統的“老實人[注]”——幾乎全都給出了否定的回答,但也有些零星的回覆聲稱偶爾會在夜間出現一些令人不安但卻沒有清晰印象的模糊夢境,而且全都出現在3月23日到4月2日——年輕的威爾科克斯出現精神錯亂的——這段時間裡。從事科學研究的人受到影響稍大一些,不過也只有四例模糊的敘述提到自己曾偷偷地瞥見了奇怪的風景,還有一例敘述提到了某個不同尋常、令人恐懼的東西。

[註:原文是salt of the earth,是一個英語俗語,出自《聖經》馬太福音5:13;指謙遜、含蓄的人。後來也常被引申為社會的中堅力量。]

真正讓教授關心的回覆大多來自藝術家與詩人;而且,如果他們能夠對比這些筆記的話,我想肯定會造成大規模的恐慌。由於缺少原始信件,我懷叔祖父在寫信時提出了一些誘導性的問題,抑或他為了配合潛意識裡決心要看到的東西而特地編輯了所有的信件。這也是為什麼我始終覺得威爾科克斯不知怎地知道了我叔祖父所掌握的老資料,進而利用了這個經驗豐富的科學家。來自藝術家的反饋講述了一個令人不安的故事。從2月28日到4月2日,很大一部分的藝術家都夢到了非常怪誕的東西,而在雕刻家精神錯亂的那段時間裡這些夢境變得極度強烈起來。在那些反饋了一些內容的來信中,有超過四分之一的人聲稱自己夢見了威爾科克斯所描述的景象與那種類似聲音的感覺;還有一些做夢者承認自己最後看見了一個非常難以名狀的龐然大物,並且感受到了極端強烈的恐懼。筆記著重強調了一件頗為令人悲傷的事情。就在年輕人威爾科克斯發作的那一天,一個偏好神秘學與神智學的著名建築家突然陷入了極度的瘋狂之中,接著幾個月後的一天,他不停高聲尖叫著說自己逃脫了某些居住在地獄裡、卻重獲自由的東西,然後突然死掉了。如果叔祖父是用真名而非數字給這些記錄編號的話,我可能會去做一些考證與私訪;但像這樣的數字編號記錄,我只能成功地追查到其中的一小部分。然而,我所找到的人全都證實筆記上的全部內容。我常懷疑那些被教授詢問過的人是否全都像是這一小部分人那樣對所發生的事情困惑不解,毫無頭緒。對他們來說,永遠不知道解釋將是最好的結果。

那些之前提到的雜誌剪報涉及了一些在那段時期發生的恐慌、狂熱與古怪行徑。安吉教授肯定僱傭了一家剪報社,因為這些摘錄的數量多得驚人,而新聞的來源也散佈全球。在倫敦發生了一起自殺案——夜晚時分一個獨居者在了令人驚駭的尖叫後從窗戶上跳了下去;在南美有人寄了一封不著邊際的信給一家報紙的編輯,聲稱他根據自己看到的幻覺瘋狂地預測到了一個可怕的未來。此外,加里福利亞州寄來的一份新聞報導聲稱有一個神智學團體為了某場永遠不會降臨的“光榮圓滿”而統統換上了白袍。來自印度的消息有保留地講述了三月下旬發生的嚴重動亂。海地的伏都教徒頻頻舉行大規模的狂歡活動,非洲的邊遠小鎮傳來不祥的嘟噥和低語。在這段時間裡,駐紮在菲律賓的美國官員發現某些部落變得極度惱人起來;3月22日夜晚,一群歇斯底里的黎凡特人聚眾圍攻了紐約警方。西愛爾蘭也盛傳著一些瘋狂的謡言與傳說,一個名叫阿杜瓦·博諾的幻想畫家在1926年的巴黎春季沙龍上掛出了一幅褻瀆神明的畫作《夢景》。精神病院裡有著數不勝數的麻煩,只有奇蹟才能矇住醫療人員的眼睛,讓他們沒能注意到那些離奇的相似性與病人畫下的神秘結論。合計起來,這裡有一大堆的古怪剪報;雖然之前我曾以無情的理性主義將它們拋之腦後,但時至今日卻幾乎無法再面對這種理性的論調。不過,在當時,我依然相信年輕的威爾科克斯事先已經知道教授所提到的這些古老事件。

II.

巡官勒格拉斯的故事

叔祖父那份長長的手稿的第二部分講述了一些往事——正是這些往事使得叔祖父對雕刻家的夢與淺浮雕產生了極大的興趣。根據手稿來看,安吉教授之前曾經見過這個無名畸形怪物的可憎輪廓,並且還研究過那些未知的象形文字,甚至還曾聽過那些只能被拼寫成“克蘇魯”的不祥音節;有了這樣一個可怖而又挑動人心的聯繫,不難想到為何他會拿出一大堆問題來追問年輕的威爾科克斯,並要求這個年輕人提供進一步的信息。

那段較早的經歷發生在十七年前,也就是1908年。當時美國考古學會正在聖路易斯召開年會。介於個人的權威地位與學術成就,安吉教授在所有的研討會上都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因此也是幾個借大會之利尋求正確解釋與專家意見的非專業人士求助的第一人選。

這些非專業人士的领頭人在短時間裡吸引了整個會場的注意。那是一位樣貌普通的中年男人,名叫約翰·雷蒙德·勒格拉斯,在警局裡擔任督察的職務。他這次專程從新奧爾良趕來為的是打聽一些沒辦法從當地獲得的特殊信息。勒格拉斯隨身帶著他這次拜訪的話題——一尊令人厭惡、醜陋怪誕而且看起來非常古老石頭雕像。他完全無法確定這尊雕像的來源。不過,不要以為勒格拉斯督察對考古學抱有多少興趣;正相反,他過來尋求幫助純粹是因為工作上的原因。這尊雕塑、神像、聖物或者別的什麼叫上名的東西是數月前在新奧爾良南部的沼澤森林裡繳獲的。當時警方懷疑有一些伏都教徒在沼澤裡集會,於是就此展開了一場搜捕行動;但在見識到那些與這尊塑像有關的儀式是如此的怪異和恐怖後,警方意識到自己撞見了一個他們從未聽說過的黑暗教派,這個教派遠遠比非洲伏都教派中最為邪惡的那些團體還要惡毒恐怖。警方對於這尊塑像的來歷一無所知,只是從那些被捕的成員那裡聽說了部分飄忽不定、難以置信的故事;因此他們急於尋求一些考古學方面的建議來鑒定這尊可怖的塑像,並且根據它的信息追查到這個教派的源頭。

勒格拉斯完全沒有料到自己帶來的東西會引起巨大的反響。單單只是看一眼那尊塑像就足以讓這些聚集在一起科學工作者們進入一種極度興奮的狀態;他們沒有做片刻的耽擱,立刻圍了上來盯著這尊小小的塑像——它極度古怪的形象,以及那種看起來確實極端古老的風格,有力地暗示著一片尚未開拓的古代領域。沒人能認出這尊可怕的物體屬於哪個雕塑流派,然而那無法鑒定的石頭所展現的暗綠色表面似乎記錄著數世紀,甚至數千年的歲月。

最後,人們一個接一個地緩慢傳遞著那尊塑像,進行了近距離的細緻研究。它大約有七到八英吋高,展現出精細而藝術化的製作工藝。塑像表現的是一個隱約有些人形輪廓的怪物。不過,它有著一顆如同章魚般的頭顱,一張生長著一團觸鬚的臉孔,一副披蓋著鱗片、看起來如同橡膠般的軀幹;它的前後腳上都長著巨大的爪子,背後還附生有狹長的翅膀。這東西似乎充斥著一種不自然的可怖惡意,它那稍顯臃腫肥胖的身軀邪惡地蹲踞在一塊長方形的石塊或基座上——而石塊上覆蓋著無法解譯的符號。怪物蹲坐在石塊的中央,它的翅尖則觸碰著石塊的後沿,而那蹲坐曲起的後腿上伸出的細長曲爪則抓住了石塊的前沿,並且還向下延伸出四分之一個底座的高度。它那章魚般的頭部向前傾著,面部觸鬚的末端則掃到了巨大前爪的背面,而那雙爪子則抓著因蜷曲坐著而豎起來的膝蓋上。整個雕像異常地栩栩如生,而且由於人們對它的來源一無所知,所以它還透著些許更加模糊的恐怖感覺。它無疑有著悠久、令人驚嘆、乃至無可估量的歷史;可沒人能將它與任何已知的文明早期的藝術風格聯繫起來——事實上,它與已知的任何時期的藝術風格都毫無關聯。完全拋開這些不談,單單這尊塑像的材質已是一個難解的謎團;因為這種滑潤的暗綠色石頭,以及它上面金色或棱彩的斑點與條紋,和地質或礦物學中的任何發現都不盡相同。底座上的符號同樣讓人迷惑;儘管會場裡的人可以代表世界上研究這一領域的半數專家,但他們卻沒法找出與這些字元有一丁點語言學親緣關係的文字。它們與雕像的材質及所表達的主題一樣,都屬於某些極為生僻而且與我們所知的人類截然不同的東西;讓人恐懼地聯想起某些古老而不潔的生命循環——而在那個循環裡,我們的世界、我們的觀唸完全沒有容身之所。

可是,當與會成員紛紛搖著頭承認對督察的問題束手無策時,有一個人卻從那可怕的輪廓與符號裡隱約察覺到了些許奇異的熟悉感覺。不久,他便靦腆地說出了自己瞭解的那一點兒奇異見聞。此人便是已故的威廉·錢寧·韋伯,他曾在普林斯頓大學擔任過人類學教授,同時還是個留下了大量記錄的探險家。四十八年前,韋伯教授曾遠赴格林蘭與冰島展開探險,想要尋找某些他一直沒能發現的如尼銘文[注];而當他登上格陵蘭島的西海岸時,曾遇見過一個非常古怪的部落或教派——這一族群由一夥墮落的愛斯基摩人組成,他們信奉的宗教是一種形式有些古怪的惡魔崇拜,其刻意顯露出的嗜血與嫌惡令他覺得不寒而慄。其他愛斯基摩人對這一信仰知之甚少,而且一提起這些事情就會止不住地發抖。他們說,這種信仰是從遙遠得可怕的亙古時期流傳下來的,早在世界誕生之前就已經存在了。除了難以名狀的儀式與活人獻祭外,教派還保留著某些世代傳遞的奇怪儀式——教徒們可以通過這些儀式向一位至高無上的古老魔鬼或托納撒克[注1]祈禱;韋伯教授小心地從一位年長的安格科[注2]——或者說巫醫——那裡錄下了一份祭祀錄音,並且儘可能地用羅馬字母將聲音表達了出來。這一教派精心呵護著一件神物,當極光出現在冰崖上方的天空時,他們就會圍繞著這尊神像跳舞——而眼下,這尊神像顯得重要起來了。教授說,那尊神像是一塊用石頭雕刻的、非常粗糙的淺浮雕,上面有著極為恐怖的圖案與一些神秘的文字。在他個人看來,那浮雕粗略地包含了會場裡這尊野蠻塑像所表現的全部基本特徵。

[注1:原文此處是tornasuk (實際是Tornarsuk) ,是因紐特人神話中的一種超自然存在,類似與惡魔或精魂。]

[注2:原文是angekok,基本等於愛斯基摩人的薩滿或巫醫。]

這個故事讓人群有些驚異和疑惑。但勒格拉斯警官卻顯得格外興奮;他立刻開始連續提出了一大堆問題。由於從那些在沼澤地區被逮捕的信徒那兒記錄並拷貝了口頭上的儀式用語,所以他懇求教授儘量回想起那些舉行惡魔崇拜的愛斯基摩人所使用的音節。然後他們非常仔細的比對了兩種儀式用語,接著警探與科學家一致同意這兩群相距甚遠的信徒在舉行兩場可憎的儀式時常用的短句實際上是同一個句子。當聽到這個消息時,在場的所有人一時間全都充滿畏懼地安靜了下來。這意味著那些愛斯基摩巫師與路易斯安那州的沼澤祭司在面對他們那有著某些親緣關係的偶像時會誦唱起一些非常像是這樣的話句——

“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

他們用猜測的方式根據教徒大聲誦唱這段句子時採取的傳統停頓節奏劃分了句子裡的詞語。

但勒格拉斯比韋布教授知道的稍多一點。因為幾個混血兒囚犯反覆告訴他,那些年長的祭祀者曾向他們講解了這些詞句的含義。它們的意思大抵上像是:

“在拉萊耶的宅邸裡,長眠的克蘇魯在夢中等待著。”

於是在大家的強烈要求下,勒格拉斯督察儘可能地完整地講述了他與那些沼澤教徒打交道的經歷;而我發現叔祖父認為這個故事有著極為深刻重要的意義。它聽起來像是那些神話講述者與神智學家做過的最瘋狂的奇夢,並且揭露出那些混血兒和被社會遺棄者懷抱著一個令人驚異的宇宙幻想——幾乎沒有人會預料到這一點。

1907年11月1日,新奧爾良警察局接到了來自南部沼澤與瀉湖區鄉民的緊急求助。那些在當地私建房屋並定居下來的鄉民大多是拉斐特[注]追隨者的後裔,雖然原始但卻天性善良。可最近常常有某些未知的東西在夜間滋擾他們的生活,令他們陷入了巨大的恐懼之中。顯然,當地有一支伏都教派,但這支教派要遠比他們所知道的其他伏都教派更加可怕;自從那片定居者從不敢深入的鬧鬼黑森林裡接連不斷地響起滿懷惡意的手鼓聲後,當地已發生了好些婦女和兒童的失蹤案。有人聽見了瘋狂的呼喊與痛苦的尖叫,還有人遇上了令靈魂顫慄的吟頌和不斷躍動的邪惡火光;隨著令人恐懼的消息越積越多,人們已經變得無法忍受了。

[註:一位著名的海盜,他曾在墨西哥灣活動,並在新奧爾良地區有過一定規模的地方武裝。在第二次獨立戰爭 (1812~1815) 期間他還曾與美國軍隊並肩作戰抵抗英軍。]

於是接近傍晚的時候,嚇得發抖的定居者領著二十個警察坐著兩輛馬車與一輛汽車出發了。他們一直將車開到了無法繼續通行的路段,然後下了車,繼續在不見天日的可怖柏樹林中悄悄地跋涉了數英里。醜陋的樹根與鐵蘭[注]懸垂下來的險惡遮障將他們團團圍住,畸形的樹木與遍佈真菌的小島聯合起來形成了一種壓抑沉悶的氛圍,偶爾出現的一小堆潮濕的石塊或是倒塌崩落的牆體都讓人聯想起了那些病態的住所,進而讓壓抑的感覺變得更加強烈。直到最後,當地人的聚居地——一堆雜亂擁擠的可憐棚屋——終於出現在了視線裡;欣喜若狂的居民紛紛跑了出來,迅速地聚攏在了這一群提著搖晃提燈的警員身邊。前方非常遙遠的地方隱約地傳來了模糊不清的手鼓聲;當風向改變時,偶爾還會飄來一陣令人血液凝結的駭人尖叫。順著夜晚那似乎永無盡頭林間小道望去,可以看到暗淡的灌木間似乎透出了些許的紅色火光。雖然冒著被單獨留下的風險,但那些嚇壞了的當地人依舊不願意朝舉行邪惡儀式的方向上再多走一英吋的路,於是勒格拉斯督察與他十九名同僚在沒有嚮導的情況下徑直走進了那可怖的、他們從未涉足過的黑暗林間小徑。

[註:原文是Spanish moss,學名松蘿鐵蘭 (松蘿鳳梨) ,是一種附生在松樹等喬木上的草本植物。因常從高處懸掛向下生長,形成蓬鬆的結構,故又名“老人須”]

警察們進入的區域自古就有著相當邪惡的名聲,不過白人們對這個地方幾乎是一無所知,也從未涉足過這裡。傳說,那裡有一個凡人無法看見的隱秘湖泊,而這座湖泊裡居住著一個沒有固定形狀的巨型怪物——那怪物像是巨大的白色水螅,並且有著發光的眼睛;根據當地人的傳說,午夜時分會有許多長著蝠翼的惡魔從大地深處的洞穴裡飛出來,對著那個巨大的怪物頂禮膜拜。他們說,它很早以前就出現在那裡了,比第伊貝維爾[注1]還早,比拉塞爾[注2]還早,比印第安人還早,甚至它比那些在森林裡活動的正常鳥獸出現得還要早。它就是夢魘,任何看見它的人都難逃一死。但它會讓人們做夢,這樣人們就明白應當遠遠地避開它。事實上,那些教徒舉行的伏都狂歡儀式的地方僅只是在那片令人憎惡的土地的最邊緣,但就算是這樣,那兒也是個糟透了的地方;因此或許最令當地人恐懼的是這些伏都教徒舉行崇拜儀式的地點,而非那些令人驚駭的聲音與事件。

[注1:D’Iberville,十七世紀著名探險家,出生在加拿大 (當時還是法國殖民地) ,後來在路易斯安納地區建立了法國殖民地。]

[注2:La Salle,十七世紀中葉著名法國探險家,探索了密西西比河與墨西哥灣。]

一路上,勒格拉斯與手下們拖著步子走在黑色的泥沼裡,向著那紅色的火光與模糊不清的手鼓聲步步前進。只有詩篇與瘋狂才能正確對待那些迴響著的噪音。人類有人類特有的聲音,野獸有野獸特有的聲音;然而當一個嗓音呼喊出另一種不同種類的聲音時,事情就變得毛骨悚然起來。咆哮與尖聲高呼的狂亂如同從地獄深淵中洶湧襲來的苦痛風暴撕扯迴響在那片黑暗的樹林之中,讓動物的狂暴與狂歡儀式上的放縱拔高到了惡魔般的高峰。偶爾,那些雜亂無章的哭嚎會停頓下來,然後一種經過反覆練習、由嘶啞嗓音組成的合唱會隨著哭嚎的停頓陡然響起,歌詠般地誦唱著那令人膽寒的詞句或儀式:

“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

這時,人們來到了一塊樹木較為稀疏的地方。而後,在突然之間,那幅駭人的場面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在他們之中有四個人暈眩地晃了晃身子,一個人直接昏了過去,還有兩個人被驚駭得發出了一聲慌亂的尖叫。所幸這陣驚恐的尖叫被狂歡上的瘋狂喧鬧掩蓋了下去。勒格拉斯用沼澤積水潑醒了昏迷的人。所有人都渾身發抖地站著,幾乎被恐怖催眠地定在那裡。

在那片沼澤中有一處天然的空地,空地中露出了一塊一英畝見方、還算乾燥並且完全沒有樹木的綠茵小島。而此時此刻,一大群人正病態地在那塊小島上跳躍、扭動著,那是一幅難以形容和描繪的景象,唯有斯密[注1]或安格瑞拉[注2]的畫作可以與之相媲。這些血統混雜的賤民赤裸著身體,如同驢子一般嘶鳴,如同公牛一般哞叫,並散佈在一團可怖的環形篝火邊翻滾扭動;隨著火焰的帷幕時漲時落,他們透過偶爾露出的間隙看見那後面聳立著一塊約有八英呎高的巨型花崗岩獨石;而岩石的頂部則安置著一尊小得有些不太相稱的邪惡雕像。遠處,豎立起來的十隻鷹架以火焰環繞的獨石為中心,分佈均勻地圍繞成一個大圈。那些失蹤的當地人全都已經死了,只剩下一部分被古怪破壞後的屍體還無助地倒吊在鷹架的中央。在鷹架組成的圓環之內,崇拜者們又是跳躍又是呼嚎,他們大體上從左到右地遊走著,像是在屍體圓環與火焰圓環之間的地帶進行一場無窮無盡的放縱狂歡。

[注1:Sidney Sime, 1867–1941,英國插畫家,以幻想與諷刺的主題最為出名,曾為鄧薩尼勛爵的小說繪製插畫。]

[注2:Anthony Angarola, 1893–1929,美國畫家與藝術教師,插畫風格富有異域色彩。]

或許是想像和回聲的影響,一個有些敏感的西班牙人覺得自己在儀式起伏的間隙聽到這片充滿了恐怖與傳說的森林深處某個遙遠而黑暗的地方傳來了回應。此人名叫約瑟夫·D·蓋勒茲,我後來還曾拜訪過他並詢問了些問題;而他也保證那只是些他分神時的想像而已。他的確走神得太厲害,以至於聽到了巨翼發出的微弱拍打聲,還望見在最遙遠的樹梢上閃過了一對發光的眼睛與如同山脈般的白色軀體——但是我猜這可能是他聽說了太多當地傳聞的緣故。

實際上,這些警員們並沒有因為恐懼而長時間的停頓不前。他們想起了自己的職責;雖然小島上群聚了將近一百名混血狂歡者,警員們依舊拿起槍支,堅定地衝向了那群令人嫌惡的烏合之眾。在這之後,難以敘述的喧鬧和混亂場面足足持續了五分鐘。人們瘋狂鬥毆,掏槍射擊,四散逃竄;但勒格拉斯最後還是抓住了大約四十七名面色陰沉的與會者。督察命令囚犯們立刻穿好衣服,然後在兩隊警員之間排成一列。在騷亂中有五名教徒喪生,還有兩人傷勢嚴重,只能躺在臨時製作的擔架上由其他被逮捕的同伴抬走。當然,獨石上的塑像也被小心地取了下來,並由勒格拉斯帶了回去。

在經過一段極為緊張而疲憊的旅程後,他們將犯人押回了總部,並核實了身份。所有的囚犯全都是些地位低賤、精神異常的混血兒。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水手,有一小部分是黑人或者黑人的混血後裔,大多數都是西印度群島人或是來自佛得角群島的葡萄牙裔布拉瓦人,這讓這個成分複雜的教派蒙上了一層伏都教的色彩。但簡單詢問了幾個問題後,警員們便發現這中間牽涉到的秘密要遠比黑人的物神崇拜更加深遠、古老。雖然既無知又墮落,但這些傢伙對於他們那可憎信仰的中心理念卻抱有著一致得令人驚異的看法。

按照他們的說法,他們崇拜舊日支配者。早在地球尚且年輕的時候,這些存在就從天而降,並且在一切人類出現之前就已生活在這裡。而現在,舊日支配者已經死了,埋在大地深處,沉在海底深淵;但它們死亡的屍體通過夢境將自己的秘密告訴了第一批人類,於是這些人成立了一個永不消亡的教派。他們就是那個教派,囚犯們說它一直存在而且將永遠存在,它會隱匿在世界各處的偏僻荒野與黑暗角落裡。直到大祭司克蘇魯自它那水底雄偉城市中的黑暗宅邸裡崛起,統治整個世界。當群星都做好準備,他將會呼喚,而秘密教派則一直都在等待著解放它的那天。

此外再沒有更多可透露的了。還有一個即便嚴刑拷問也不能透露的秘密。人類絶不是世界上唯一有智慧的生物,因為有些東西會從黑暗中出現造訪少數忠誠的信徒。但這並不是舊日支配者。沒有人見過舊日支配者。那尊塑像就是偉大的克蘇魯,但沒人知道是不是還有與他一樣的存在。現在已經沒有人能閲讀那些古老的文字了,但有些事情卻被口耳相傳地保留了下來。唱誦的儀式並不是秘密——雖然那儀式只能低聲竊語,從未被大聲唸誦過。那詞句的意思僅僅只是:

“在拉萊耶的宅邸裡,死亡的克蘇魯在夢中等待著。”

在抓獲的囚犯中,只有兩人被認定是神智清醒,可以被判處絞刑,身下的全都被送往了不同的收容機構進行監禁與治療。他們全都否認在儀式上參與了謀殺,並斷言是黑翼者[注]執行了這些殺戮——它們從這座鬧鬼森林中的遠古集會地飛出來,抓住了那些受害者。警方獲得的大多數供詞都來自一個極為年長的混血兒——他名叫卡斯特羅,自稱曾駕船航行到某些奇怪的港口,還曾遇見過深居在中國群山裡的某個教派,並與他們不朽的首領有過談話。

[註:Black Winged Ones ]

老卡斯特羅還記得一些足以讓神智學者的思索推測相形見絀的可怖傳說。這些傳說讓人類與整個世界看起來就像是新近出現的短暫一瞬。早在亙古之前,還有其他一些“東西”統治過地球,它們曾建造過宏偉的城市。他說,那個長生不死的中國人告訴他,直到現在人們還能找到這些“東西”的遺蹟,像是太平洋小島上的巍峨巨石。早在人類出現的很久很久之前,它們就已經死了,但是若永恆的輪迴中的群星重新回到了正確的位置上,便可以通過某些方法令它們復活。的確,它們來自群星,並且帶來了它們的塑像。

卡斯特羅繼續說,這些舊日支配者並不是血肉之軀。它們有自己的形狀——那在群星間製作的塑像不正說明了這點麼?——但那形狀卻並不是由物質構成的。當群星歸位之時,它們便能飛越天空,從一個世界衝向另一個世界;但當群星的位置出現了錯誤,它們便不能繼續存活下去。但雖然它們不再活著,但它們永遠也不會真正地死去。它們全都躺在它們那雄偉城市拉萊耶的是石屋裡,偉大的克蘇魯用魔法保護著它們。等到群星與地球再一次做好了準備,它們便會在榮耀中復生。但到了那個時候,它們需要一些來自外界的力量釋放它們的身體。那些保護它們完整無缺的咒語同樣也阻礙著它們的行動,因此它們只能清醒地躺在黑暗裡,思考著,任由千萬年的時間從身邊流逝。它們知道宇宙裡發生的一切事情,而它們通過散射思維的方式進行交流。即便是現在,它們依舊在墳墓裡說話。經歷過無窮無盡的混亂之後,第一批人類出現了,舊日支配者塑造了他們的夢境,向那些較為敏感的人傳遞去訊息;因為只有這樣,它們的語言才能傳遞到這些哺乳動物那血肉的頭腦裡。

卡斯特羅繼續低聲地說,舊日支配者展示了那些小偶像,而第一批人類圍繞著這些偶像組建了教派;這些偶像從黑暗的群星上帶來了一些隱晦的領域。直到群星運轉到正確的位置之前,這個教派永遠不會消亡,屆時秘密祭司們會令克蘇魯從他的陵墓中復生,繼續他在地球上的統治。這一時刻很容易分辨,因為到那時,人類將會變得和舊日支配者一樣;自由、狂野、超越善惡,將法律與道德拋在一旁後,所有人會在狂喜中高聲尖叫、瘋狂殺戮、縱情狂歡。然後重獲自由的舊日支配者將會教導他們用全新的方式去吶喊、去殺戮、去狂歡、去盡情享樂,自由與狂歡的屠殺將如同火焰般燃燒整個世界。在此之前,教派必須通過恰當的儀式將有關這些古老方法的記憶流傳下去,並通過暗示傳達出它們回歸的預言。

在過去,舊日支配者的選民能夠在夢中與那些被埋葬的舊日支配者交談,但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偉大的石城拉萊耶,以及它上面的獨石與陵墓,全都沉沒到了波濤之下;深邃的海洋充盈著一個原始的秘密,甚至就連意念也無法穿透,因此這種幽靈般的交流被中斷了。但記憶永不褪色,而高階祭司們也斷言當群星運行到正確位置上時,那座城市便會再度崛起。然後地球上那些幽暗而腐爛的黑暗精魂便會重歸世間,帶來了那些在被遺忘的海底下方的洞穴中聽到的含混謡言。但關於這些事情,卡斯特羅不敢說得太細。他充滿地打住了花頭,不論如何說服或誘導都不能在這方面上探出更多的消息。而他也不願描述這些舊日支配者的大小,顯得有些古怪。至於整個教派,他說他覺得教派的中樞位於阿拉伯地區那無路可通的沙漠之中,千柱之城埃雷姆的夢境就隱匿在那裡,無人觸碰。它並不是歐洲女巫教派的同盟,而且除了教派內的成員外,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沒有哪本書曾真地提起過它,但長生不死的中國人說阿拉伯瘋子阿卜杜爾·阿爾哈茲萊德所編撰的那本《死靈之書》包含了一些巧妙的雙關語,讀者在閲讀時需選擇他要領會的意思,尤其是那句爭議頗多的疊句:

“那永恆長眠的並非亡者,

在詭秘的萬古中即便死亡本身亦會消逝。”

這些敘述給勒格拉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同時也令他感到極度的困惑。他沒能找到與這個教派有關的歷史記錄。顯然,卡斯特羅說的是實話,對世人而言這個教派完全是個秘密。杜蘭大學的權威對於教派和塑像都一無所知。因此,警探拜訪了國內最高水平的專家學者,但他僅僅只得到了韋伯教授講述的格林蘭傳說。

有了這尊小雕像作為證據,勒格拉斯的故事在會場引起了極為強烈的反響。此外,會議結束後,與會者依舊時常在往來書信裡提起這件事情;不過卻很少在社會上的正式出版物裡刊登有關的消息。對於這些習慣了偶爾會遇到欺騙和造假的學者來說,謹慎永遠是第一位的。有一段時間,勒格拉斯將塑像借給了韋伯教授,但當教授死後,塑像又交回到了他的手中,並一直由他保管著。在不久之前,我還曾在他那兒見過這尊雕像。它的確是一件非常可怖的東西,而且與年輕人威爾科克斯在夢中製作的雕刻有些不容爭辯的相似之處。

事到如今,我一點兒也不懷疑叔祖父為何會對雕刻家的故事如此感興趣。如果你在勒格拉斯那裡聽說了有關神秘教派的故事,又遇到一個敏感的年輕人聲稱自己不僅夢到了與那些表現在沼澤雕像與格林蘭邪惡石板上的象形文字和邪惡輪廓完全相同的事物,而且還在夢中聽見了三個與愛斯基摩惡魔教徒和路易斯安那混血兒所唱誦的咒語完全相同的詞語,你會做何感想呢?對於安潔教授來說,立刻展開一場完整透徹的調查研究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不過,就個人而言,我仍然懷疑那個年輕的威爾科克斯可能通過某些間接的途徑聽說了那個秘密教派,並且自己捏造了一系列的夢境讓叔祖父在這件神秘的事情上繼續花費時間和精力。當然,夢境的敘述與教授收集起來的剪報已是非常有力的證據;但思想中的理性主義觀點以及整件事情的誇張程度讓我接受了我認為最為合理的結論。因此,我重新完整地研究了一遍手稿,並且將勒格拉斯關於神秘教派的敘述與那些神智學及人類學記錄相互關聯起來。然後,我去了一趟普羅維登斯,準備見一見那位雕刻家,責備他為何會如此大膽地戲弄一位年事已高的飽學之士。

威爾科克斯依舊獨自居住在托馬斯大街的鳶尾花大樓裡。那是一座維多利亞時期修建的大樓,但拙劣可怕地模仿著十七世紀布列塔尼風格。雖然圍繞在古老山丘上那些可愛的殖民地房屋中,籠罩在美國最好的喬治亞風格屋頂所投下的陰影裡,但它卻可笑地招搖著自己那灰泥粉刷的正面。我到的時候,他正在房間裡工作,並且立刻從他那散亂的作品裡發現這的確是個有著真正、精深天賦的人。我相信,他將會成為一個偉大的頽廢派藝術家;就像那些亞瑟·梅琴[注1]用自己的散文啟發夢魘與幻想,克拉克·艾什頓·史密[注2]斯用詩句與畫筆描繪惡夢與鬼怪一樣,他將這些東西統統凝聚在了泥塑裡,而且總有一天他會用大理石來表現它們。

[注1:Arthur Machen,十九到二十世紀著名的超現實主義恐怖小說家、散文家、記者、翻譯家。]

[注2:Clark Ashton Smith,十九到二十世紀著名的恐怖小說家、畫家、雕刻家、詩人,同時也是洛夫克拉夫特的筆友。]

他看起來黝黑、瘦削,而且還有點兒不修邊幅。當我敲門的時候,他沒有起身只是有些倦怠地轉過頭來,問我有什麼事情。當我做完自我介紹後,他顯露了些許興趣;因為他曾一度對叔祖父的行為有些好奇——那個老人一直都在調查他做過的怪夢,卻始終沒有告訴他為什麼要進行這些研究。在這方面,我並沒有向他透露更多的內容,反而有些狡猾地試圖從他那裡探聽到更多的信息。短時間裡,我開始相信他絶對是真誠無辜的,因為在談起那些夢境的時候,他的表現無容置疑。這些夢境,以及它們在他潛意識裡留下的痕跡,深刻地影響了他的藝術,而且他還向我展示了一件病態而恐怖的塑像——這尊塑像輪廓,以及它所能表現出的邪惡暗示,讓我幾乎不由自主地顫慄起來。除開那塊他在自己夢中製作出的淺浮雕外,他不記得自己在哪裡見過這尊塑像的原型,而當他製作這尊塑像的時候,那些輪廓自然而然地顯露了出來。無疑,這就是他在譫妄錯亂時胡言亂語到的龐然大物。除了從我叔祖父那接連不斷地詢問中推導出的些許信息外,他對那個隱秘的教派一無所知,而他的言辭很快便證實了這一點;於是,我再次努力地思索起他還可能從哪些地方得知這樣一些離奇怪異的印象。

他以一種詩意得有些古怪的方式談論自己的夢境;讓我在令人恐懼的生動中看見那座由黏滑的綠色石頭修建起來的潮濕城市——那座,按他那古怪的說辭,幾何學完全錯亂的城市——同時,還讓我在充滿恐懼的期待中聽見了那從地底傳來的、永不停歇、幾乎像是精神感應般的呼喚:

“Cthulhu fhtagn”,“Cthulhu fhtagn”。

那些講述拉萊耶城的石頭墓穴裡死去的克蘇魯在夢中守望的可怖儀式也提到了這幾個詞句,儘管有著理性的信念,但我仍然深感震動。我敢肯定,威爾科克斯肯定在某些場合偶然聽說了關於那個教派的事情,並且很快就把這些信息遺忘在那一大堆他閲讀和想像過的同樣離奇怪異的文字和念頭裡。後來,由於它極難徹底遺忘,因此這些信息通過潛意識再度表現在了怪夢裡,也表現在了那只淺浮雕中,更表現在了我現在看到的可怖塑像中;因此,他在非常無辜的情況下欺騙了我的叔祖父。這個年輕人既有點兒做作又有點兒無禮,雖然我不喜歡這樣的年輕人,但現在我很願意稱讚他的天賦與誠實。我客氣地向他道別,並由衷地希望他能取得屬於自己的成功。

另一方面,我對那些與教派有關的事情依舊深感著迷,有時我甚至還會幻想著自己會因為研究教派的起源與聯繫而獲得一些個人的名望。我去了一趟新奧爾良,拜訪了勒格拉斯及其他過去參加過沼澤圍剿、見過可怖塑像的成員,甚至還詢問了一些依舊活著的混血兒囚犯。不幸的是,老卡斯特羅已經死了很多年了。雖然我從這些第一手來源那裡獲得了更清晰細緻的敘述,但這些敘述不過是更細緻地證實了祖父所寫的內容,令我再度興奮起來而已;因為我確信自己正在追查一個非常真實、非常隱秘、非常古老的宗教——它的發現無疑會讓我成為一個著名的人類學家。另一方面,我的態度依舊是絶對唯物主義的,我希望現在依舊如此,我幾乎懷著剛愎自用到不可思議的態度忽略了安吉教授收集起來的那些古怪剪報與夢境記錄是如此的一致。

另外,我當時還懷疑到了另一件事情——而現在,我甚至有些害怕自己會知道這件事——我懷疑叔祖父並不是自然死亡的。他當時經過了一個擁擠著外國混血兒的古老碼頭,接著在上山的時候被一個黑人水手無意地推撞了一下,然後他便跌倒了狹窄的山路上。我沒有忘記那些路易斯安娜州的教徒全是些混血兒與海員。如果哪一天我瞭解到許多與那些神秘儀式與信仰一樣殘忍,一樣古老的秘方與毒針,我也不會因此大驚失色。的確,勒格拉斯與他的人沒遇到什麼麻煩;但在挪威,某個海員在見過這些東西后的確喪了命。或許我叔祖父在遇到雕刻家後繼續展開的深入研究最後傳到了某些邪惡的人耳朵裡?我相信,安吉教授之所以會死是因為他知道的太多了,或是因為他想要瞭解更多的信息。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落得和他一樣的下場,因為我自己如今也知道不少事情了。

III.

來自海洋的瘋狂

如果上天真的想要眷顧我,它就應該完全改變那次機會,讓我永遠都不會看到架子上那張報紙偶然露出的一角。在日常生活裡,我本不會注意到那張紙片,因為那是一張已經過期了的澳大利亞報紙——1925年4月18日的《悉尼公報》。在它出版的時候,剪報社正在為叔祖父的研究貪婪地收集著各種材料,但即便是他們也將這張報紙漏了過去。

那時,我基本上已經放棄繼續調查那個安吉教授所說的“克蘇魯教”了,並且正在新澤西州的帕特森拜訪一位很博學的朋友;他是當地一家博物館的館長,同時還是一名頗有名氣的礦物學家。一天,我正在博物館後方一間房間中檢查那些隨意擺放在貯物架上的儲備標本。突然,那些墊在石頭下方的報紙上刊登的一副奇怪圖案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正是我之前提到的《悉尼公報》,因為我的朋友在世界各地都有著廣泛的合作;而報紙上刊登的是一張關於可怖石頭塑像的網版照片[注]——而那尊塑像與勒格拉斯在沼澤裡找到的那尊幾乎一模一樣。

[註:a half-tone cut ,一種常用的印刷技術。這樣印刷的圖片由許多不同顏色的圓點組成,從而可以實現一些普通印刷無法實現的效果。例如顏色漸變等。]

在急切地清理開上面壓著的貴重標本後,我仔細審視了新聞的細節內容;卻頗為失望地發現新聞的內容並不長。不過,對於即將放棄研究的我來說,新聞記敘的內容依舊有著不祥的重大意義;我小心地將它撕了下來,好準備接下來的行動。它的內容如下:

海中發現神秘棄船

“警戒號”拖曳一艘無動力的新西蘭武裝快艇抵港。

船上發現一名生還者與一名死者。

據稱快艇曾在海上進行過拚死戰鬥,並有數人傷亡。

獲救海員拒絶透露與其怪異經歷有關的更多細節。

在他的隨身物中發現一枚古怪偶像。

詳情見下文。

莫里森公司的貨船“警戒號”自法爾巴拉索返航,今晨抵達達令港碼頭。隨船拖拽有一艘來自新西蘭達尼丁港的武裝汽艇“警報號”。警報號現已癱瘓,船上留有戰鬥痕跡。警戒號於4月12號在西經152° 17' ,南緯34° 21', 發現此船,當時船上有一名生還者與一名死者。

警戒號於3月25日駛離了法爾巴拉索。由於遭遇極強的風暴與巨浪侵襲,到了4月2日,貨船的航線已經出現了顯著的向南偏移。4月12日,警戒號發現了棄船;雖然看起來像是廢棄的船隻,但船員登船後卻發現了一名處於半昏迷狀態的倖存者與一名已經死去長達一個星期之久的死者。生還者手中緊緊抓著一尊來源不明的可怕石頭塑像。塑像有一英呎高。悉尼大學、皇家學會及學院路博物館的所有專家均表示對此物一無所知。倖存者說他是在汽艇船艙裡發現這尊塑像的,當時它正擺在一個樣式普通的雕花神龕裡。

在恢復意識後,生還者講述了一個相當古怪、有關海盜與殺戮的故事。他名叫古斯塔夫·約翰森,是聰明的挪威人,並且曾在奧克蘭的雙桅縱帆船“艾瑪號”上擔任過二副的職務——此船於2月20日啟程航向卡亞俄港,船上共有船員十一人。根據他的敘述,由於3月1號的大風暴,艾瑪號延誤了行程,並且嚴重偏移進了航線以南的海域。3月22日,艾瑪號在西經128° 34' ,南緯49° 51'處遇到了武裝汽艇警報號。當時警報號由一夥行為古怪、面相兇殘的卡納卡人及混血兒駕駛。這夥人態度強硬地要求艾瑪號調頭返航,但柯林斯船長拒絶了對方的要求;於是這伙怪人便在沒有事先預警的情況下用汽艇上的黃銅砲臺對縱帆船進行了猛烈的炮擊。根據生還者的敘述,艾瑪號的船員進行了回擊,雖然縱帆船因為水線以下的部分遭到炮擊而進水下沉,但船員們設法靠上了他們的敵艦,並展開了登船作戰,與那些野蠻的歹徒在汽艇甲板上進行了肉搏戰,最後被迫將他們全都殺死。人數優勢並不明顯,因為雖然歹徒在搏鬥的時表現笨拙但卻表現得特別兇殘拚命。

艾瑪號上包括船長柯林斯與大副格林在內有三人死於戰鬥;剩下八人在二副約翰森的指揮下駕駛著捕獲的汽艇沿著他們原有的航線繼續前進,想看看歹徒為何會要求他們調頭離開。第二天,他們似乎遇到了一座小島並在島上登了陸,但卻沒有人知道海洋的那塊區域裡為何會有一座小島;然後有六個船員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岸上。但是約翰森非常古怪地不願提起這部分故事,只是說他們跌進了一道裂縫裡。然後,他與一個同伴回到了汽艇上,並試圖重新駕駛它。但4月2日,風暴襲擊了他們。從那時起到4月12日被營救起的那段時間裡,他不記得發生了什麼,甚至都不記得他的同伴,威廉·佈雷登,是什麼時候死的。威廉·佈雷登的屍體上沒有暴露出明顯的死因,可能是因為過度刺激或暴曬。來自達尼丁港的電報稱警報號是艘著名的海島商船,而且在碼頭一帶有著非常不好的名聲。它由一群奇怪的混血兒所有,這些人會經常聚在一起進行集會,並且在夜晚跑進樹林裡,因此引來了不少的好奇;而且在3月1號的大風暴與輕微地震後,這艘船便非常匆忙地起航了。我報駐奧克蘭的通訊記者聲稱艾瑪號及它的船員有著非常好的名聲,約翰森也被認為是一個沉著冷靜、值得尊敬的人。明日海事法庭會成立一個調查組研究此事,並勸導約翰森比現在更加坦率地將一切都說出來。

加上那張可怖的照片,這就是報紙所講述的全部內容;但我的腦海裡卻疾駛過了一連串的念頭!這是關於克蘇魯教的寶貴新資料。這證據說明這一教派的奇怪興趣不僅僅表現在陸地上,還表現在海洋裡。這些混血兒在帶著自己那可憎神像出海的時候,為什麼會迫切命令艾瑪號返航呢?那個導致六名艾瑪號船員喪生的未知小島上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何二副約翰森會如此諱莫如深?殖民地海事法庭[注]展開調查後又挖掘出來什麼東西?關於達尼丁港的邪惡教派又有多少已知的內幕?還有一個最難以置信的神秘問題,這件事情讓我叔祖父細心記錄下來的各種事件蒙上了一層險惡而又無可否認的重要意義,而這些事件與這樁新聞在日期上究竟有著怎樣一些更深層次的、超越自然常理之外的聯繫?

[註:原文是vice-admiralty,指十八世紀起英國在其海外殖民地設立的一系列不帶陪審團的法庭]

3月1日——根據國際日期變更線,也就是我們的2月28日——發生了地震與風暴。警報號上那些來自達尼丁港的可憎船員便像被強行召喚了一般急切地駕船出海了,而地球的另一邊,詩人與藝術家們開始紛紛夢見一座古怪而陰濕的雄偉城市,甚至還有一個年輕的雕刻家還在自己的睡夢裡製作出了可怖的克蘇魯的形象。3月23日,艾瑪號的船員登上的一座未知的島嶼,期間有六人遇難;而在那一天那些敏感的人的夢境也變得更加栩栩如生,並且因為害怕被某個龐然大物兇殘地追逐而變得更加陰暗不祥起來,甚至有一個建築師因此發了瘋,另一個雕刻家突然陷入了高燒的精神錯亂之中!而4月2日颳起風暴的時候又發生了什麼事?——那天所有關於陰濕城市的夢境全都消失了,威爾科克斯從古怪高燒的束縛中毫髮無損地掙脫了出來。老卡斯特羅敘述的那些從群星中降臨、而後沉沒在海底的舊日支配者,以及它們即將統治世界;還有它們那忠誠的教派,以及它們精通夢境的力量——所有這些究竟預示了什麼?。難道我觸碰到了超越人類承受能力的浩渺恐怖的邊緣?如果真的是這樣,它們肯定只是存在於心靈中的恐怖,因為不論是怎樣一些可怖的威脅在圍攻人類的靈魂,到了4月2日它們都停止了。

在經歷過一天匆忙地發送電報與安排行程之後,那晚我與招待我的主人道了別,然後搭上了前往聖弗蘭西斯科的火車。不出一個月,我便趕到了達尼丁港;可是,當抵達那裡後,我才發現當地人對那些過去經常出入古老海邊酒館的奇怪邪教成員知之甚少。碼頭邊的混混實在太過尋常普通,因此根本沒有人會對他們多加注意;不過當地還有一些含混的閒話聲稱這些混血兒曾經深入過內陸——有人還注意到遠處的山丘上燃起了紅色的火焰,並且聽到了微弱的鼓聲。在奧克蘭,我聽說約翰森在悉尼經歷過一場草率而又不得要領的問詢之後,一頭金髮已經轉成了白髮。在那之後,他賣掉了自己在西街的小屋,與妻子一同坐船回到了奧斯陸,搬回了自己的老家。他並沒有將那段驚心動魂的經歷告訴自己的朋友——只是用搪塞海事法庭官員的說辭回答了他們的問題;所以除了告訴我他在奧斯陸的地址外,他們也幫不上什麼忙。

在那之後,我前往悉尼拜訪了一些海員與殖民地海事法庭的成員,但卻沒有什麼收穫。此外,我還在悉尼灣的環形碼頭上看到了警報號——它現在已被其他人買下轉做了商業用途——但我依舊沒能從它那裡獲得更多的信息。那個有著烏賊頭部、巨龍身軀、覆鱗膜翼以及象形文字底座的蹲伏塑像被保存在了海德公園的博物館裡;我曾經長時間仔細地研究了它的模樣,並且發現這是一尊精緻得有些邪惡的手工藝品。與我在勒格拉斯那裡看到的稍小一點的樣品一樣,它也是由同一種極端神秘、非常古老而且與地球上的其他物質完全不同的材料製成的。博物館的館長告訴我,地質學家們對它束手無策;因為他們發誓說這個世界上絶不會有這樣的岩石。然後我想起老卡斯特羅在描述那些遠古的舊日支配者時,曾對勒格拉斯說過的話,並不由自主地打了寒顫。他說:“它們從群星上來,並且帶來了它們的塑像。”

我被之前從未有過的心理轉變撼動了,並下定決心去一趟奧斯陸,親自與二副約翰森談一談。於是,我乘船去了倫敦,然後轉船抵達了挪威的首都;秋天的時候,我在埃格伯格堡[注1]的陰影下登上了整齊的碼頭。隨後,我發現約翰森的住址位於哈囉德·哈德羅達皇帝[注2]的老城裡——在大城區被改名成“克里斯蒂娜”的那幾個世紀裡,只有這一小塊地方還保留著“奧斯陸”的名字。我坐著出租車駛過了一小段路,然後在一座整潔、古老有著灰泥面的建築前懷著激動的心情敲響了它的大門。回應我敲門聲的是一個面色悲傷的黑衣女人,而當她用蹩腳的英語告訴我古斯塔夫·約翰森已經不在人世的時候,我感到了極度的失望。

[注1:奧斯陸的一處著名建築。]

[注2:挪威歷史上的一名皇帝。]

他的妻子告訴我,他回來後並沒有活多長時間,因為1925年海上發生的事情已經徹底地打垮了他。除了告訴公眾的故事外,他並沒有對妻子說更多的詳情,不過他留下了一份長長的手稿——用他的話來說是“技術文件”——手稿是用英文書寫的,顯然是為了防止妻子偶然看到手稿後受到傷害。後來,有一天他在穿過哥登伯格碼頭附近的一條狹窄小巷時,被一捆從閣樓高處扔下來的紙給砸倒了。兩個東印度的水手立刻扶住了他,但在救護車趕到之前,他已經死了。醫生們沒有發現他的死因,只能將之歸因於心臟問題以及他虛弱的體質。

這時,我感到陰暗的恐懼也在吞噬著我的身心,在我最終安息之前它是不會放過我的;“意外”或別的什麼事情最終會找上門來。我說服了那名寡婦,告訴她,她丈夫留下的“技術文件”對我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請求她將文件轉交給我。然後,我帶著文件離開了奧斯陸,在返回倫敦的船上閲讀了其中的內容。那是一份簡單而又零散的東西——一個頭腦單純的水手在事後努力寫成的回憶錄——上面努力地一天天回憶了最後那段可怖的航程。由於它既混亂又重複,因此我沒法逐字逐句地將它摘抄下來,但我會把它的要點講述出來,告訴讀者為何水流拍打船側的聲音會讓我覺得如此難以忍受,甚至不得不用棉花塞住自己的耳朵。

感謝上天,約翰森知道的並不完整,即使他看見了城市與那個東西。某些恐怖一直潛伏在這個時空的生命之後,那些污穢不潔、來自古老群星的褻神之物如今長夢海底;此外有一個可怖的教派知道並熱愛著這些存在,這個教派時刻準備著,只要另一場地震將它們的可怖巨石城市再度抬出水面暴露在空氣與太陽之下,教徒們就會熱切地解開它們的束縛,讓它們重回這個世界。一想到這一切,我就沒辦法再平靜的入睡。

約翰森駕船起航的日期與他向殖民地海事法庭所作的陳述一致。2月20日,艾瑪號裝載著基本的壓艙物駛離了奧克蘭,隨後正面遭遇了由地震引發的猛烈風暴。這場風暴肯定從海底掀起了那些侵入人們夢境的恐怖事物。再度控制住帆船後,艾瑪號一直航行得很順利,直到它3月22號的時候遇上了警報號。當手稿敘述到艾瑪號被炮擊並最終沉沒的時候,連我也能感覺到二副流露出的遺憾與悲傷。此外,在敘述到那些皮膚黝黑的教團兇徒時,他明顯地表現出了強烈的恐懼。這些兇徒身上有著某種極端可憎的特質,幾乎讓人覺得自己有責任消滅他們,因此在庭詢時當有人指控他與他的船員處理事件的方式過於冷酷殘忍時,約翰森甚至老實坦白地表示自己不理解為何會有人這樣指控他們。然後,在約翰森的指揮下,船員駕駛著俘虜來的汽艇好奇地繼續向前駛去。不久,他們看到了一根雄偉的石頭立柱直直地聳出了海面,接著在西經126° 43' 南緯 47° 9'的位置上,他們遇到了一片混雜著粘土、淤泥與長滿水草的巨石建築交錯混雜成的海灘。那正是這世上終極恐怖的有形實體——夢魘般的死城拉萊耶。那些從黑暗群星上滲透下來的可憎巨怪早在無數個亙古之前就建造了這座城市。偉大的克蘇魯與他的部屬就長眠在此,隱匿在綠色粘液的墓穴中。在無數個輪迴之後,它們最終將思緒播送了出去,在那些敏感者的夢境裡播撒恐懼,專橫地呼喚著忠心耿耿的信徒們展開一場解放與重建的朝聖之旅。約翰森並沒有料到這一切,但上帝知道,他很快就會親眼看到。

我猜實際露出水面的只有一座高山的頂端。那是一座頂端矗立著獨石的可怖堡壘——那是偉大的克蘇魯的葬身之地。而當我想到從那周圍的海面下可能潛伏著什麼東西的時候,我幾乎希望立刻自殺死掉。這座淌著水滴、屬於古老魔鬼的邪惡之城展現出無比寬廣的神秘,這讓約翰森與他的手下們感到畏懼,也讓他們在沒有任何指引的情況下立刻猜到它不是這顆星球,或是任何正常的星球,應該擁有的東西。綠色巨石那巨大得難以置信的尺寸,巍峨雕花獨石那令人目眩的高度,還有那些雄偉塑像及浮雕與警報號神龕裡那只古怪塑像之間令人茫然無措的相似性,全都鮮明的展示在了二副那嚇壞了的敘述中。

雖然對未來派藝術一無所知,但約翰森卻在描述這座城市時表現出了非常相似的風格;他沒有描述任何具體的建築或結構,他僅僅描述了那些巨大稜角與岩石表面帶給他的整體印象——那些表面非常巨大,任何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東西都無法與之匹配,此外,這些表面上還充滿了褻瀆神明的恐怖圖案象形文字。我注意到他提到了稜角,因為這讓我想起了威爾科克斯在講述自己可怖夢境時說過的話。他說自己在夢中看到的那個地方透露著不同尋常的幾何理念——它令人憎惡充滿了與我們思想理唸完全不同的球面與尺寸。而現在,一個沒讀過多少書的水手盯著這可怕的實物時,感覺到了完全相同的念頭。

約翰森與他的水手從一處傾斜著的泥土堤岸邊登上了這座可怕的衛城,然後攀上了覆蓋著泥漿、有些打滑的巨型石塊——在這些石塊上沒有為凡人準備的階梯。帶有偏光效果的迷瘴從這座被海水浸透的扭曲事物中噴湧而出,讓天空中的太陽看起來也像是變形了一般;扭曲的威脅與疑慮邪惡地潛伏在那些雕花岩石組成的角度之後——這些夾角變幻莫測令人發狂,第一眼看起來還像是凸角,第二眼卻又變成了凹角。

雖然沒有發現任何比他們看到的岩石、淤泥和水草更明確的東西,但某種類似恐懼的情緒已經籠罩上了探險隊的成員們。如果不是害怕其他人鄙視與嘲笑,他們全都會拔腿就跑。就這樣,他們三心二意地搜索著一些能夠帶走的證據——結果,他們什麼也沒找到。

葡萄牙人羅德里格斯爬到了那根巍峨獨石的腳邊,然後大喊著自己發現了什麼東西。於是,其他人跟了上去,好奇地看著那座無比巨大的雕花大門。大門的淺浮雕上全是他們已經反覆見過的、魷魚和龍組成的怪物。約翰森在手稿裡說,那像是一扇巨大的倉庫大門;雖然他們不知道面前這東西到底像是地板活門一樣平躺著,還是像戶外地窖木門那樣斜立著,但是它周圍那些充滿裝飾的橫楣、門檻與側柱都讓他們覺得這是一扇門。正如威爾科克斯所說的一樣,這裡的幾何觀念全都錯亂了。他們甚至都不知道海洋與地面是不是水平的,因為所有東西的相對位置似乎都如同幽靈般地變幻著。

布萊德試著從幾個地方推了推石頭,但卻沒有成功。而杜諾凡則仔細地沿著邊緣查看了這扇門,並且一邊走動一邊斷斷續續地按壓著經過的地方。他沿著那些怪誕的石頭雕刻沒完沒了地向上攀爬——如果這門不是水平躺著的話,那他應該就是在攀爬了——同時所有人都在懷疑在這個宇宙裡怎麼會存在著如此巨大的門。接著,這面足有幾英畝大小的平板自頂部開始輕柔而緩慢地向內轉去;接著人們看到它轉得很平穩。杜諾凡沿著側柱滑了下來——也可能是用某種方法滾了過來——回到了其他人身邊;然後,所有人看著這面雕刻著可怖圖案的大門古怪地向後退開。在這種扭曲產生的奇幻景象裡,它怪異而反常地沿著對角線移開了,不由得讓人們覺得所有與物質和透視法有關規則全都被打亂了。

露出來的門洞裡很黑,裡面的黑暗幾乎像是有形的物質。而黑暗在此刻反而是件好事;因為它模糊了內牆上那些本應該會顯露出來的東西,並且像是煙霧一樣實實在在地從囚禁了它千萬年的遠古牢籠裡噴湧了出來。當黑暗拍打著它的膜翼悄悄飛向那時而皺縮時而鼓脹的天空時,太陽也明顯地暗了下來。無法忍受的惡臭從新打開的深淵裡飄了出來,然後,耳朵很尖的霍金斯覺得自己聽見下面傳來了一陣令人作嘔的、像是液體潑濺時發出的聲響。接著所有人都聽見了;而他們就這樣聆聽著,直到它淌著口水、沉重而笨拙地走進了人們的實現,摸索著將自己有如凝膠一般的巨大綠色身軀擠過了黑色的門洞,衝進了這座惡毒的瘋狂之城那已被污染的戶外空間。

可憐的約翰森在寫到這裡時幾乎已經寫不下去了。有六個人沒能逃到船邊。他覺得其中兩個人在看到那個該詛咒的瞬間時因為恐懼而被活活嚇死。他沒有辦法描述那景象——沒有任何語言能夠描述那個充斥著讓人尖叫的遠古瘋狂的深淵,沒有任何語言能夠描述那顛覆一切物質、力量和宇宙法則的存在。一座高山搖晃著走了出來。老天啊!難怪地球另一端的那位著名建築師會發瘋,難怪可憐的威爾科克斯那心靈感應連通的瞬間陷入高燒的胡言亂語之中。那偶像上的東西,那綠色、有如凝膠般的群星子民已經甦醒,宣告要取回自己的一切。群星已經就位,那個古老教派沒能按照計劃行事,但有一幫無辜的水手卻在無意間完成了這一切。在歷經了千百億年後,偉大的克蘇魯終於掙脫了束縛,開始為了享受而肆意掠食起來。

還沒來得及轉身,三個人就被鬆軟的爪子給掃倒了。願他們安息,如果這宇宙間還有安寧的話。那三個人是杜諾凡,蓋瑞拉和昂斯特姆。剩下來的三個人衝進了在一望無際的青皮石塊之中,瘋狂地奔向汽艇。帕克在這時滑倒了,約翰森發誓說他被石頭建築上一個本不應該存在的稜角給吞沒了;那個稜角是個鋭角,但看上去卻像是鈍角。所以,只有布萊德與約翰森跑到了船邊,絶望地發動了警報號汽艇。這個時候,那個如山脈一般的巨大怪物踏過黏滑的石頭上,在水邊躊躇地猶豫不前。

儘管所有的人手都上了岸,但他們並沒有將汽艇熄火;因此他們狂躁地在舵輪與引擎室間來回跑過數次之後,警報號便啟動了。漸漸地,在那難以言語的景象所帶來的扭曲恐怖中,汽艇開始攪起危險的水域;而同時,在那陰森岸邊的巨石建築上,那來自群星、不應屬於這個世界的龐然大物像是獨眼巨人波呂斐摩斯詛咒奧德修斯逃跑的帆船一般[注],流淌著口水,狂暴地咆哮著。接著,偉大的克蘇魯做出了比故事裡的獨眼巨人更加勇猛的舉動,他油滑的身軀溜進了水中,接著他用無比強大的力量激起了滔天的巨浪。布萊德向後望了一眼,然後徹底地瘋了,尖叫著大笑起來。此後,他一直斷斷續續地高聲大笑,直到一天晚上,死亡帶走了他——當時,約翰森也昏昏沉沉神智不清地待在船艙裡。

[註:波呂斐摩斯曾捕捉並囚禁了奧德修斯與他船員供自己食用,奧德修斯設計用木樁刺瞎了他的眼睛,然後第二天帶著船員從巨人手中乘船逃走。]

不過,約翰色並沒有放棄。他知道在警報號的蒸汽用盡前,那東西肯定會追上自己,於是他決心拚死一搏;他將引擎開到了全速,閃電般地跑到了甲板上,扭轉了舵輪。惡臭的海水中湧起了泡沫與渦流,而當蒸汽開得越來越高時,那個勇敢的挪威人駕著自己的船朝著那團追逐著自己的膠狀身軀衝了過去。此時那東西從不潔的泡沫中漸漸升起,像是一艘魔鬼般的西班牙大帆船的船尾。那可怖的章魚頭顱帶著不斷扭動的觸手幾乎就要撲上了堅實汽艇的船首斜桅,但約翰森依舊無情地駕船向前衝去。接著,傳來了如同氣囊爆炸一般的猛烈衝擊,接著泛起了好似切開翻車魚時產生的粘稠噁心感覺,然後湧起了一股彷彿同時打開一千座墳墓般的惡臭,並伴隨著一聲記錄者甚至都不願寫在紙上的聲響。那一瞬間,船被一種遮擋視線的嗆人綠雲包籠了起來,接著就只剩下了船後一團不停翻滾著的毒雲;老天在上——那無可名狀的群星子民所剩下的破碎膠質正如同雲霧般重組著自己那可憎的原型,與此同時,警報號在不斷提升蒸汽動力的推動下,漸漸拉開了距離。

這就是全部了。在那之後,約翰森只能對著船艙裡的塑像發呆,並將精力都放在了為自己和身邊狂笑不止的瘋子尋找食物上。在最初那次勇敢的舉動後,他沒有再試著駕駛汽艇,他靈魂裡的某些東西因為這場事故而被抽走了。接著便是4月2號的風暴,然後他的意識也漸漸地模糊了。他感覺自己如同鬼魅般的旋轉著穿過了充滿液體的無盡深淵,坐在彗星的尾巴上暈眩地飛馳在旋轉的宇宙裡,歇斯底里地從深坑中衝向月亮然後又從月亮上躍回深坑,同時扭曲而又令人發笑的古老神明與來自地獄的長著蝠翼、大聲嘲笑自己的綠色惡魔全都在放聲大笑,讓所有一切變得快活有趣起來。

從惡夢中醒來後,他被搭救了——警戒號,殖民地海事法庭,達尼丁的大街,還有回到埃格伯格老家的漫漫旅途。他沒法把一切都說出來——別人會覺得他瘋了。他只能在死之前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寫下來,但他的妻子必須不能生疑。如果沒法擦去這段記憶,死亡對他來說也是一種恩賜。

這就是我讀到的文件,而現在,我把它一同放進那只錫製的盒子裡,與那尊淺浮雕以及安潔教授的文件放在一起。隨它一起的還有我的記錄——這些是我心智正常的證明,這裡面拼起了所有的一切,但我希望永遠也不會有人將它們再拼湊起來。我已經看到了所有的恐怖,那些宇宙不得不藏起來的恐怖,從此之後春季的天空與夏季的花朵對我來說都如毒藥一般。我覺得自己將不久於人世。就像叔祖父以及可憐的約翰森一樣,我將會死去。我知道得太多了,而那個教派依舊還活著。

克蘇魯也還活著,我猜。它又回到了早在太陽尚且年輕時就一直庇護著它的石頭裂縫之中。它被詛咒的城市再一次沉沒了,因為警戒號在四月的風暴之後曾航行穿過了那片水域;但它在地球上的祭司們依舊在某些偏遠的地方圍繞著供奉偶像的獨石咆哮、跳躍、殺戮。他肯定在沉沒時被困在了自己的黑暗深淵裡,否則整個世界必定會在恐懼與瘋狂中高聲尖叫。誰知道最後會如何呢?升起的或許會沉沒,而沉沒的也將會升起。可憎之物在深淵裡等待著、長夢著,而腐朽在搖搖欲墜的人類都市中播散擴張。一個時代終會到來——但我不願去想,也不能去想!我祈禱,如果我在死前未能銷毀這份手稿,我的遺囑執行人會謹慎行事,不至魯莽妄為,別再讓它暴露在其他人的眼前。

The End

赫伯特•韋斯特 — 屍體復生者 (Herbert West—Reanimator) (簡體轉繁體)

原著: H. P. Lovecraft

譯者:竹子

註:由於本文最早以連載形式發表,所以每一章都有一些前情提要的內容

I. From the Dark / 來自黑暗

早在大學時期我就結識了赫伯特•韋斯特,而且在那之後就一直與他保持著朋友關係。然而一談到這個人我就覺得毛骨悚然。我感到害怕並非僅僅因為他在不久前突然神秘地失蹤了。我畏懼的是他所投身的事業——早在十七年前,我們還在阿卡姆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學醫學院裡讀大三的時候,我就已經感受過這種強烈的恐懼了。在那個時候,他與我有密切的來往,而且他的那些實驗所展現出的奇蹟與邪惡也讓我深感著迷,我是他最親密的同伴。而現在,他已經失蹤了,他的魅力也已經消散了,但我所感受到的恐懼卻變得更加強烈了。記憶與那些有可能發生的事情永遠都比現實更讓人不寒而慄。

我仍然記得我們共同經歷的第一起可怕事故,那是我一生中經歷過的最為驚駭的時刻。實際上我非常不願意再提起那件事情。我之前已經說過,那時候我們還在醫學院裡學習。當時韋斯特提出了許多瘋狂的理論試圖解釋死亡的本質,並且宣稱人類能夠通過技術手段戰勝死亡。這些理論讓他成了個臭名昭著的人物。他的觀點本質上全都是用機械論來解釋生命的本質,並且也提出了一些在自然的生理活動中止後通過化學反應繼續維持人類器官運轉的方法。但這些觀點被當成了笑柄在教員與其他同學間廣為流傳。他試驗了各種賦予生命的方法,殺死了大批兔子、天竺鼠、貓、狗與猴子,並嘗試復活它們。到後來他已經成了學院裡惹人嫌惡的公害。在這些試驗中,他曾好幾次觀察到那些理論上已經死亡的動物出現了生命跡象;而且其中的許多起例子都表現出了非常激烈的反應;但他很快就意識到,為了完成這項技術——假設它真的能夠完成的話——他必須窮盡一生的時間去進行相關的研究。此外,他發現為了進行更加專業、更加深入的研究,自己必須使用人類樣本進行試驗,因為同樣方法用在不同的生物身上時會得到不同的結果。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第一次與校方有了衝突,並且最終導致像是醫學院院長這樣的高層人物出面中止了他後續的研究計劃。頒佈禁令的那位院長正是仁慈且博學的艾倫•哈斯利博士,所有生活在阿卡姆的老居民都應該記得他後來為抵禦傷寒瘟疫所做出的傑出貢獻。

但是我一直對韋斯特的理想容忍有加。我們經常在一起探討他的理論,那些理論幾乎能夠衍生出無窮無盡的分支與結論。按照海克爾1的理論所有生命都只是化學過程和物理過程的結合,所謂的“靈魂”只存在於神話傳說之中,因此我的朋友相信人為復活死者成功與否的關鍵僅僅只與屍體內組織器官的狀態有關;只要屍體尚未開始腐爛,研究者就能採用合適的方法就能讓一具有著全套完整器官的屍體重新變成我們所知道的“活”的狀態。然而韋斯特也清楚地意識到,即便只是死亡很短的一段時間也會使得敏感的腦細胞出現壞死,而這些輕微的壞死肯定會對被復活生物的精神與智力造成損傷。所以他最初的設想是尋找一種藥劑能夠在死亡真正開始前恢復身體的活力,但動物試驗的一再失敗讓他意識到自然的生命活動與人工創造的生命活動會相互排斥,無法融合。於是他開始挑選那些非常新鮮的樣品進行時間,選擇在樣品的生命剛剛結束時立刻往血管裡注入自己配製的藥劑。但這樣的舉動讓教授們變得小心謹慎起來,因為他們覺得韋斯特在這些試驗裡所使用的樣本並沒有真正死亡。但他們並沒有停下來去理智而又仔細地檢查整個試驗過程。

1. Haeckel,恩斯特•海克爾,德國生物學家,博物學家和哲學家,他在進化論的發展過程中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但是他的觀點大多是機械論的。 ↩
被學院勒令停止研究後沒多久,韋斯特便告訴我他決定想辦法弄一些新鮮的人類屍體來研究,此外他還透露說,他仍在秘密地進行那些不能公開嘗試的試驗。他與我討論過一些獲得屍體的途徑與方法,其中的很多內容都相當可怕,因為在學院裡我們甚至都沒有獲得過屬於自己的解剖標本。他注意到,每當太平間缺少屍體的時候,便會有兩個本地的黑鬼帶著些屍體來填補空缺,而且從未有人過問過這件事情。在那個時候,韋斯特是個矮小、瘦削、帶著眼鏡的年輕人,有著精緻的五官、精緻、黃色的頭髮、淺藍色的眼睛與柔和的聲音。聽這樣一個人談論克萊斯特徹奇公墓與波特墓地哪個更容易得手一些,實在讓人覺得有些陰森神秘。我們最後選中了波特墓地,因為差不多所有埋在克萊斯特徹奇公墓裡屍體都被塗過防腐香油;那會破壞韋斯特的研究工作。

那個時候,我被他的研究給迷住了。我非常熱心地協助他的工作,並且協助他做出各種決定。我不僅考慮了屍體來源的問題,還想到要尋找一個合適的地方從事我們陰森可怕的研究。在位於麥鐸山另一側的那座廢棄的查普曼農舍裡建立實驗室就是我的主意。我們把農舍裡位於地面上的那一層改造成了一個手術室和一個實驗室。兩個房間都掛上了黑色窗簾來掩蓋我們在午夜進行時分的工作。雖然那個地方離周圍的公路都很遠,在視野可及的範圍內也沒有別的房子,但預防措施仍是非常必要的;如果那些夜間在遊蕩的人說自己看到了奇怪光亮,那麼必然會給我們工作帶來災難。我們一致同意,如果有人發現了我們的工作場所,我們就告訴他那是個化學實驗室。我們慢慢地給那座邪惡的科學小屋配上了各種原料,其中一部分是從波士頓買來的,還有些是從學校裡悄悄借來的——所有的原料都經過了偽裝,確保除開專家外沒人能認出來——我們也備好了鐵鍬和鐵鎬,打算往後在地下室裡挖掘墳墓埋藏試驗後剩下的樣本。以前在學院裡我們會使用焚化爐處理屍體,但它太貴了,我們這種未得到授權的實驗室不可能供得起那樣的設備。但屍體總是會帶來諸多不便——即使韋斯特在公寓中屬於自己的房間裡開展秘密實驗後剩下的小天竺鼠屍體也需要小心處理。

我們像是食屍鬼一樣跟蹤著本地的死訊,因為我們對樣本有著非常特定的需要。我們需要的是死後立刻下葬的屍體,而且不能經過任何防腐處理;死者最好沒有任何致畸的疾病,並且必須保留了所有的器官。所以因意外而喪生的死者是我們最好的選擇。我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沒打聽到合適的屍體;但是我們依舊在不引起任何懷疑的前提下儘可能頻繁地向停屍房和醫院打聽消息,並且假裝是學校委託我們來諮詢的。我們發現在許多情況下,醫學院總能獲得一些優先選擇的權力。因此,我們覺得等到夏天——學校只開設短期課程的時候——我們最好還是待在阿卡姆城裡。後來,我們總算走了運;因為有一天我們聽說波特墓地裡下葬了一具接近理想的屍體;有個身體結實的年輕工人那天早上在薩摩斯池塘裡淹死了,於是人們用鎮財政的撥款安葬了他,整個過程沒有任何延誤,人們也沒有對屍體做防腐處理。當天下午,我們就找到了新的墳墓,並且決定在午夜的時候展開行動。

雖然那個時候的我們還不像後來那樣對墓地懷有特殊的恐懼,但我們在那個漆黑的午夜裡所做出的事情仍然讓我覺得頗為厭惡。那天晚上,我們帶著鐵鍬和油燈去了墓地——雖然在那個時候手電筒已經得到了大規模的投產,但還沒有今天的鎢絲電筒這麼讓人滿意。挖開墳墓的過程非常緩慢,而且骯髒——如果我們是藝術家而非科學家的話,那肯定有一種陰森恐怖的詩意——當鐵鍬最終碰到木頭的時候,我們都鬆了一口氣。而等到松木棺材完全露出來後,韋斯特爬進了墳墓,打開了蓋子,然後拖出了裡面的屍體,接著將它支了起來。我俯下去,將屍體搬出了墳墓。然後我們兩個人又賣力地把墳墓恢復到了原來的樣子。整件事情讓我們覺得提心吊膽,我們所獲得的第一具戰利品那僵直的軀體與毫無表情的面孔更讓我們覺得慌張,不過我們仍然想辦法抹掉了所有的痕跡。在拍實了墳堆上的最後一鍬土後,我們將試驗樣本裝進了一隻帆布袋子,然後帶著它朝著位於麥鐸山另一側屬於查普曼的老農舍走去。

回到老農舍後,我們將試驗樣本搬到了一張臨時搭建起來的解剖台上。在明亮的電石燈的光線中,樣本看起來並不算陰森可怕。那是個身體壯實但顯然缺乏頭腦的年輕人——身體健康、平凡無奇的那一種。他有著高大的身材、灰色的眼睛和棕色的頭髮,就像是只沒有什麼精明思維的健康動物,而且很可能也有著最為簡單和健康的生活方式。眼睛閉上的時候,它看起來不像是死了,反而更像是睡著了;但我朋友的專業診斷很快就確定了試驗樣本的狀態。我們終於拿到了韋斯特渴望已久的東西——一具非常理想的人類屍體——而他只需要將經過精心計算、理論上對人類有效的溶劑注射進屍體就可以了。這個時候,我們變得極度緊張起來。我們知道這次試驗幾乎沒有可能獲得完全的成功,但屍體可能會因為部分復活而產生一些怪誕的結果,這讓我們不免覺得有些毛骨悚然。人類個體的生命活動一旦停止,那些非常精細的大腦細胞就會立刻開始壞死,所以我們最擔心的還是屍體復甦後的心智狀況與情緒衝動。此外,我個人依舊相信一些傳統的,關於人類“靈魂”的古怪概念,並且滿懷敬畏地覺得從死亡中歸來的人可能會向我們透露某些秘密。我想知道這個平靜的年輕人在那個活人無法抵達的世界裡看到了什麼,也想知道他——如果完全復活過來的話——會說些什麼。但我並沒有完全沉醉在自己的好奇幻想中,因為在大多數情況下,我依舊享有與我的朋友相同的唯物論觀點。不過,在整個過程中,我的朋友要比我冷靜得多,他將大量液體注入屍體手臂上的一條靜脈,並立刻包紮好了傷口。

等待的過程讓人覺得毛骨悚然,但韋斯特從未表現過半點猶豫。他不時地用聽診器檢查樣本,而且泰然地接受了失敗的結果。大約四十五分鐘之後,屍體仍然沒有一丁點生命的跡象。於是他失望地宣佈自己的藥劑沒有效果,並且決定在拋棄自己努力獲得的可怕獎品前抓住機會更改藥劑中的一個成分後再試一次。那天下午出發盜取屍體前,我們已經在地窖裡挖了一個墳墓,按照計劃,我們必須在黎明的時候將試驗後的屍體填進去——因為房子裡雖然裝了一把鎖,但我們仍然不願意冒哪怕一丁點風險,免得有人發現房子裡的恐怖景象。況且,即便我們能夠將屍體留到第二天晚上再做試驗,樣本肯定也一點兒也不新鮮了。所以,為了趕在將處理屍體前再進行一次試驗,我們將那位沉默的客人留在黑暗中的桌子上,提著房子裡唯一的電石燈去了相鄰的實驗室,開始專注地配置起新的藥劑來;韋斯特以一種近乎狂熱的苛刻監督了整個稱重與測量過程。

可怕的事情發生得非常突然,而且完全出乎了我們的意料。當時,我正將一些東西從一隻試管倒進另一隻試管裡,而韋斯特則忙著擺弄那盞我們用來在沒通煤氣的屋子裡替代本生燈2的酒精噴燈,也就在這個時候,我們剛離開的那個漆黑的房間裡突然傳出了一連串令人毛骨悚然、如同魔鬼般的尖叫。我們從未聽過那樣的聲音。就算是從突然打開的地獄深淵裡傳出來的該被詛咒的苦難嚎叫也不會比我們所聽到的可憎的混亂聲音更加難以描述。那不可能是人類的聲音——那不是人類應該發出的聲音——我與韋斯特像是受到驚嚇的動物一樣衝向了最近的窗戶,壓根就沒有去想自己不久前做過的事情,或是我們可能發現的東西;我們打翻了試管,油燈還有蒸餾器,最後跳出了窗口,朝著那片漫天星辰照耀著的鄉間夜色跑去。當我們發瘋一般地逃向城市的時候,我覺得我們曾大聲地尖叫了起來;但當我們真正跑進市郊的時候,我們克制住了自己的神色——表現得就像是兩個豪飲作樂時忘了時間,正跌跌撞撞趕著回家的狂歡者。

2. 一種將煤氣和空氣充分混合實現完全燃燒,達到很高溫度的實驗室加熱設備,也叫做煤氣噴燈 ↩
我們沒有分開,而是一同回到了韋斯特的房間裡,然後點著燈壓低聲音討論到黎明時分。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已經冷靜了下來,對整件事情也有了理性的解釋,並且策劃好了後續的調查計劃。於是我們在白天睡了一覺——並且翹掉了當天的課程。但那天晚上,報紙上兩樁毫無關聯的新聞再度讓我們輾轉反側起來。其中一則新聞提到查普曼那座廢棄的老農舍發生了不明原因的火災,並且被燒成一堆廢墟——我們意識到這肯定是因為我們打翻了燈。另一則新聞則聲稱是有人在波特墓地試圖挖開一座新修好的墳,但卻失敗了,墳地上留下一些抓扒泥土的痕跡,但卻沒有鐵鍬動土的跡象。這讓我們覺得有些奇怪,因為我們非常小心地拍實了那座墳丘。

而在那之後的十七年裡,韋斯特經常會回頭張望,抱怨說自己總覺得身後有腳步聲。而現在,他失蹤了。

II. The Plague-Daemon / 瘟疫惡魔

我永遠都無法忘記十六年前的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夏天。那年夏天,傷寒如同一隻從魔王宮殿裡闊步走出來的惡毒魔鬼3般在阿卡姆城中獰笑肆虐。如今再回顧起那一年,絶大多數人最先想到的就是那場兇殘的天災,因為真正的恐怖一直撲打著它的蝠翼盤旋在克萊斯特徹奇公墓裡重重疊疊的棺材堆上;但是,我在那段時候經歷了一件遠比傷寒瘟疫更加讓人恐懼的事情——而現在,赫伯特•維斯特已經失蹤了,知道那件事情的人也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3. a noxious afrite from the halls of Eblis。Eblis和afrite均為阿拉伯神話裡的魔鬼 (正確的拼寫應該是Iblis和ifrit) ;前者Eblis相當於伊斯蘭教神話裡的“撒旦”;後者afrite是類似《一千零一夜》中那種被關在瓶子裡的魔鬼或精靈 ↩
那年暑期,韋斯特與我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學的醫學院裡從事一些畢業後的工作4。在那個時候,那些嘗試復活死者的試驗已經讓我的朋友變得聲名狼藉了。因此當不計其數的小動物被他以科學的名義屠殺後,我們那位富有懷疑精神的院長,艾倫•哈斯利博士,下令禁止了那項恐怖的研究。但那也僅僅只是表面上的中止而已;韋斯特仍然在他陰暗的公寓房間裡繼續進行著某些秘密的試驗,並且在一個讓人難以忘記的可怕夜晚從波特墓地偷走了一具人類屍體,並且將它帶到了一座位於麥鐸山另一側的廢棄農舍裡。

4. 原文post-graduate work,從前後文來看應該是一些受校方僱傭在學校裡從事的短期實習、志願者之類的工作 ↩
當時,我與他在一起。我看著他將那管他覺得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恢復生命的化學與物理過程的藥劑注射入了屍體靜止的血管。事情有一個非常可怕的結果——我們剛開始幾乎被嚇得精神錯亂,但後來卻覺得那是因為自己的神經綳得太緊了——而韋斯特在那之後落下了一種逼人發瘋的錯覺,他總覺得有東西在侵擾和獵殺他。那具屍體並不是特別的新鮮;顯然,想要讓復活者擁有正常的心智,屍體必須非常的新鮮;隨著老房子被大火燒燬,我們也沒辦法再把它重新埋進土裡了。如果我們能知道它最後有沒有被埋進土裡,事情可能會好一些。

經歷過那件事後,韋斯特在一段時間裡停止了自己的研究;但熱情最終還是慢慢地回到了這個天生的科學家身上,他開始重新糾纏學院裡的老師,懇請他們提供一間解剖室和新鮮的人類樣本,好讓他繼續那項他自認為無比重要的研究。不過,他的請求全都落空了;因為哈斯利博士的禁令執行得非常堅決,而且其他教授也都贊成領導者的決定。在他們看來,那些有關復活技術的理論基礎只是一個狂熱的年輕人所作出的幼稚奇想而已——韋斯特是個身體瘦削、頭髮發黃的年輕人,有著一雙帶著眼鏡的藍眼睛與柔和的聲音,這幅模樣很容易讓人忽略他那冷酷無情的頭腦所蘊含的非同尋常——近乎惡魔般——的力量。我知道現在的他和那個時候沒有區別——因此我感到不寒而慄。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面孔變得越來越堅定,但卻沒有顯出老態。現如今,塞夫頓精神病院裡發生了那樁不幸的災難,而韋斯特也失蹤了。

在我們大學生涯的最後一個學期裡,韋斯特曾因為一場口頭爭論極不友好地頂撞了哈斯利博士。然而由於好心的院長謙恭得體,那場爭論反而讓他陷入了難堪。那個時候,他覺得自己不需要也沒有理由延緩那項無比偉大的研究工作。當然,在畢業之後,他可以隨心所欲地投身進那項事業,但他卻希望趁著自己還能使用大學裡的優秀儀器時開始研究工作。由於那些恪守傳統的老頭們一再忽視自己在動物試驗中取得的奇怪結果,並且始終堅持否定復活技術的可行性,作為一個講究邏輯的年輕人,韋斯特感到了難以言表的厭惡與困惑。只有在真正成熟之後,他才能理解“教授-博士”這類人在思想上自我設限的習慣——那是可悲的清教徒思想一代代熏陶出的結果;這些人心地仁慈,有良心,某些時候還會表現得文雅而和藹,但卻總是偏執,狹隘,束於傳統,而且缺乏廣闊的眼界。時代對於這些不夠完整,但卻有著高尚靈魂的人要仁慈得多,他們所能犯下的最糟糕的罪惡僅僅只是太過膽怯而已,而他們面臨的最終懲罰也只是因為在知識理論上犯下的錯誤遭到大眾嘲笑——像是托勒密的地心說,加爾文主義5,反達爾文主義,反尼采主義以及各種各樣遵守安息日的行為6與禁奢令7。年輕的韋斯特儘管有著非凡的科學知識,卻對和善的哈斯利,以及他那些博學的同僚沒有什麼耐心;他漸漸地產生了一種越來越強烈的憤恨,同時渴望用一種令人驚訝,富有戲劇性的方法向那些頭腦愚鈍的卓越人物證明自己的理論。和絶大多數年輕人一樣,他沉溺在精心構思的白日夢裡,想像著復仇和勝利,想像著自己寬宏大量地原諒了那些對頭。

5. Calvinism,指十六世紀法國宗教改革家加爾文的基督教觀點。他因此創立了後來的歸正宗。早期的美國清教徒也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加爾文主義的影響。需要說明的是,加爾文主義和後來的歸正宗並非洛夫克拉夫特所說的“在知識理論上犯下的錯誤遭到大眾嘲笑”,它現在仍是新教的主要派別之一。 ↩
6. 基督徒不必守安息日 (馬太福音第十二章) 。 ↩
7. 指通過各種法律限制商品 (尤其是奢侈品) 流通的行為,歷史上有過大量類似的法令,原因各異,但本質都是嘗試用行政命令控制經濟規律,因此大多不能得到長久的執行。 ↩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那場瘟疫獰笑著走出了地獄裡的噩夢洞穴,致命地降臨到了阿卡姆城。當它開始蔓延的時候,我與韋斯特剛從大學裡畢業,但卻仍然參加了學校的夏季課程,做一些額外的工作,所以當瘟疫以魔鬼般的狂暴速度在城裡爆發時,我們倆正好就在阿卡姆。雖然沒有拿到行醫執照,但我們已經有了學位,因此當患者數量開增加的時候,我們被立刻派到了公共衛生行業裡。當時的情況幾乎已經失控,接二連三的死亡已經頻繁得超出了本地葬禮承辦商的處理能力。許多屍體在沒有經過防腐處理的情況下就被匆匆下葬了,甚至就連克萊斯特徹奇公墓的停屍窖裡也臨時擺滿了裝著未經過防腐處理的屍體的棺材。這一情況觸動了韋斯特,他常常感到諷刺,那裡有如此多的新鮮樣本,卻沒有一具適合他去進行那些被學院禁止的研究!我們工作得非常勞累,糟糕的精神狀態和緊張的神經讓我的朋友變得病態地陰鬱起來。

另一方面這些讓人悲傷消沉的工作也讓那些溫文爾雅,始終反對韋斯特的敵人們感到心煩意亂。學院只能暫時關門,醫學系教員中的所有醫生都去協助對抗傷寒瘟疫了。在所有人當中,哈斯利博士的無私奉獻尤其令人尊敬。他全身心地將自己的高超技藝用在了那些因為太過危險——或者看上去不可能被治癒——而被人們放棄的病人身上。不出一個月,無畏的院長就變成了一個眾人稱道的英雄,但他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名氣,依舊硬撐著繼續工作,免得自己因為身體疲勞和神經衰竭而徹底崩潰。看到自己的敵人如此堅毅,韋斯特也流露出了一些敬意,但這讓也他更加堅決地想要證明自己的驚人理論。趁著醫學院與市政衛生規章制度一片混亂,有天晚上,他想辦法將一具才死亡不久的屍體帶到了大學的解剖室,當著我的面給屍體注射了經過修改的新配方。那具屍體真地睜開了眼睛,但僅僅只是用一種極度恐懼神情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隨後又變回到了沒有絲毫生氣的狀態,而且再沒有任何方法能夠重新喚醒屍體。韋斯特說那具屍體不夠新鮮——夏天炎熱的空氣讓屍體太容易腐敗了。在焚化屍體的時候,我們兩個幾乎被抓了個現行,這讓韋斯特意識到在學院的實驗室裡再度進行膽大妄為的非法試驗並不是個非常明智的主意。

八月份的時候瘟疫發展到了頂峰。韋斯特和我差點送了命,而哈斯利博士則在14日不幸去世了。學生們都參加了在15日匆忙舉行的葬禮,並且買了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大花圈——不過相比富有的阿卡姆居民與市政當局獻上的悼念品來說,那個花圈根本不值一提。葬禮幾乎變成了一場公共事件,因為院長生前的確是個公認的好人。葬禮後,我們這些學生都覺得有些消沉,於是去商業區的酒吧裡待了一個下午。雖然主要對手的去世讓韋斯特產生了些許動搖,但他依舊提到了自己那惡名昭著的理論。而那些理論讓我們都覺得有些不寒而慄。隨著夜幕逐漸降臨,大多數學生都回家去了,或是忙其他事情去了;但韋斯特說服我協助他“好好利用這個晚上”。韋斯特的女房東在大約凌晨兩點的時候看到我們回到了韋斯特的房間,並且注意到我們兩個是架著另一個人回來的;她告訴她的丈夫,我們幾個顯然吃了一頓大餐而且還喝了酒。

那個尖酸的婦人顯然說對了;凌晨3點的時候,韋斯特的房間裡傳出了一陣尖叫,吵醒了房子裡的所有人。當樓裡的居民破門而入的時候,他們看到我們兩個不省人事地躺在滿是血污的地毯上,身上有被毆打,抓傷,虐待的痕跡,身邊全是韋斯特放在房間裡的瓶子和儀器設備,但全都被打破了。敞開的窗戶說明了襲擊者的去向,但許多人都覺得有些困惑,因為那個襲擊者顯然是從二樓縱身跳到草坪上,然後順利地逃走了。他們還在房間裡找到了一些奇怪的衣服,但當韋斯特清醒過來後,他說那並不是陌生人留下來的,而是他從其他病人那裡收集來的衣服。他需要用這些衣服來做細菌分析,研究病菌的傳播過程。他命令其他人儘快把衣服投到寬敞的壁爐裡燒掉。在面對警察的詢問時,我們一直表示不知道新近結交的朋友的身份。韋斯特緊張地說,他是我們在某個商業區酒吧裡遇到的一個意氣相投的陌生人,但具體的地方已經記不清楚了。我們之前聊得很高興,因此我與韋斯特都希望警方不要追究那位粗暴好鬥的朋友。

但那天夜裡還發生了一起震驚整個阿卡姆的案件——對我來說,這件事情要比瘟疫本身要可怕得多。克萊斯特徹奇公墓發生了一起可怕的殺戮;一個守夜人死了,是被爪子殺死的。死者的死狀非常恐怖,讓人難以開口描述,但卻讓人懷疑是人類所為。有人曾在午夜後見過死者,當時他還活著,但黎明時人們只發現了不忍言說的兇案現場。警方詢問了相鄰的波爾頓鎮上一家馬戲團的經理,但對方發誓說從未有野獸從籠子裡逃出來過。那些發現屍體的人注意到現場有一條血跡一直延伸到了停屍窖裡,然後在停屍窖大門外的水泥地上還有一小窪血跡,接著又有一條更模糊的血跡延伸進了樹林裡,但這條血跡很模糊,追蹤一段後就完全消失了。

第二天晚上,魔鬼們在阿卡姆城的房頂上跳起了舞來,異常的瘋狂在風中嚎叫著。這座熱病8肆虐的城市似乎被詛咒了,有人說那是比瘟疫更可怕的詛咒,有人傳說那是這場瘟疫具現而成的魔鬼。某個不知名的東西闖進了八座房子,傳播著血腥的死亡——那個遊蕩在外面,暴虐成性而又寂靜無聲的怪物留下共計十七具支離破碎,不成樣子的屍體碎塊。有幾個人在黑暗裡隱約看到了兇手的模樣,他們說它是白色的,像是只畸形的猿猴或者具有人形的邪魔。它並沒有在攻擊後就立刻離開,因為有時候它會感到饑餓。那個東西殺死了十四個人;另外還有三具臨時停放在房子裡的病人屍體也一同遭了殃——他們在殺戮開始之前就已經死了。

8. 傷寒病人會持續性地發燒 ↩
第三天晚上,警方帶領著幾支搜捕隊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學校園附近科恩街上的一座房子裡抓住了那個怪物。他們非常細緻地組織好了這次行動,通過駐守在電話亭裡的志願者保持了密切的聯絡。當有人在大學區報告說聽到一扇百葉窗邊傳來抓撓聲後,電話網絡很快就將消息傳播了出去。依靠著公共警報與各種預防手段,在人們趕到現場前只有兩個人遇難,抓捕過程也沒有出現重大的傷亡。那個東西在被一顆子彈擊中後終於停了下來,但卻沒有死。隨後人們在緊張與嫌惡中將它送進了附近的醫院。

因為它曾是個人。儘管它有著令人作嘔的眼睛,沉默無聲的猿猴般模樣還有魔鬼般的兇狠,但很顯然它是曾是人。他們包紮了它的傷口,然後將它押送到了塞夫頓的精神病院。十六年來,它在那裡一直用頭撞擊貼著軟墊的單間牆壁——直到最近,那場災難發生後,它在一個沒人願意提起的情形下逃走了。最讓阿卡姆的搜索者噁心的是,當他們將怪物的臉洗乾淨後,他們發現那張臉讓人難以置信地像是三天前下葬的那位博學多才,富有自我犧牲精神的烈士,大眾的恩人,密斯卡托尼克大學醫學院院長,已故的艾倫•哈斯利博士。

然而,在整件事情中,我與如今已經失蹤的赫伯特•韋斯特所感受到厭惡與恐懼遠比其他人更加強烈。如今,我想起這件事時仍會不寒而慄;甚至比那天早晨我聽到韋斯特透過包紮著的繃帶嘀咕著說“該死的,還是不夠新鮮。”時顫抖著更加厲害。

III. Six Shots by Midnight / 午夜槍聲

在只用一顆子彈就足夠的情況下,突然對著目標射出轉輪手槍裡全部六顆子彈的舉動似乎有些不合常理,但赫伯特•韋斯特生命裡發生的很多事情都不合常理。例如,我們很少看到一個剛離開學院的年輕醫生必須想辦法向其他人掩飾自己挑選工作與住家地點的基本要求,但赫伯特•韋斯特就是這樣的人。從密斯克托尼克大學裡獲得學位後,為了緩解生活花銷上的窘境我與他開始像普通的醫療行業工作者一樣開張了,但我們非常小心地隱瞞了自己選擇那座房子當作住宅與辦公室的真正原因——因為它是個非常偏僻,而且非常靠近波特墓地的地方。

不願透露秘密的人大多都有自己的理由,我們也不例外;因為我們準備將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一項顯然非常不受歡迎的事業,而這項事業要求我們必須做出這樣的選擇。表面上,我倆都是醫生,但私底下,我們在追求更加偉大、更加可怕的成就——因為對赫伯特•韋斯特來說,生活的根本意義就是探尋那些陰暗的、被視為禁忌的未知領域,他希望在那裡能夠找到生命的秘密,為墓園裡的冰冷肉體賦予永恆的生命。這樣的工作需要許多奇怪的材料,其中就包括新鮮的人類屍體;為了獲得這些必不可少的東西,我們必須生活在一個不會受到打攪,同時又接近那些非正式下葬的墳墓9的地方。

9. 過去美國在安葬死者時通常會進行防腐處理,只有非正式的情況下才會將死者直接掩埋。 ↩
我們倆是在醫學院裡認識的,而且在那個時候,我是唯一理解和同情他所做的那些恐怖試驗的人。漸漸地,我變成了他形影不離的助手,因此等到從醫學院畢業後我們倆選擇繼續共事。想要找到一個能夠同時容納兩名醫生的好地方並不容易,但依靠著大學影響力,我們最終在波爾頓找到了實習的機會。那是個工業城市,距離學院所在的阿卡姆城不遠。那裡的波爾頓毛紡廠是密斯卡托尼克河谷地區最大的工廠,當地的醫生都不太喜歡接待那些說著各式各樣語言的工人。我們非常仔細地參觀了許多房子,最後選擇在靠近帕德街街尾的一座破舊小屋裡安頓了下來;那座房子距離最近的鄰居也隔了有五個門牌號碼10,但卻與波特墓地只隔了一片草坪。一條非常濃密的南北向森林帶在草坪中段穿過,將它劃分為兩段。雖然我們希望能靠得再近些,但那些靠得更近的房子都在墓地的另一側,完全不在工廠區的範圍內。不過,我們並沒有感到氣餒,因為從我們住的房子到那片能夠獲得邪惡實驗材料的地方是一片空地,沒有人居住。雖然路有些長,但我們能不受打擾地將那些不會發出聲音的樣本拖回房子裡。

10. 原文是five numbers from the closest neighbour,大概是這個意思 ↩
實習剛開始,我們工作量就大得驚人——來訪的病人多得足以讓大多數年輕的醫生都感到欣慰,卻會讓那些興趣在別處的學生感到厭煩和負擔。工廠裡的工人大多都有些暴躁的傾向;除開尋常的醫療工作外,那些頻繁的衝突和暴力的鬥毆也極大地增加了我們的工作量。但我倆真正關心的是我們在地窖里佈置好的秘密實驗室——那間實驗室安裝了電燈與長桌,凌晨的時候,我們經常會在那兒用注射器將韋斯特調配好的各類藥劑注射進從波特墓地中挖出來的屍體;韋斯特瘋狂地試驗著各種各樣的組合試圖找到某種東西能夠重新激活已經被我們所謂的“死亡”終止了的生命活動。對於不同種類的動物所需要的藥劑肯定也是不同的——對天竺鼠能夠生效的液體不一定能對人類生效,甚至針對不同的人種也需要較大的調整。

試驗需要的屍體必須非常新鮮,否則最輕微的腦部組織壞死都會使得屍體無法完美地復活。事實上,最大的問題就是如何獲得新鮮的屍體——韋斯特在學院裡進行秘密試驗的時候曾經用過一些非常可疑的方法來獲得屍體。那些部分復活或者不完美復活的產物遠比復活失敗更加可怕。自從在阿卡姆城麥鐸山上那座廢棄的農舍裡進行過第一次魔鬼般的試驗後,我們一直都能感覺到某種徘徊不去的危險氣氛;韋斯特這個金髮碧眼的年輕人雖然在絶大多數時候都是個鎮靜、專注於科研的工作機器,但他也經常坦白說總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地跟蹤自己,讓他覺得不寒而慄。他隱約覺得自己被跟蹤了——這是一種精神緊張導致的心理妄想,而另一個無法否認的可怕事實是我們通過試驗復活的樣本中至少有一個還活著,這更加強了他的妄想——那個令人恐懼的肉食生物還被關在塞夫頓的軟墊單間裡。至於另一個被復活者——我們第一次試驗所創造的生物——我們一直都不知道它的命運。

生活在波爾頓的那段時間裡,我們的運氣不錯——在那兒要比在阿卡姆城裡更容易獲得試驗樣本。我們剛安頓下來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就聽說有人因為事故喪生了。於是,我們在葬禮舉行後的當天夜裡就將屍體偷了出來。韋斯特藥劑讓屍體睜開了眼睛,並且露出一副非常驚恐的表情,然後就失效了。那具屍體少了一條手臂——如果它保存得更完美些的話,我們可能可以獲得更大的成功。從那時起到第二年一月份,我們又弄到了三具屍體;一具完全失敗,一具出現了肌肉活動,還有一具的表現相當讓人毛骨悚然——它坐了起來,並且發出了聲音。然後,我們的運氣變糟了;葬禮的數量大幅減少,而那些下葬的屍體也病得太厲害,或者嚴重殘缺因此無法使用。但我們依舊在系統地追蹤所有的死訊,並且儘力掌握每一位死者的具體狀況。

然後,在三月的一個夜晚,我們非常意外地獲得了一具並非來自波特墓地的試驗樣本。在波爾頓,盛行的清教徒思想使當局將拳擊定性成了非法的活動。於是工廠工人們經常會在缺乏正規管理的情況下偷偷摸摸地來上一兩局,而且賽場上偶爾也會也引入一些下流卑鄙的手段。那個晚冬的夜晚就有過一次這樣的比賽,而且顯然導致了災難性的後果——兩個膽小的波蘭人找到了我們,語無倫次地低聲懇求我們做一次非常秘密但又非常緊急的出診。我們跟著他來到了一個廢棄的穀倉,看見一群嚇壞了的外國人正盯著一具安靜躺在地上的黑色軀體。

參賽的一方是基德•奧伯恩——一個有著非常不像愛爾蘭人的鷹鈎鼻的粗笨年輕人,此刻他正在一邊哆嗦——與他做對手的是“哈萊姆黑煙11”,巴克•羅賓遜。我們趕到的時候,那個黑鬼已經被打翻在地,而經過短暫地檢查後,我們意識到他可能得永遠地那麼躺著了。他是個惹人厭惡,有些像是猩猩的傢伙,手臂長得驚人,讓我更覺得那應該被稱作前腿。他的臉讓我聯想到了一些不可言說的剛果秘密,以及一輪奇異月亮下傳來的咚咚鼓聲。那具屍體活著的時候肯定更加糟糕——但這世上有著許多醜惡之物。恐懼籠罩在那群可憐的人頭上,因為他們不知道如果事情曝光的話自己究竟會得到怎樣的法律制裁;而當韋斯特提議讓他來悄悄地處理掉這件事情時,他們都非常感激——但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因為我很清楚他想要做什麼。

11. “The Harlem Smoke”. Harlem是曼哈頓的一個黑人聚居區。 ↩
當時,明亮的月光正照耀著無雪的地面。但我們給屍體做好了偽裝,然後扛著它走過了荒廢的街道與草地。在不久之前的那個可怖夜晚裡,我們也在阿卡姆城裡扛著一個類似的東西做過類似的事情。我們沒有走正門,而是穿過房子後方的空地來到了後門前,然後帶著樣本進入了後門,直接下樓去了地窖,然後做了些前期工作,為尋常的試驗做好了準備。我們很害怕警察會突然出現在大門前,不過我們之前已經計算好了時間,並且避開了那一區的唯一一個巡警。

試驗沒有獲得任何值得一提的結果,只是讓人覺得疲倦不堪。雖然我們帶回來的樣本看起來頗為可怕,而我們也往那條黑色手臂裡注射進了各種各樣的藥劑,但它卻完全沒有反應;因為過去的藥劑全都是根據白人配置的。隨著時間逐漸接近黎明,事情暴露的風險變得越來越高,於是我們像處理其他樣本一樣處理了那具屍體——將它搬過草地,拖到樹林靠近波特墓地的那一側,然後盡我們所能地在凍硬的土地上挖了個墳墓將它埋了進去。雖然那個墳墓並不深,但卻和用來埋前一具樣本——就是那個坐起來發出了些聲音的樣本——的墳墓一樣好。在昏暗的提燈光線裡,我們小心地用葉子和死藤蓋住了屍體。我們很確定警方肯定不會進入這樣一座濃密而又陰暗的森林裡進行搜尋。

第二天,我開始擔心起警方的反應來,因為一個病人向我提起了一些有關非法鬥毆致人死傷的傳聞。韋斯特更有其他的事情需要擔心,因為那天下午他被召去治療一個病人,結果卻陷入了非常危險的境地。一個意大利女人因為弄丟了自己的孩子變得歇斯底里起來,而且還發展出了一些其他的病症。考慮到她的心臟一直不太好,這是個非常需要警惕的情況。失蹤的是個五歲大的小男孩,清晨的時候不知道跑去了什麼地方,直到午飯時候還沒有回來。但僅僅因此就變得歇斯底里似乎有些愚蠢,因為那個男孩以前也經常從家裡溜出去;不過意大利農民都非常迷信,而在那個女人看來,不論是事實還是一點點徵兆都會讓她感到心神不寧。晚上七點鐘的時候,女人死了,她的丈夫氣得發了瘋,並且想要殺掉韋斯特,因為很多人都指責他沒能救下那個女人。當時的情況非常可怕。他抽出了一把匕首12,但卻被朋友給架住了。韋斯特離開的時候,他一面野蠻地尖叫著,一面詛咒著,發誓要報仇。在這樣的痛苦中,他似乎已經忘掉了逐漸低垂的夜色和仍然失蹤的孩子。有人提議去樹林裡搜索,但大多數家族裡的朋友都忙著打理那個死去的女人和不斷高聲尖叫的男人。總之,韋斯特感受到了極為巨大的壓力。警方的消息和那個發瘋的意大利人讓他背上了沉重的負擔。

12. 原文是stiletto,但是對普通人來說這個東西和Dagger幾乎沒有區別,硬要說區別的話,stiletto是專門設計用來戳刺的,不用來切割,在某些極端情況下甚至不需要開刃,而Dagger既可以戳刺,也可以切割。 ↩
我們在十一點的時候上床休息了。但我睡得並不好。波爾頓這個並不大的鎮子有著令人訝異的精良警力,而意識到前一天晚上的事情暴露後會引起多大麻煩,我就不由自主地擔心起來。這可能意味著我們必須關門歇業了——甚至我和韋斯特都可能會因此坐牢。那些流傳在外,有關鬥毆的傳聞讓我心煩意亂。三點鐘後,月光照進了我的眼裡,但我只是翻了身,沒有起身去拉窗簾。這時,我聽到後門嘎吱嘎吱地響了起來。

我靜靜地躺著,覺得有些頭暈,但不久後就聽見韋斯特輕輕地拍了拍我的房門。他披著睡衣與拖鞋,手裡拿著轉輪手槍和手電筒。那只轉輪手槍讓我意識到他更擔心那個發瘋的意大利人,而不是警察。

“我們最好還是兩個人一起去。”他壓低聲音說。“總之我們得去看看。那可能是個病人——就像那些總是想從後門進來的蠢貨。”

所以我們踮著腳下了樓,卻始終覺得揣揣不安。我們有非常正當的理由感到恐懼,但深夜這個古怪的時間段本身就會讓人覺得有些不安。嘎吱嘎吱聲依舊在繼續,而且還變得更加響亮了。當我們走到門邊時,我小心地拉開了門閂,然後猛地打開了門。如流水般照耀進來的月光為我們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個輪廓,也就是在這個瞬間,韋斯特做了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儘管他的舉動很有可能會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甚至會讓警方調查到我們的頭上,但我的朋友依然猛地舉起了轉輪手槍,衝動而又毫無必要地對著那個深夜訪客連開了六槍——所幸我們倆的農捨實在太偏遠了,這個舉動才沒有導致任何惡果。

因為那個訪客既不是那個意大利人也不是警察。那個陰森聳立在鬼魅的月光中輪廓是個巨大而又畸形的東西,一個只會出現在夢魘裡的東西——那是個幾乎四足著地的墨黑色鬼怪,有著玻璃樣的眼珠,滿身結塊的污血,還掛著些許泥土,樹葉與蔓藤。他閃閃發亮的牙齒間還有一截可怕的雪白色的圓柱形東西,而那個東西的末端是一隻小小的手。

IV. The Scream of the Dead 死者尖叫

一個死人發出的尖叫聲讓我對赫伯特•韋斯特醫生產生了強烈的恐懼。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恐懼讓我們之間的關係出現了裂痕。當然,死人高聲尖叫的情景本就會讓人覺得毛骨悚然,因為這顯然不是什麼普通尋常的事情,更不會讓人覺得愉快;可實際上我已經有過好幾次類似的經驗,甚至有點兒習以為常了;但這一次我之所以感到恐懼完全是因為當時的情況非常特殊。我之前也說過了,讓我感到恐懼的並不是那個死人。

長久以來,我一直擔任著赫伯特•韋斯特的夥伴與助手。他所從事的科學研究工作遠遠超過一個普通鄉村醫生的日常工作範疇。這也是為什麼他在波爾頓開始實習工作時會選擇一座靠近波特墓地的偏僻房子當作工作和生活的居所。簡單來說,韋斯特唯一感興趣的就是秘密研究生命活動的種種表現與終結,從而希望能夠使用某些刺激性的藥劑將死者重新復活。為了進行那些令人恐懼的試驗,他必須不斷地收集非常新鮮的人類屍體;之所以需要使用新鮮的屍體是因為最輕微的器官衰竭也會對大腦結構造成無法挽回的破壞,之所以需要使用人類屍體是因為我們發現復活不同種類的生物需要使用不同成分的藥劑。我們曾經殺死並試驗了幾十隻兔子和天竺鼠,但這些摸索全都沒有頭緒。韋斯特從未真正地成功過,因為他始終沒辦法保證屍體足夠新鮮。他所需要的是剛剛喪失生命力的屍體——因為這種屍體身上的細胞全都是完整,沒有腐敗,因而能夠再次接受刺激並重新恢復我們所知道的那種生命活動。如果我們反覆注射藥劑的話,這種起死回生的人工生命甚至有可能會一直延續下去,但我們發現這類藥劑對活著的普通生物沒有作用。為了保證人工復甦的生命活動能夠順利進行,我們必須消滅樣本的生命活力——因此樣本必須非常新鮮,同時又必須是死的。

早年間在阿卡姆城密斯克托尼克大學的醫學院裡學習時,我與韋斯特第一次生動地意識到生命完全是物理與化學作用機械集合的結果,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們開始了這項可怖的研究了。那已經是七年前的事情了,但韋斯特看起來一點兒也沒有變老——他依舊還是那個金髮碧眼、帶著眼鏡、聲音輕柔、鬍子颳得很乾淨的瘦小男孩,只有那對冷酷藍色眼睛裡偶爾泛過的閃光能夠顯露出他變化——在那些可怕研究所帶來的壓力下,他的性格正變得越來越冷酷,越來越狂熱。我們經常會經歷一些極度毛骨悚然的事情;不完美的復活會帶來可怕的結果,那些埋在墓園裡的東西會在調配好的各種生命藥劑地做用下顯露出極不正常同時也缺乏大腦指揮的病態舉動。

在所有部分復活的試驗樣本中,一個發出了令人精神崩潰的尖叫;另一個猛地爬起來,打昏了我倆,隨後製造了幾起大屠殺並最終被關進了精神病院;還有一個——一個可怕而又令人嫌惡的非洲人——從自己淺淺的墳墓裡爬了出來,並且犯下了一起可怕的罪行——韋斯特不得不開槍射殺了它。我們一直沒辦法弄到足夠新鮮的屍體,能讓復活者神智清楚,所以始終都只能創造些不可名狀的恐怖怪物。想到還有一個,或者兩個,怪物,依舊活在這世上就讓我們覺得心神不寧——那種想法如影隨形地困擾著我們,直到最後韋斯特在非常可怖的情況下徹底失蹤了。但當我們在波爾頓鎮的偏僻農舍的地下實驗室裡聽到那聲恐怖的尖叫時,我們的腦裡仍然思索著尋找新鮮試驗樣本的事情,因而並沒有在意自己的恐懼。韋斯特比我更加急切地想要找到新的試驗樣本,因此我偶爾覺得他在看到體格強壯、身體健康的人時會隱約露出貪婪的神色。

1910年7月,在獲取試驗樣本方面,我們的運氣又變糟了。我回伊利諾斯州與父母待了很長一段時間,而等我回來的時候,我發現韋斯特露出了非常奇怪的得意神情。他興奮地告訴我,他試著用一個全新的角度來看待問題,而且找到了一種很有希望保證屍體新鮮程度的方法——那就是用人工方法來保存屍體。我在此之前就已經知道他在研究一種極不尋常的新型防腐藥劑了,因此並沒有為這一進展感到驚訝;但當他向我解釋了具體的細節信息後,我覺得有些困惑,不知道這樣一種藥劑能給我們的工作帶來什麼幫助——因為試驗樣本的腐爛變質大部分都發生在我們拿到樣品之前的那段時間裡。接著,我意識到,韋斯特已經很清楚地意識到了這個矛盾;所以他製造這種防腐藥劑並非是為瞭解決眼前問題,而是為瞭解決未來可能遇到的問題,因為他相信命運會帶我們找到一些剛剛死去、尚未埋葬的屍體,比如早在幾年前我們就因為波爾頓的地下拳擊塞得到了那個黑鬼的屍體。況且命運已經向我們招過手了。因為地窖裡的秘密實驗室裡多了一具在絶不可能會有一丁點兒腐爛的屍體。韋斯特一直不願意去預測這次復活的結果,也不願意去推測他能否喚醒復活者的心智與思想,但這一次試驗應該會成為我們多年研究的里程碑。他沒有急著用那具新屍體做試驗,而是一直等到了我回來,這樣我們就能以我們早已習慣的方式一同分享這一奇觀了。

韋斯特向我講述了他獲得樣本的過程。這是一個非常健壯的樣本;他是個穿著得體的外鄉人,剛坐火車抵達波爾頓,並且準備去波爾頓毛紡廠裡處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穿過鎮子的路很長,因此當旅行者在我們的農舍前停下來詢問去工廠的路時,他的心臟有已經負擔不住了。雖然韋斯特建議他使用藥物促進心臟跳動,但他拒絶了,並且在片刻之後突然跌倒在地停止了呼吸。可以想見,對於韋斯特而言,這具屍體幾乎就是天降的禮物。在簡短地談話中,陌生人已經明確地表示波爾頓鎮上沒人知道他的到來,而搜索過他的口袋後,韋斯特發現他的名字叫做羅伯特•萊維特,來自聖路易斯,因此顯然不會有家庭成員立刻發現他已經失蹤了。如果我們沒能復活他,那麼不會有人知道我們的試驗。我們能把試驗樣本埋在房子與波特墓地之間的那座茂密的森林裡。如果他復活了,我們會變得聲名遠播,而且永遠被人們銘記。所以韋斯特毫不遲疑地將防腐的藥劑注射進了屍體裡,確保它能新鮮地保存到我回來後再進行試驗。但韋斯特所提到的心臟問題讓我有些擔心,因為那可能會導致試驗失敗,但韋斯特似乎並不太在意。他希望自己最終能獲得以前從未獲得過的結果——恢復死者的心智,將它變成一個正常的活物。

因此,在1910年7月18日的夜晚,韋斯特與我一同來到了地下實驗室裡,看到了那具靜靜躺在炫目弧光燈下的白色軀體。防腐藥劑的效果好得不可思議,我出神地盯著那具躺在檯子上的健壯屍體。它已經躺了兩個星期了,但卻沒有一點點屍僵的跡象。我甚至靠上前仔細看了看它是否真的像韋斯特所保證的那樣的確已經死了。隨後我發現他所說的的確不假;同時也想起在使用復活藥劑前我們必須仔細檢查死者是否還有生命跡象,因為如果原有的生命活力還存在的話,藥劑是不會生效的。當韋斯特開始進行準備工作時,新試驗的複雜程度讓我感到有些驚訝;這些程序是如此的複雜,以至於他完全不信任那些雙手沒有自己靈活的人能夠做好這些工作。在告誡我不要接觸屍體後,他先將一種藥物從屍體手腕上之前注射防腐藥劑時留下的針孔旁邊注射了進去。他說這種藥物能夠中和防腐成分,並且讓屍體進入自然鬆弛狀態;以便隨後注射的復活藥劑可以正常地生效。稍後,死者的肢體出現了一些輕微的顫抖和改變,於是韋斯特用一個枕頭樣的東西猛地摀住了死者還在抽搐的臉,直到屍體完全安靜下來,可以實施復活後才停止下來。那個面色蒼白的狂熱分子針對毫無生命跡象的屍體又做了一些例行性的檢查,然後滿意地撤了回來,最後將精確定量的生命藥劑注入了死者的左手手臂。那份藥劑是當天下午準備的,比起大學裡我們剛開始摸索這項研究時所使用的藥劑,這份藥劑要細緻精確得多。這是我們使用過的第一具真正新鮮的試驗樣本,我無法描述在等待結果時感受到的那種令人屏息的瘋狂懸念——我們第一次有了理由去期待那具屍體會張開嘴說出某些有邏輯的話語,或許它會告訴我們它在無法踰越的深淵的另一邊究竟看到了什麼。

但韋斯特是個唯物主義者,他不相信靈魂的存在,並且將意識全都歸結為身體活動產生的現象;所以他不相信死者會告訴自己那些存在於死亡這道屏障之後的深淵與洞窟裡還藏著什麼令人恐懼的秘密。在這一問題上,我並非完全贊同他的看法。我模模糊糊、出於本能地保持著我的祖先們流傳下來的原始信仰;因此當我看著屍體的時候,心裡不由得產生了些許敬畏與膽怯的期待。此外,我也沒辦法擺脫那晚我們在阿卡姆城裡的那座廢棄農舍裡第一次進行試驗時留下的陰影——沒辦法忘掉那聲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尖叫。

片刻之後,我就意識到這次試驗肯定獲得了部分的成功。一絲色彩很快就浮現在了屍體那白堊色的臉頰上,並且在那茂密的黃棕色胡茬下奇怪地擴散開來。韋斯特將手按在了屍體的左手手腕上,試圖找到它的脈搏。隨後,他突然用力地點了點頭;幾乎在同時,傾斜在屍體上方的那面鏡子上出現了一些霧氣。隨後,屍體出現了一些肌肉痙攣的跡象。接著我們聽到了一聲呼吸,並且看到了胸口出現了起伏。我看著那雙緊閉著的眼睛,並且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些顫抖。然後,它睜開了眼。那眼睛是灰色的、鎮定、而且鮮活,但依舊沒有靈氣,甚至都沒有好奇的神色。

我突然間有了個奇怪的念頭,便靠近它漸漸紅過來的耳朵輕聲問些問題;試圖在它的記憶還未褪去之前詢問有關其他世界的情形。雖然後來發生的可怖變故讓我徹底打消了那些想法,但是我還記得自己提出的最後一個問題——因為我在它的耳邊重複了好幾次。我問它,“你到過哪裡?”。我不知道它究竟有沒有回答,因為那對飽滿的嘴唇裡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我非常確信自己在那一刻看到它薄薄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形成了一些像是發聲的嘴形,我覺得那應該是“直到現在”13——如果那個短語真的有任何意義或聯繫的話。正如我所說的那樣,在那一刻我感到了一陣狂喜,因為我確信我們已經達成了一個偉大的目標;這是第一次有一具復活了的屍體能夠在理性的指揮下說出清楚的詞句。接著,屍體的下一個舉動再度證明了我們的偉績;毫無疑問,復活藥劑第一次獲得了徹底的成功,第一次讓死者獲得了有理性的人造生命——至少在當時是這樣的。但隨著成功一同到來的是最為令我膽寒的恐懼——但是,我害怕的並不是那具屍體說出的話語,我害怕的是剛才就發生在我眼前的那件事情,是那個與我同享事業前途的人。

13. 原文是 only now ↩
因為那具非常新鮮的屍體終於恢復了完全的意識,並且顯出了恐懼的神色。記憶裡那些活著時最後經歷的情景嚇得它瞪大了眼睛,並伸出雙手瘋狂地揮舞著,像是在與空氣展開殊死搏鬥;接著,它在突然間靜止了下來,最終徹底瓦解崩塌,再也無法復原了。但是,在最後時刻,它高聲尖叫著喊出了那句永遠迴響在我腦裡的話。

“救命!滾開,你這該死的黃毛小鬼——別拿那該死的針對著我!”

V. The Horror from the Shadows / 陰影裡的恐怖

許多人都曾講述過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發生的可怕事情,而出現在報紙上的就更多了。其中有些事情會讓我覺得暈眩,還有些事情會讓我因為極度反胃而抽搐,更有些事情會讓我感到不寒而慄,並且越過肩頭回望身後的黑暗;然而儘管我見識了其中最可怕的事情,但我仍然覺得自己能說出一件比那一切更令人恐懼的事情——一個隱藏在公眾認知之外、違反自然法則、讓人驚恐同時又難以置信的恐怖故事。

1915年的時候,我在佛蘭德斯14的一個加拿大軍團裡擔任軍醫,並被授予了中尉軍銜。在那個年代有千千萬萬的美國人早在政府參戰前就已經陷進了這場浩大的戰爭,而我就是其中的一員。我並非是主動參軍的。當廣受尊敬的波士頓外科手術專家赫伯特•韋斯特醫生應徵入伍時,作為他不可或缺的助手,我自然也跟著進入了軍隊。韋斯特醫生曾經迫切地渴望參加一場大戰,成為一個戰地外科醫生,因此當機會來臨的時候,他幾乎沒有理會我的反對,拖著我一同投入了戰場。事實上,我很樂意讓戰爭隔斷我倆的合作關係;我發現自己越來越討厭與韋斯特來往,也討厭與他一同行醫治病,這當中有許多緣由。但當他前往渥太華通過一位同僚的影響力獲得了醫療工作的委任令,並且被授予少校軍銜後,他認為我應該繼續用我那尋常的才能去輔助他的工作,而我沒辦法反駁他傲慢的勸說。

14. 法國、荷蘭、比利時交界的軍事重地,此地因為一戰時期的一首詩《在佛蘭德斯的戰場上》而聞名,此詩的作者湊巧也是名加拿大軍醫。 ↩
我之前說過,韋斯特醫生在入伍參戰這件事情上表現的非常熱切,但我並非是暗示他天生好戰,或是擔心社會文明的安危。他永遠都是一台冰冷而又聰明的機器;一台身體瘦弱、金髮碧眼還帶著眼鏡的機器;而且我覺得他經常在暗地裡嘲笑我偶爾表現出的好戰熱情,以及我對那些懶散的中間派所做出的指責。但是,在兩軍嚴陣以待的佛蘭德斯,有一些他想要的東西,而為了獲得這些東西,他必須弄到一個軍方的職務作為偽裝。沒有多少人會想要他所尋找的東西,這些東西與醫療科學中的一個離奇分支有著密切的關係。他一直在暗中從事相關領域的研究,並且已經獲得了許多令人驚異——偶爾也會讓人覺得毛骨悚然——的成就。事實上,他需要的是大量剛被殺死的人類屍體——被肢解成各種模樣的人類屍體。

赫伯特•韋斯特想要新鮮的屍體是因為他將畢生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復活死者的事業當中。雖然那些在他遷往波士頓後幫助他迅速建立起自己名聲的上流客戶並不知道他暗地裡從事的研究;但我卻對這些事情瞭若指掌。早在阿卡姆城裡的密斯克托尼克大學醫學院讀書的時候,我曾是他最親密的朋友,也是他唯一的助手。早在大學裡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了那些恐怖的試驗,最初的研究樣本是各種小動物的屍體,後來就變成了通過各種令人驚駭的途徑獲得的人類屍體。他會向死物的血管裡注射進一種藥劑,如果那些屍體足夠新鮮,它們就會做出奇怪的反應。為了尋找到合適的配方,他曾遇到過很多麻煩,因為他發現不同的生物都需要不同的刺激藥物,因此他需要為每一種生物進行專門的配置。當回顧那些部分失敗的成果時,他會感到恐懼在不斷蔓延;不夠完美的藥劑與不夠新鮮的屍體都會產生不可名狀的東西。一些試驗失敗後的產物依舊還活著——其中一個被關在精神病院裡,而其他的都失蹤了——而想起那些只存在於想像當中實際上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時,他雖然還能保持著一貫的麻木冷淡,也不免偷偷打起寒顫來。

韋斯特很快就意識到屍體的新鮮程度是用來衡量一具樣本是否有用的基本要件;也正因為如此,他嘗試過許多令人恐懼同時也違反自然倫理的臨時手段來收集屍體。當我們還在醫學院裡讀書的時候,以及在工廠城市波爾頓剛開始實習的時候,我對他非常崇拜和著迷;但隨著他蒐羅屍體的方法變得越來越大膽,我開始感受到了徹骨的恐懼。我不喜歡他查看健康活人時的眼神;再後來就有了那次發生在地窖實驗室裡、讓我覺得毛骨悚然的試驗,我發現他使用的那具樣本在他進行試驗前的例行檢查時還是個活人。那是他第一次讓復活的屍體具備了理性的思維;而這一次用可憎的代價換取來的成功讓他變得徹底地冷酷無情起來。

在那五年的時間裡,他為了獲得新鮮的屍體試用了許多我不敢言說的方法。出於純粹的恐懼,我依舊跟隨著他,並且目睹了許多人類根本不敢去敘述的景象。漸漸地,我意識到赫伯特•韋斯特遠這個人遠比他做出的各種行徑更加可怕——因為我開始領悟到那種他曾有過的一心想要延長生命的科學熱情已經悄悄腐化成了一種病態而又殘忍的好奇以及對於陰森恐怖情景的暗暗欣賞。興趣變成了一種可憎而又乖僻的沉迷,那些殘忍而又令人厭惡的病態事物讓他上了癮;他會冷靜而又興災樂禍地看著那些會把最健康的人當場嚇死或噁心死的人造怪物;在那張蒼白的知性面孔下面,他已經成了一個用試驗作詩卻難以取悅的波德萊爾15——一個統治著無數墓穴卻陰沉倦怠的埃拉伽巴路斯16。

15. a fastidious Baudelaire of physical experiment,那個physical experiment似乎應該是指和人體有關的試驗。波德萊爾,法國十九世紀最著名的現代派詩人,主張表現醜惡的美,代表作就是《惡之花》。 ↩
16. a languid Elagabalus of the tombs. 埃拉伽巴路斯,羅馬帝國塞維魯王朝的皇帝,以私生活糜爛著稱。 ↩
面對危險時,他毫不畏縮;犯下罪行時,他無動於衷。我覺得當他證明了自己的觀點,讓復活的生命了具備理性思維後,這種瘋狂發展到了頂峰,他開始試圖征服全新的領域——用人工方法復活從屍體上分離的一部分肢體。他有了一些全新的瘋狂想法——他試圖證明從自然的生理系統上分離出來的器官細胞與神經組織也有著獨立的生命力;並且實現了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初步成果——他利用一隻很難描述的熱帶爬行動物所產下的一些即將孵化的卵創造了一些能夠人工喂養並且不會死亡的組織器官。他迫切地想要證實兩個生物學方面的命題——其一是在缺乏大腦控制的情況下,脊髓與各種神經中樞能否表現出任何的自我意識和理性行為;其二是除了細胞的物質聯繫外,用手術方法從一個活體生物上分離出的各個部分之間是否存在某些無形的連接。所有這些研究都需要大量剛被殺死的新鮮人類屍體——而這就是赫伯特•韋斯特參加一次世界大戰的原因。

真正難以言說的鬼怪事情發生在一所位於聖埃洛伊戰線後方的戰地醫院裡。那是1915年三月下旬的一個午夜。我至今仍然懷疑整件事情只是一場精神錯亂的可怕噩夢。當時韋斯特在一座穀倉模樣的臨時建築的東側房間裡整理出了一個私人實驗室,聲稱他要用那個實驗室研究一種顛覆性的全新方法治療目前完全不可能恢復的傷殘人員。在那個地方他就像是在血淋淋的肉舖裡工作的屠夫一樣——他處置和歸類某些東西時表現出的輕率隨意讓我難以適應。雖然他的確為傷員做過幾次奇蹟般的手術;然而最讓韋斯特得意的卻是那些不那麼公開也不那麼仁慈的事情。戰場上充滿了各種糟糕透頂的嘈雜聲音,可當韋斯特從事那些工作時經常會傳出更加奇怪的響動,讓他不得不找大量的理由來解釋那些聲音。在所有那些聲音,最經常出現的是轉輪手槍的射擊聲——在戰場上這種聲音沒什麼奇怪的,但在一座醫院裡這就有些不同尋常了。韋斯特醫生並不打算長久保存自己復活的樣本,更不打算讓更多人見到它們。除開人體組織外,韋斯特也使用了許多他為了這一古怪目的特意培育的爬行動物胚胎組織。相比人體上的材料,這些胚胎組織能更好地維持那些沒有器官的組織碎片的活力,這也是我的朋友使用它們的主要動力。他將一滿滿大桶爬行動物細胞組織擺在了實驗室陰暗角落裡的一座奇怪的孵化爐上,並且蓋好了蓋子,讓那些東西在桶子裡自由膨脹,令人毛骨悚然地生長與繁殖。

那天夜裡我們得到了一具非常優秀的新樣本——一個身體健壯同時也非常聰明,擁有敏鋭神經系統的男人。諷刺的是,他就是那個曾幫助韋斯特獲得軍隊職務的軍官;但在那個時候他已經成了我們的助手。此外,他過去也曾在韋斯特的指導下秘密研究過一些屍體復活的理論。這個人就是少校埃裡克•莫蘭•克拉彭李爵士17,我們部門最出色的外科手術醫生。司令部得知前線戰事吃緊的時候便匆匆地將他派到了聖埃洛伊防區。過來的時候,他搭乘了勇敢的羅納德•希爾中尉駕駛的飛機,結果在抵達目的地的時候卻被敵軍擊落了。當時的情況非常驚人和可怕;希爾的屍體已經無法辨認了,而那位著名的外科手術醫生的頭幾乎被割了下來,但身體的其他部位都很完好。韋斯特貪婪地抓住了那具曾經是他的朋友與同行的屍體;回到試驗室後,他割下了屍體的頭部,並將其放進那個裝著多汁爬行動物組織的可怕大桶留作將來的試驗材料,然後他又將剩下的屍體擺上手術台,準備進行接下來的試驗。看到這一切,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他向屍體注射了新的血液,然後將沒有了頭部的脖頸上的某些靜脈、動脈、以及神經纖維連接了起來,然後從一具穿著軍官制服尚未進行辨認的屍體上移植了一塊皮膚蓋住了那個可怕的創口。我知道他想要幹什麼——他想看看這具非常完好的屍體在沒有頭部的情況下能否表現出任何智力方面的行為,能讓我們認出那還是埃裡克•莫蘭•克拉彭李爵士。作為一個曾經學習過屍體復活技術的學者,如今他所留下的這具沉默的軀幹就要被可怖地喚起來證實他所學習過的那些東西了。

17. Major Sir Eric Moreland Clapham-Lee, D.S.O.,那個D.S.O.似乎是個頭銜的縮寫,但我也不知道具體指什麼 ↩
時至今日,我依舊覺得自己還能看見那天韋斯特在不祥的電燈燈光下將他的復活藥劑注射進那具無頭屍體的手臂的情景。我無法描述那幅情景——如果我想要描述當時發生的事情,我肯定會昏厥過去,因為那個瘋狂的房間裡充滿了讓人覺得陰森恐怖的東西,粘稠的地板上覆蓋著幾乎能沒過腳踝的血液和人類屍體殘塊,遠處陰暗角落裡亮著一盞不斷閃爍著的藍綠色鬼火,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畸形爬行動物組織則擺放在鬼火上不斷烘烤著,恣意生長,冒出一個個氣泡。

試驗樣本有著非常優秀的神經系統。韋斯特對它進行了反覆的觀察。大多數事情都在預料之中;當屍體開始出現一些細微的抽動時,我看到韋斯特的臉上露出了興奮的神色。我覺得他已經準備好用這次試驗來證明那個他越來越堅信的觀點了——既意識、理智與個性能夠在沒有大腦的情況下獨立存在——人體中不存在一個連接著各個系統的核心靈魂,它僅僅是一台具備神經系統的機器,其中的每一個部分都或多或少是獨立完備的存在。有了這一成功的證明,韋斯特就能將生命的秘密從神話那一欄裡剔除出去了。沒過多久,屍體開始更加劇烈地抽動起來,而且在我們貪婪地注視下開始以一種恐怖方式掙扎起來。我看見它的雙臂令人不安地扭動著,它的雙腿伸直了,各種肌肉都收縮緊繃地表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扭動姿態。接著,那具無頭的東西猛地伸出了自己的雙手,做出了一種明顯絶望無助的姿勢——這種有智性的絶望表現顯然足以證明赫伯特•韋斯特提出的所有理論了。顯然,神經系統在回憶那個人臨死前的最後舉動;掙扎著想要從一架即將墜毀的飛機裡逃出來。

隨後發生的事情,恐怕我永遠都沒法確切地知道了。德軍毀滅性的炮火突然將我們所在的建築夷為了平地,而我經歷的那些事情可能完全是驚駭導致的幻覺——誰能否認呢,畢竟韋斯特和我是唯一被證實活下來的人。韋斯特在失蹤之前也曾這樣認為,但有些時候他又覺得那並非幻覺;因為我們倆同時產生幻覺是件非常古怪的事情。我經歷的事情非常簡單,但它背後的含義卻頗為引人注意。

我看到那具躺在桌子上的屍體突然坐了起來,開始漫無目的地摸索著四周,讓人毛骨悚然,隨後我們聽到了一個聲音。我不應該說那是人類的聲音,因為它太可怕了。但那個聲音並不是最可怕的事情,也不是它傳達的信息——因為它僅僅只是尖叫著說,“跳,羅納德,看在上帝的份上,跳!”

真正可怕的是它的源頭。因為聲音是從籠罩著黑暗陰影的可怕角落裡的那只蓋著蓋子的大桶裡傳出來的。

VI. The Tomb-Legions / 墓穴軍團

一年前,赫伯特•韋斯特醫生失蹤的時候,波斯頓的警方曾細緻地盤問過我。他們懷疑我隱瞞了某些事情,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但我不能告訴他真相,因為他們根本不會相信我。事實上,他們知道韋斯特牽扯進了某些普通人根本不會相信的活動;因為那些可怕的復活試驗的規模在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擴大到了無法完美掩蓋的地步;但最後發生的那場令人魂飛魄散的災難包含了一些魔鬼般的離奇幻想,甚至讓我也不由得開始懷疑自己看到的事情。

我並不是韋斯特最親密的朋友,僅僅只是他信任的助手。我們已經認識很多年了,而且我從一開始就參與進了他所從事的恐怖研究。他花了很長時間嘗試完善一種藥劑——只要將這種藥劑注射進那些剛剛死去的屍體的血管裡,就能夠賦予屍體新的生命;這項工作需要大量新鮮的屍體,因而也需要研究者從事一些極度違反自然的活動。但某些試驗造成的結果卻更加令人驚駭——大量可怕的已經死亡的血肉被韋斯特復活成為了一些漫無目的、令人作嘔的愚蠢活物。這是最常見的結果,如果想要復活死者的心智,試驗樣本必須絶對新鮮,確保精細的腦細胞不會出現腐敗。

這種對新鮮屍體的需求摧毀了韋斯特的道德觀念。那種樣本很難獲得,因此有一天他將一個依舊活著而且頗為健壯的人當成了試驗樣本。在經過一翻掙扎,並且被注射過強效生物鹼後那個人變成了一具非常新鮮的屍體,隨後的試驗取得了短暫但卻難忘的成功;但韋斯特的靈魂也因此變得支離破碎、麻木不仁起來。當他看見那些有著敏鋭大腦和健壯體格的人時,他那雙冷酷的眼睛偶爾會流露出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算計眼神。到了後來,我開始害怕韋斯特了,因為他也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其他人似乎沒有注意到他的眼神,但卻注意到了我的恐懼;在他失蹤後,人們又基於這一點做出了許多荒唐可笑的推測。

事實上,那個時候,韋斯特比我還要擔驚受怕;這種恐怖的追求讓他過上了鬼鬼祟祟的生活,每一處陰影都讓他感到恐懼。有時候,他害怕警察找上門來;但在其他時候,他更擔心一些深層的、難以捉摸的東西,他會略微提到某些被他注射過藥劑並且獲得了病態生命的難言之物,它們獲得的生命並沒有消失。他通常會用一把左輪手槍結束自己的試驗樣本,但有幾次他的動作卻不夠快。第一具試驗樣本逃走後,它的墓穴上出現了爪子挖土的痕跡;還有一位阿卡姆城的教授的屍體犯下了許多起食人慘劇,人們最終抓住了它,並且不明就裡地將它扔進了塞夫頓的精神病院,關押了十六年。其他可能倖存下來的試驗結果都不宜再被提起——因為韋斯特的科學熱情後來逐漸墮落成了一種不健康的古怪狂熱,他不再復活整個的人體,反而開始用自己的技術復活一些獨立的屍體碎塊,或者一些與非人類的有機質連接起來的殘缺肢體。在他失蹤之前的那段日子裡,這種試驗變得更加殘忍和令人作嘔了;我甚至都不想去暗示大多數試驗的內容。我們兩個人都以手術醫生的身份參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戰,這更加放大了韋斯特的那一面。

對於自己的試驗樣本,韋斯特抱有一種非常模糊的恐懼,我特別能夠想像到那種複雜的情感。其中一部分原因僅僅是因為知道這些無可名狀的怪物是真實存在的;另一部分原因則是害怕在某些情景下,它們會對自己造成傷害——那些失蹤的試驗樣本加重了這種恐懼。在所有存活的試驗樣本中,韋斯特只知道其中一個的下落,就是那個被關在精神病院裡的可憐怪物。除此之外還有些更加捉摸不定的恐懼——1915年,我們在加拿大軍隊裡進行了一個古怪試驗,並且產生了一個非常離奇的結果。在一場激烈的戰爭中,韋斯特復活了少校埃裡克•莫蘭•克拉彭李爵士,一個對韋斯特的試驗有所瞭解而且有能力重複這些試驗的人。他的頭被割了下來,韋斯特想通過這種方法研究軀幹是否存在類似智性的意識。在一顆砲彈徹底摧毀整座建築的瞬間,試驗獲得了成功。軀幹做出了智性的舉動;難以置信的是,我們很厭惡地確信實驗室陰暗角落裡那顆與身體分離的頭發出了清晰可辨的聲音。某種意義上來說,那顆砲彈是仁慈的——但韋斯特迫切地希望我們兩個是僅有的倖存者。過去,他常常會思索一個瞭解復活技術的無頭醫生會做出什麼事情來,其中的一些猜測實在讓人不寒而慄。

在失蹤之前,韋斯特住在一座充滿高雅格調的古樸大宅裡。那座房子能夠俯瞰到波士頓的一座墓地。他選擇這座房子純粹是因為它的象徵意義和一些奇異的美學原因,因為墳地裡的大多數墓穴都是殖民地時期下葬的,因此對於那個想要尋找新鮮屍體的科學家而言沒有多少用處。他從外面找來工人秘密建造了一個地窖當作試驗室,並且安裝了一個巨大焚化爐用來安靜並徹底地處理掉那些病態試驗或者邪惡娛樂活動留下來的屍體、碎塊以及對戲仿自然生命的人造物。在挖掘這座地窖的時候,工人們發現了一些非常古老的石製構造;這座建築肯定與老墓地有關,但它實在藏得太深,因此與人們知道的那些葬在墳地裡的墳墓完全對應不上。在經過一番研究後,韋斯特覺得它肯定是某些位於埃弗里爾家族墓地下方的秘密隔間——在1768年後,那片墓地裡就沒有再新建過任何墳墓。他研究那些鐵鍬與鋤頭挖出來的潮濕鹽漬牆面時,我也在那兒,而且興奮地想要揭露出埋藏了幾個世紀的墓穴秘密;但這一次——有史以來一次——韋斯特心中那種新近發展起來的膽怯心理戰勝了天生的好奇,他違背了自己墮落的本性,命令其他人不要再去碰那座石頭建築,並且用灰泥把它封了起來。所以在直到那個恐怖夜晚降臨前,它一直留在地下室裡;它的一部分還構成了秘密實驗室的牆壁。我之前提到了韋斯特的墮落,但必須補充說那是一種純粹的精神上的無形變化。表面上看,他和之前完全一樣——鎮靜、冷酷、瘦削、有著一頭髮黃的頭髮,戴著眼鏡的藍眼睛,依舊是一幅多年來似乎從未變過的年輕面孔。就算是在思索那具留有抓扒痕跡的墳墓,或是偷偷往後張望,甚至回憶起那個依舊在塞夫頓精神病院的柵欄後面啃咬、拍打的食肉怪物時,他似乎仍然很鎮定。

赫伯特•韋斯特出事的那晚我們都待在共用的書房裡,他的視線始終好奇地在報紙與我之間來回切換。褶皺的報紙上刊登的一條奇怪頭條吸引了他的注意。十六年後,一隻難以言說的巨爪似乎終於落了下來。五十英里外的塞夫頓精神病院發生了一件恐怖而又難以置信的事情,這讓臨近的街區倍感震驚也讓警方頗為迷惑。在那天的凌晨,一夥人悄無聲息地進入了醫院的場地,隨後领頭的人叫醒了在場的員工。他是個讓人害怕的軍人,說話的時候嘴唇一動不動,而且他的聲音是從隨身攜帶的一個大黑箱子裡發出來的,幾乎像是腹語術一樣。他毫無表情的面孔非常帥氣,幾乎是容光煥發的英俊。但當大廳的燈光落在他臉上時,負責人卻覺得有些害怕——因為那是一張蠟做的臉,上面鑲嵌著玻璃做的眼珠。這個人肯定經歷了某些難以言說的事故。替他領路的是一個更加高大的人——那是一個看起來頗為令人嫌惡的大漢,那張略帶藍色的臉有一大半似乎被都某種未知的疾病給侵蝕了。领頭的人聲稱要帶走十六年前從阿卡姆城送來的某個食人怪物。在要求被拒絶後,他打了一個信號,並立刻引起了一場令人驚訝的暴動。那些魔鬼們擊敗、踩踏、啃咬了所有沒有逃走的人;整起事件中有四人死亡,而且那只從阿卡姆送來的食人怪物也逃走了。回憶起這起事件的時候,那些受害者們都歇斯底里地發誓說那些人的行為不像是人類,更像是一些被那個蠟臉领頭人引導的、無法想像的機器人。等到援助人員抵達的時候,那一群人以及他們前來索要的瘋子全都不見了。

從讀到這條新聞到當天深夜,韋斯特一直坐在那裡,幾乎像是癱瘓了。等到深夜的時候,門鈴突然響了起來的時候,而他也恐懼地驚跳起來。由於所有的僕人都睡在閣樓裡,所以我去開了門。正如我對警察說的那樣,街上沒有馬車,只有一群模樣古怪的人扛著一個巨大的方盒子。接著,其中一個人咕噥出了一個非常不自然的聲音“快遞——貨款已付”,然後他們將那個大盒子放在了走廊上。在那之後,他們一個接一個地邁著有些蹣跚的步伐走了出去。我看著他們一個個離開,並且產生了一個古怪的感覺——我覺得他們轉身走向了那片與房子相鄰的古老墓地。當我關上門的時候,韋斯特走下樓來,看著盒子。它是個兩英呎的方形,上面正確無誤地寫著正確的名字與目前的地址。貨物標籤上寫著“聖埃洛伊,佛蘭德斯,埃裡克•莫蘭•克拉彭-李”。六年前,在佛蘭德斯,那座被炮火擊毀的醫院倒塌的時候,克拉彭-李醫生的無頭軀幹以及分離開的頭部——那個或許還曾發出過清晰聲音的頭部——全都被埋進了醫院的廢墟裡。

韋斯特甚至都沒有表現出一點兒興奮。他的神色變得更加嚇人了。他飛快地說,“就到這了——不過,我們得燒掉——這個東西。”於是,我們抬著那個東西走到了試驗室裡——聽著,我不記得其中的許多細節——你能想像出我當時的精神狀態——但,如果有人說我放進焚化爐的那個東西是赫伯特•韋斯特的屍體,那肯定是個惡毒的謊言。我們沒有打開的那個木頭箱子,而是把它直接塞進了爐子裡,然後關上了爐門,然後通了電。直到最後,盒子裡都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在我們兩個人中是韋斯特最先注意到地窖緊靠著古老石頭墓穴的那一側塗抹的灰泥掉落了下來。我當時想要逃跑,但他阻止了我。然後,我在牆上看到了一個黑色的小洞。墓穴裡吹來的冰冷陰風,然後我聞到了埋骨地深處腐爛泥土的味道。那裡面沒有人聲音,但那個時候電燈突然熄滅了,接著我藉著地下世界的某種磷光看到了一群東西的輪廓。它們悄無聲息地忙碌著,只有瘋狂——或者某些更糟的東西——能夠創造那樣的輪廓。那些輪廓中有些是人類的形狀,有些則類似人類,有些與人類有一部分相似,還有些則完全不像是人類——那是一群離奇怪誕的混雜組合。它們安靜地從有幾百年歷史的石牆上搬走了磚頭,一塊接著一塊。接著,當洞口變得足夠大時,它們排成一列進入了試驗室;領在最前面的那個有著一個蠟做的英俊頭部。一個排在领頭後面,眼裡透著瘋狂的怪物抓住了赫伯特•韋斯特。韋斯特沒有抵抗,甚至都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然後,它們衝了上來,在我的眼前將韋斯特撕成了碎片,並且帶著那些碎片重新走進了那座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畸形怪物的地下墓穴。那個有著蠟制頭部的领頭帶走了韋斯特的頭。他穿著一件加拿大軍官的制服。在他的頭從視線裡消失最後消失的那一刻,我看見那雙位於眼鏡之後的藍色眼睛裡令人毛骨悚然地燃燒著最初的那一絲絲顯而易見的瘋狂神情。

早晨的時候,僕人們找到了昏迷不醒的我。韋斯特失蹤了。焚化爐裡只有些不可辨認的灰燼。警探們詢問我了,但我能說什麼?他們認為發生在塞夫頓的悲劇與韋斯特沒有什麼關係;也與那些搬運木頭盒子的人沒有關係——實際上,他們認為根本沒有什麼木頭盒子和搬運木頭盒子的人。我向他們提到與試驗室相鄰的墓穴,但他們指著完好無損的灰泥牆壁大笑了起來。所以,我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們暗示說我是個瘋子,或者一個兇手——或許我的確瘋了。但如果那該詛咒的墓穴軍團不是這樣悄無聲息的話,我或許就不會瘋了。

The End

譯者註:

本文創作於1921年年末或者1922年年初,最早以連載的形式發表在了1922年2月刊到7月刊的業餘愛好者雜誌《自釀 (Home Brew) 》上。本文是洛夫克拉夫特第一次提到密斯卡托尼克大學這個虛構的學校。

很多評論者認為這個故事的靈感來自於瑪麗•雪萊的《弗蘭肯斯坦》,洛夫克拉夫特在文中也混合了許多類似的橋段,但究竟是對《弗蘭肯斯坦》的模仿還是借鑒了“科學怪人”這一小說類型化敘事就不得而知了。

洛夫克拉夫特並不喜歡這個故事,之所以創作它是因為雜誌社答應給他每章5美元的稿費 (在當時這點稿費在當時也不算多,不過當時他也只是剛開始創作的業餘作家) 。由於是連載故事,所以洛夫克拉夫特不得不在每一章的開頭都寫上一段前情提要之類的內容,這使得整個故事完整發表出來的時候,給人一種非常囉嗦繁複的感覺,而且每個章節之間的聯繫也很鬆散,更像是五個小故事的合集。因此它是公認的洛夫克拉夫特創作過的很糟糕的作品。

本文真正引起大眾關注是因為1985年斯圖爾特•戈登將它改編成了著名的惡趣味B級片《活跳屍》 (及其後續) ,併為現在枝繁葉茂的殭屍大家族添加了一個重要的成員。因此本文經常也被認為是現代殭屍文化的源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