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套(Trap)(簡體轉繁體)

原著:H. P. Lovecraft & Henry S. Whitehead

譯者:竹子

譯者聲明:

本譯者英語水平有限,尤其洛夫克拉夫特在本文中使用了一些比較奇怪的概念,因此多數採取意譯為主,不敢稱精準,只求忠實。精通西文、看過原版者自然可發現該版的誤譯不符之處,務必請一一指正;或有寫文高人,塑造氣氛之大師也請點撥一二,在下也誠惶誠恐,虛心受教。如發覺用詞怪異,描述離奇之現象雖當追究譯者責任也須考慮洛夫克拉夫特本身多有怪異修辭手法的問題。故如有考據黨希望詳細考證,可向譯者尋求英文原文,或者共同探討。

整件事情始於十二月的一個星期四,始於我在恍惚間從那面古老的哥本哈根鏡子[注]裡看到某種神秘動靜的那一刻。雖然獨自一人待在房間裡,但某些東西——某些映在鏡子裡的東西——讓我覺得有些異樣。所以,我停了下來,專注地看了一會兒。隨後,我覺得那純粹只是我的幻覺,於是繼續梳起頭髮來。

[註:原文是my antique Copenhagen mirror,估計是指Royal Copenhagen (皇家瓷器製造廠) 。這是一個丹麥皇室設立的瓷器製造廠,主營日用瓷器。他們也生產幾種可愛的帶瓷器邊框的小鏡子。]

這面古老的鏡子是我在一座廢棄莊園的附屬建築裡尋獲的戰利品——那座莊園位於聖克洛伊島[注]上人煙稀少的北部地區——看到這面鏡子的時候,它上面蒙著一層塵土與蛛網。我把它從維爾京群島帶回了美國。暴露在熱帶氣候中經歷了兩百多年後,古樸的鏡面已經有些黯淡了,那些雕刻在鍍金鏡框頂部的優雅紋飾也遭到了嚴重的損毀。因此,在將這面鏡子納入收藏,與我的其他物件擺在一起之前,我先尋回了那些斷裂的部分,並將它們裝回了框架上。

[註:加勒比海中的一座島嶼,屬於美屬維爾京群島。]

時間轉眼過了七年。現如今,我以客人兼助教[注1]的身份留在老朋友布朗開設的私立學校裡。這座學校位於康涅狄格州境內一處常年颳風的山坡上。學校裡有幾座宿舍樓,我在其中一座宿舍樓裡佔據了一個無人使用的角落,為自己爭得了兩間房間與一條走廊。搬來學校的時候,我用褥墊將那面古老的鏡子穩妥地包裹保護了起來。而抵達學校後,它也成了我拆封開箱的第一件個人財產;我將它端莊地擺放在起居室的一張老紅木壁台[注2]上——而那張壁台是我曾祖母遺留下來的財產。

[注1:原文是tutor,但是既然說是私立學校,家庭教師似乎不太合適,於是選了美語中的意思。]

[注2:console table 一種中國比較少見但西方常用的傢俱,不知道準確的稱呼,是一類靠牆 (通常固定在牆上) 的窄桌,形狀有些類似長凳,主要用來放置油燈或花瓶等裝飾品。]

我臥室的門正對著起居室,中間隔著一條走廊;當我通過梳鏡櫃上的鏡子看到兩扇門後的那面大鏡子時,我才注意到這一點——那種感覺就像是瞥見了一條沒有盡頭卻逐漸收縮的走廊。而在那個星期四的早晨,我覺得自己看見那條平常無人走動的走廊上似乎出現了奇怪的動靜——不過,正如前面說過的一樣,我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而後我去了餐廳,發現所有人都在抱怨冰冷的天氣。他們告訴我學校的加熱設備暫時出了故障。我本就是個對低溫特別敏感的人,因此寒冷的餐廳讓我吃盡了苦頭;在那個時候,我立馬打定主意,在接下來的一整天裡都不會再冒險走進任何凜冽徹骨的教室。所以,我把學生們邀請到了我的起居室裡,讓他們環繞著房間裡的爐火旁展開一場非正式的討論會——小夥子們也興奮地接受了我的提議。

討論會結束後,有個名叫羅伯特·格蘭迪森的小夥子問我能不能允許他留下來;因為在早晨的第二節課開始前,他沒有其他的安排。我讓他留了下來,並表達了我的歡迎之意。於是,他坐上了一張位於壁爐前的舒適座椅,開始學習起來。

可是,沒過多久,羅伯特就挪到了另一張椅子上,與新添加過柴火的壁爐隔遠了一些。這個變動讓他正對上了那面古老的鏡子。隨後,他的視線漸漸釘死在了那麵灰暗而又朦朧的鏡子上,我坐在房間另一邊的椅子上眼看著他的舉動,不由得好奇究竟是什麼東西讓他產生了如此濃厚的興趣。接著,我想起了上午早些時候的經歷。儘管時間推移,他卻一直牢牢地盯著那面鏡子,並且微微地皺起了眉頭。

最後,我悄悄問他究竟是什麼讓他如此入神。他依舊皺著眉頭,緩緩地轉過頭來,頗為謹慎地說:

“鏡子裡有些褶皺——或者別的什麼東西,凱文先生。我注意到它們似乎都從某一點開始往外跑。看——我會指給你看。”

那孩子跳了起來,走到鏡子前,手指著鏡子上靠近左下角的一塊地方。

“就在這兒,先生。”他解釋說,轉頭看著我,把手指留在指的地方。

肌肉動作讓他的手指碰到了鏡面。這時,他突然抽回了手指,好像還費了些力氣,並且輕聲嘀咕到“呀。”隨後又帶著明顯有些迷惑的表情再度看了看鏡子。

“怎麼了?”我一面問,一面站起身走上前去。

“為什麼——它——”他表現得有些窘迫。“它——我——感覺——唔,它好像在拉扯我的手指。聽起來——呃——很蠢,先生,但是——唔——那是一種非常異樣的感覺。”就他十五歲的年紀而言,羅伯特的詞彙量實在豐富得有點兒不同尋常。

我走上前去,讓他將所說的具體位置指給我看。

“你肯定會覺得我是個傻瓜,先生,”他靦腆地說,“可是——唔,從這兒我沒法百分之百的肯定。從椅子上看似乎清楚得多。”

我的興趣被完全地勾了起來,於是坐到了羅伯特之前坐過的椅子上,望向他在鏡子上指出的那個位置。幾乎是在立刻,有些東西就“跳進了我的視線”。毫無疑問,從那個奇怪的角度望過去,那面古老鏡子上的大量螺紋就像分散的一條條絲線匯聚向一處,同時又一縷縷地輻射開來。

可當我站起來,走到鏡子前時,那個奇怪的點卻又看不見了。顯然,只有從某個角度看上去,才能看到這個現象。直接看上去,鏡子的那個部分甚至都無法給出正常的鏡像——因為我沒法在那裡看到我的臉。很明顯,我手裡正捏著一個小小的謎團。

不久,學校的鈴聲響了,著迷的羅伯特·格蘭迪森只得匆匆告辭,留下我一個人繼續思索這個光學方面的古怪小問題。我拉起了幾面窗戶的遮簾,穿過走廊,想要找到梳鏡櫃鏡子所映出來的位置。很快,我就找到了那個地方。接著,我非常專注地盯著鏡子看了一會兒,同時覺得自己又察覺到了某種“動靜”。我伸長了脖子,最後在某個角度上看過去,一些東西再次“跳進了我的視線”。

那種模糊的“動靜”現在變得明確清晰起來了——那看起來像是一種扭曲,或者旋轉著,的運動;非常像是一個微小卻非常有力的旋風或者水龍捲,又像是一團秋日的落葉被狂風形成的渦流裹挾著在平坦的草地上跳舞。它結合了兩種運動模式,就像地球一樣——一圈又一圈,同時又向下凹陷進去,彷彿那個螺旋將自己無窮無盡地灌進鏡子裡的某一點。這個發現讓我感到著迷,不過,我明白這一現象肯定是某種幻覺。我感覺到了一種非常明顯的吸引,並且想起了羅伯特窘迫的解釋:“它好像在拉扯我的手指”

一股輕微的寒意突然穿過了我的脊骨。這其中顯然有些值得一探究竟的地方。而當我產生深入研究的念頭時,我想起了羅伯特在聽到學校鈴聲去上課之前曾有流露出頗為唸唸不捨的神情。我記得他聽到鈴聲乖乖地進入走廊時還不忘回過頭來看上一眼,因此決定不論我打算怎樣解決這個小小的謎團都得讓他參與進來。

可是,沒過多久我就遇到了另一些與羅伯特有關,並且更加引人注意的變故,並且短時間內忘掉了所有關於那面鏡子的打算。那天下午我不在學校,而且直到五點十五分“點名”前都沒有回來——所謂的點名只是一個泛泛的集會,但每個男生都被要求必須到場。我參加了那場集會,準備找到羅伯特詳細討論一些關於鏡子的問題,但卻驚異又惱火地[注]發現他並沒有出席——對他而言,這是件頗為反常的事情。當天晚上,布朗告訴我說,那個孩子實際上已經失蹤了。他們搜索了他的房間,搜索了體育館,搜索了所有他常去的地方,卻沒有發現任何有關他下落的線索,不過,他的私人物品——包括他出門穿的衣服——卻全都放在原來的位置上。

[註:原文是I was astonished and pained to find him absent]

那天下午,沒人在冰上見過他,也沒有哪個外出遠足的團體見過他。他們還打電話詢問了那些在學校附近為學生提供餐飲服務的商人,卻也一無所獲。一句話,兩點十五分課程結束,他上樓回到自己位於三號宿舍的房間後,就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當人們真正意識到羅伯特已經失蹤後,隨之而來的騷動傳遍了整個校園。身為校長,布朗不得不承擔下了這一消息所帶來的全部壓力;而且,在管理嚴格、高度組織化的學校裡發生這種前所未聞的事情也讓他感到頗為迷惑。據悉羅伯特並沒有返回自己位於賓夕法尼亞州的家。男生與教師組成的搜尋隊也沒有在學校周圍積雪的鄉野裡找到他的蹤跡。就這會兒說,他就這麼地消失了。

羅伯特失蹤後第二天下午,他的父母就趕到了學校裡。他們平靜地接受了降臨在他們身上的磨難,不過,這場意料之外的災難仍讓他們步履蹣跚。為這件事,布朗看起來像是老了十歲,但這其中實在沒有什麼可做的事情。等到第四天,這件事情在學校看來已經完完全全地成了個謎。格蘭迪森和格蘭迪森夫人很不情願地返回了自己的家裡。接下來的那天早晨,為其十天的聖誕假期來臨了。

學生與教師們紛紛離開了學校,卻沒有往常的節日情緒;布朗與他的妻子離開了學校,還帶走了僕人,留下我一個人居住在那個偌大的地方。沒有了教師和學生,這地方看起來就是個非常空洞的外殼。

那天下午,我坐在自己的壁爐前,思索著羅伯特的失蹤,並且衍生出各種各樣的奇妙理論來解釋其中的緣由。到了晚上,我開始覺得嚴重的頭痛,於是只吃了一點兒晚餐。隨後,我繞著學校裡的一大堆建築輕快地走了一圈,接著又回到了起居室裡,繼續擔起了思索的重擔。

十點沒過多久,坐在扶手椅裡的我就從瞌睡裡清醒了過來。我覺得四肢僵直、寒冷刺骨。爐火在瞌睡的時候已經熄滅了。我覺得身體不適,可腦子裡卻湧現出了一種像是在期待什麼的奇怪感覺。因為在無意間睡過去之前,我正在思索一個揮之不去的古怪念頭——我古怪地認為,羅伯特·格蘭迪森可能曾絶望地試圖通過某種微弱、難以分辨的渠道和我交流。最後,我懷著一種毫無道理的肯定信念爬上了床。不知為什麼,我確信年輕的羅伯特·格蘭迪森依舊活著。

在某些人看來,我樂意地接受這樣的念頭一點兒也不奇怪,他們知道我曾在西印度群島上定居過很長一段時間,也知道我曾與那些發生在群島上的不可思議之事有過密切的接觸。此外,我在迫切渴望與失蹤男孩建立某種精神聯繫時居然昏睡過去的經歷看起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即便那些最無聊乏味的科學家也與弗洛伊德、榮格[注1]以及阿德勒[注2]一同宣稱,潛意識在睡眠時最容易向那些外在的感覺開放;但在清醒狀態下,這類感覺幾乎不會以完整的形式出現。

[注1:瑞士心理學家和精神分析醫師,分析心理學的創立者。]

[注2:奧地利心理學家及醫學博士,個體心理學派創始人。]

若是再進一步,認同心靈感應的確存在的話,必然推導出這種力量作用在入睡的人身上會收到最強的效果;因此,如果我能夠得到來自羅伯特的明確信息,那肯定是在一段最深沉的沉眠裡。當然,清醒過來後,我或許會遺失那段訊息;不過,我在世界上的各個隱秘角落裡經歷了許許多多的精神訓練,因此記住這類訊息的能力也早已變得無比鋭利。

我肯定是在一瞬間陷入昏睡的,而且我只記得栩栩如生的夢境,卻不記得有清醒過來的間斷,所以我覺得自己一定睡得很沉。再度醒來的時候,時間已經是六點四十五分了。可是,某種感覺的依舊縈繞在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我知道那是昏睡時的大腦活動延續到清醒後的結果。在我腦海裡,羅伯特·格蘭迪森古怪地變成了一個黯淡、偏綠的暗藍色男孩;他在絶望地試圖通過言語的方式與我溝通,卻發現這之中有著某些幾乎無法克服的障礙。空間上的分割似乎在我們之間豎立起了一堵牆——而這堵看不見的神秘之牆讓我們兩個感到了徹底的迷茫。

看見羅伯特的時候,我和他之間好像還隔著一段距離;可奇怪的是,我同時又覺得他就在我的身邊。他比現實的生活中的羅伯特更大同時也更小一些。在交談的時候,他會前進和後退,而他的體型也會跟著正向,而非反向,地變化。也就是說,當他退後或者遠去的時候,他看起來不是在變小而是在變大;就好像在他的身上,透視原則發生了完完全全的逆轉。他的面孔看起來既朦朧又反覆——就好像他缺乏特定的形狀,或者固定的輪廓;而且,在一開始,他的顏色與衣著也讓我感到徹底的困惑。

在夢中的某個時刻起,羅伯特努力發出的聲音終於凝結成了可以辨認的語言——雖然那是一種異常粗重、低沉的嗓音。起先,我根本沒辦法聽懂其中的任何內容。雖然身在夢中,可我依舊在絞盡腦汁地尋找能夠揭露他下落的線索,猜測他想告訴我的內容,思索他聲音笨拙含糊的原因。接著,我漸漸分辨出了其中的詞語與短句,而那些最先分辨出的內容已經足夠讓夢中的自己產生最瘋狂的興奮情緒,並建立起了某種精神上的關聯——在清醒的時候,我曾拒絶過做出這樣的關聯,因為它所揭示的藴意實在是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我不知道沉眠中的自己究竟花了多長的時間聆聽那些斷斷續續的字句,但那個置身在奇異彼端的敘述者磕磕絆絆地說了好幾個小時。那些字句裡揭露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形勢。在找到最有力的確鑿證據之前,我不指望會有其他人相信這些故事,可是,不管是在夢中還是在清醒過來之後,我都已經準備好將它們看作事情的真相了,因為我曾經與這些神秘事物打過交道。當那個男孩哏住的時候[注],他顯然在看我的臉——看我在敏感睡夢中的表情變化;因為待我漸漸聽懂他的話時,他的表情也跟著變得愉快起來,並且流露出了感激與期望的神色。

[註:原文是as he choked along]

雖然我在寒冷中驚醒了過來,可羅伯特的訊息卻依舊在我的耳邊縈繞不去。然而,倘若我想要轉達他所敘述的內容就必須非常細緻謹慎地挑選自己的用詞。與之相關的所有事情都很難用文字記錄下來,任何試圖這樣做的人最後很可能會發現自己只是在絶望地掙扎而已。我之前說過,這種揭示在我的腦海裡建立了某種關聯。在過去,若是我有意識地構想這樣的關聯,那麼理性絶對會阻止我繼續思索下去。可是,如今我無須再猶豫了,這種關聯與那面古老的哥本哈根鏡子有關——在那天早晨它上面的運動跡象曾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隨後那些螺旋形的輪廓與明顯的吸入幻覺也在我與羅伯特心裡激起了頗為令人不安的想像。

雖然我的顯意識[注1]之前拒絶相信直覺試圖暗示的內容,可現如今它已經無法再否認這個驚人的構想了。發生在“愛麗絲”故事[注2]裡的奇想如今變成了我需要直面的嚴肅事實。那面鏡子的確有著某種險惡而又異常的吸入力量;而那個出現在我夢中、掙扎苦鬥的敘述者也清楚地表示它與人類已有經驗中的任何已知先例都完全不同,也與我們這個正常三維世界所具備的、由來已久的法則大相逕庭。它不僅僅是一面鏡子——它是一扇門;一個圈套;一條聯繫著其他深邃空間的紐帶——那不是為我們這個有形宇宙中的居民所準備的世界,而且我們也只能通過非歐幾里德數學中最精妙複雜的術語來認識那個世界。然而,羅伯特·格蘭迪森通過某種極度離奇的方法離開了我們所能理解的世界,進入了鏡子裡。他被囚禁在那裡,等待著解救。

[注1:原文是 outer consciousness,指和潛意識相對的部分,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意識”。雖然這個詞正確的表達方式應該就是consciousness ]

[注2:指《愛麗絲鏡中奇遇記》]

重要的是,自清醒之後,我就沒再切切實實地懷疑過夢中啟示的真實性。我的的確確與跨入其他維度的羅伯特有過交流,雖然我曾苦苦思索過羅伯特的失蹤,思索過鏡子造成出的幻覺,但這件事情並非源自那些思緒的誘導,我內心最深處的本能對此確信無疑,而任何出自本能的肯定通常都被認為是有根據的。

這般展現在我面前的故事充滿了不可思議的離奇特質。回顧羅伯特失蹤的那天,上午的事情已經非常明了了,羅伯特對那面古老的鏡子產生了極度濃厚的興趣。上課的那會兒,他一直惦記著要折返我的起居室,並且對鏡子做進一步的檢查。然而,待他結束課程,抵達起居室的時候,時間已經是兩點二十分之後了,而我也離開房間去了鎮裡。發現我離開之後,他知道我不會介意,於是走進起居室,徑直來到了鏡子邊;他肯定站在鏡子的面前,研究著螺線匯聚的地方——我也注意過那個地方。

這時,突然之間,有種無法抗拒的力量促使他將手伸向那個漩渦的中心。雖然更明智的判斷告訴他不要這樣做,但他依舊不太情願地屈從了那股衝動;當觸碰到鏡子表面的時候,他立刻感覺到了一種幾乎疼痛難忍的古怪吸力,那天早晨他也曾為這種吸引感到困惑。緊接著——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他感受到了一股劇烈的扭動,這股強大的力量彷彿要扭曲、撕裂他身體裡的每一塊骨頭和肌肉,膨脹、擠壓、切斷他的每一條神經——然後,他被粗暴地拖了過去,發現自己已經進入了鏡子裡。

一旦進入鏡子,那種施加在他身體上、極度痛苦的張力突然間消失了。他說,他覺得自己好像剛剛出生——而且每每他試圖做些什麼——行走、彎腰、轉頭或者發生說話——這種新生的感覺就變得更加明顯起來。他身體上的每一寸地方似乎都有點兒異樣。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後,這些感覺漸漸消失了,羅伯特的身體不再是一系列相互牴觸的部分,它又變成了一個有序的整體。而在所有的表達方式中,開口說話依舊是最困難的一種;發聲顯然是一件非常精細複雜的工作,需要運用一連串不同的器官、肌肉與肌腱。另一方面,羅伯特的雙腳卻是身體中最先適應鏡中新環境的部分。

任何有理性的人都會拒絶談論這個問題,但我卻花了一個上午的時間去思索它;我試著將自己聽到、看到的事情一一關聯起來。雖然我是一個神智正常的人,但我還是打消了應有的疑慮,並且開始設想任何可能可以將羅伯特從那座不可思議的監獄裡解救出來的計劃。當我這麼做的時候,許多通常會讓人感到困惑的事情漸漸變得清晰起來,或者至少比原來要清晰了。

例如,羅伯特自身顏色上的古怪之處。我之前說過,他的臉和手都呈現出一種黯淡、偏綠的暗藍色;此外,我得補充說,他常穿的那件藍色的諾福克夾克變成了一種淡淡的檸檬黃,而他的褲子依舊保持著原有的中性灰。待醒來之後再琢磨這些事情時,我想起了那種顛倒的透視現象——當羅伯特後退的時候,他的形象會逐漸變大,而當他靠近的時候,他的形象反而會逐漸變小——這種現象與我所掌握的情況倒是有著密切的聯繫。此外,這當中還有一種物理上的顛倒——因為他在未知維度裡呈現出的顏色恰好就是日常生活中那些正常顏色的反色或互補色。在物理學中,典型的互補色有藍色與黃色,紅色與綠色。這幾對顏色是相反的,而當它們混在一起的時候會產生中性的灰色。羅伯特的膚色本該是一種帶點粉紅的米黃色,而與之互補的顏色正是我所看到的藍綠色。他的藍外套變成了黃色,而灰色的褲子卻保留著原有的灰色。起先,我有些困惑為何灰色沒有變化,隨後我想起來灰色本身就是互補色混合的結果。灰色沒有互補色——或者說,它的互補色就是它自己。

此外,羅伯特粗重、低沉的嗓音——還有他抱怨的身體彆扭與異樣感覺——都得到瞭解釋。在一開始,這些情況的確讓人感到困惑;但在經過長時間的思索後,我找到了線索。和透視與色調的變化一樣,這也是同樣的顛倒狀況。在四維世界[注]裡的人肯定都是這樣顛倒的——手與腳,還有顏色與透視,都發生了變化。那些成對的器官,例如鼻竇、耳朵與眼睛,也是一樣。因此,羅伯特必須用顛倒的舌頭、牙齒、聲帶與連帶的發生器官來說話;再聯想到他發聲時遇到的困難,我一點兒也不感到詫異。

[註:原文是the fourth dimension。別問我怎麼變成四維世界了,我也在納悶]

隨著上午的時間逐漸過去,但絶對真實的感覺並沒有減弱反而變得更加強烈起來,而睡夢所揭露的形勢看上去仍舊異常緊急,甚至逼得人要發瘋。我越來越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麼,另一方面,我也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沒法尋求任何建議或幫助。可以想見,我的故事——一個僅僅只能依靠夢境來佐證的堅定信念——只會惹來他人的嘲笑,或是有關我精神狀態的猜測。事實上,夜晚獲得的印象僅僅只提供了一丁點有用的信息,靠著這一點兒信息,不論有沒有幫助,我又能幹些什麼呢?最後,我意識到,在設想出一個能夠釋放羅伯特的計劃前,我必須獲取更多的信息。這只能通過睡夢裡的敏感時段來獲得,可一想到心靈感應多半會在我陷入熟睡後繼續發生,我便感到非常振奮。

隨後,我吃了頓午餐。在那段時間裡,依靠著嚴苛的自製力,我守口如瓶,沒有向布朗夫婦提起那些突然闖進我腦子裡的混亂思緒。吃過午餐後,我準備再睡一會兒。幾乎在我闔上眼睛的那剎那,某種微弱的心靈感應圖象出現了;很快,我便極度興奮地意識到那正是我之前看見的景象。如果硬要說有什麼區別的話,那便是圖象變得更清晰了;而且當他說話的時候,我似乎能夠領會更多的詞句了。

這段睡夢中,我發現上午的推斷基本都是正確的,但這種互動在我醒來之前就中斷了。而且在互動中斷之後,我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甦醒過來。在交流即將中斷的時候,羅伯特似乎顯得很焦慮,但他告訴我,在囚禁他的四維監獄裡,顏色、空間以及關聯的確都是顛倒的——黑就是白,距離越遠東西看起來越大,如此等等。

而且,羅伯特還暗示說,雖然他還擁有完整的身體與感官,但人體必須的生理活動卻古怪地停滯了。舉例來說,他完全不需要營養來維持生命——相比物體、性質等方面無所不在的顛倒狀況而言,這種現象顯得更加古怪,因為前者不過是一種合理的、能夠通過數學進行描述的事物狀態而已。此外,另一條有著重要意義的訊息是——離開鏡子返回世界的唯一出路就是他進來的路,而這條路被永遠地攔堵、封印住了,無法穿透,至少目前來說,出口的情況就是這樣。

那天晚上,羅伯特又拜訪了我一次;自他被監禁之後,這樣的感覺,這種在睡夢的某些古怪時段裡敏感地接收到的訊息,從未停止過。為了進行交流,他絶望地想盡了一切辦法,而且時常顯得有些可憐;因為心靈感應的連接曾變弱過好幾次,而且有些時候,疲倦、興奮或是擔心被中斷的恐懼也會阻礙他的話語,讓他的嗓音變得更加粗重。

我會在這裡完整而連續地記敘下羅伯特通過一連串短暫的精神接觸告訴我的全部事情——在某些地方或許還要用一些在他被解救後發生的、有著直接關聯的事情加以補充。靠心靈感應獲得的訊息非常破碎,而且大都難以用言語來描述,但我專注地進行了三天的心靈感應,並且在清醒的時段反覆研究了所得到的內容;以興奮狂熱的勤奮態度對得到的訊息加以歸類和思考,因為如果我還想讓那個孩子重新回到我們的世界,這就是我必須要做的事情。

羅伯特發現自己所在的四維空間並不像科幻小說[注1]裡描述的那樣是一個曠闊無垠,充滿了古怪景象與奇妙居民的陌生世界;他所在的地方更像是我們這個世界裡的某些有限部分的投影[注2],同時在空間的方向或外觀上還帶有一點兒怪異、通常不會出現的特徵。那是一個虛無縹緲、破碎得有點兒古怪同時又混雜了許多東西的世界——在那兒,一系列看起來彷彿毫無關聯的場景模糊地相互交融在一起;它們之中的細節與被吸進古老鏡子裡的事物——例如羅伯特——有著截然不同的差別。那些場景象是夢境,又像是魔燈[注3]投下的光影——但那個孩子並非是這種朦朧的視覺觀感中的一部分,那些場景只不過是某種全方位的背景,或是虛無飄渺的環繞影像,因此他能在它們面前,或是它們當中,自如地移動。

[注1:原文是scientific romance,嚴格來說這個詞是science fiction的早期形式,也常用來指早期的科幻小說,比如凡爾納的小說。]

[注2:原文是 a projection of certain limited parts of our own terrestrial sphere ]

[注3:原文是magic-lantern,主要指17世紀早期的手提式幻燈機。]

他沒法觸碰到場景中的任何一部分——牆壁、樹木、傢俱等等東西——可奇怪的是,他不知道這是因為它們的確沒有實際的形體,還是因為那些東西總是在他靠近的時候漸漸遠去。那些東西看起來彷彿都在流動、變幻,讓人覺得不太真切。當他走動的時候,似乎是在可見場景裡那些底面上行走——比如場景裡的地板、道路、草地等等;可一旦他深入研究自己站立的表面,往往會發現這種接觸其實只是一種幻覺。不論地表看上去是什麼樣子的,腳下的支持力從未發生過變化——當他彎腰用手去試探時,也是一樣。他覺得自己踩踏的基底,或支撐平面[注1],是一種與完全抽象的、重力平衡的支持力——這是他能想像出的最為清楚的描述了。它沒有明確的觸感特徵,而且似乎還有某種有限的、讓人懸浮起來的力量[注2]協助它實現高度的轉變。他從未真正地爬過樓梯,卻能一步步從一個較低的地方走到較高的地方。

[注1:原文是 this foundation or limiting plane ]

[注2:a kind of restricted levitational force ]

連接清晰場景之間的通道有點兒像是滑翔著穿越一片充滿影子的地帶,或是一個焦距模糊的世界——在那裡,各個場景中的細節全都古怪地融合在一起。那些場景裡沒有能夠移動和變化事物[注],所有的遠景都是清晰可辨的,而那些會逐漸變化的東西——比如傢俱或是植被的細節——總會呈現出模糊、不太明確的外觀。每一個場景裡的光照都是發散的,而且讓人倍感困惑,當然場景裡的顏色也全都是反色——明亮的紅色草地,黃色的天空飄蕩著黑色與灰色的雲朵,白色的樹幹,還有綠色的磚牆——這些情況讓一切事物都蒙上了一種怪誕得不可思議的感覺。那裡也有日夜交替,結果證明是現實世界裡鏡子所掛地點的正常日夜交替顛倒後的結果。

[註:原文是transient objects,看上下文,應該是指動物,車輛等不會長時間靜止的事物。]

起初,形形色色看似毫無關聯的場景讓羅伯特感到有些迷惑。隨後,他發現這些場景都是那面古老鏡子曾長時間映照過的地方。這也解釋了場景裡為何會古怪地缺失了那些會移動和變化的物體,視野為何大多選取得非常隨意,戶外的景色為何總是被限制在門道或窗戶的框架中[注],等等問題。這面鏡子似乎能夠將那些長時間暴露在它面前的風景存儲下來;不過,它必須要通過一種特定的、非常不同的過程才能吸收實際的物質——比如羅伯特。

[註:原文是This also explained the odd absence of transient objects, the generally arbitrary boundaries of vision, and the fact that all exteriors were framed by the outlines of doorways or windows. 那句the generally arbitrary boundaries of vision實在不知道要表達什麼。]

但這出瘋狂的奇蹟中最令人難以置信——至少最令我難以置信——的地方是它可怖地顛覆了我們所知道的、與空間有關的諸多法則——包括各式虛幻場景與它們所象徵的實際地點之間的關係。我之前說過,那面鏡子能夠儲存那些地點的鏡像,但這只是一種不精確的表述。事實上,每一幅鏡中景象都是對應的世俗地點在四維空間裡映射出的、近乎永恆的真實投影;因此當羅伯特走進某個場景裡的某個部分時,例如他在心靈感應傳輸訊息時走進我房間的鏡像,他實際上就在地球上的那個地方——不過他處在某種特殊的空間狀態中,因此無法與處在同一地點的三維世界裡的人進行任何形式的感官交流,反之亦然。[注]

[註:though under spatial conditions which cut off all sensory communication, in either direction, between him and the present tri-dimensional aspect of the place.]

理論上說,被囚禁在鏡子裡的人能夠在短時間內去抵達我們星球上的任何地方——只要那個地方曾經映照在鏡子表面上。雖然有些地方未曾長時間映照在鏡子表面,不能在鏡子裡產生一個清晰的虛幻投影,但鏡中人依舊有可能進入那些的地方;像是那樣的地方通常會在鏡子裡顯現成一片幾乎沒有固定形狀的陰影。而在這些確定的場景之外是一片充滿了中性灰色陰影、似乎望不到盡頭的荒原——對於這片地方,羅伯特一直充滿了疑慮;即便要進入那片區域,他也不敢遊蕩得太遠,唯恐自己會無可救藥地迷失其中,再也無法返回真實世界,或是鏡中世界。

羅伯特在最先給出的那部分細節裡提到了一件事——他並不是唯一的囚徒。很多人,很多穿著古代裝束的人,都和他一樣被困在了鏡子裡——那其中有一個繫著辮子、穿著天鵝絨短褲、能夠說上一口流利的英語卻明顯帶有斯堪的納維亞口音的肥胖中年紳士;一個有著一頭純淨金髮、長相頗為漂亮的小女孩——不過她的頭髮看起來是光潔的暗藍色;兩個似乎不能說話的黑鬼——他們的面孔與反色後的蒼白皮膚形成了怪誕的對比;三個年輕男人;一個年輕女人;一個非常年幼,幾乎只能算是嬰兒的孩童;以及一個身材瘦削、歲數很大的丹麥人——那個人有著非常特別的外貌,而且面容間還顯出一種帶點惡毒意味的智慧。

最後提到的這個人名叫阿克塞爾·荷姆,他穿著錦緞裁剪成的小衣服,喇叭邊的外套以及一頂有兩個多世紀歷史的寬鬆長假髮[注]。在這個小群體裡,他是個非常值得注意的人,因為他正是他們被困在鏡子裡的原因。荷姆在魔法與鏡子製作方面有著傑出的造詣,並且在很久以前就製作這座位於另一個維度的奇怪監獄。如今,只要鏡子還存在著,他自己,他的奴隷,還有他刻意邀請或引誘進來的客人就會一直被囚禁在監獄裡。

[註:原文是full-bottomed periwig ,特指披肩,或者更長的假髮。]

荷姆生於十七世紀早期,在哥本哈根經營玻璃的吹制與塑形工作;他非常擅長這門工作,並因此獲得了巨大的成功。他製作的玻璃,尤其是安置在會客廳裡的大塊鏡子,一直都是倍受人們青睞的高價商品。但是,大膽的頭腦不僅讓他成為了歐洲一流的玻璃匠人,而且讓他不再滿足於單純利用物質製作手工藝品的層次,開始將興趣與野心擴展到了更加遙遠的領域。他仔細研究了週遭的世界,並且為人類有限的知識和能力感到惱火。最後,他開始尋找一些更加黑暗的方法來克服人類知識與能力的侷限,希望由此獲得更大的成就——對於任何一個凡人來說,那種成就都不是什麼好事。

他致力於追求獲得像是“永恆”之類的東西,而那面鏡子就是為了保證這一結局所做的準備。雖然在我們當下的時代裡,愛因斯坦開啟了嚴肅研究四維空間的大門,但在當時,類似的工作還遠沒有展開;不過,荷姆掌握了他那個時代的所有方法,他知道如果自己能以肉身進入空間的那個隱秘相位[注],就可以阻止尋常物理世界中的老化與死亡過程。經過研究,他發現反射無疑是一扇大門,能夠通向所有位於我們熟悉的三維世界之外的維度;隨後,在機緣巧合之下,他找到了一面非常古老的小鏡子,這面鏡子具有著某些神秘的性質,而荷姆覺得自己能夠對其加以利用。根據自己設想出的方法,他相信一旦“進入”這面鏡子,“生命”——從身體與意識這方面來說——將會真正地永遠延續下去,但他必須保護好這面鏡子,讓它永遠都不會破裂或風化。

[註:原文是that hidden phase of space]

於是,荷姆製作了一面鏡子,那是一面富麗堂皇的鏡子,任何得到它的人都會將之視為珍寶悉心呵護;然後他將自己獲得的那面有著古怪螺線構造的遺蹟巧妙地熔合進了自己製作的鏡子裡。就這樣,他準備好了一個屬於他的庇護所與圈套。隨後,他開始計劃進入鏡子的方式與租賃的條件[注1]。他計劃帶著僕人與同伴一同進入鏡中;但在正式開始行動前,他先進行了一項實驗——將自己從西印度群島帶來的兩個可靠的黑人奴隷送進了鏡子裡。可以想像[注2],當看到自己的理論第一次得到實際的論證後,他是多麼的感動。

[注1:原文是conditions of tenancy,不知道要表達什麼。]

[注2:原文是only imagination can conceive,直接翻譯過來是“只有想像可構想出”……]

但是,像他這樣有學識的人肯定也意識到了一個問題,如果他離開現實世界的時間太長,長到超過了這個世界中的生命的正常限度,那麼只要他打算返回現實世界就會立刻消失於無形。但是,只要他能夠保證鏡子不出現事故,不會意外破裂,那麼留在裡面的人就永遠保持著當初穿過鏡子時的模樣。他們永遠都不會老去,也永遠不需要食物或飲水。

為了營造一個還過得去的監獄環境,在穿過鏡子之前,他先往鏡子裡送去了某些書籍、書寫材料、一套做工極其結實的桌椅以及其他一些配件。他知道鏡子通過反射,或者說吸收,場景而形成的影像並非是有形的實體——那些影像僅僅只是在身邊鋪展延伸,就像是夢境裡的背景。準備妥當之後,他於1687年親自穿過了鏡子。那是一段非常重要的經歷;這個過程肯定伴隨著成功與恐懼的感覺。如果這個過程出了什麼問題,他可能會迷失在黑暗與不可思議的復合維度[注]中。

[註:原文是multiple dimensions,或者翻譯成“多重維度”?]

在長達五十年的時間裡,他一直沒辦法為自己和奴隷們增添新的同伴,後來他完善了心靈感應的方法,將這股力量投射進外部世界靠近鏡子的那一小片區域,引誘某些處在鏡子附近的人穿過鏡子裡的古怪通道。就這樣,羅伯特感受到了一股衝動,迫使他想去觸碰“門”,並且最終被吸引了鏡子裡。這種具現完全依賴心靈感應的能力,因為在鏡子裡沒有人能夠看見人類的世界。

實際上,荷姆與他的同伴在鏡子裡過著一種非常古怪的生活。當我發現鏡子的時候,它正面對著棚屋裡滿是灰塵的石牆,而且在足足一個世紀的時間裡,它一直都被擺在那個位置上,因此羅伯特是經歷過如此漫長的間隔後第一個進入這塊遺忘之地[注]的人。雖然他還很年輕,但這一回,與生活在十七、十八世紀的人會面交談,仍讓他感到無法適應的怪誕。

[註:原文是limbo]

只有憑藉模糊的猜測我才能想像出那些囚徒過著怎樣的的單調生活。正如之前提到的那樣,那片廣闊空間裡呈現出的變化被限制在鏡子曾經長期映照過的幾個地點當中;此外,由於熱帶氣候侵蝕了鏡子的表面,因此那之中的許多場景也變得昏暗怪異起來。那其中的有些場景非常明亮美麗,而囚徒們通常也都聚集在這些場景中。但沒有一個場景能讓人感到心滿意足;因為那些可以看到的東西全都是虛假的、無形的,而且大多會呈現出莫名其妙的模糊輪廓。待到黑暗降臨後,囚徒們通常會沉溺進記憶、思考與談話裡,以便打發單調的時光。在這個古怪而又可悲的團體裡,每一個人都保持著自己原有個性。他們沒有改變,也沒辦法改變,因為外部世界的時間流逝對他們不起作用。

除開囚徒的衣物外,鏡子裡無生命的物件非常少;而且大部分都是荷姆留給自己使用的配件。即便沒有傢俱,他們依舊照常休息,因為睡意與疲勞已經隨著其他生命特徵一同消失了。那些之前提到過的無機物,似乎和活物一樣避免了腐爛的命運。此外,鏡子裡也完全沒有低級的動物生命。

羅伯特從蒂勒先生[注],那個會說英語卻有著斯堪的納維亞口音的紳士,那裡打聽到了絶大多數的信息。那個肥胖的丹麥人對他很是喜愛,而且和他交談了很長的時間。其他人也恭敬、友好地接納了他;荷姆本人似乎也很親切,並且向他說了許多事情,包括這個圈套的大門。

[註:原文是Herr Thiele Herr是德文中的先生。故暫時不當作人名來翻譯。]

羅伯特很聰明,他後來告訴我,荷姆在附近的時候,他從不嘗試與我交流。有兩次,他在與我交流的時候看見了荷姆,因此立刻中斷了與我的交流。我從未見過鏡子背後的世界。我“看”到的羅伯特,包括他的身體還有身上的衣服,和他那斷斷續續的生意以及他具現出的我一樣,純粹是心靈感應的結果;並沒有真正地看穿不同的維度。不過,由於羅伯特和荷姆一樣是個受過訓練的心靈感應者,所以他能將些許與他本人無關的鮮明影像[注]傳遞過來。

[註:原文是strong images ]

當然,在接收這些啟示同時,我也在不顧一切地思索著能夠解救羅伯特的方法。在第四天——他失蹤後的第九天——我想到了一個方法。綜合各方面而言,我費勁心機構想出的方案並不複雜;但我不知道它是否可行,此外,如果這個方案存在疏漏,那麼它有可能會導致令人毛骨悚然的毀滅性後果。簡單來說,這個方案基於一件事情——鏡子內部沒有任何可以逃離的出口。如果荷姆與他的囚徒們被永遠地禁錮在鏡子裡,那麼釋放他們的力量必須完全來自外界。此外,如果其他囚徒在獲得解救後生存了下來,那麼我還需要考慮這些倖存者的安置問題,尤其是阿克塞爾·荷姆的安置問題。羅伯特告訴我的事情讓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安心;此外,我當然也不希望他逃出我的公寓,因為他一旦重獲自由就會用他的邪惡意志去影響這個世界。但是心靈感應傳來的訊息並沒有說清楚釋放那些在許久之前進入鏡子的囚徒會造成怎樣的影響。

此外,如果計劃成功,還有一個不那麼重要的問題有待解決——如何讓羅伯特重回正常的學校生活卻不需要去解釋那些不可思議的事情?如果計劃成功了卻沒有目擊者,那麼我完全沒辦法解釋清楚實際發生的事情——可如果計劃失敗了,那麼在其他人面前實施解救計劃的舉動就變得非常不明智起來。雖然我清楚事情的緣由,可每當我把心思從那些藉由一系列緊張的夢境而獲得的資料中抽離出來時,我都覺得自己面對的現實實在太瘋狂了。

當我儘可能全面地思索過這些問題後,我從學校的實驗室找來了一面大號的放大鏡,然後細緻地研究了那個螺線中心的每一寸地方——按理說,這應該就是荷姆最初獲得的古老鏡子所在的位置。可即便有放大鏡的幫助,我也沒辦法清楚地分辨出原有區域與那個丹麥巫師後來增補的鏡面;可是,在經過長時間的研究後,我依據推測用一隻藍色軟質鉛筆非常精確地畫出了一個橢圓形的區域。然後,我去了一趟斯坦福,弄來了一件笨重的玻璃切割工具;因為我的主要想法是將這塊擁有魔力的古老鏡子與後來增添上的其他鏡面分割開來。

接下來,我開始思索一天中的什麼時候最適合進行決定性的重要試驗。最後,我將時間定在了凌晨兩點三十——一方面,這個時候沒人會打擾我的工作,另一方面,這一時間的“反面”就是下午兩點三十——正是羅伯特最可能進入鏡子的時間。這種“顛倒”可能會有關係,也可能沒有,但我知道這個時間起碼和其他時候一樣妙——沒準比大多數時候都好。

我最終在羅伯特失蹤後的第十一天凌晨開始了工作。我拉上了起居室的窗簾,關閉並鎖上了通過道的大門。隨後,我屏住呼吸沿著之前畫下的橢圓形輪廓,用鋼輪刻刀細緻地划出了帶有螺線的部分。這面一英吋厚的古老鏡子在堅實一致的壓力下發出了清脆的碎裂聲;在完成整個輪廓後,我又沿著刻痕又劃了一次,將滾輪更深地壓進玻璃裡。

接著,我非常小心地將厚厚的鏡子從控制台上抬了起來,將它面朝裡斜靠在牆上;撬開釘在後面的兩塊狹窄纖薄的木板,接著小心而又巧妙地用玻璃刀的厚重木頭把手輕輕敲打在切過的地方。

輕輕一敲,那塊包含了螺線的鏡面便從鏡子裡脫離開來,掉落在下方的布哈拉地毯上。我不知道會發生些什麼,但卻不由自主地深深吸了一口氣,忐忑不安地期待著接下來的進展。為了方便,我暫時跪了下來,將臉貼近了新刻出的洞口;當我吸氣的時候,一股強烈的塵土氣味湧進了我的鼻孔——這種氣味與我之前遇到的任何氣味都不相似。接著,模糊視線裡的所有東西突然變成了一種暗淡的灰色,同時一股隱形的力量控制住了我的肌肉,讓它們無法再活動。

我記得自己虛弱、徒勞地抓住了最近的窗簾,然後窗簾在拉扯中脫離了掛鉤。接著,我緩緩地倒在地面上,雙眼一黑昏了過去。

再度清醒過來時,我正躺在布哈拉地毯上,雙腿卻莫名其妙地抬著,伸向空中。房間裡充滿了那種令人毛骨悚然、難以言喻的塵土氣味——眼睛裡的圖象漸漸清晰了起來,這時我看見羅伯特·格蘭迪森站在我面前。那是他——活生生的他,而且還有著正常的顏色——他正在實施學校急救課程裡教授的、用來搶救昏迷者的方法,舉高我的雙腿讓血液流回大腦。有那麼一會兒,令人窒息的氣味還有不明所以的困惑讓我說不出話來,但是那種迷惑很快便演變成了勝利的感覺。然後,我發現自己能夠鎮定自如地運動和說話了。

我試探性地舉起一隻手,對著羅伯特虛弱的揮了揮手。

“好了,老兄,”我嘟噥著,“你可以放下我的腳了。非常感謝。我想,我現在已經恢復了。我猜,是那個氣味弄的。請打開最遠的窗戶——從底下打開——開大點。就是那扇——謝謝了。不,別去碰窗簾,讓他們保持原樣。”

我掙扎著站了起來,紊亂的循環系統在搖搖晃晃中完成了自我調整。我站直了身體,抓住了一張大椅子的靠背。我依舊有點兒“暈乎乎的”,但一股從窗戶裡吹來的新鮮、凌冽空氣讓我迅速恢復了過來。我在大椅子裡坐了下來,看著羅伯特向我走過來。

“首先,”我匆匆地說。“告訴我,羅伯特——其他人——荷姆呢?當——我打開出口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

走到一半的羅伯特停頓了下來,嚴肅地看著我。

“我看見他們慢慢變淡——消失了——凱文先生,”他一本正經地說;“所有的東西都消失了。再也沒有什麼‘鏡子裡’了,先生——感謝上帝,感謝你,先生!”

在神經持續緊繃了十一個可怕的日夜之後,年輕的羅伯特最終屈服了。他突然如同一個小孩般崩潰跌倒,開始歇斯底里地慟哭起來,大聲哽噎地抽泣著。

我把他扶了起來,將他溫柔地安置在長椅上,抽過一條毛毯蓋在他身上,然後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將手放在他前額上安撫到。

“放輕鬆,夥計。”我安慰他說。

我一面安慰一面告訴他該如何安靜地重回學校生活,那個孩子很快就從突然發作卻又自然而然的歇斯底里中走了出來。正如我預料的一樣,他對事態的發展很感興趣,也意識到必須用一個合理的解釋來掩蓋不可思議的真相,這些事情很快就勾住了他的想像力;最後,他急切地坐直了身體,講起了他逃脫的細節,同時也仔細聽取了我計劃好的指示。當我打開返回的通道時,他似乎在我的臥室的“投影區域”裡。隨後,他出現在了真實的房間裡——幾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出來”了。聽到起居室裡傳來跌落聲,他匆匆趕了過來,發現我昏迷不醒地躺在地毯上。

至於如何讓羅伯特用一種看起來比較正常的方式重回學校生活,在這裡我只會簡要地說一說我的辦法——我讓他穿戴上我的舊帽子與毛衣,接著協助他從窗戶裡翻到了戶外,然後帶著他沿路走到了我那輛安靜發動的汽車邊,細緻地教會了他事先想好的故事,最後帶著羅伯特已經回來的消息返回了學校,並且叫醒了布朗校長。我解釋說,失蹤的那天下午,羅伯特一個人外出散步;路上,他遇到了兩個年輕人,這兩個年輕人提議用汽車載他一程,並且和他開了個玩笑——雖然羅伯特說他不能去比斯坦福更遠的地方,而且必須回到學校,但是兩個年輕人沒有理會羅伯特的抗議,徑直開過了鎮子。後來,他在交通堵塞的時候跳車逃了出來,並且打算趕在學校點名前搭順風車回來。可是,交通一恢復正常,他就被另一輛汽車給撞了——直到十天後,他才甦醒過來,那個駕車撞上他的司機將他帶回了自己位於格林威治的家中進行修養。接著,我補充說,在得知日期後,他立刻給學校打了個電話;可在那個時候,學校裡只有我一個人醒著,因此在聽過電話後立刻開車把他接了回來,都沒來得及通知其他人。

布朗相信了我的故事,而且沒有提出任何疑問。他立刻給羅伯特的父母打了電話;由於羅伯特明顯已經筋疲力盡了,所以布朗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緒,沒有再對那個孩子多加訊問。根據安排,羅伯特會繼續留在學校裡休息一段時間,並且由過去受過護士訓練的布朗夫人專門照顧。自然,在聖誕節剩下的假期裡,我與他又見了好幾次面,也因此終於得以補全了他在夢中講述的破碎故事。

偶爾,我們幾乎會懷疑究竟發生了什麼;是不是鏡子那閃閃發亮的催眠作用讓我們兩個陷入了同樣的可怕幻覺,是不是那個搭車並遇到事故的說辭就是真正的事實。可是,每當我們開始懷疑這些事情的時候,那些揮之不去的可怕記憶就會讓我們重新記起一切;對我而言,那些記憶是夢中羅伯特的形象,是他厚重的嗓音與顛倒的顏色;對他而言,那些記憶是他目睹過的那場由古人與死氣沉沉的場景所構成的奇異盛觀。此外,還有我們都銘記在心的可憎塵土氣味……我們知道那意味著什麼:那是一個世紀,或者更久,之前進入另一個維度的人們在返回現實後瞬間分解消散的氣味。

此外,至少還有兩條更加確鑿的證據;其中之一來自我對丹麥歷史的研究。我在丹麥歷史裡查閲了有關於術士阿克塞爾·荷姆的資料。這個人的確在民間故事與文字記錄裡留下了許多痕跡;然而在積極參加圖書館講習會,以及與各式各樣的丹麥博學人士會面之後,我對他的邪惡名聲有了更多的瞭解。目前,我需要透露的內容是:這名來自哥本哈根的玻璃匠人生於1612年,是一名臭名昭著的路西法教教徒[注]。在兩個多世紀以前,他所追尋的理想與最終的失蹤在人群中引起了許多令人畏懼的爭論。他渴望瞭解一切事情,渴望征服人類的一切侷限——為了實現這一切,他從孩提時代起就全身心地投入進了神秘主義與那些被人們視為禁忌的領域。

[註:原文是Luciferian,洛夫克拉夫特可能把這個詞和撒旦崇拜等同起來了。但是歷史上真實的Luciferianism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種主張,基本不進行惡魔崇拜。]

多數人相信他曾參加過那些令人畏懼的女巫教團所舉行的集會。此外,他沒花多少時間就熟悉了流傳在斯堪的納維亞地區的古老神話——那些關於奸詐者洛基與受詛者巨狼芬莉斯的故事。他養成了許多非常古怪的愛好,也設立了不少離奇的目標。公眾只清楚地知道他的一小部分愛好與目標,但是人們認為其中的一些愛好與目標非常邪惡,讓人難以忍受。根據記錄,他有過兩個黑人助手——這兩人原本是丹麥屬西印度群島[注]上的奴隷,在荷姆取得他們倆的所有權後不久就變成了啞巴;早在荷姆從人們的視線中消失以前,他們倆就失蹤了。

[註:現在是美屬維爾京群島了,1916年被美國買了下來。]

他很長壽,而在接近壽命終點的時候,他似乎產生了某些念頭,想要製作一面永恆的鏡子。人們常常在私下裡說,他弄到了一面施加過魔法、古老得難以想像的鏡子;有人聲稱,他從一個術士同僚那裡偷來了這面鏡子——因為那位術士委託他為這面鏡子進行拋光。

根據那些最流行的傳說,這面鏡子,和密涅瓦[注]的聖盾、托爾的神錘一樣,是一件紀念品,並且有著非常強大的力量。它是一件橢圓形的小物件,被稱為“洛基之鏡”。這面鏡子是用某種能夠熔化的礦物經過拋光後製成的,有著一些充滿魔力的特性,能夠預示不遠的將來,並且向持有者展示他的敵人。此外,所有人都相信,在博學的魔法師手中,它會顯現出某些更深層次的特性;此外,還有些傳聞說荷姆試圖將這面鏡子融合進一面更大的永恆之鏡裡,就連那些受過教育的人都相信這類故事有著非同尋常的重要性。後來,在1687年,這個巫師失蹤了,故事開始變得越來越離奇,就在這樣的氛圍裡,他的所有物被變賣了,分散到了其他人的手裡。如果沒有特別的頭緒,這樣的故事或許會讓人付之一笑;可是我還記得那些在夢中獲得的訊息,也得到了羅伯特·格蘭迪森的證實,所以我發現它明確地證實了那些展現在我面前、讓人困惑迷茫的奇蹟。

[註:雅典娜的羅馬名字]

但正如我之前說過的一樣,在我面前還有另一條確鑿的證據——一條性質非常不同的證據。事情發生在羅伯特得到解救的兩天後。此時,他的力氣與容貌已經大有改觀。那天,當他拿起一根圓木扔進起居室壁爐的時候,我注意到他的表情裡顯出了某些古怪,像是想起了某些揮之不去的念頭。我將他叫到了桌子邊,出其不意地讓他拿起墨水台來——這時,我驚恐地發現,儘管他一直都是右撇子,可此時他卻無意識地用了左手。在沒有提醒他的情況下,我讓他解開外套,讓我聽聽他的心臟活動。隨後我將耳朵靠在了他的胸口上聽了一會兒——過了好些天我才告訴他當時聽到結果——我發現他的心臟在右胸腔裡跳動。

在進入鏡子之前,他是個右撇子,而他所有的器官全都在正常的位置上。現在,他是個左撇子,而所有器官都發生了顛倒,而且他的餘生都將這樣度過。顯然,穿越維度的想法並非是個幻覺——因為這種物理上的改變是真實存在、無容置疑的。如果那面鏡子有著一個天然的出口,羅伯特或許會經歷一次徹底的再翻轉,以完美的正常狀態重新出現——就好像他身體與衣服的顏色在回到現實世界時表現的一樣。然而,這種外力強加的釋放無疑讓有些事情出了差錯;因此維度本身再也沒有機會像糾正顏色光譜那樣糾正它們。

我不僅打開了荷姆的圈套;我還摧毀了它;在摧毀的某個階段,羅伯特逃脫的時候,某些翻轉的性質消失了。值得注意的是,羅伯特在逃脫時並沒有感受到在進入鏡子時經歷的一切變故。如果破壞發生得更突然些,我不由得顫抖地想到這個孩子或許就要被迫承受那種怪異的顏色了。需要補充的是,在檢查過羅伯特身上的顛倒後,我又檢查了那些他在鏡子裡穿過的衣服。這些衣服已經變得皺巴巴的,被他給丟棄了。然而正如預料的那樣,口袋、紐扣還有其他相應的細節都發生了翻轉。

如今洛基之鏡被我帶到了聖托馬斯島,古老丹麥屬西印度群島——如今已經是美屬維爾京群島——的首府。我將它壓在我寫字檯的一捆報紙上。我修補好了洛基之鏡跌落到布哈拉地毯上後在原有鏡子上留下的空洞,如今它是一面無害的鏡子了。許多老式夾層玻璃的收藏家會將洛基之鏡錯誤地當作一塊有點兒古怪的早期美國製品——但在私下裡,我明白,我的紙鎮是一件由更加精妙也更加古老的手工技術製作的古物。不過,我不會向那些愛好者說破其中的奧妙。

The End

本文寫於1931年,而後發表在一本名叫《Strange Tales of Mystery and Terror》的雜誌上 (1932年3月刊) 。

與Lovecraft合作本文的另一位作家,Henry S. Whitehead,是Lovecraft的一位筆友。此人比Lovecraft大兩歲,於1932年逝世 (Lovecraft曾為此寫過一篇關於他的回憶錄) 。Whitehead是一位較名氣的恐怖和冒險小說作家,而且相當高產(特別喜歡寫有關西印度群島的故事)。自1924年開始寫小說,到1932年去世,Whitehead總共留下了四十餘篇短篇小說,其中有許多都發表在《Weird Tales》與《Strange Tales of Mystery and Terror》上。

1931年,Lovecraft前往弗羅里達旅遊時拜訪了Whitehead,隨後一同創作了這篇小說——雖然後者表示,小說的四分之三都是由Lovecraft完成的。這篇小說本身並不出名,許多讀者 (包括我) 都對那個急轉直下的結局表示不能理解(好吧,也許這就是為什麼這篇小說的名字叫做“圈套”)。Lovecraft在這篇小說裡再度展示了他對於多維空間的奇怪想像,但就整個故事而言真的只能用一般來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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