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臭蟲 Old Bugs

原著:HPLovecraft

譯者:竹子

譯者聲明:

1、本文是純粹的現實主義小說,不包含任何幻想元素

2、考慮到本文故事本身並不特別,故嘗試了新的翻譯風格(慣用的風格看著可能會比較無聊) 。但由於風格問題,及譯者英語水平有限,因此採取了意譯為主,不敢稱精準,只求忠實。如有誤譯不符之處,務必請一一指正。


希恩的彈子房坐落在芝加哥牲畜圍場[注1]中心的一條偏僻小巷裡。它可不是個好地方。那兒的空氣裡充斥著一千種味道,就跟柯勒律治[注2]印像中的科隆似的。太陽那飽含淨化力量的光芒很少光顧這裡。無數人形動物[注3]在這裡晝夜出沒。廉價雪茄與香煙製造的刺鼻煙霧從他們粗糙的嘴唇裡飄搖漫出,與氣味混雜的空氣爭奪地盤。但希恩保存下來的東西依舊很受歡迎;這也是有道理的——如果有人願意費力氣去分辨環繞在這裡的混合臭味,他就能輕易地發現其中的原因。除了煙霧和叫人作嘔的狹窄[注4]外,這裡還瀰漫著一種香味。在過去,全國各地都很熟悉這種氣味,但現在仁慈的政府頒布了一條法令,英明地將它驅逐進了生活的偏僻角落[注5]——這種氣味代表了又壞又夠勁的威士忌——在如今這美好的1950年,它已經是一種珍貴的禁果了。

[注1:Chicago's stockyard district,即Union Stock Yards,芝加哥市內一片集中進行肉類屠宰加工的區域。始建於1865年,並一直運轉至今,數十年來一直是全美肉類加工業的中心。]

[注2:Coleridge,可能是指塞繆爾•泰勒•柯勒律治,他是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初的英國詩人和評論家。此人曾經在德國旅居,並且寫過一首名叫《Cologne (科隆)​​ 》的詩來表達他對科隆的糟糕印象。]

[注3:human animals,應該代指粗魯、沒有教養的人。]

[注4:原文是sickening closeness ]

[注5:原文是the back streets of life ]

在芝加哥的地下酒精毒品交易網裡,希恩是公認的中心。像他這樣的人有著某種體面的地位,就連那些在當地管事的邋遢官員在面對他時也會表現得客氣一些;但這事在不久前有了例外,有個傢伙沒有理會他的體面地位——這人和希恩一樣骯髒齷齪,但卻沒他那麼重要。人們管這個傢伙叫做“老臭蟲”。他簡直就是這個聲名狼藉的地方裡最聲名狼藉的傢伙。許多人都在猜測他過去是個什麼人;因為在喝醉之後,他說話的方式和措辭會讓人覺得有些驚奇;不過,他如今是個什麼人,倒不那麼難猜——因為“老臭蟲”完美地代表了那些被叫做“流浪漢”或者“破產佬”的可憐蟲。沒人知道他是從哪裡來的。大家只知道有天晚上,他瘋了似的衝進了希恩的地盤,滿嘴白沫地嚷嚷著索要威士忌和大麻;為了拿到貨,他答應做些零工來償還,從那以後,他就一直在彈子房裡閒蕩。他靠著擦洗地板,清潔痰盂和酒杯,以及其他一百多項繁重的雜活來換取酒精和毒品——這些都是保證他神智清醒,並且繼續生活下去的必須品。

他不怎麼說話,就算說話也大都是些底層社會裡的尋常黑話;不過,偶爾,在灌下特別多的粗威士忌並被酒精徹底點燃後,老臭蟲會突然吐出一連串沒人聽得懂的複雜詞語[注]以及一些零零散散的響亮詩句和散文——因此,許多常客覺得這個傢伙曾經見識過一些更加美好的日子。有個老主顧——一個​​來這兒避風頭的銀行債務人——會定期找他聊上幾句;他曾大膽地表示,根據老臭蟲說話時的語氣來推斷,這個傢伙最風光的時候可能是個作家,或者是個教授。但只有一條線索能夠確實地揭露出老臭蟲的過去——那是一張他經常隨身帶著的褪色照片——照片上有個尊貴又漂亮的年輕姑娘。有時候,他會從自己破破爛爛的口袋裡摸出這張照片,小心翼翼地揭開蓋在它上面的棉紙,一連盯上好幾個小時,就連表情都會變得難以形容的悲傷和溫柔。肖像照上的姑娘可不是那種底層社會的居民能夠結識的類型,那是個有教養的上等人, 他特別高,大約有六英尺,但他佝僂著的肩膀偶爾會讓人忽略這一事實。他有著臟兮兮的白色頭髮,頭頂斑斑禿禿的,從來沒有梳過;瘦長的臉上長著皮癬一樣的粗胡茬,而且那胡茬似乎一直保持著豎直的狀態——他從不刮鬍子——鬍子也從不會長成一團體面的鬍鬚。他過去可能有過一副高貴的模樣,不過可怕的揮霍生活帶來的糟糕影響已經上那張臉上擠滿了褶子。他一度發福得厲害,可能是在中年的時候;可現在卻瘦得嚇人,臉頰還有渾濁的眼睛下全都垂著鬆鬆垮垮的紫色皮肉。一句話,老臭蟲的模樣可不怎麼讓人愉快。

[注:原文是polysyllables,準確的意思應該是“擁有多個音節的詞”]

老臭蟲的脾氣也和他的模樣一樣古怪。大多數時候,他真的就像是個窮困潦倒的可憐蟲——會為了五分硬幣,一瓶威士忌或者一卷大麻做出任何事情——但在極少數時刻,他也會展現出那些對得上自己名字的特質。在這些時刻,他會挺直腰板,凹陷的雙眼裡也會悄悄地亮起某種光彩。他會在舉手投足時展現出罕見的風度,甚至還會有幾分高貴的模樣;就連周圍那些整日泡在酒精裡的傢伙也會從他身上嗅到某種高人一等的氣味——當那些酒鬼打算像往常一樣對這個可憐的笑柄與苦力拳打腳踢時,這種驕傲的自我優越感往往會讓他們有所遲疑。

偶爾,他還會表現出充滿諷刺意味的幽默精神,說出一些被希恩的顧客們視為愚蠢而又荒謬的話語。但這種魔法消散得很快,老臭蟲很快就會回到原本的模樣,繼續沒完沒了地擦洗地板,清倒痰盂。彈子房的人原本可以將老臭蟲當作理想的奴隸來使喚,但有一件事情卻讓他們倍感不快——當私酒販子們誘騙年輕人喝下第一口酒時,老臭蟲總會做些不合時宜的舉動。每到這個時候,那個老人就會暴怒又激動地從地板上爬起來,喃喃不清地說出些威脅和警告的話來,嘗試勸阻那些新手不要嘗試,將他們從“放任自流”[注]的道路上拉下來。他會唾沫橫飛,勃然大怒,滔滔不絕地爆出許多夾雜著複雜詞語的意見與古怪的誓言。一種叫人恐懼的堅定讓他變得生龍活虎,在擁擠的房間裡,往往會有不止一個被藥品折騰著的傢伙會在這種堅定的神色前微微一顫。但要不了多久,他那被酒精軟化的腦袋就會將注意力轉移到其他事情上,像個傻瓜似的咧嘴笑著再次拿起拖把或是清理用的抹布。

[注:原文是“seeing life as it is”. ]

我相信希恩的大多數固定客戶都不會忘記年輕人阿爾弗烈德•特雷弗出現的那天。他可是條“大魚”[注1]——一個既富有又精神而且不論做什麼事情都“力求最好”[注2]的年輕人——起碼,這是希恩的“跑腿”,皮特•舒爾茨,的看法。舒爾茨在威斯康星州小鎮阿普爾頓的勞倫斯大學裡撞見這個年輕人的。這傢伙的父親,卡爾•特雷弗,是個律師,還是榮譽市民;而他的母親,那個出嫁前名叫埃莉諾•溫的女人,是個名氣大得叫人羨慕的女詩人。年輕人阿爾弗烈德是個優秀的學者兼詩人,卻像個孩子似的不負責任——這讓他成了希恩“跑腿”的理想獵物。他是個金發碧眼的英俊小生,被慣壞了的小孩;精神勃勃,迫切地想要試試好幾種他只在書裡讀過,或是從別人那裡聽說過的,放蕩機會。在勞倫斯大學裡,他是冒牌兄弟會“塔帕塔帕基”[注3]裡的傑出成員,在兄弟會那些狂野又愉快的年輕嬉鬧者裡,他是最狂野最愉快的一個;但這種大學裡的、不成熟的輕浮卻沒能讓他感到滿足。他從書本里了解到了更深沉層次的惡行,所以他渴望親自體會它們。在家裡,他必須自我壓抑,或許這種壓抑在某種程度上刺激了他滑向狂野的傾向;因為特雷弗夫人有某些特別的理由要刻板嚴格地訓練自己的獨子。在年輕的時候,她曾與另一個男人訂過婚,因此也對男人自我放縱帶來的可怕後果有了深刻又持久的印象。

[注1:原文是“find”,本意是有價值的發現]

[注2:“go the limit”]

[注3:原文是the mock-fraternity of “Tappa Tappa Keg”, “Tappa Tappa Keg”源自一句俚語“Tappa Tappa Kegga”,大概的意思是指那些不會喝酒但卻吹噓自己酒量了得的人。但我不確定洛夫克拉夫特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後,這個詞是不是這個意思。]

這裡提到的那個未婚夫是年輕的加爾平,他曾經是阿普爾頓鎮最傑出的兒女中的一員。依靠著自己卓越的心智,他在青年時期就獲得了許多榮譽。他在威斯康星州州立大學裡贏得了響亮的名聲,二十三歲後回到阿普爾頓鎮在勞倫斯大學擔任教授的職務,結識了阿普爾頓鎮最美麗、最傑出的女兒,並將鑽石戒指戴上了她的手指。在一段時間裡,一切都朝著幸福的方向發展,然後風暴毫無預兆地突然降臨。罪惡的習慣逐漸顯現在年輕的教授身上,這些習慣可以追溯到好多年前他在林地隱居期間喝下第一口酒的那個時候。有人檢舉他的行為給他教導的幾個學生的道德與習慣造成了危害,而他只能匆匆辭職才逃過這起卑鄙的指控。婚約也破裂了,加爾平搬去了東邊,開始了新的生活。據說他在紐約大學尋到了一個教師的職位,但沒過多久,阿普爾頓鎮的居民們就听說他被紐約大學非常不光彩地開除了。後來,加爾平將時間都花在圖書館和講台上,就各式各樣與純文學有關的主題編寫書籍、進行演講,總是展現出自己天才般的一面。那是種卓爾不凡的天份,甚至有時候,公眾似乎都想要寬恕他過去犯下的錯誤。他在自己的演講裡慷慨激昂地捍衛維庸、坡、魏爾倫與奧斯卡•王爾德[注1],就像是在捍衛他自己。在這段如同小陽春[注2]般的光輝時刻裡,有人傳說他與帕克大道上某個頗有修養的家族訂下了新的婚約。然後,一切都毀了。和最終的恥辱對比起來,其他的事情根本算不上什麼。原本還有人願意相信加爾平已經改過自新了,但他不光彩的舉動粉碎了所有人的幻想;那個年輕人拋掉了自己的名字,逃離了公眾的視線。偶爾,有些閒話會提到他,說他和某個名叫“康瑟爾•哈斯汀”的人有些關聯——那個人為戲院和電影公司操提供劇本,由於這些劇本透著一股學究派頭與深度,因而引來了一定程度的注意;但哈斯汀很快也從公眾的視線裡消失了,加爾平最終成為了父母在警告和教育子女時提到的一個名字而已。埃莉諾•溫沒過多久便嫁給了一個律師新星,卡拉•特雷弗,而她用過去那位未婚夫所留下的記憶為自己的獨子取了名字,並將他當作一個道德警示來教育那個英俊又固執的年輕人。可現在,儘管有過那麼多教育和

[注1:全都是文學創作者,全都有各種各樣的問題。]

[注2:原文是Indian summer 指暮秋進入初冬那段時間裡出現的短暫溫暖天氣,後來也用來形容晚期的興旺,或者迴光返照般的興旺時刻。]

“老大,”舒爾茨一面帶著自己的年輕獵物走進瀰漫邪惡臭味的房間,一面大聲嚷嚷著。“來見識見識我哥們阿爾•特雷弗,勞倫斯大學的[注]——就是威斯康星、阿普爾頓那個,你知道的。也是個棒小伙——他老爹是那鎮上一大公司裡的律師,他媽是個文學天才。他想見識一下她那樣的生活——想知道真正閃光的飲料嘗起來怎麼樣——你記住他是我伙計就好,把他招待好了。”

[注:原文是bes' li'l' sport up at Lawrence 讀了半天才猜不出是什麼]

當特雷弗,勞倫斯以及阿普爾頓這些詞語闖進空氣中時,閒人們似乎嗅到了某些不同尋常的感覺。也許那隻是但桌球檯上撞球咔嗒碰撞的聲響,或者後堂那塊神秘領地裡嘎啦嘎啦的玻璃聲音——或許僅僅是那樣,加上臟抹佈在某扇昏暗窗戶上摩擦時發出的奇怪沙沙聲——但有許多人覺得房間裡的某個人咬了咬自己的牙齒,抽出了一陣非常尖利的呼吸聲。

“很高興認識您,希恩,”特雷弗說話的聲音既安靜又有教養。“我還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不過我是個生活的學徒,不想錯失任何體驗事物的機會。有些詩也講述過這些東西,你知道的——或者,你可能不知道,不過那沒什麼。 ”

“年輕人,”這裡的業主回答說。“想要看清生活,你可來對了地方。我們這兒全都有——真正的生活,以及一段好時光。他媽的政府,如果它願意,它能讓大家都好過些。不過,如果有人覺得想來點什麼,它也沒法阻止這樣的要求。伙計,想來點什麼——痛快喝一頓,可可精[注],還是別的什麼貨色?只要你想要,沒有我們弄不到的。 ”

[注:coke,可卡因的別稱。]

在這個時候,那些熟客們注意到拖把單調又有規律的拖洗聲停止了。

“我想要點威士忌——那種上好的老式黑麥酒!”特雷弗熱情地大聲回應到。“我告訴你,我很在行,在讀過以前那些人有過的快活時光後,我討厭再喝水。不給嘴裡灌點什麼,我都沒法去讀阿那克里翁[注]那一類的東西——而且我的嘴想要灌點比水強烈得多的東西。”

[注:Anacreontic,古希臘的著名抒情詩人,以歌頌愛情、美酒和狂歡的詩句最為出名。]

“阿那克里翁——那是什麼玩意?”幾個熟客抬頭看了一眼,年輕人的話稍稍越過了他們的理解範圍。不過那個欠著銀行債務、正在避風頭的傢伙告訴他們,阿那克里翁是條快活的老狗,活在很多很多年前,那時候全世界都和希恩的彈子房一樣,而那條老狗用詩句寫了許多他有過的快活時光。

“讓我想想,特雷弗,”債務人繼續說。“舒爾茨說你媽也是個搞文學的人,不是嗎?”

“是啊,該死的”特雷弗回答說,“可她一點兒也不像老提安[注]!她就是那種永遠都在無聊說教的人,想要把所有的樂趣都趕出我們的生活。最矯揉造作的那種——聽說過她沒有?她一直用埃莉諾•溫當作筆名寫東西,那是她結婚前的名字。”

[注:原文是Teian,沒認出來是誰。]

這時,老臭蟲手裡的拖把突然倒在地上。

這時,一張擺著瓶子與玻璃杯的盤子被推進了房間裡。“啊,這時你要的,”希恩快活地說。“老式黑麥威士忌,上等貨,和你在芝加哥別處能找到的一樣火爆。”

酒保給他倒了一杯褐色液體。在液體散發的氣味中,年輕人的眼睛亮了起來,而他的鼻孔也跟著蜷縮起來。這杯液體讓他覺得噁心,它與他從家族那裡繼承的一切優雅個性完全不同;但品嚐生活的決心依舊提醒著他,他必須拿出點勇氣來。可沒等他嘗第一口,突如其來的事情打住了他的舉動。老臭蟲從之前蜷曲的位置跳了起來,沖向吧台前的年輕人,猛地撞在他舉起玻璃杯的雙手上。幾乎在同時,他操起了自己拖把打向裝著瓶子與玻璃杯的盤子,將其中的東西灑在地上,變成一灘芳香液體、破瓶子與玻璃杯混合成的混亂。好幾個人,或者說好幾個曾經是人的傢伙,跪倒在地板上,低頭去舔那灘灑出來的液體,但大多數人依舊沒有動,看著這個在酒吧里做苦工的流浪漢做出前所未見的動作。老臭蟲在驚訝的特雷弗面前站直了身子,用一種溫和又有教養的聲音說:“別這樣,我曾也和你一樣,我喝了它。現在,我是這副樣子。”

“你在說什麼,你這該死的老蠢貨?”特雷弗嚷嚷了起來。“你為什麼要阻止一個紳士享用他的樂趣?”

此刻,希恩從驚愕中恢復了過來,走上前去用一隻大手抓住了老乞丐的肩膀。

“這是最後一次,老鬼!”他凶狠地大聲嚷道。“如果有個紳士想在這裡喝一杯,老天在上,他就該喝一杯,你不該打斷他。現在,給我滾出去,不然我親自把你踢出去。”

但希恩卻估計錯了,他沒有異常心理學方面的知識,也低估了神經刺激的效果。老臭蟲就像馬其頓步兵使用標槍一樣揮起了自己的拖把,立刻在身邊清出了一塊空地,同時高聲叫喊出了各式各樣的零碎引語,在那些語句中有一句話明顯重複了好幾遍,

“……貝利亞諸子,呼出傲慢與醇酒。”[注]

[注:原文是“ . . . the sons of Belial, blown with insolence and wine.”Belial,出自希伯來聖經中的一個詞,後來被猶太教和基督教文獻引申為一個惡魔。]

房間裡亂作一團,人們高喊嚎叫著,紛紛為自己引起的不祥徵兆感到恐懼。在混亂之中,特雷弗似乎有些摸不著頭腦,隨著衝突變得越來越劇烈,他縮到了前邊。“他不能喝!他不能喝!”當老臭蟲說光了引語,或是從引語中掙扎出來時,他開始咆哮。聽到騷亂的警察立刻出現在門前,但他們並沒有立刻製止打鬥。特雷弗已經被嚇壞了。那種試圖從邪惡一面審視生活的渴望已被徹底地打消掉了。他開始熱切地靠向新出現的藍大衣[注]。他思索著,若是能逃出去,搭上一輛回阿普爾頓的火車,那麼他覺得自己已經得到了相當全面的有關揮霍與放蕩的教育。

[注:指警察,原文是“the blue-coated newcomers”]

突然,老臭蟲停下了手裡的“標槍”,靜靜地站住了——他站得筆直,這地方的居民們從未見過他站得這樣直。“啊,凱撒,將死之人向您致意!”[注]他高聲喊道,然後直直地倒在了散發著威士忌味道的地板上,再也沒有起來。

[注:“Ave, Caesar, moriturus te saluto!”,這是古羅馬時期角斗士進入大競技場時的向皇帝問候的語句。]

隨後的情景深深烙進了小特雷弗的腦子裡。那畫面已模糊了,卻根深蒂固地烙在那裡。條子從人群里分開了一條路,詳細地向每一個人詢問了事情的經過以及地板上的死人。當他們問詢的時候,希恩格外配合地回答了他們的盤問,卻沒能試探出任何和老臭蟲有關的、有價值的信息。接著,那個銀行負債人想起了那張照片,於是建議該看一看那張張照片,並且在警局裡歸檔用來鑑明身份。一個警察在那具眼睛已經渾濁的屍體邊蹲了下來,找到了那張給棉紙裹著的硬紙片,然後傳給了其他人。

“是哪個小妞!”當看到那張漂亮的臉蛋時,一個醉醺醺的傢伙拋了個媚眼,但那些還算清醒的人並沒有那樣做。他們懷著些許尊敬和窘迫看著那張純潔優雅的面孔。似乎沒有人知道她是誰,也沒人知道為何一個嗑藥墮落的流浪漢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張肖像照——所有人都是,除了那個銀行負債人,他此時正不安地看著闖進來的藍大衣。他對老臭蟲的了解要比別人略微深一點兒,能夠看到老臭蟲躲在徹底墮落下的模樣。

隨後,照片傳給了特雷弗。那個年輕人變了變臉色。在最初驚訝過後,他重新將棉紙包在了照片上,像是要為照片擋住這地方的骯髒。然後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專注地盯著地板上的屍體,看著它極高的身高,還有那貴族模樣的面孔。生命的悲慘火焰似乎已經從那上面燒盡了。當被問到時,他匆匆給出了否定的答案,他不知道照片上是誰。他補充說,它太古老了,想像不出還有誰會認出它來。

但阿爾弗烈德•特雷弗沒有說實話,許多人都猜到了,尤其在他提出要照料屍體,並確保它被下葬到阿普爾頓的時候。在他家圖書室的壁爐架上懸掛著一幅與這張照片一模一樣的複製品。在這一生中,他一直都知道並敬愛著照片上的人物。

因為那張和藹又高貴的面孔正是他自己的母親。

The End


本文寫於1919年6月,後來在1959年阿卡姆出版社出版The Shuttered Room and Other Pieces時將之收錄其中。

當時,洛夫克拉夫特的朋友阿爾弗德·加爾平聲稱想在禁酒令(1920) 生效前嚐嚐酒精的味道,作為一個滴酒不沾的禁酒主義者,洛夫克拉夫特即興創作了此文向朋友表達了自己的態度。

文中的加爾平(Galpin) 指的就是洛夫克拉夫特的朋友,而那位與老臭蟲訂婚又取消的埃莉諾·溫是加爾平高中時期的一位同學。

超越萬古 Out of the Aeons

原著:HP Lovecraft & Hazel Heald

譯者:竹子

I.

(手稿原件來自馬薩諸塞州,波士頓市,卡伯特考古學博物館已故館長理查德·H·約翰遜博士的遺物)

生活在波士頓的居民——或者那些居住在其他地方但卻留意相關新聞的讀者——恐怕很難忘記發生在卡伯特博物館裡的怪事。報紙新聞把那具令人毛骨悚然的木乃伊與那些與這具木乃伊關係密切、且年代久遠的駭人謠言,以及在1932年風行一時的病態興趣與狂熱崇拜,還有那年12月1日發生在兩個闖入者身上的可怖結局全都聯繫在了一起,將它們看作一個難解的謎團,並將它與那些歷史上的著名謎局相提並論——像這樣的謎團會如同民間故事一般世代相傳,並會圍繞其衍生出一系列駭人聽聞的猜測與推論。

同樣,某些蛛絲馬跡似乎讓所有人都意識到:當局在闡述這一系列恐怖至極的事件時,刻意掩蓋了某些非常重要同時也駭人得難以言說的東西。在這些令人不安的暗示中,最早出現的當屬有關那兩名死者的報導——人們發現其中一具屍體的情況被非常唐突地刪減忽略了——此外,跟進的報導也沒有提及博物館隨後將那具木乃伊撤出展廳、進行加工修飾的古怪舉動。通常來說,這樣的新聞應該會有所提及才對。而讓人們更覺驚訝的是,那具木乃伊此後再也沒有被重新放回展覽櫃裡。甚至在舉行專業的標本剝制展覽時,館方聲稱那具木乃伊嚴重腐壞,已不適再度展出的藉口看起來也極為蒼白無力。

身為這間博物館的館長,我自然能夠揭露出所有被掩蓋的事實,但在有生之年裡,我都不會再去提起它們。某些關係到這個世界乃至這個宇宙的事情還是不要讓大多數人知道為好。我不會違背我們——包括博物館員工、醫生、記者與警方——在那段恐怖時期裡一致認定的這一信念。然而,考慮到這些事情在科學與歷史研究中有著無可比擬的重要意義,似乎也不應該將它完全掩蓋下去,不留絲毫痕跡——因此,我為那些嚴肅慎重的學者留下了這份敘述。我會將它與各種各樣待我死後需要進行檢查與核實的文件放在一起,將它的命運交給我的遺囑執行人去考量。上個星期遇到的某些威脅與其他一系列不同尋常的事情讓我相信自己——與博物館裡的其他工作人員一樣——正處在某種危險之中;我們已招來了幾個秘密教團的敵意——這些分佈廣泛的神秘教團中不僅有亞洲人與波西尼亞人,還有混雜了其他一些神秘的狂熱信徒——所以,可能不久之後就需要我的遺囑執行人來展開工作了。

遺囑執行人補注:約翰遜博士於1933年4月22日突然、頗為離奇地死於心力衰竭;同月中旬,博物館的標本剝制師1溫特沃思·莫爾失踪;同年2月18日,在該事件中主導並指揮進行解剖工作的威廉·邁諾特醫生在暗處被人刺傷,並於次日死亡。

1 .將動物皮張連同上面的毛髮、羽毛、鱗片等衍生物一同剝下,然後往其中填充特殊物質,製成標本的工作者。

我想,這一系列恐怖事件的真正開端始於——早在我擔任館長之前的——1879年。那年,東方航運公司將一具恐怖而又令人費解木乃伊送到了博物館裡。它的發現過程古怪得不可思議,充滿了險惡的意味;因為它來自一座來歷不明同時也古老得難以置信的地穴,而這座地穴則座落在太平洋海床中一小塊突然抬升隆起的土地上。

1878年3月11日,當波江座貨輪從新西蘭的惠靈頓港駛向智利的瓦爾帕萊索時,船長查爾斯·韋瑟比發現了一座沒有標註在任何航海圖上的新島嶼。這座新島嶼明顯是由於火山作用而形成的。它非常突兀地聳立在海面上,像是一個截去了頂角的圓錐。船長韋瑟比率領了一隻登陸隊登上了這座島嶼——一路上,他們注意到崎嶇的山坡上有著大量因為長期浸沒海底而留下的痕跡。而當登陸隊抵達島嶼頂端的時候,他們發現了一些新近造成的破壞——像是由一場地震引起的。散落的碎石之中有著大量顯然經過人工塑形的石頭,而在經過短暫的檢查後,他們發現這裡曾修建這著某些極其巍峨雄偉的史前巨石建築——在太平洋中的某些小島上也發現過類似的建築——對於考古學來說,它們是一個永恆的謎團。

後來,那些水手走進了一座非常巨大的石頭地穴——根據他們的判斷,這座地穴原本應該被掩埋在地底深處,並且是某一座更加宏偉的建築當中的一部分——而他們後來發現的那具可怖駭人的木乃伊就蜷縮在這座地穴的角落裡。地穴四周牆面上的雕刻以及其他一些因素讓水手們在短時間內陷入了極度恐慌的境地,可在這之後,儘管觸碰這具木乃伊只會讓他們感到恐懼與噁心,但這群登陸隊員依舊鬼使神差地將它搬運到了船上。發現屍體的時候,近旁還有一個由未知金屬鑄成小圓筒——彷彿它曾被塞進了屍體的衣服裡。圓筒裡有一卷藍白色的薄膜,和那個圓筒一樣,這捲膜狀物的性質也完全未知,但是薄膜上用無法辨識的灰色顏料書寫著一些奇怪的符號。此外,在地穴那曠闊的巨石地板中央還有一些跡象表明那兒曾有一道活門,但登陸隊卻沒有足夠有力的設備去推動它。

當時剛剛建立起來的卡伯特博物館注意到了罕有的幾條有關這次意外發現的報導,並立刻開始了索取那具木乃伊與圓筒的程序。皮克曼館長以個人名義去了一趟瓦爾帕萊索,並在那裡雇了一艘縱帆船,試圖出海搜尋那座發現了這些東西的地穴,但最終卻無功而返。航海記錄中所提到的那個位置上空無一物,唯一清晰可辨的只有綿延無際的遼闊海面;這讓搜尋者們意識到地震——這股之前將小島高高推出海面的力量——再度將小島拖回了那片它已沉寂過無窮歲月的深水黑暗之中。再也不會有人知道那扇無法打開的活門所下掩藏著怎樣的秘密。然而,島嶼上找到的木乃伊和圓筒卻保留了下來——前者甚至被當作展品,於1879年11月上旬被擺放進了博物館的木乃伊廳裡。

卡伯特考古學博物館是一間幾乎沒有任何名氣的小型機構,專業從事古老與未知文明殘留遺蹟的收集工作,並不屬於藝術博物館的範疇。它位於波士頓市高檔住宅區燈塔山地段的中心——就在弗農山大道上靠近喬伊街的地方——博物館過去曾是一座私人府邸,改作為博物館後又在後方加蓋了一間側廳。在過去,周圍那些樸實無華的鄰居們曾一度以這座博物館為榮,但最近發生的可怕怪事卻讓它背上了不受歡迎的狼藉聲名。

這座宅邸由布爾芬奇2設計,於1819年落成。而博物館的木乃伊廳就安設在建築的二樓西側——許多歷史學家與人類學者都認為這裡有著全美國最豐富的木乃伊收藏,事實上他們的確有充分的理由作出這種結論。這裡保存著各類典型的埃及木乃伊樣本——從最早的塞加拉3標本,到八世紀科普特人4最後試圖延續古埃及傳統而製作的干屍;除此之外,大廳裡還保存著其他文明製作的木乃伊,例如不久前在阿留申群島上發現的古印第安人乾屍;還有考古學家掘開滿是廢墟的灰燼後,在悲慘的空洞裡找到的、包裹在灰泥中的龐貝人;以及世界各地在進行開礦與其他挖掘工作時偶然尋獲的天然木乃伊——死亡來臨前的最後掙扎讓它們以一些非常怪誕的姿勢被埋葬了起來,也讓它們中的一部分看起來頗為令人訝異——總之,任何能想像到的此類事物博物館裡都有收藏。當然,在1879年的時候,木乃伊廳的收藏要遠不及現在這樣豐富;可是,即便如此,當時的館藏依舊非常可觀。但是,那具在水手們登上短暫露出海面的小島後、從巍峨的古老地穴中找到的駭人遺物卻一直都是這間展廳裡最引人注意的亮點與最不可思議的謎團。

2 .查爾斯·布爾芬奇,1763-1844年,美國建築師,是早期美國國會大廈的建築師。
3 . Sakkarah,埃及境內一個古代大型墓地,自埃及第一王朝起即有貴族在此下葬。其境內有全埃及最古老的金字塔。
4 . Coptic,這個詞其實是由於幾種文字間轉譯而產生的誤會,它最早源於希臘語中的Aegyptus,就是指羅馬統治下的埃及。目前已泛指埃及人,尤其是古埃及人與其他外民族逐漸融合後產生的新民族。

這具木乃伊是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所屬民族不詳。死者保持著一種蜷縮起來的古怪姿勢。他的臉被爪子一般的雙手半掩著,下頜突出向前,皺縮的面孔上保持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懼神情——鮮有觀看者在面對這樣駭人的神情時還能保持鎮定自若。死者的雙眼緊閉著,眼瞼緊緊地蓋在鼓脹凸出的眼球上。它的臉上還留有一點點頭髮與鬍鬚,而所有的毛髮均變成了晦暗的中性灰色。屍體的質地介乎革質與化石之間,讓那些試圖研究它是如何防腐保存的專家們頗為費解。它身上許多地方都被歲月與腐朽逐漸磨蝕了。此外,某些奇怪織物的殘片依舊緊緊地粘附在屍體上,而且這些破片上還隱約留有著一些陌生的圖案。

這具乾屍會讓人覺得無比恐懼與憎惡的原因似乎很難解釋清楚。一方面,它會帶給觀看者一種難以捉摸又無法形容的奇怪感覺,讓人感到無窮無盡的古老與完全徹底的陌生,彷彿像是站在邊緣俯瞰著黑暗而可怕的無底深淵一般;但最重要的還是它那張下顎突出、滿是褶皺、半掩著的臉孔上殘留著的恐懼神情——那是一種歇斯底里般的瘋狂恐懼。當深陷在令人不安的神秘與徒勞無用的揣測中時,像這樣無比強烈、甚至不可能出現在人類面孔上的神情會在不知不覺中將類似的情緒傳遞進參觀者的內心。

由於博物館一貫避世孤立的風格與始終保持低調的策略,這件從某個早已失落的古老世界裡殘留下來的遺跡並沒有像是“卡蒂夫巨人” 5那樣引起大範圍的轟動,可即便如此,它依舊迅速地在那些時常造訪卡伯特博物館、並且具有一定鑑別能力的學者中生產了一種不祥的名氣。在上個世紀,粗俗浮誇的作風還沒有像而今這樣在學術界大行其道。自然,各式各樣的學者都極力試圖將這件讓人恐懼的東西鑑定歸類,但卻從未有人獲得成功。許多在學者之間廣泛流傳的理論都談到了某個曾繁衍在太平洋地區的早期文明——像復活節島上的雕像,還有波納佩島6與南馬都爾7上的巨石建築都可以認為是這一文明留下的遺跡;另一方面,那些學術雜誌則羅列出了各式各樣、時常自相矛盾的猜想——認為過去可能存在一塊大陸,而大陸上的高山就是現在聳立在美拉尼西亞與波利尼西亞海域上的無數群島。然而,分攤到這個假想中的、早已消失的文明——或大陸——上的資料卻多種多樣,千差萬別,一時間讓情況變得令人困惑與滑稽起來;不過,學者們仍能從某些流傳在大溪地及其他島嶼上的神話中發現了一些令人驚異的相關暗示。

5 .美國歷史上最有名的人類學騙局之一。1869年一支施工隊在施工的時候挖掘出了一具身長3米的巨人石化體,並引起了廣泛的關注。但隨後證實該巨人由一名叫喬治·霍爾的紐約無神論者為了取笑一名基督教牧師而特別製作的贗品。
6 . Ponape,一座位於西太平洋上的小島
7 . Nan-Matol,波納佩東部海岸的一座廢棄的古城

於是同時,那隻被細心保存在博物館藏書室裡的古怪圓筒,與裝在它裡面的那卷寫滿了陌生神秘符號的捲軸,也得到了相應的關注。毫無疑問,它們與木乃伊之間存在著某種聯繫;因此,所有人都意識到,只要能揭開這兩件東西所包含的秘密,那麼那尊令人戰栗的恐怖屍骨所包含的謎團便很有可能會迎刃而解。這只圓筒大約高四英寸,直徑七分之八英寸,由一種古怪地閃著棱彩的金屬製成——這種物質無法通過任何化學分析進行鑑定,而且似乎在任何反應物前均保持惰性。圓筒有著一個嚴密切合、由相同材質製作的蓋子;筒身上有著一些雕刻出來的圖案——顯然帶有裝飾的性質,可能還有某些象徵意味——而常見的圖案似乎都遵循著某種古怪陌生、似是而非、難以描述的幾何學原理。

而圓筒裡裝著的那隻捲軸同樣神秘莫測——那是一卷難以鑑定的藍白色薄膜,卷在一隻與圓筒材料類似的纖細金屬桿上。薄膜完全展開後約有兩英尺長。完全無法分析的灰色顏料所書寫——或者說塗抹——下的巨大粗體神秘符號沿著一條窄線從捲軸的中央延伸向下;這些符號的模樣與語言學家及古抄本學者們所知的任何文字體係都完全不同,儘管博物館將它的副本發送給了相關領域中的每一個專家,卻依舊完全無法解譯它的內容。

的確,有少數幾個在神秘學及巫術文獻方面有著精深造詣的學者發現其中部分神秘符號與某些非常古老、晦澀的秘傳文本中描述或引用的一些遠古記號隱約有著些許相似之處— —像是那本據說從終北之地流傳下來的《伊波恩之書》;以及所謂的比人類更加古早的《納克特抄本》;還有那本令人畏懼且早已查禁、由阿拉伯狂人阿卜杜爾·阿爾哈茲萊德所著的《死靈之書》。然而,所有這些相似之處都充滿了爭議;由於學界普遍對神秘學方面的研究評價不高,所以博物館當時並沒有將這些神秘文字的副本轉交給神秘學領域的專家傳閱。倘若,那個時候他們真的這麼做了,後來發生的事情可能會大有不同;事實上,任何翻閱過那本由馮·容茲所著的、令人駭然的《無名祭祀書》的讀者都會立刻發現一些極具意義的關聯。然而,在這個時期,這些讀過這本可怖褻瀆之書的人卻極其罕見;而且,從杜塞爾多夫8發行的原版(1839年)被查禁後,到1909年金色妖精出版社在刪節後再版的布萊德維爾譯本(1845年)9發行前,這份文獻的副本數量稀少得令人難以置信。事實上,當時沒有任何神秘學者,或是遠古秘傳學識的研究者,注意到了這只古怪的捲軸,直到最近那些預示著最終恐怖的轟動性新聞大量爆發出來的時候,才引起了此類學者的關注。

8 .德國一城市
9 .原文為,Bridewell translation,Bridewell是一英國城市,據稱《無名祭祀書》的德文版《Unausprechlichen Kulten》在這裡被翻譯成了英文版的《Nameless Cults》由於譯者不明,故一直用地名做此版本的名稱。

II.

因此,這具可怖的木乃伊在博物館里平靜地度過了半個世紀。這段時間裡,這件陰森恐怖的東西逐漸在當地有教養的波士頓人之間有了些許名聲,但僅此而已;而那隻小圓筒與里面的捲軸——在近十年毫無進展的研究之後——已完完全全被人們遺忘了。由於卡伯特博物館一直低調保守,所以也沒有什麼記者或特稿作家想到進入這個平凡無事的地方尋找激起普通民眾興趣的材料。

但1931年春天,一筆稍微有些引人注目的買賣將博物館推到了新聞欄的醒目位置——那年,博物館買下了一些在法國阿維若行省10那座惡名昭彰、幾乎已經消失殆盡的弗奧斯弗蘭姆城堡11廢墟下的墓穴裡發現的奇怪物件,以及幾具被不可思議地保存下來的屍體——緊接著,媒體的大肆宣傳侵入了安靜的博物館內。《波士頓支柱報》無愧于它“火速一線12 ”的宗旨,立刻派來了一個週日特稿記者準備報導此事,並打算誇大其詞地將整間機構大致描述了一番,一同襯填進新聞裡;可這個名叫斯圖亞特•雷諾茲的年輕人卻偶然看到了那具無名木乃伊,並且發現它遠比自己的主要工作——這些近期購得的貨物——更有可能引起大規模的轟動。他知道查斯霍德上校13以及路易斯•斯潘塞14等作家曾就消失的大陸以及失落遠古文明的問題做出過許多假設,而且他本人就非常喜好這些設想;所以這種偏好,加上一丁點一知半解的神智學知識,讓雷諾茲對於任何太古時代的遺物——比如這具無名木乃伊——格外地留心。

10 . Averoigne,這是一個最早由克拉克•A•史密斯虛構的法國行省。他寫了一系列關於這個地方的故事。它的原型可能是奧維涅(Auvergne) 
11 .原文是Château Faussesflammes 
12 .原文是hustling,是一個雙關語。hustle這個詞本身有“盡快達到某個地方,盡快完成某事”的意思,但在俚語裡hustling又有“欺詐,在賭博中出千”的意思。
13 . Colonel Churchward ,即James Churchward,1851~1936,出生於英國的神秘主義作家,發明家與工程師。他早年曾在太平洋地區旅行,並在1926年他75歲的時候出版了《The Lost Continent of Mu: Motherland of Man》,他在書中提到了一塊存在太平洋的,被稱為“Mu”的大陸。然而,這種學說至今無法得到證實。
14 . Lewis Spence,1874~1955,蘇格蘭記者,致力於關注蘇格蘭民間傳說、不列顛神話以及亞特蘭蒂斯傳說,他曾發表過一系列的文章討論關於亞特蘭蒂斯的問題。

對於博物館來說,那位記者實在是個惹人厭煩的角色。他在博物館裡連續不斷地問了很多問題,可這些問題卻並非全都足夠機智聰明;此外,他還永無止盡地要求移動那些裝在箱子裡的東西,方便他能從許多不同尋常的角度拍攝取景。當進入地下室藏書間後,他又開始沒完沒了地審視研究起那隻奇怪的金屬圓筒與里面的薄膜捲軸,從每一個角度拍攝下它們的影像,並且想辦法為每一份由古怪神秘符號書寫的文本拍下照片。同樣地,他還希望查閱任何與遠古文明及沉沒大陸有關的書籍——坐在藏書室里花了三個小時留下記錄各種筆記,直到他趕著前往劍橋15希望能看一眼懷德納圖書館裡那本被查禁同時也讓人憎惡的《死靈之書》 (如果圖書館真的許可他這麼做的話)時才捨得離開。

15 . Cambridge,這裡是指哈佛大學所在的劍橋城,懷德納圖書館就是哈佛大學裡的圖書館。當然那裡保存有《死靈之書》是杜撰的。

四月五日,那篇文章被刊登在了《週日支柱報》上,並且密密麻麻地塞滿了許多與木乃伊、圓筒以及那隻寫滿神秘符號的捲軸相關的照片。《支柱報》佯裝為了自己那些心智並不成熟的廣大客戶便利,特意用一種幼稚而又格外自以為是的風格記敘了所有的事情。從誇張、失實以及聳動視聽等方面來說,這篇文章的確是那種能夠挑動民眾心中愚蠢、浮躁興趣的東西——結果,七嘴八舌的人群開始蜂擁而至,盛況空前地擠進了莊嚴肅穆的走道,目光呆滯茫然地盯著一件件展品。

不過,一同到來的也有一些機智聰慧、頗有學者風度的訪客。儘管文章本身天真幼稚,但那些照片卻吐露了部分實情——而且許多有著成熟心智與寬廣學識的人偶爾也會看一看《支柱報》。我記得十一月份的時候曾來過一個非常古怪的訪客——那是一個皮膚黝黑、纏裹著頭巾、蓄有濃密鬍鬚的男人。他面孔木訥,古怪地沒有任何表情;笨拙的雙手還套著滑稽的白色連指手套。此外,他的聲音聽起來也很不自然,像是費勁力氣才能說出話來。這個男人自稱“斯瓦米•查古拉普夏16 ”,並且留下了一個地址——那座房子位於骯髒的倫敦西區。這個怪人在神秘學領域的知識淵博得令人難以置信,而且這張捲軸上那些神秘文字與某些存在於失落遠古世界裡的符號——某些他自稱近乎直覺般知曉的符號——之間存在的相似之處似乎深刻而嚴肅地影響了他。

16 . Swami Chandraputra,Swami是梵語也有,大師、梵學家等意思,所以這個名字也可以翻譯做“查古拉普夏大師”;此人實際上是用外星軀體返回地球的倫道夫•卡特。

六月的時候,木乃伊與捲軸的名聲已擴散到了距離波士頓非常遠的地方,而博物館也收到了神秘學家與神秘事物研究者從世界各地發來的詢問以及索取照片的請求。對於我們這些工作人員來說,這完全算不上是件令人高興的事情,因為我們是一間科學研究機構,對那些狂熱的夢想家毫無好感;可即便如此,我們依舊禮貌地回覆了所有的問題。這種一問一答式的回复帶來了許多後果,其中之一便是新奧爾良的神秘主義者依蒂安勞倫•德•馬里尼17在他所編撰的《神秘學綜述》上刊登了一篇頗為學術性文章;此文聲稱那隻彩色圓筒上的某些古怪幾何學圖案,以及薄膜捲軸上的某些神秘文字,與馮•容茲那本被查禁的可憎《黑皮書》18,或者說《無名祭祀書》,裡重現的某些有著可怖含義的象形文字完全一樣。(而這些象形文字全都是從某些遠古時期留下的巨石,或是狂喜的學者與狂信徒組成的隱秘團體所舉行的儀式,上抄謄下來的) 。

17 . Etienne-Laurent de Marigny 
18 . the Black Book 

同時,德•馬里尼還回憶起了馮•容茲的慘死——那還是1840年的事情,就連馮•容茲那本可怖的典籍也剛在杜塞爾多夫出版發行了一年——並且附註上了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甚至顯得有些可疑的信息來源。但最重要的是,他強調說,馮•容茲所提到的許多故事都與博物館裡的這些東西有著大量的聯繫——而且馮•容茲也正是用這些故事將自己再現出來的大部分可怖象形文字相互關聯了起來。無法否認,那些明確提到一隻圓筒與一張捲軸的故事清晰地表明它們的確與博物館裡的展覽品有所關聯;然而,它們是如此令人屏息地誇張荒誕——甚至包含了漫長得令人無法置信的時間跨度,以及某個失落的遠古世界裡的種種荒誕怪形——讓人更容易去欽佩這些奇想,而非相信故事本身。

民眾肯定對這些故事極為讚賞,因為各種各樣的雜誌上都刊登著故事的副本。帶有插圖的文章一夜之間紛紛湧現在街頭巷尾,講述——或者自稱在講述——那些記載在《黑皮書》裡的傳說;詳細說明那具木乃伊的恐怖之處;比較圓筒上的圖案及捲軸上的神秘文字與馮•容茲的再現出的符號有何異同;並且縱情幻想那些最離奇古怪、最具轟動效應、最瘋癲荒謬的理論與猜想。參觀博物館的遊客數量短時間翻了三倍。有關這一問題的信件紛至沓來,數量之多甚至遠遠超過了正常水準——而其中的絕大多數都顯得空洞愚蠢、完全沒有必要——這一情況也證明博物館在極廣的範圍內引起了人們的興趣。顯然,對於那些富於想像的人來說,這具木乃伊以及它的起源甚至足以與經濟蕭條來帶的影響相匹敵,成為1931年到1932年的主要話題之一。就我個人來說,這種狂熱的轟動帶來的主要結果便是讓我親自閱讀了那本由馮•容茲編寫、後經金色妖精刪節出版的可怖典籍——在經過仔細閱讀之後,我感到頭暈目眩、嫌惡作嘔,另一方面卻暗自慶幸自己沒有目睹那未刪節版本里的完整醜惡。


III.

《黑皮書》中提到的那些遠古傳說牽涉到了某些符號與圖案,而這些符號與圖案和那些呈現在神秘捲軸和圓筒上的東西顯然出於同一體系。書中的遠古傳說的確會讓人感覺著迷,同時也會讓人產生強烈的畏懼與驚駭。跨過一段漫長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歲月鴻溝——早在我們所熟知的一切文明、一切民族、一切土地出現之前——那個朦朧不清、尚存在於傳說中的黎明時代裡,存在著一個早已覆滅的國家與一片早已消失的大陸...而那些傳說將這片土地稱之為姆大陸。用原始那卡語19書寫的古老石板,提到了它在二十萬年之前的欣欣向榮的鼎盛時光,那時的歐洲還僅僅只生活著一些混血生物,而失落的終北之地也才剛剛知道那些用於敬拜黑色不定形的撒托古亞的莫名儀式。

19 . Naacal tongue ,那卡,十九世紀末攝影家、古物收藏商以及業餘考古學家Augustus Le Plongeon提出的一個古代人種與古代文明,但目前仍無確實證據證明其存在。

傳說提到了一個名叫“肯那” 20的王國,或行省。它坐落在一片非常古老的土地上,第一批人類曾在這裡發現了許多之前生活在此的居民所遺留下來的巨大廢墟——隱約有好幾批無人知曉的存在曾自群星之間降臨至此,並在那個早已被遺忘了的世界之初生活了千百萬年的時間。肯那是一片神聖的土地,因為這片土地的中央陡峭地聳立著雅迪斯-戈峰21那荒涼的玄武岩崖壁。這面直插天際的玄武岩峭壁的頂端有一座用雄偉巨石修建起來的巍峨城堡。它的歷史遠遠比人類更加古早。早在陸地生物22還未出現時候,黑暗猶格斯星的子民曾在地球殖民——也正是這些異星的子民修建起了這座巍峨的堡壘。

20 . K'naa 
21 . Mount Yaddith-Gho 
22 .原文是terrestrial life,也可以翻譯成地球生命。具體是哪個意思,我也不是太確定

雖然猶格斯星的子民早在千百萬年之前業已滅亡殆盡,但是它們留下了一個巨大、恐怖而且永生不死的活物——那是它們供奉的可怖神靈或守護神,惡魔般的加塔諾托亞23 ——它永遠低俯、徘徊在雅迪斯-戈山巔堡壘下方那個看不見的地窖裡。從未有人爬上雅迪斯-戈峰,也沒有人靠近查看過那座邪惡不潔的堡壘——他們只能在天空的襯托下,遠遠地望著山巔那異常規則的幾何形輪廓;但即便如此,大多數人都相信加塔諾托亞依舊待在那座堡壘裡,在巨石高牆下的未知深淵中翻滾挖掘。同樣也一直有人相信他們必須向加塔諾托亞獻祭,否則它就會從那個隱秘的深淵裡爬出來,令人畏懼地蹣跚蠕行進人類的世界,就如同它過去行走在猶格斯星子民的世界裡一樣。

23 . Ghatanothoa 

人們聲稱如果他們不獻上犧牲,加塔諾托亞就會向著白日里的光亮湧去,沿著雅迪斯-戈峰的玄武岩峭壁緩慢而笨拙地爬下來,為它遇見的一切事物帶去恐怖的毀滅。因為任何活物一旦看到加塔諾托亞,甚至哪怕看到一座尺寸較小、但卻將加塔諾托亞完美表現出來的圖畫或雕刻,就會發生一種比死亡更加令人駭然的變化。所有猶格斯星子民留下的傳說一致認定,只要看到這位神明,或是看到描繪它的雕像,就會在強烈得不可思議的驚駭中麻痺僵硬,變成石頭一般。受害者的身軀會被轉化成介乎石頭與皮革之間的物質,而他的頭顱中的大腦卻會永遠地活下去——被可怖地固定、囚禁在身體裡,度過漫長的歲月,並且在無法動彈的無助中令人發瘋地清醒意識到永無止境的紀元更迭,直至時間和機遇或許能在某個時刻徹底地腐朽摧毀它那完全石化的軀殼,將頭顱中的大腦暴露出來迎接最終的死亡。當然,絕大多數大腦都會在遲到了千百萬年的解脫最終來臨之前已然崩潰瘋癲。據說,沒有人親眼瞥見過加塔諾托亞,但對於那時的人類來說,它帶來的危險與猶格斯星子民當時所面對的危險一樣恐怖駭然。

所以,肯那的居民組織了一個崇拜加塔諾托亞的教團,並且每年向這位可怕的神明獻上十二位年輕的戰士與十二位年輕的處女做為祭品。人們進入山脈腳下的那座大理石神殿中,並在燃燒著的聖壇前祭獻上這些犧牲;因為沒有人敢去攀登雅迪斯-戈峰的玄武岩峭壁,也沒有人膽敢靠近那座位於山巔、遠比人類更加古早的雄偉堡壘。由於只有加塔諾托亞的祭司能夠保護肯那——乃至保護整個姆大陸——避免加塔諾托亞爬出它所在的未知深坑,石化周遭的一切;所以這些祭司也享有著極大的權力。

傳說,高階祭司伊瑪西-莫24能在納斯盛會25上行走在撒伯恩王26的前面;甚至當國王在道瑞克聖殿27中跪下時,他依舊有權驕傲地站在那裡。而在這位高階祭司之下,還有一百位侍奉那位黑暗神祇的祭司。每一位祭司都擁有一座用大理石修建起來的宅邸,一隻黃金製作的箱子,兩百位奴隸,一百房妾室,並且不受俗世法律的製約,而且享有肯那境內一切人的生殺大權——除了國王的祭司28之外。然而儘管擁有這些守護者,大陸上卻始終籠罩在恐懼之中;人們唯恐加塔諾托亞會在某天從深淵裡爬上來,沿著山脈充滿惡意地滑行下來,將恐怖與石化一切活物的力量帶到人間。到了後來,祭司們甚至開始禁止人們去猜測或想像它有著怎樣一副令人驚駭的恐怖模樣。

24 . Imash-Mo 
25 . the Nath-feast 
26 . King Thabon 
27 . the Dhoric shrine 
28 . the priests of the King 

但是,在紅月之年29(根據馮•容茲的估計,這大約是公元前173148年),有一個人卻膽敢輕聲說出了他對加塔諾托亞的蔑視,以及對這些邪惡神明所帶來的那種莫名威脅的挑戰。這個膽大妄為的異教徒叫做提尤格30,他是莎布•尼古拉斯的高階祭司,千萬子孫之羊聖殿的守護者。提尤格曾長時間思索各種神明所具有的力量。他曾經做過一些奇怪的夢境,並且得到了某些關於這個世界與早古世界裡的生命的神示。最後,他確信那些對人們友善的神明是能夠協助自己對抗敵對神明的。提尤格相信莎布•尼古拉斯,納各與耶伯31,乃至蛇神伊格都已準備好袒護人類,對抗加塔諾托亞的傲慢與暴虐。

29 . the Year of the Red Moon,其實我很想吐槽是如何估算到個位數的。
30 . T'yog 
31 . Nug, and Yeb,這兩個名字通常一同出現,他們被認為是一對雙生子神明。可能是莎布•尼古拉斯的子嗣

在世界之母32的啟發下,提尤格按照自己的順序用僧侶們使用的那卡語寫下了一個古怪的咒文——他相信這個咒文能夠對抗那位黑暗神祇的力量,保護持有者免受石化的影響。高階祭司認為,有了這個咒文,一個勇敢無畏的人便可以攀上那座令人恐懼的玄武岩峭壁,並且——自人類出現以來第一次——走進那座據說下方潛伏著加塔諾托亞的雄偉堡壘。而憑藉著莎布•尼古拉斯以及她千萬子孫的協助,提尤格相信當自己面對面地出現在那位神明近前時,他或許能夠與它訂下和約33,並最終將整個人類從它那徘徊不去的險惡威脅中解救出來。另一方面,如果自己真的能夠通過努力進而解救所有人類的話,那麼他將獲得無上的榮耀。而之前籠罩在加塔諾托亞祭司身上的光輝與榮譽也必將轉加到他的身上;甚至王權,乃至神明的地位,也會變得觸手可及起來。

32 . the Mother Goddess,即莎布•尼古拉斯
33 .原文是might be able to bring it to terms 

於是,提尤格將自己的保護咒文抄在了一張用普薩貢膜34製成的捲軸上(根據馮•容茲的描述,那是從某種現已滅絕的亞克斯蜥35身上剝下來的內表皮) ;然後將捲軸裝在了一隻由拉格金屬36製作的圓筒裡——據說這種金屬是由遠古居民從猶格斯星上帶過來的,在地球上並沒有相應的礦藏。這只他隨身帶在長袍裡的護身符應該能幫助他抵抗加塔諾托亞的威脅——甚至,倘若有一天這個可怖的存在真的爬出了深淵,並且給人類帶來恐怖的災禍;那麼這件護身符或許還能複原那些被這位黑暗神明石化了的受害者。就這樣,他準備親自爬上那座被世人迴避、亦無人膽敢涉足的山峰,進入那座由巍峨巨石修建起來、有著怪異棱角的堡壘,並且深入那個邪魔所盤踞的巢穴,當面與這個令人駭然的存在對質。至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完全沒有頭緒;但成為救世主、拯救所有人類的希望令他的意志變得堅強起來。

34 . pthagon membrane 
35 . yakith-lizard 
36 . lagh metal 

可是,他沒有考慮過加塔諾托亞治下那些驕奢慣養的祭司們,也沒有將他們內心的嫉妒與私利算計其中。得悉提尤格的計劃後——由於擔心那位惡魔神明萬一被廢黜,自己便會失去已有的一切名望與特權——這些祭司們組織了一場瘋狂浩大的騷動,試圖對抗這種所謂的冒瀆行徑,並且高聲宣布沒有人能夠戰勝加塔諾托亞,任何搜尋它的企圖僅僅只會激怒這位神明,引來一場針對整個人類的恐怖報復——沒有任何咒語或宗教把戲有望避免阻止這種災禍。祭司們希望通過這些呼籲讓公眾調轉心意,阻撓提尤格的計劃;可是人們卻更渴望脫離加塔諾托亞的陰影,也對提尤格的狂熱與技藝滿懷信心,因此祭司們作出的所有抗議全都化為烏有。甚至就連時常被祭司們當作傀儡掌控手心的國王此刻也違背了他們的意願,拒絕下令禁止提尤格踏上這趟勇敢無畏的“朝聖之旅”。

於是, 加塔諾托亞的祭司轉入暗處,偷偷犯下了他們不能公開作為的惡行。一天晚上,高階祭司伊瑪西-莫悄悄潛進了提尤格的神殿寢間,趁著敵人熟睡的時候偷走了那隻金屬圓筒;他用另一張極為相似、但卻又不盡相同、沒有任何力量對抗神明或惡魔的捲軸換掉了那隻有效力咒語。當圓筒再度滑進熟睡者的斗篷裡時,伊瑪西-莫心滿意足地離開了,因為他知道提尤格不太可能會再度仔細檢查那隻圓筒裡的內容。這個自以為還被真正捲軸保護著的異教徒必然會親自爬上那座被人們視為禁忌的山峰,進而深入那片邪惡之地——而不受任何魔法阻撓的加塔諾托亞便會處理掉剩下的事情。

因此,加塔諾托亞的祭司們再也不需要再大肆佈道反對那位挑釁者了。他們只需讓提尤格繼續走下去,直至毀滅的終點。但是,這些祭司一直秘密地珍藏著那隻偷來的捲軸——那件真正具有效力的護身符。每一任高階祭司都會將它秘密地傳給自己的繼任,以備在前景暗淡的未來里,他們或許真的需要利用這件護身符來對抗那位邪神的意志。那一夜餘下的時間裡,伊瑪西-莫將那張真正的捲軸裝進了一隻專門用來盛放捲軸的新圓筒裡,然後帶著這只新圓筒安穩地睡著了。

在天火之日37(馮•容茲並沒有確定這個名詞的由來)的拂曉,提尤格在人們禱告與吟誦中接受過撒伯恩王的祝福,然後右手提著一根用提萊木38製成的手杖踏上了自己的征途,動身攀登那座令人畏懼的山峰。他依舊以為自己袍子裡的圓筒中裝著真正的咒文——因為他的確沒有看出那是一張被調換了的贗品;也沒有察覺到伊瑪西-莫以及其他加塔諾托亞祭司為了他的安全與勝利而吟誦的禱文中有任何嘲諷的意味。

37 . the Day of the Sky-Flames 
38 . tlath-wood 

整個上午,人們一直都站在山腳下,看著提尤格那漸漸縮小的身影在那片為人們迴避、也從未有人涉足過的玄武岩山坡上奮力攀登;甚至當他的身影從一處繞向山峰隱匿側面的危險岩脊上消失了許久之後,還有很多人依舊停留在原地駐足眺望。那天夜裡,部分敏感的睡夢者覺得自己聽到一陣模糊顫動輕輕撼動了遠方令人憎恨的山巔;但他們的敘述大多都落為了人們的笑柄。第二天,大片擁擠的人群再度來到了山峰腳下,繼續眺望禱告,紛紛揣測提尤格甚麼時候能從山巔折返回來。接下來的第三天也是如此,第四天也是。他們就這樣盼望、等待了幾個星期,直到最後紛紛悲嘆哀悼起來。再也沒有人見過提尤格——這位本該將人類從無盡恐懼中解救出來的救星。

此後,人們紛紛為提猶格的傲慢與放肆感到不寒而栗,並且竭力避免去想像他的不敬會遭致怎樣的懲罰。而加塔諾托亞的祭司們則對那些憎惡神明意志,或是拒絕向它提供獻祭的敵人們報以微微一笑。又過了些年,人們漸漸知曉了伊瑪西-莫的詭計;然而即便獲悉了內情,大多數人對於加塔諾托亞的恐懼卻沒有什麼改變,也依舊認定最好還是不要去打擾那位邪惡的神明。從此之後,再也沒有人膽敢向神明挑釁。所以,歲月流逝,國王與高階祭司世代相傳,無數國家興亡更迭,大片陸地自海中崛起而後又沉沒入深水之中。數千年的歲月動搖了肯那——直到後來,雷霆與風暴開始在天空中肆虐,隆隆的震顫開始大地下令人畏懼地撼動,如同山脈一般的連天巨浪自海中席捲而來,姆大陸上的所有陸地自此永遠沉入了海中。

然而,那些古老的秘密卻如涓涓細流般靜靜淌過了隨後千百萬年的歲月。面色蒼白、自海洋惡魔的暴怒中僥倖逃生的流亡者再度匯聚在了遙遠的異鄉土地上;接著,煙霧開始從那些為了膜拜業已消失的神明與惡魔而豎立起來的聖壇中飄向陌生的天空。雖然,沒有人知道那令人畏懼的加塔諾托亞所棲身的那座神聖山峰,以及它上面的雄偉堡壘最終沉入了哪座無底深淵,但依舊有人含糊誦念它的名諱,並向它供上無可名狀的獻祭,唯恐它會鼓著氣泡從數英里深的大洋深處爬上來,蹣跚步入人類世界,繼續散佈恐懼與石化的力量。

在那些散佈各地的祭司周圍逐漸形成了黑暗隱秘教團的雛形——他們暗中結社,因為新大陸上的居民侍奉著其他的神明與惡魔,並且只看到那些古老陌生事物的邪惡面貌——而這個教團犯下過許多令人毛骨悚然的惡事;也珍藏著許多奇怪的物件。有些謠傳聲稱,某一派難以琢磨的祭司手中依舊保存著那個伊瑪西-莫從熟睡的提尤格身上偷來的護身符——那個真正有力量對抗加塔諾托亞的護身符;但那些能夠閱讀並理解這些神秘音節的人卻沒能倖存下來,也沒有人知道失落的肯那,令人畏懼的雅迪斯-戈峰,或是那位邪惡神明棲身的巍峨堡壘此刻正靜靜地躺在世界上的哪個角落裡。

雖然,這個隱秘教團主要還是在太平洋地區那些姆大陸過去存在著的地方繁榮興盛;但是,不論是在被厄運籠罩著的亞特蘭提斯,還是在讓人憎惡的冷原,都流傳著一些古怪的謠言——而這些謠言不約而同地提到了某個崇拜加塔諾托亞、並且惹人嫌惡的隱匿教團。馮•容茲暗示說那個存在於神話之中的地底王國昆揚39中亦有這個教團的踪影;並且給出了明確證據證明它甚至滲透進了埃及、迦勒底40、波斯、中國、還有那些位於非洲早已被人們遺忘的閃族帝國41、甚至還包括新世界裡的墨西哥與秘魯。此外,他還通過一些極其明顯的暗示指出它與歐洲的獵巫運動有著密切的聯繫——數代教皇曾頒布詔書徒勞地試圖對抗它。不過,西方世界並不合適它棲息繁衍;因為看到那些陰森可怖的儀式與無可名狀的獻祭而義憤填膺的公眾徹底摧毀了它的許多分支。直到最後,它開始被人們追獵,進而變得加倍的隱秘起來——儘管如此,它的核心卻一直沒有被徹底消滅。它總能以某種方式繼續生存下去,主要在遠東與太平洋上的島嶼地區活動,在這些地方,它的教義逐漸融入了波利尼西亞地區阿奧耶們42所掌握的秘傳學識之中。

39 . K'n-yan,一個存在於北美洲地下深處的地底世界。一個來自太空但卻非常類似印第安人的外星種族在此繁衍。他們曾與姆大陸以及其他古老文明有密切來往。詳情見《丘》
40 . Chaldaea,即卡爾迪亞王國,歷史上的新巴比倫王國(公元前626~前538年) 
41 .可能是指北非的阿克蘇姆王國(Aksum)以及其他一些過去出現在非洲之角的王國。
42 . the Polynesian Areoi,Areoi我不知道這個詞有沒有正式的中文稱呼。它主要指波利尼西亞地區土著中的一個特殊群體,社會角色類似祭司,負責保管傳遞知識以及與神溝通,被視為一對兄弟神明的後裔,享有極大特權。

此外,馮•容茲還留下了一些模糊但卻極為令人不安的信息,暗示他曾實際接觸過這個神秘的教團;而當閱讀到這些信息時,我不由得為那些關於他死狀的謠言感到不寒而栗。他還談到了一些在教團內部逐漸變得強烈的念頭與想法——某些有關這位邪惡神明真正容貌的想法——雖然從未有人(除了那個大膽狂妄、但卻再沒折返回來的提尤格) 親眼目睹過它。不僅如此,馮•容茲還將這種思索邪神容貌的想法與那些在姆大陸上盛行不衰、阻止人們揣測這個恐怖之物模樣的禁忌做了鮮明的對照。而當狂信者們壓低聲音談論起這方面的事情時,那些讓人畏怯與著迷的竊竊私語令馮•容茲感到了某種古怪的擔憂與恐懼——這些密談裡充滿著病態的好奇,暗示那些狂信者們想明確地知道當提尤格爬上那座令人畏懼可而今早已沒入海底的山峰,走進那座​​比人類更加古早的陰森堡壘,直至遭遇他的終結(如果那真的是終結的話)前,到底了遇見了一個怎樣的存在——而這位德國學者就這一主題所留下的那些轉彎抹角、含混不清的訊息也讓我感到了極為古怪的不安與焦慮。

馮•容茲還留下了另一些幾乎同樣令人不安的推斷與猜測,其中不僅涉及到那張被高階祭司盜走、真正有效力對抗加塔諾托亞的咒語捲軸如今下落何處,而且還包括這張捲軸可能的最終用途。儘管,我確信這一切完全都是虛構的神話;但一想到那個可怖的神明降臨現世的情景;想到所有人類突然之間全都變成了一堆異樣的雕像;想到每一顆活生生的大腦都被囚禁在軀體中,清醒卻僵直無助地度過未來的無窮歲月,等待著最終毀滅的來臨,就讓我不由自主地顫栗不止。這位年長的杜塞爾多夫學者43用一種比直敘更加令人不快且充滿惡意的方式暗示了所有的一切,而我也明白為何會有如此多的國家要以褻瀆神明、異端危險、邪惡不潔的名義查禁這本該被詛咒的典籍了。

43 .即馮•容茲

儘管這本典籍令我既憎惡又痛苦,但它卻散發著一種不潔的奇妙魅力;直到讀完所有內容之前,我都無法將它擱在一邊。書中重現了一些據說是源自姆大陸的圖案與象形文字,而這些圖案與文字奇蹟般、令人驚異地類似圓筒上的雕刻以及捲軸上的符號;此外,事情的敘述充滿了詳盡的細節,隱約而又令人惱怒地顯示出這些敘述和那些與可怖木乃伊關係密切的事物有著許多相似之處。圓筒與里面裝著的捲軸——太平洋上的小島——而且老船長韋瑟比也固執地認定那個發現可怖木乃伊的巨大地窖之上曾經聳立著一座雄偉的建築……這讓我不由得想起了地窖裡的那扇巨型活門,並且隱約而莫名地感到欣慰——因為人們還沒能來得及打開它,那座火山小島就再度沉入了海底。


IV.

在《黑皮書》中讀到的一切極其恰到好處地讓我為隨後的新聞以及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做好了準備。1932年春天,一些事情逐漸顯露出了它們的影響。起先,關於警方針對某些來自東方及其他地區、古怪得難以置信的邪教團體展開行動的新聞報導開始變得越來越頻繁出現在視線中。我已不太記得自己在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這些消息的;但到了五月或六月,我意識到,在世界範圍內,那些一貫保持低調平靜、極少聽聞、離奇怪誕的地下秘傳神秘主義團體突然變得令人驚訝且不同尋常的活躍起來。

我當時並沒有將這些新聞報導與馮•容茲留下的暗示,或是博物館中那具木乃伊及圓筒所帶來的公眾轟動,聯繫在一起;但是形形色色的秘教祭司在某些儀式和演講中提到的一些重要的音節,以及這些儀式演講中反復出現的相似內容——經過媒體聳人聽聞地詳盡描述後——引起了公眾的注意。就這樣,我不禁焦慮地註意到有一個名字——以各種訛誤走樣的形式——頻繁地出現在了各種場合之中。所有教團的崇拜似乎都聚焦在了這個名字上,而且明顯流露出一種混合了崇敬與恐懼的情緒。提到的名字包括:“吉坦塔”,“坦諾托”,“撒恩-撒”,“加坦”以及“卡坦-托”——不需那些為數眾多且與我有著書信往來的神秘學者多加暗示,我已然發現這些模樣古怪的名詞變體與馮•容茲所提到的那個叫做“加塔諾托亞”的可怖名諱之間存在著某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密切關係。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一些令人憂慮不安的事情。那些新聞報導令人驚駭地反复提及了某張“真正的捲軸”,但與之相關的內容卻總是語焉不詳——這個東西似乎關係著極為重要的事情;而現在,據說它被某個名叫“納各布” 44的人,或東西,保管著。同樣,這些新聞還反復不斷提到了一個特別的名字——它聽起來像是“托格”,“泰奧可”,“尤格”,“澤布”或“尤布”,而我越來越繃緊的意識不由自主地將這個名字與《黑皮書》中提到的那個可悲的異教徒提尤格聯繫在了一起。這個名字通常與某些神秘莫測、另有深意的詞句一同出現——例如“那定然是他”,“他看到了它的容貌”,“即便既不能看也無法感覺,但卻他全都知道”,“他將那些記憶帶過了萬古歲月”,“真正捲軸將會釋放他”,“納各布有著真正的捲軸”,“他知道能在哪裡找到它”。

44 . Nagob 

毫無疑問,某些非常古怪的事情正在悄然發展,而我也毫不詫異地註意到那些與我保持書信往來的神秘學者——與那些追求轟動效應的周日報紙一樣——將這些新發生的騷動與那些有關姆大陸的傳說聯繫了起來,此外還牽扯上了那些從這具可怖木乃伊身上新近發掘出的新聞熱點。但倘若將所有事件聯繫起來,整體情況就逐變得漸明朗了。那些最早在公眾雜誌上得到廣泛傳播的文章始終堅稱博物館裡的木乃伊、圓筒與捲軸與那些在《黑皮書》中提到的傳說有密切的聯繫,並且還對整個故事做出了瘋狂又荒誕的推測;而我們身邊這個錯綜複雜的世界裡充滿了成百上千個由異國狂信者組成的秘密團體,因此這些報紙文章,連同它們所表達的觀點與奇想,可能充分地喚起了那些秘密團體內部潛在的狂熱情緒與盲信心理。此外,報紙與記者也沒有停止他們火上添油的舉動——因為關於這些教團騷動的報導甚至比之前的一系列故事更加瘋狂荒唐。

當夏季逐漸來臨時,博物館的工作人員注意到前來參觀的人群中多了一些奇怪的新面孔。此時,第一波的轟動效應已經過去,我們經歷了一段短暫的平靜,但第二波轟動很快便將人們再度引回了博物館裡。而這次湧進博物館的人群中越來越頻繁地出現了有著陌生異國容貌的外國人——這其中有皮膚黝黑的亞洲人,也有留著長發、來歷不明的怪人,還有一些棕褐膚色、蓄著鬍子、似乎不習慣穿著歐式裝束的訪客——這些人進入博物館後必定會上前詢問木乃伊廳的位置;接下來,其他人就會發現他們站在木乃伊廳裡,凝視著那具在太平洋小島上發現的可怖木乃伊,全身心地沉浸在一種入迷的狂喜中。似乎所有的警衛都察覺到,這些如同潮水般湧進來的古怪異國人群中湧動著某些安靜卻不祥的暗流。甚至就連我也從中察覺到了一些端倪,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同一時間在這些異國人群間風行的教團活動——也想到了這些活動與那些密切牽涉到可怖木乃伊及圓筒捲軸的神話傳說之間的聯繫。

有好幾次,我幾乎決定聽從他人勸說,將那具木乃伊撤出展覽廳——尤其當一個博物館工作人員告訴我,他好幾次瞥見有陌生人在它面前頗為古怪地鞠躬行禮;並且當訪客逐漸稀疏的時候,他還無意間聽到過一些類似唱頌般的喃喃低語,就好像有人在針對那具木乃伊舉行長達數小時的吟誦或秘密儀式。還有一個警衛因為精神緊張而產生了某種與那具單獨保存在玻璃箱裡、已經石化的恐怖屍體有關的詭異幻覺;他堅稱不論是那雙瘦骨嶙峋、瘋狂扭曲著的爪子,還是那張歇斯底里、充滿恐懼神情的革化面孔,都在以某種模糊、難以察覺甚至無限微小的速度緩慢變化著。不僅如此,還有一些令人嫌惡的念頭一直徘徊在這位警衛的腦海裡,揮之不去,讓他覺得那對鼓脹突出的可怖雙眼隨時可能在某一刻突然睜開。

到了九月上旬,好奇的人群開始逐漸減少,因此木乃伊廳偶爾也會變得空蕩冷清起來。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有人試圖割開展覽櫃的玻璃靠近那具木乃伊。犯案的是一個皮膚黝黑的波利尼西亞人。一個警衛及時地註意到這個波利尼西亞人的舉動,並且在他造成任何實際損害之前成功地其製服。經過調查,我得知這名罪犯是個夏威夷人,並且因為他在某些地下宗教崇拜儀式上的行為舉止而聲明狼藉;此外警方也擁有相當可觀的記錄指認他涉嫌某些變態、非人的殘忍儀式及獻祭。同時,人們還在他房間裡發現的一些非常令人不安與困惑的文件,其中包括許多寫滿了神秘符號的紙片——這些符號與博物館捲軸及馮•容茲在《黑皮書》中記載的文字非常相似;但是這方面的事情,不論如何勸說審問,他始終一言不發。

這件事發生後不到一個星期,又發生了試圖越界靠近木乃伊的事情。這次的犯案者試圖破壞鎖著木乃伊展覽箱的鎖具,結果卻被再次逮捕了起來。抓獲的案犯是一名僧伽羅人45與之前那個著魔的夏威夷人一樣,警方同樣有著冗長而又令人生厭的記錄指證這名案犯曾參與過許多可憎的異教崇拜活動。並且,他同樣也不願意向警方招供任何事情。有一名警衛之前曾見過案犯幾次,並且無意間聽到他對著木乃伊誦念過怪異的聖歌——並且明確無誤地反复提到了“提尤格”這個詞——這份報告讓這樁案件格外引人注意,也格外陰鬱不祥。因為這件事的緣故,我加倍了木乃伊廳的警衛,並且命令他們不要讓視線離開那具現在已經變得惡名昭彰的木乃伊半刻。

45 .斯里蘭卡國內一民族,也可能就是指斯里蘭卡人

可以想見,報紙與雜誌大肆渲染了這兩樁事情,並且再次回顧了它們之前提到的那個存在於神話之中的遠古姆大陸,同時大膽地宣稱那具令人駭然的木乃伊正是那位勇敢無畏的異教徒提尤格——他走進那座比人類還古早的堡壘後,看見了某些東西,並且被變成了一塊石頭,原封不動地在我們這顆星球上度過了十七萬五千年動蕩的歷史。而這些古怪的狂信者就代表著那些從姆大陸流傳下來的宗教團體。報紙以最能引起公眾轟動的方式著重強調,並一再重申,這些教團崇拜這具木乃伊——甚至可能還在試圖通過某些咒語與魔法令他再度活過來。

那些古老的傳說一再強調被加塔諾托亞僵化的犧牲者們依舊保留著具備清醒的意識與不受僵化影響的大腦。而這些新聞作者充分利用了這一點,大肆發揮,以它為根據構想出了許多最為荒誕不經、最不可能實現的猜測。那隻被教團成員提及的“真正的捲軸”也得到了相應的關注——最流行的觀點認為:那隻從提尤格身上偷來、可以用於對抗加塔諾托亞的護身符就被保存在某個地方;而這些教團成員因為某種私人目的,正在努力試圖讓它與提尤格再度接觸。這種恣意想像與發揮的結果之一便是促使大群瞪著眼睛的訪客如同洪水般第三次擠進了博物館裡,茫然地盯著那具可憎的木乃伊——而今,它已然成為了這一系列令人不安的怪事的核心之一。

不久,一個新的話題開始在這一批參觀者——其中許多還是多次進入博物館參觀——中傳播開來。人們紛紛談論說那具木乃伊的模樣隱約有了改變。儘管幾個月前那個神經緊張的警衛也提到了令人不安的類似念頭——但我覺得這只是因為那些人總是長時間地盯著這具木乃伊的古怪模樣,卻忘了靠近去注意它身上的種種細節;但不論如何,這些訪客興奮激動的竊竊低語最終讓那些警衛注意到了那些顯然正在發生、卻又難以察覺的變化。幾乎在同時,雜誌與報紙也牢牢地抓住了這些謠言——完全可以想見這會帶來怎樣誇張喧嘩的結果。

自然,我對此進行了最為仔細入微的觀察。直到到十月中旬,我終於確定這具木乃伊的確在逐漸地腐壞脫落。由於空氣中的某些化學或物理作用的影響,這具半石質、半革質的構造物逐漸變得鬆弛起來,導致手臂的角度,以及那被恐懼扭曲後的面部表情細節,發生了清楚的變化,在經過半個世紀的完美保存後,這種變化讓人頗為驚惶失措。於是我找來的博物館裡的標本剝制師,莫爾博士,仔細地檢查了幾遍這具陰森可怖的東西。他指出這具木乃伊已經出現了大範圍的鬆弛和軟化,於是為它噴灑了一點收斂性的溶劑,但卻不敢嘗試任何大幅度的挽救措施,以免屍體突然出現損毀,加速腐化脫落。

這些舉動對那些目瞪口呆的人們產生了奇怪的影響。在此之前,報紙雜誌所掀起的每一場轟動都會將新一波瞪大眼睛、竊竊私語的訪客帶進博物館裡;可現在——儘管報紙雜誌依舊在愚蠢而又喋喋不休地談論著木乃伊的變化——公眾似乎對這個可憎的東西產生了一種明確的恐懼,甚至蓋過了它所引起的病態好奇。人們似乎開始覺得有一種不祥的氛圍籠罩在博物館上方。參觀人數經過一個高峰後猛然下降,跌入了不同尋常的低谷。而當參觀人數減少後,那些古怪的異國訪客顯得更加突出醒目了——他們依舊頻繁地大批出入這個地方,人數似乎也不見下降。

11月18日,一個有著印第安人血統的秘魯人在參觀那具木乃伊時古怪而又歇斯底里地狂躁起來——也有可能是因為癲癇發作——之後,他在醫院的帆布床上失控地大聲尖叫說:“它睜開了它的眼睛——提尤格睜開他的眼睛盯著我!”這個時候,我正打算將那具木乃伊撤出展廳。但在與那些非常保守的董事會成員開會時,我的提議被否決了。雖然如此,我能清醒地意識到在那些簡樸、安靜的鄰居眼中,這座博物館開始變得邪惡不潔起來。這件事情過後,我下令禁止任何人在這尊可怖的太平洋地區遺物前長時間逗留。

接著,在11月24日,博物館五點閉館後,一個警衛注意到木乃伊的雙眼微微睜開了一點。這一異常現像極其難以察覺——只不過是木乃伊的兩隻眼睛睜開了一道薄薄的新月形細縫,露出了下方的角膜——可儘管如此,這件事依舊引起了極大的興趣。被匆忙召過來的莫爾博士本打算用放大鏡仔細研究那一丁點兒暴露出來的眼球,但當他著手處理這具木乃伊的時候,他的動作卻導致那雙皮質的眼瞼再度緊緊地關上了。任何輕柔的用力都無法再度撥開它們,而標本剝制師也不敢嘗試其他那些更劇烈的方式來打開它們。當他通過電話向我匯報這一切時,我感到了一種逐漸攀升卻與簡單事實頗不相符的強烈恐懼。片刻間,我不禁和公眾一樣,感覺到某些邪惡而又沒有確定形狀的災禍從自深不可測的時空之底爬了出來,陰鬱而又充滿險惡意味地懸在博物館之上。

兩天之後,一個面色陰沉的菲律賓人試圖躲藏在博物館,等到閉館後再展開某些活動。警衛逮捕了此人,並將其扭送到了警局裡,但他甚至都不願意說出自己的名字。警方將他當作可疑人物扣留了起來。同時,針對木乃伊的嚴密監控似乎嚇阻了那些古怪的外國人,讓他們漸漸不再糾纏這具可怖的干屍。至少,在強制執行“嚴禁逗留”的命令後,那些異國訪客的數目出現了明顯的回落。

12月1日,星期四凌晨,事情終於發展到了最為可怖的頂點。大約午夜一點鐘的時候,人們聽到一陣充滿了極度痛苦與恐懼的尖叫聲從博物館里傳了出來。接著,鄰近博物館的居民瘋狂地撥打了一系列電話,迅速地將一小隊警察連同幾個博物館裡的職員,包括我在內,全都召到了現場。一些警察包圍了建築,而另一些警員陪同工作人員小心地進入了博物館。我們在主走道上找到了已經被勒死的守夜人——一部分東印度大麻纖維織成的繩索還套在他的脖子上——這意味著,儘管做好了一切預防措施,某個或某些陰險邪惡的入侵者依舊闖進了這座建築。而現在,如同墓穴般的死寂包裹著四周的一切,甚至讓我們有些害怕爬上樓梯前往最為關鍵的二樓側翼——因為我們知道麻煩肯定就潛伏在那裡,等著我們。直到接通走廊上的中央電源,讓光線充滿了整個建築後,我們才稍稍鎮定下情緒,最終極不情願地爬上彎曲的樓梯走道,穿過高高的拱道,來到木乃伊廳內。


V.

關於這部分的內容,所有牽涉到這樁可怖案件的報導,都接受了嚴格審查——因為我們一致同意,倘若跟進的新聞報導讓公眾了解到這些俗世裡的情況46,那麼絕不會發生什麼好事。我之前已提過,在繼續行進之前,我們已讓光亮充滿了整座建築。而現在,在那些照耀在閃亮玻璃櫃與櫃中可怖展品上的明亮光線中,我們發現眼前鋪展著一副靜默無聲的可怖景象——而場景中那些令人困惑的細節證明所發生的事情完全超越了我們的理解能力。我們發現了兩名闖入者——後來我們一致認為,他們肯定一直躲在某處,等到閉館後才開始行動——但他們肯定不必因為謀殺守夜人而被處決了。他們已經為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46 .原文是a public knowledge of those terrestrial conditions implied by the further developments。terrestrial conditions看得有些疑惑,也可能是指“世界所處的境況” 

兩名闖入者中,一個是緬甸人,另一個則是斐濟島民——由於這二人曾共同參與過某些遭人憎惡的恐怖異教活動,所以警方對他們早有所聞。但是,當我們趕到現場時,他們已經死了;而且,當我們開始深入檢查二人的屍體時,他們的死亡方式逐漸變得難以名狀、駭人聽聞起來。兩人的面孔上都凝固著一種瘋顛狂亂、幾乎不成人形的恐懼神情——即便是最年長的警察也從未見過這種表情;然而,兩具屍體所呈現出的狀態卻有著顯著的不同。

那名緬甸人倒伏在那具無名木乃伊的展覽櫃邊——櫃子上的玻璃已經被整齊地切掉了一塊。他的右手緊握著一張淡藍色皮膜製成的捲軸。這張立刻引起我注意的捲軸上寫滿了淺灰色的神秘符號——乍看之下,這張捲軸幾乎與樓下藏書室中那隻保存在奇怪圓筒中的捲軸一模一樣,但後來的研究卻帶出了一些難以察覺的細微差別。屍體上並沒有任何暴力犯罪留下的痕跡,考慮到那種凝固在他扭曲面孔上、痛苦而絕望的神情,我們只能推斷這個人完全死於恐懼。

不過最讓我們覺得震驚與駭然的還是那個緊鄰在他身邊的斐濟人。最先觸碰到斐濟人屍體的是一位警員,而他緊接著爆發出的恐懼驚叫聲讓生活在博物館四周的鄰居們在這個駭人夜晚裡不由得再次不寒而栗起來。事實上,當我們注意到那張曾經黝黑健壯、而今卻被恐懼徹底扭曲的面孔與那雙瘦骨嶙峋的大手(其中一隻手還緊緊握著電筒) 都呈現出致命的鉛灰色時,我們就該意識到這其中有些蹊蹺——某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蹊蹺;然而,當那位警員猶豫著觸碰那具屍體時,他所揭露出的事實卻讓我們感到錯愕駭然。直到現在,我一想到這件事依舊會感到陣陣恐懼與嫌惡。簡單地說:這個不幸的闖入者——雖然在不到一個小時之前還是一個壯碩健康的美拉尼西亞人,決意犯下某些無人知曉的邪惡罪行——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尊僵硬的煙灰色塑像——一具質地近乎石頭與皮革之間的殭屍,而且各方面都與那個蜷縮在被破壞的玻璃櫃中、已有千萬年曆史的褻神之物一模一樣。

然而,這並不是最可怕的部分。那具駭人木乃伊所處的狀態才是這場景中的恐怖之源;那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壓倒了其他的恐怖,直到我們最終將注意力轉向地板上的屍體前一直牢牢地攝住我們早已驚駭莫名的心神。它的改變已經遠遠脫離了隱約、細微、難以察覺的範疇;因為這具木乃伊的姿勢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它瘦骨嶙峋的爪子耷拉向下,不再部分遮掩著那張皮革質地、早已被恐懼扭曲變形的面孔;而它的眼睛——老天在上!——它那對鼓脹突出的可憎眼睛此刻已經圓圓地睜開,似乎正在直直地瞪著那兩個死於恐懼,或更可怖情形,的闖入者。

那如同死魚般的眼睛所射出的陰森凝視有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魔力,牢牢地吸引著我們的注意。而當我們仔細檢查那兩具闖入者的屍體時,這種魔力一直陰魂不散地困擾著的我們。它對我們的精神產生了古怪得可憎的影響;不知為何,我們總覺得有一種古怪的僵硬感在自己的身體裡蔓延,阻礙著哪怕最為簡單的動作——但當我們相互傳閱那張寫滿了神秘符號的捲軸,進行詳細的檢查時,這種僵硬的感覺忽然又離奇地消失了。在整個過程中,我時常會無法抗拒地凝視著展覽箱中那雙鼓脹突出的可怖眼睛;而當查看過兩具屍體,開始細細研究那雙保存完好得不可思議的深暗眼瞳時,我覺得自己在那眼睛的晶狀體表面察覺到了某些異樣。我越留意那雙眼睛,就越覺得著迷;直到最後,儘管四肢依舊有些生硬僵直,我仍然轉身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裡,拿出了一個高倍數的放大鏡。接著,在放大鏡的幫助下,我湊近了木乃伊,開始非常細緻地研究起這對如同魚眼一般鼓脹的眼球來——與此同時,其他人則滿懷期盼地聚在周圍,等待著我的結論。

一直以來,我都對那些宣稱當人死亡或昏迷時所看見的場景與物體會一直殘留在視網膜上的理論47頗為懷疑;然而,當我透過那對晶體,仔細查看這雙眼睛時,我意識到這雙難以名狀、有著千百萬年曆史的眼球裡面的確存在著某些影像——那對鼓脹突出、如同玻璃般的晶狀體後的確有著某些不同於房間倒影的圖像。毫無疑問,那對古老的視網膜表面有著一個輪廓模糊的場景,而我不由得開始懷疑這個影像正是他活著時——早在無窮的亙古歲月之前——最後一眼所看到的東西。然而,這幅景像似乎在逐漸消散,所以我不得不笨拙地操作著放大鏡,重疊上另一塊鏡片,以便能看得更仔細一些。不過,當這對眼睛——因為某些邪惡魔法或罪惡舉動——突然出現那些被活活嚇死的闖入者面前時,那幅景像一定還是非常清晰、輪廓分明的——即便它可能微小得難以察覺。當調整好額外的鏡片後,我分辨出了許多之前無法看到了細節,而那些圍在我身邊、畏怯不已的人們則竭力跟上我試圖描述所見影像時滔滔言詞。

47 .這是一種在十九世紀末,現代刑偵學剛開始發展時,盛行一時的理論。理論認為眼睛的視網膜具有染色能力,因此若人體生理活動突然停止,中止了視紫質的恢復過程,那麼視網膜上的圖像就會繼續殘留一段時間。目前的材料證明這種理論有一定的正確性。

因為,在1932年,一個身處波士頓市中心的現代人正觀看著某個完全怪異陌生的未知世界——某個早在萬古之前就已徹底消失,從未在尋常歷史與記憶中留下任何痕蹟的世界。我看到了一座曠闊的大廳——那是某座雄偉石頭建築裡的一間巨室——而我似乎是從某個角落裡望見這個地方的。房間的牆面上雕刻著許多令人毛骨悚然的圖案——雖然這影像並不清晰,但這些雕刻所透露出的污穢、邪惡與獸性依舊讓我幾欲作嘔。我不相信創造出這些圖案的雕刻者會是人類,也不相信當它們雕刻出這些險惡睨視著觀看者的可怖輪廓時曾見過真正的人類。在巨室中央有一扇極為龐大的石頭活門。這扇活門向上開著,而某些東西正從活門下露了出來。雖然,我通過透鏡僅僅只能看到一團巨大而模糊的斑點,但那個東西應該是清晰可見的——事實上,當這雙眼睛最早在被恐懼侵襲的闖入者面前瞪開時,這個東西必定是清晰可見的。

當我用上放大鏡的額外鏡片仔細研究木乃伊的右眼時才能看到這些影像。但片刻之後,我將會強烈地希望自己的研究就此停頓,不再繼續。然而,我卻被發現與揭秘的狂熱情緒掌控著,不由自主地將高倍數的透鏡轉移到木乃伊的左眼,希望能發現其他一些還未消散的影像。在興奮與不明原因引起的僵直所帶來的雙重影響下,我用顫抖著的雙手緩緩地將放大鏡對準了焦距。接著,片刻之後,我意識到這隻眼睛中殘留的影像的確有著另一些尚未消散的鏡像。在一個略微清晰的可怖瞬間,我看到那個失落世界裡的雄偉遠古地穴,也看到了那個從地穴中央巨型活門下湧上來的、恐怖讓人無法承受的東西——接著,我爆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尖叫,然後跌倒在地昏了過去——時至今日,我依舊絲毫不為自己當時的舉止感到絲毫的羞恥。

等到我清醒過來的時候,那具可怖木乃伊的雙眼裡已經沒有任何清晰的影像了。基夫警官用我的放大鏡證實了這一點——因為我甚至都不敢再去面對那具畸形的干屍。同時,我也由衷感謝宇宙中一切力量,讓我沒有早一點望向那隻眼睛。在經過眾人反复的懇請之後,我耗盡腦中的全部毅力才能開口講述自己在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揭曉時刻瞥見的東西。事實上,在我們集體轉移至樓下的辦公室,將那具根本不應該存在、猶如魔鬼般可憎的東西徹底隔絕在視線外之前,我甚至都沒法開口說話。因為,我之前決意要將那些與這具木乃伊,以及它那雙鼓脹呆滯的眼睛,有關的、最為恐怖也最為荒謬的念頭統統藏在心裡——我覺得這東西有著一種令人憎惡的意念,它看見了面前發生的一切,並且徒勞地妄想傳達出某些來自時間之淵中的可怖訊息。這完全是些瘋狂的念頭——但是,我最終覺得如果自己能將那些隱約看到的東西完全說出來,或許會更好一些。

畢竟,這其中也沒有太多可說的東西。我所瞥見的那個從巨型地穴中的敞開活門下滲湧上來的東西是一個不可思議而又畸形醜惡的龐然大物。我可以毫不懷疑地說,僅僅看一眼那個影像的原型就會死於非命。直到現在,我依舊無法有條理地組織詞句去描述它的模樣。我或許可以稱它碩大無朋——生有觸鬚——長鼻——章魚樣的眼睛——半不定形的——柔軟——部分生有鱗片部分滿是皺紋——啊!任何我所說出的任何東西甚至都不足以暗示那個在黑暗混沌與無盡夜幕中誕下的禁忌子嗣所展現出的、令人嫌惡、污穢不潔、極其浩瀚無盡、非人類可以想像的恐怖、憎恨與邪惡。當我寫下這些詞句的時候,所想到的景象讓我嫌惡作嘔、幾乎仰面暈眩過去。而當我在辦公室裡將那幅景象描繪給周圍的人群時,我必須費勁力氣才能保持不久前才恢復過來的清醒意識。

我的聽眾所受到的驚駭亦沒有減弱多少。在一刻鐘的時間裡,沒有一個人說話,因為我所講述的東西令人畏懼而又半遮半掩地對應上了那些出現在《黑皮書》裡的可怖傳說,對應上了最近關於異教騷動的新聞報導,也對應上那些發生的博物館裡的不祥怪事。加塔諾托亞……哪怕是它最小的完整圖像具有石化的力量——提尤格——那張偽造的捲軸——他再也沒有回來——那張真正的捲軸能夠完全或部分逆轉石化的力量——它倖存下來了?——那些可憎的邪教——那些人們無意聽到的詞句——“那定然是他”——“他看到了它的容貌”——“即便既不能看也無法感覺,但卻他全都知道” ——“他將那些記憶帶過了萬古歲月”——“真正捲軸將會釋放他”——“納各布有著真正的捲軸”——“他知道能在哪裡找到它”。只有拂曉那治愈人心的淺灰才讓我們再度理智鎮定下來;這種理智與鎮定讓我們決定不再談論那一瞥所望見的東西——那是不該去解釋,或再次想起的事情。

我們只將部分消息洩漏給了報紙與雜誌,並且後來還與新聞報紙合作壓制了其他一些消息的流傳。例如,我們後來屍檢了那個被完全僵化的斐濟人,結果發現雖然僵化的外部血肉密不透風地封閉了他的大腦與其他一些內部器官,但是這些體內的器官卻依舊保持新鮮沒有出現僵硬——解剖醫師們至今依舊在謹慎而困惑的討論著這一異常現象——但是,我們並不希望因此再引起一場轟動。我們記得那些傳說聲稱在加塔諾托亞面前被革化或石化的受害者會依舊保留有完整的大腦與清醒的意識;我們也很清楚街頭小報會如何理解、加工這件小事。

參照實際的情況,他們指出,那個手持著寫有神秘符號捲軸——並且顯然在透過展覽櫃上的開口用捲軸猛戳木乃伊——的男人並沒有被僵化;而沒有接觸捲軸的人卻被僵化了。當他們要求我們進行某些實驗——在斐濟人石化的屍體,以及那具木乃伊麵前使用捲軸——時,我們憤怒地拒絕了這些迷信的想法。當然,我們將那具木乃伊撤出了公眾的視線,並轉移到了博物館中的實驗室裡,準備在某些合適的醫學權威面前進行一場真正的科學檢查。考慮到之前的一系列事情,我們採取了極其嚴格的保衛措施,將木乃伊看管了起來;但即便如此,12月5日凌晨2點25分又發生了一起試圖闖入博物館的案件。及時響起的防盜警鈴挫敗了這一行動,但不幸的是,參與此次行動的罪犯或罪犯們逃脫了。

讓我由衷欣慰的是,公眾絲毫沒有得知事情進一步的發展。我虔誠地希望,不用再多說什麼。當然,秘密的洩漏在所難免,而且如果我真的發生了什麼意外,我也不知道那些處決我的遺囑執行人們會如何處置這份手稿;但不論如何,當所有秘密大白天下之時,這件事在大眾腦海中的映像也不會讓人痛苦地歷歷在目了。此外,當最終真相被揭露出來的時候,也沒有人會相信這一切。這正是大眾的奇怪之處。當他們的街頭小報做出些許暗示的時候,人們紛紛準備好輕易地相信接下來發生的任何事情;但當某個不同尋常而又巨大驚人的秘密真地被揭露出來的時候,他們卻笑著將之斥為謊言。對於大多數人的神智來說,這或許會更好一些。

我之前已經說過,我們計劃對那具可怖的木乃伊進行一次嚴格的科學檢查。這次檢查活動被安排在12月8日,距離這一系列事情中最令人毛骨悚然的高潮剛好整整過去一個星期。檢查由著名的威廉•邁諾特醫生主持,聯合博物館的標本剝制師、理學博士溫特沃思•莫爾先生一同舉行。一周前,當那個古怪僵化的斐濟人屍體被解剖的時候,邁諾特醫生也曾到場觀看。此外還有其他一些紳士參加了這次科學檢查。包括博物館理事會中的勞倫斯•卡伯特與達德利•索頓斯托爾,博物館工作人員,在讀博士48梅森、威爾斯與卡佛,兩名雜誌報紙方面的代表,以及我本人。這個星期中,那具可怖乾屍的狀況並沒有發現任何肉眼可見的變化,但一些它內部組織的鬆弛作用有時會讓那雙呆滯圓睜的眼睛所處的位置發生細微的變化。所有工作人員都很害怕看見這具乾屍——因為人們往往聯想到它正在安靜並且有知覺地註視著一切,而這種念頭變得讓人無法忍受起來——而我本人也費了一番努力才鼓起勇氣出席了這次科學檢查。

48 .原文是Drs.可能是Doctorandus的縮寫,意思是博士候選人,但是由於國內沒有這種稱呼,所以改成了在讀博士。

剛過下午1:00,邁諾特醫生便抵達了博物館,並在幾分鐘後開始著手全面檢查那具木乃伊。他的雙手給這具乾屍帶來了大規模的破壞與瓦解,考慮到這一點——也考慮到我們告訴他這具乾屍從十月初便開始逐漸鬆弛——他認為在樣品遭到進一步損害前,應該進行一次全面徹底的解剖。得到了實驗室設備提供的合適器具之後,他立刻開始了解剖工作;並且為那些灰色乾屍化的物質所表現出的古怪性質大聲驚呼起來。

但當他首次打開一道深入的切口時,邁諾特醫生的驚呼變得更加大聲了。因為他所打開的切口裡緩慢地涓涓滲流出了某些濃稠的深紅色的液體。儘管,這具可憎木乃伊的生活與當今世界之間間隔著無窮無盡的漫長歲月,但是那些液體卻絕無弄錯的可能。緊隨其後的幾次更具技巧的敲打揭露出各式各樣的內部器官,各式各樣、並未僵化、並且保存完好得不可思議的器官——事實上,除了由於僵化外殼的變形和破壞所造成的損傷外,所有器官全都完好如初。這一情況與那個死狀恐怖的斐濟島民是如此的相似,以至於這位著名的醫師也只能在迷惑與驚訝中喘著粗氣定在那裡。那對陰森鼓脹的眼睛保存狀況堪稱完美,讓人覺得神秘莫測、不可思議,而它們是否處於僵化狀態則非常難以判斷。

下午3:30,顱腔被打開了——此後十分鐘的時間裡,我們這些驚駭莫名的參與者立下了一個永遠保守秘密的誓約,只有像是這份手稿這般被嚴密看管起來文件才能提到這個秘密。甚至就連那兩個記者也甘願對此保持緘默。因為,打開的顱腔裡有一顆鮮活跳動著的大腦。

The End


原來打算在元旦發的,結果發現比想像的長,搞到12月31號晚上才翻完。然後花了一天半,幾乎啥事也沒做純搞校對,才趕了出來。

本文由洛夫克拉夫特與海澤爾•希爾德合作,成文於1933年,出版次數不多,最早發表在1935年的《Weird Tales》上。

實話實說,翻譯這篇小說的時候我才想起Ghatanothoa也是洛夫克拉夫特創造之一。其實這原來也是個默默無聞的角色,但是在國內似乎知道的人比較多……究其原因大概是因為“加塔諾托亞是克蘇魯的長子”。我花了點力氣才找到這句話的來源。這一說法出自林•卡特後來創作的“Xothic legend”系列,實際上克蘇魯一家子(一個幾乎沒有任何描述的老婆,三個兒子) 似乎大多是從這裡出來的。(它的小女兒Cthylla則來自Brian•Lumley的小說,並且如果沒記錯的話,Lumley還在小說裡讓她挨了一顆核彈以顯示其威能……)。

從個人感情上來說,我比較不喜歡這樣的說法。一個神誕生下另一個神(尤其還是這種外表上看起來特別沒有啥血緣關係的組合) 讓人總有種看古代神話的感覺(當然,你可以說誰知道克蘇魯的遺傳系統是咋樣的,或者他們可能用了某些人類無法理解只能解釋為“誕生”的技術)。雖然這應該是後世作者目的所在,但我一向對將這一體繫再度神話化的舉動沒有太多的感覺。當然,願意這樣寫也是創作者的自由,畢竟這也是克蘇魯神話的一大特點之一。

另一個問題,究竟是哪個種族將Ghatanothoa帶到地球上的?普遍的看法是米•戈,因為提到是從猶格斯星上帶過來的。但是個人覺得可能不是米•戈,一來文中已經說過了,將它帶過來的猶格斯星子民已經死絕了;而來,這批生命來得很早,甚至陸地生命(terrestrial life,如果說地球生命的話,那會更早) 還沒出現,而米•戈大概是在2億年前後才到的。《暗夜呢喃》中也提到過,米•戈抵達猶格斯星的時候,那裡有某些更古老的種族留下的遺跡。關於這一點很高興地發現ST Joshi 也是這麼看的。

其他是一些有的沒的話

我覺得Ghatanothoa日子過得也挺苦的。一年就二十四個犧牲(中國民間傳說裡妖怪動不動就要每天一對童男童女) ,還是燒給它的,我估計它大概都不知道外面還有人在拜它;甚至在提尤格進入古堡前,它大概都不知道外面還有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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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貌似還很溫順,提尤格跟它待了十七萬年,居然啥事沒有。當然也可以理解為沒啥好奇心。

再另外,我想起了十年前燕壘生老師寫過的一篇名叫《瘟疫》的科幻小說,我還特意翻了出重看了一遍。裡面有一種病毒會把人轉化成矽基生物,變成雕像一樣——跟這個點子很相似。

再再另外,我想說,以後當DM一定要開個團,坑PC去翻被美杜莎石化的人的眼皮啊!

另外,其實我原來想翻譯成《穿越萬古》,但是由於是Out of 而且最近“穿越”都被用爛了。所以翻譯成了《超越萬古》。但是翻著翻著覺得還是“穿越”更貼題一點。於是想徵求下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