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洛夫克拉夫特& 安娜·海倫·克羅夫特
發表於《The United Amateur》1920年9月號
翻譯:玖羽
那還是大戰剛剛結束的時候。在一個潮濕、陰鬱的四月之夜,瑪西婭(Marcia) 感到胸中浮起了不可思議的想法和願望。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渴望;她嚮往著,自己從飄蕩在這間二十世紀的寬廣客廳裡的霧靄般的空氣中升起,向東而去,去向那隻有在夢裡才能見到的、遙遠的阿卡迪亞的橄欖樹林。她走進一個抽象化的房間,關掉刺眼的枝形吊燈,斜倚在柔軟的長沙發里。一盞孤燈把令人慰藉、使人愉快的綠光灑到閱讀桌上,看起來就像透過枝葉射入古代神廟的月光。身著簡素的黑色低胸晚禮服的她看起來是典型的現代文明的產物,但今夜,她覺得深不可測的深淵彷彿已將自己的靈魂與平庸乏味的環境分隔開來。是因為住在一個疏遠的家庭中嗎?是因為她與別人的關係總是非常緊張、同居者幾乎全是冷淡的外人嗎?的確如此,但同時難道不是因為,她的時間和空間產生了一些大大小小的錯位,出生得太晚或太早,或是距離她心儀的地方太遠,使她無法與這完全不美的當世“現實”相協調嗎?為了消除這吞噬她的、每一刻都更加沉重的心緒,瑪西婭從桌上拿起一本雜誌,想尋找一些多少能夠治愈心靈的詩歌。儘管瑪西婭曾見過詩中傳頌的很多事情遭到貶損,但詩歌還是比任何事物都能寬慰她愁傷的心靈。即便是最為崇高的詩篇,也在遍及各處、毫無生氣的醜陋與抑壓之下蒙上了寒冷的霧氣,就像透過一面骯髒的窗玻璃觀看壯美的夕陽。
彷彿是尋找難以捉摸的寶物,瑪西婭無精打采地翻著雜誌的頁面,想找出一些能夠打消倦怠的東西。如果有人可以讀到她心中所想,便能明白,她已經發現了一些印象和夢想,它們比過去所見的所有印象和夢想都更接近她尚未達到的目標。那不過是短短的一篇自由詩(vers libre) ——詩人企圖超越散文,但又無法創作出神聖的韻調,於是只好作出可悲的妥協——,但卻具有渾然天成的音樂性,這種音樂性乃是狂喜地探求著本真之美的吟遊詩人在自己的人生和感受中獲得的。儘管缺乏規律性,可那帶翼的、自然而然的詩句也擁有野趣的和諧,一種不同於她所熟知的墨守成規、陳腔俗調之詩的和諧。瑪西婭進一步讀下去,周遭的事物逐漸稀薄,她很快就被夢之霧靄包裹:那是由時間彼方的星辰散發出的紫色霧靄,只有諸神和入夢者才能在其中行走。
那照耀扶桑的月亮,
白色華蝶般的月亮!
那裡有眼瞼沉重的佛陀之夢,
在夢裡響起了杜鵑的啼鳴……
月光化蝶輕搖白翼,
飄飛在城內的街巷,
少女們手中燈籠的無用燈芯
紅著臉,沉默不言。
那照耀南國的月亮,
一枚彎曲的白色花蕾
在溫暖的天上緩緩綻放……
大氣中充滿了花香
和慵懶的溫暖聲響……
在天上彎曲的月之花瓣下
一隻鳴蟲對夜演奏昆蟲的樂音。
那照耀中華的月亮,
天河裡的困倦月亮。
被柳葉攪亂的月光
宛如千千的銀魚
照在黑暗的淺灘;
墓地和破廟的瓦片亮如碎波,
空中的點點浮雲就像龍鱗。①
在夢之霧靄的籠罩下,讀詩者喚來了律動的群星,她欣喜於歌的新時代的到來,欣喜於潘神的再誕。半閉雙眼,重複著詩句,在那些詩句裡隱藏的旋律,宛如黎明前溪流之底的水晶——儘管隱藏在溪流之底,當白晝降生時,它又會閃耀燦然。
那照耀扶桑的月亮,
白色華蝶般的月亮!
…………
那照耀南國的月亮,
一枚彎曲的白色花蕾
在溫暖的天上緩緩綻放……
大氣中充滿了花香
和慵懶的溫暖聲響……慵懶的溫暖聲響。
…………
那照耀中華的月亮,
天河裡的困倦月亮……困倦月亮!
霧靄中,一個神祗般的年輕身形放出光輝。他頭戴翼盔、腳穿涼鞋、手執節杖,其美貌彷彿不是俗世所產。在入睡者的臉頰前,他用那柄靠龜殼九弦琴②從阿波羅手裡換來的杖揮了三次,把桃金孃和玫瑰編就的花冠戴在她的額上。於是,赫爾墨斯愛慕地說:
“哦,你這比庫阿涅金發的姐妹們、比居於天上的阿特拉斯的女兒們更加美麗、被阿佛洛狄忒所愛、被帕拉斯祝福的女仙(Nymph) ,你已尋到了諸神藏在美和歌中的秘密。哦,你這比阿波羅初次所見時的庫麥人西比爾還要可愛的女先知,你的確講到了那個新時代。現在,在米納努斯山中,熟睡的潘神正嘆息著舒展身軀,他被周圍那些戴小花冠的法烏恩(Faun)和年邁的薩提爾(Satyr)環繞,希望著醒覺。因為渴望,你預知到了沒有凡人能夠預知、只保留在少數被世界拒斥之人的記憶中的事情:諸神絕沒有死,他們只是在黃金夕陽彼方的赫斯佩利德斯之地、在那些長滿忘憂花的花園中安眠,做著屬於諸神的夢。現在,諸神醒來、一掃冰冷與醜陋、宙斯再度安坐在奧林匹斯山上的時候已經臨近。帕福斯周邊的海面已經開始翻滾,這景象只有在古代的空中才能看見。夜間,赫利孔山上的牧羊人會聽見奇怪的低語和他們依稀記得的曲調。森林和田野會像舞者一樣在黃昏時分閃著白光搖動,太古的大洋會在新月的照耀下顯現出奇妙的景觀。諸神是善於忍耐的,儘管他們曾長久地沉眠,但無論人類還是巨人都不能永遠無視他們。泰坦們在塔爾塔羅斯里掙扎,烏拉諾斯和蓋亞的孩子們在噴火的埃特納山下呻吟。人類償還自己長達多少世紀的否認的時候已經臨近,但沉睡的諸神是慈悲的,他們不會把否認諸神的人投入為他們而造的深淵。正相反,諸神的複仇反而是打碎擾亂人心的黑暗、虛偽和醜惡,讓美髯的撒圖爾努斯再度支配人間。凡人將再度向他獻祭,讓生活被美與喜悅充滿。今夜,你將知曉諸神的恩寵,在帕納索斯山上目睹諸神為了宣示他們乃是不死之身,而超越時代、送往地上的夢幻。詩人正是諸神之夢,在任何一個時代,他們都在歌唱無人所知的訊息和允諾,這些正是來自夕陽彼方的忘憂花之園。”
然後,赫爾墨斯抱住入夢的少女飛向高空,趁著從埃俄羅斯之塔上吹來的微風,輕盈地飛過溫暖、馨香的海洋,突然降落到宙斯那位於雙峰的帕納索斯山上的謁見之場。在宙斯的金色王座兩側,右邊是阿波羅和繆斯們,左邊是頭戴藤冠的狄俄尼索斯和麵色通紅的女信徒們。瑪西婭無論在現實中還是在夢境中都從未見過如斯壯麗的景象,但這光輝就和威嚴的奧林匹斯的光輝一樣,絲毫沒有傷到她。在這小小的謁見場裡,眾神之父為了讓凡人能目睹他而放緩了自己的威光。在飾有月桂的科爾基亞洞窟之前,六個外貌高貴的凡人站成一排,他們的面容宛如神祗。入夢者以前見過他們的肖像或雕像:那是神聖的邁歐尼德斯(荷馬) 、阿維努斯湖畔的但丁、超凡入聖的莎士比亞、探究混沌的彌爾頓、猶如宇宙的歌德、以及繆斯般的濟慈。他們是諸神派到人間的使者,其任務是告訴人類,潘神並沒有死去,而只是在沉眠。諸神用詩歌告知了這些;此時投擲雷霆者開言道:
“哦,我的女兒——你是我無盡血統的後裔,因此你正是我的女兒——看這些坐在榮譽的象牙座上的莊嚴使者們吧。他們受諸神的派遣,告訴人類,在人類的語言和作品中可能仍有神聖之美的痕跡存在。別的詩人也曾被人類公正地授予不朽的桂冠,但置身於此的詩人是由阿波羅親自加冕,作為說出諸神話語的人類,立在我的身畔。我在西之彼方的忘憂花之園中入夢甚久,只能通過我們的夢境發言;但我們打破沉默的時候已近,很快就會迎來甦醒的時間。法厄同將再度把馬駕向大地,燒焦田野、蒸乾河溪,在高盧,孤獨的女仙們將在尚未存在的泉水邊披散著秀發哀泣連連,河邊的松樹將被凡人的鮮血染成赤紅一片。阿瑞斯和他的軍隊將帶著諸神的狂氣進軍、並且回返,戴摩斯和福波斯將沉醉於不同尋常的欣歡。在我的命令下,波浪將吞沒所有陸地,除了這座山峰以外。那時連阿斯特萊亞也會被趕往高天,特勒斯將嚎啕大哭,人類將直面厄里尼斯女神的臉。在那混沌之中,一邊預示到來一邊遮掩出現,我們最新出生的使者如今還在準備,他之前所有使者夢中的景像都將變成他的夢幻。他是由我們揀選,他將把世界已知的所有美麗集合成光輝的完全,他將寫下迴響著昔日所有智慧與美好的詩篇。他將宣告我們的歸還、歌唱即將來臨的日子,到那時,法烏恩和森林女神(Dryad) 將在他們常去的美麗樹林裡閃現。現在我們仍讓這些坐在科爾基亞洞窟前的象牙座上的人引導,在他們的歌中,你將聽見崇高的曲調,並且明白,那位最偉大的使者將在未來出現。此處的詩人將逐個把他們的詩向你詠唱,在那即將到來的詩裡,你將聽到所有這些曲調。那首詩將帶給你的靈魂以平和與喜悅,但在這之前,你必須在昏暗的歲月中持續探求。仔細聆聽,所有振動著消失的曲調都將在你回到地上之後再度展現。浸入希臘之魂,就如浸入阿爾菲厄斯的河水,再度顯現,就如水晶般的阿瑞托薩重現在西西里島一般。”
此時,詩人中最年長的荷馬站起身,拿過豎琴,開始詠唱獻給阿佛洛狄忒的讚歌。瑪西婭不懂希臘語,但對她來說,他的詩並非徒然:那神秘的韻律已經講述了凡人和諸神的一切,因此完全沒有解釋的必要。
但丁和歌德的詩同樣用了她所不知的語言,他們的詩句有著易讀、易敬的抑揚,其音切裂蒼穹。但瑪西婭面前終於也迴盪起她知曉的語言,那作者是雅芳河(Avon) 的天鵝,他曾是人中之神,現在是神中之神:
寫信去,寫信去,讓您的愛兒我的親夫
趕快離開那殘酷的戰爭;
您在家裡祝福他,我在遙遠之處
用祈禱把他的名字變成為神聖。③
接下來又是她熟悉的語言,現在輪到盲眼的彌爾頓吟誦出不滅的和聲:
抑或讓你的燈光於夜半的時間
點亮在孤單的高塔,讓我看見,
在那裡,我會經常遙望大熊座,
三重偉大者赫爾墨斯在我身邊;
或者是柏拉圖的靈魂降下九天,
向我揭示,哪些世界、或哪些遼闊疆土
會包容永恆的心靈,當她已摒棄
這個名為肉身的居間。
…………
有時也請讓華麗的悲劇
裹上君主的柩衣掠過眼前,
將底比斯或佩洛普斯的家譜
又或神聖的特洛伊故事向我展現。④
最後響起的是濟慈那年輕的聲音,在所有使者中,他最接近美麗的法烏努斯:
聽見的樂聲雖好,但若聽不見
卻更美;所以,吹吧,柔情的風笛……
…………
等暮年使這一世代都凋落,
只有你如舊;在另外的一些
憂傷中,你會撫慰後人說:
“美即是真,真即是美,”這就包括
你們所知道、和該知道的一切。⑤
此時歌手停止歌唱,從遙遠埃及吹來的風中夾進了聲音;夜晚,奧羅拉會在那里哀悼被弒殺於尼羅河畔的兒子門農。玫瑰色手指的女神們跪倒在投擲雷霆者腳邊,高呼“吾主,東門已開”,於是福玻斯(阿波羅) 把他的豎琴遞給卡莉俄佩——他在繆斯中選娶的新娘,準備去那座飾滿寶石、林立著雕花立柱的太陽宮殿,被挽上白晝金車的駿馬早已在彼處躁動不安。而宙斯從他那精雕細刻的寶座上站起身來,把一隻手放在瑪西婭的頭頂,說道:
“女兒,黎明已近,在凡人醒來之前,你當回返。休要為你晦暗的人生悲嘆,因為虛偽的信仰之影將瓦解冰散,諸神將再度行走在人間。你應將我等的使者不絕地查探,你會在他們那裡尋到平和與慰勸。使者的話語會使你走向幸福,你靈魂的一切渴望都會在使者的美麗夢境裡尋見。”宙斯語畢,年輕的赫爾墨斯便溫柔地抱住少女,飛向漸漸消逝的群星之間,飛向西方看不見的海面。
自從瑪西婭做了那個諸神與帕納索斯山秘會的夢之後,許多年過去了。今晚,瑪西婭坐在同一間寬廣的客廳裡,但她卻不是孤身一人,因為那位聲名高揚的年輕人——那位全世界都俯伏在其腳邊的詩人中之詩人就陪伴在她身旁。他從草稿上誦讀的話語未曾有一人聽聞,但聽到這些詩句時,人們的心中會升起曾在遙遠往昔失落的夢想與幻想。那時,潘神還在阿卡迪亞打盹,更加偉大的那些神祗還在位於赫斯佩利德斯之地彼方的忘憂花之園里安眠;在詩人那精妙的抑揚與隱藏的韻律中,少女的心靈終於得到了安寧。那聲音是色雷斯人俄爾甫斯的最為神聖的音符、是能讓赫布魯斯河畔的岩石和樹林搖動的曲調。詩人讀完後,熱情地詢問她的意見,然而瑪西婭只能說出一句“這詩配得上諸神”。
當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帕納索斯山的景象再度顯現。從遙遠的彼方傳來一個強有力的聲音:“使者的話語會使你走向幸福,你靈魂的一切渴望都會在使者的美麗夢境裡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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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註:
①見譯者說明。
②此處有誤,應為七弦琴。
③莎士比亞,《皆大歡喜》,第三幕第四景,8-11行。引文為梁實秋譯。
④彌爾頓,《沉思者》 (Il Penseroso) ,85-92、97-100行。敝人拙譯。
⑤濟慈,《希臘古甕頌》,11-12、46-50行。引文為查良錚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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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說明:
文中引用得最長的這首詩是伊麗莎白·科茨沃斯(Elizabeth J.Coatsworth) 的《天上蓮華》(Sky Lotus)。但和其它的詩不同,這首既沒有給出作者也沒有刪節的標誌,看起來很像【抄襲】。洛夫克拉夫特討厭自由詩,此詩應是克羅夫特所加。這整篇文章都非常怪異,和洛夫克拉夫特一貫的行文、意境完全不合,特別是某些對女性外觀和心理的描寫幾乎肯定不是洛夫克拉夫特寫的。
可參見[http://www.thefossils.org/fossil/fos341.pdf]中的《THE STRANGE STORY OF "POETRY AND THE GODS"》一篇,有極其詳盡的考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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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hplovecraft.com/writings/texts/fiction/pg.as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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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蓮華(Sky Lotus)
伊麗莎白·科茨沃斯(Elizabeth J.Coatsworth) ,發表於《Asia》1919年7月號
翻譯:玖羽
那照耀扶桑的月亮,
白色華蝶般的月亮!
海浪沖刷神聖的列島,
那裡有台階通往大海,
那裡不許死亡也不許降生。
那裡有眼瞼沉重的佛陀之夢,
在夢裡響起了杜鵑的啼鳴。
白色霧氣籠罩松林,
從亮葉的楓樹那裡盜走色彩,
山脈間有鹿在吃草,
有猿猴在樹上安眠。
月光化蝶輕搖白翼,
飄飛在城內的街巷,
少女們手中燈籠的無用燈芯
紅著臉,沉默不言。
那照耀南國的月亮,
一枚彎曲的白色花蕾
在溫暖的天上緩緩綻放。
白百合們在它面前垂下頭,
長莖的椰子樹們略有所思,
那些葉子簇擁在它們周圍,
就像光耀之花編成的花環;
大氣中充滿了花香
和慵懶的溫暖聲響;
被水淹沒的梯田映出月影,
新植的水稻插秧在銀色的地面;
在天上彎曲的月之花瓣下
一隻鳴蟲對夜演奏昆蟲的樂音。
那照耀中華的月亮,
天河裡的困倦月亮。
被柳葉攪亂的月光
宛如千千的銀魚
照在黑暗的淺灘;
墓地和破廟的瓦片亮如碎波;
沙漠裡的沙子和光禿山脈的
巨大山脊在月光下潔白一片;
空中的點點浮雲就像龍鱗,
而乞丐躺在城牆下,
擠成一團,哀訴著:
“明晚又要被雨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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