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極星 Polaris

HP 洛夫克拉夫特,1918年5月

翻譯:玖羽


朝房間的北窗仰望,就能看見北極星放出神秘的光芒。在如地獄般的漫漫長夜中,北極星一直在那裡閃爍。這年秋天,北風一邊哭泣一邊詛咒,沼澤中那些紅葉樹在犄角般的虧月下低語,在短暫的黎明時分,我會坐在窗邊觀望那顆星星。時間流逝,閃耀的仙后座從高天降下,而在那些被霧氣包裹、隨夜風搖蕩的沼澤中的樹木背後,北斗七星正在緩慢地爬升。黎明前,大角星會在低矮山丘上的墓地上空閃耀紅色的光彩,而後發座則會在遙遠而神秘的東方天空裡發散奇異的毫光。但凶狠而邪惡的北極星依然在黑暗的穹窿上睨視著下界,它令人生厭地眨著,就好像一隻瘋狂的眼睛,似乎要傳給我一些奇怪的信息。然而,除了它過去曾經告訴我的信息之外,北極星什麼也沒有喚起。有時雲朵會遮蔽天空,只有這時我才能夠入睡。

我依然清楚地記得那個劇烈的極光之夜,那一夜,駭人的、惡魔般的光輝照亮了整片沼澤。當那些光被雲朵擋住之後,我就睡著了。

我第一次看見那座城市的時候,一輪犄角般的虧月正高掛在它的上方。那座城市位於怪異的高原之上,被兩座怪異的山峰所挾,寂靜無聲,彷彿是在安眠。它的城牆、高塔、立柱、圓頂乃至鋪石皆是由慘白色的大理石所建,大理石街道兩旁樹著大理石的列柱,柱頂站著相貌威嚴、臉帶鬍鬚的人物雕像。城裡的空氣溫暖而無風,抬頭望去,就在離天頂不到十度的地方,北極星依然煌煌地閃耀,彷彿正在守候。我久久地望著那座城市,但黎明始終沒有到來;當紅色的畢宿五——低低在天上地閃爍,可卻從不落下——在地平線上爬行了大約四分之一的距離時,從宅第裡發出了光,從街道上也傳出了動靜。人們穿著古怪的袍子,但他們的身影很快就變得高貴而親切。他們從屋裡走到街上,在那像犄角般的虧月之下談論著智慧,我能理解他們在說什麼,儘管他們的語言和我所知的任何一種語言都完全不同。而當赤紅的畢宿五爬過地平線的一半之後,黑暗和寂靜就再次籠罩了全城。

醒來之後,我已經不是原來的我了。城市的風景已經刻進了我的記憶,同時也有別的記憶從心中生出,雖然那時我還不知它究竟為何。此後,每當云朵遮蔽天空,使我能夠睡著的時候,我常常看見那座城市,那座城市的上空有時高掛著犄角般的虧月,有時則籠罩著太陽那灼熱的黃光——這太陽總是在地平線附近打轉,永不落下。而在清朗的無雲之夜,北極星會用從未有過的眼神睨視著一切。

漸漸地,我開始思考自己在那座位於怪異的高原之上、被怪異的山峰所挾的城市中的立場。起初我只是觀察,滿足於作為一個沒有肉體的存在眺望城市;但現在我開始渴望明確自己和城市的關係,渴望躋身於每天都在公共廣場上交談的嚴肅的人群之中,向他們講述我的想法。我對自己說:“這不會是夢。一種是住在這城市裡的人生,另一種是住著用石頭和磚塊建起的房屋,這房屋位於不祥的沼澤和修在低矮山丘上的墓地南方,北極星每晚都會從北窗外窺探的人生,我怎麼能證明後者比前者更接近真實呢?”

一天晚上,當我聆聽著雕像林立的宏大廣場中的演講時,感覺到了變化;然後我發現,自己已經擁有了肉體。在奧拉索爾(Olathoe) 城——這座位於薩爾基斯(Sarkis)高原之上、被諾峒(Noton)峰和卡迪弗尼克(Kadiphonek)峰所挾的城市的街道上,我不再是一個陌生人。現在,我的朋友阿羅斯(Alos)正在演說,他的雄辯使我打心底里感到高興,因為這是一篇真誠的、愛國者的演說。那一夜,傳來了戴科斯(Daikos)淪陷、因紐特族(Inutos)進擊的消息;因紐特族是一群矮胖的黃皮膚惡鬼,他們五年前從未知的西方出現,殘破了我們的王國,最終包圍了我們的城市。假如位於山麓的築壘地域也被攻陷,那麼,除非每個市民都能以一當十,否則就沒有任何辦法能阻止他們侵入高原。那些矮胖的生物精通戰爭的藝術,不知顧忌榮耀,而正是榮耀保護了我們這些高大、灰眼睛的洛瑪爾(Lomar)人,使我們不被殘忍地征服。

我的好友阿羅斯是高原上全軍的總帥,我國最後的希望就擔在他的雙肩。此時他正講到我們面臨的災禍,並呼籲奧拉索爾的人民——洛瑪爾人中最勇敢的一支——銘記祖先的傳統:當不斷推進的大冰川迫使我們的祖先離開佐波納(Zobna) 、往南方遷移之時(就算我們的子孫終會同樣被迫逃離洛瑪爾之地也好),他們勇猛地掃清了擋在前進路上,長臂、多毛、善食人的諾弗·刻(Gnophkeh)一族。阿羅斯沒有把我編入作戰部隊,因為我身體虛弱,在緊張而勞苦之時,還會陷入莫名的昏厥。不過,就算焚膏繼晷地埋頭於對《納克特抄本》(Pnakotic Manuscripts)和佐波納父祖們的智慧的研究,我的眼睛也是奧拉索爾第一好的。因此,我的朋友為了讓我有所作為,就把無比重要的職責賞給了我——他命我登上塔普寧(Thapnen)的觀望塔,去當全軍的眼睛。如果因紐特族穿過諾峒峰背後的隘口、對守城部隊發起奇襲的話,我就要點起烽火,向等待著的士兵們發出警告,把城市從迫在眉睫的危難中拯救出來。

我孤身一人登上了塔,因為所有身強力壯的人都去守衛山腳下的隘道了。我好幾天都沒睡過一覺,興奮和疲勞使我頭痛而暈眩;但我決心堅持下去,因為我深愛著我的祖國洛瑪爾,深愛著奧拉索爾——這座被諾峒和卡迪弗尼克兩峰環抱的大理石之都。

可是,當我走進塔頂的房間時,卻望見犄角般的虧月正放出鮮紅的、不祥的光芒。這搖蕩的光芒穿透了沉澱在遙遠的巴諾夫(Banof) 山谷中的霧氣,而蒼白的北極星卻在天花板的缺口處閃爍著,它的脈動就像擁有生命,它的凝視就像惡鬼或魔王的眼睛。北極星的魂魄向我低語著邪惡的言辭,富有節奏地重複著可惡的約定,引誘我進入叛國的安眠:

“睡吧,觀星人,直到天球

經過兩萬六千年的歲月,

運轉一周,那時我將再度

回到現在燃燒著的場所。

其後,沿著天空的軸線,

將會有其它的星辰升起,

那些撫慰和祝福的星辰

將會在甜蜜忘卻中升起。

當我運轉的周期結束之後,

往昔才會去紛擾你的門扉。

我徒勞地抵抗著睡魔,企圖把這些不可思議的詞語和我從《納克特抄本》中學到的關於天空的傳說聯繫起來。我的頭昏昏沉沉地低到胸前,當再次抬頭時已是身在夢中。我朝窗外仰望——在那些恐怖地搖曳在夢境沼澤中的樹木上空,北極星正對我咧嘴微笑。儘管如此,我依然身在夢中。

我被恥辱和絕望攫住,只能瘋狂地哀嚎。我乞求周圍的夢境生物們,在因紐特族偷偷通過諾峒峰背後的隘口、發動奇襲,攻陷城塞之前,把我從夢中喚醒;可這些生物都是惡魔,它們嘲笑我,說我根本沒在做夢。我說,當我睡著的時候,那些黃皮膚的敵人也許正在慢慢地爬近我,然而這些生物竟只是對我加以嘲笑。我又說,我的任務失敗了,我把大理石之都奧拉索爾出賣給了敵人,我背叛了我的好友阿羅斯總帥,但夢中的影子卻只是愚弄我,它們騙我說,洛瑪爾之地只在我夜晚的夢幻中存在,而在那北極星高掛天穹、赤紅的畢宿五爬行在地平線上的地方,除了千萬年的冷雪冰封,並無一物、除了一種被寒冷摧殘的矮胖黃膚種族,並無一人——那個種族的名字,叫什麼“愛斯基摩”。

罪惡感折磨著我,我癲狂地想要拯救那座危險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增長的城市。我被困在這怪異的夢境中,在夢裡,我住著用石頭和磚塊建起的房屋,這房屋位於不祥的沼澤和修在低矮山丘上的墓地南方。我努力擺脫夢境,可一切奮鬥都歸於虛空。凶狠而邪惡的北極星依然在黑暗的穹窿上睨視著下界,它令人生厭地眨著,就好像一隻瘋狂的眼睛,似乎要傳給我一些奇怪的信息。然而,除了它過去曾經告訴我的信息之外,北極星什麼也沒有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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