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洛夫克拉夫特,可能作於1920年
翻譯:玖羽
譯註:
這是一篇歷史散文,是作者受1919年波士頓警察罷工事件所感而寫,概括了美國的歷史和作者的歷史觀,同時也充分體現了作者的扭曲、歧視和偏見。
有人說物品或場所有自己的靈魂,也有人說沒有。我對此不予置評,只是想講一講關於那條道路的故事。
建造這條道路的,是一群有力量、重榮譽的人。他們既善良又英勇,和我們流著同樣的血,從大海彼方那被祝福的島國而來。起初這條道路只是運水人在森林中的泉眼和海邊的集落之間踩出的小道,隨著到來的人越來越多,集落逐漸擴張,新來者在周圍尋找能蓋房的地方,便在路北邊建起了小屋。這些小屋由粗壯的橡木所建,因為有許多帶著火箭的印第安人潛伏在森林裡的緣故,朝著森林的那一面是用磚瓦砌成的。幾年之內,路南邊也建起了小屋。
在道路上行走的,是戴著圓錐形帽子、神情嚴肅的男人,他們經常扛著火繩槍或鳥銃,家裡待著戴女帽(bonnet) 的妻子和乖巧的孩子。晚上,這些男人會和妻兒們一起坐在碩大的壁爐旁讀書、談話,他們所談的非常單純,就是他們如何用勇氣和善良開闢森林、耕種田地的事情;而孩子們則會側耳聆聽,學習法律和古人的偉業,還有關於那可愛的——他們未曾得見,或不可能記得的——英格蘭的事情。
戰爭爆發了,此後印第安人再也沒有在道路上作亂過。人們辛勤勞作,用自己所知的方式使自己變得繁榮、幸福。孩子們舒適地長大,更多的家庭從母國渡海而來,住在道路兩旁。接著,孩子們的孩子和新來者的孩子也長大了,小鎮變成了城市,小屋也一座接一座地變成了邸宅。那些邸宅用磚瓦和木材建成,樸素而美麗,它們的門前有石砌的台階和鐵鑄的欄杆,門上還有扇形窗。所有的邸宅都造得很堅固,因為它們正是為了代代相傳而建;房中有雕刻花紋的壁爐台、雅緻的樓梯、令人喜愛的質樸而實用的家具、瓷器、銀器等等— —這些全都是從母國帶來的。
就這樣,道路看護著年輕人的夢想,並為這裡的居民越來越高雅、越來越幸福而高興。過去那些只有力量和榮譽感的人,現在開始學習美和知識了。書、繪畫和音樂出現在房中,年輕人開始在矗立於北邊平原上的大學裡求學。過去的圓錐形帽子和火繩槍如今已被三角帽、佩劍、花邊和雪白的假髮取代,血統優良的馬匹蹄聲鏗鏘,拉著華麗的馬車隆隆地行在以卵石所舖的道路上,在磚砌的人行道旁也增設了上馬用的踏台和拴馬樁。
道路兩旁種上了許多大樹,榆樹、橡樹和楓樹在那裡堂堂挺立。夏天,路邊是茵茵的綠草和清脆的鳥鳴,邸宅背後建起了由樹籬分隔的小路和設有日晷的玫瑰園,晚上,月亮和星星會發出迷人的光輝,在芬芳的花朵上有夜露的閃耀。
就在道路做著這些夢的時候,戰爭、災難和變革來臨了。許多年輕人離開了這裡,其中一些再也沒有回來。他們丟棄了過去的旗幟,高高地揭起了全新的星條旗;儘管男人們說這是一場巨大的變革,可道路卻不這麼覺得,因為住在這裡的人還和以前一樣,他們依然用熟悉的口音講著熟悉的事情。歌唱的鳥兒依然住在樹上,月亮和星星依然會在晚上俯瞰灑滿露水、盛開玫瑰的庭園。
漸漸地,佩劍、三角帽和假髮在街上消失了。那些拿著文明棍、戴著高筒帽、將頭髮剃短的居民們,看起來是何等異常!新的聲音也出現在街上——那是一些噗噗的和尖叫的聲音,起初從離這裡一英里遠的河邊傳來,許多年後,從其它方向也能聽到這種聲音了。空氣已不像過去那樣純淨,但地方的風氣沒有改變,人們的血液和靈魂依然和建造這條道路的祖先一樣;就算把地面挖開、把不可思議的管子放進去也好,就算架起高柱,在柱間拉出奇異的線也好,地方的風氣依然沒有改變。這條道路擁有許多古老的傳統,過去沒有那麼容易被遺忘。
邪惡的時日終於來到,知曉過去道路的人已經不知道現在的道路,知曉現在道路的人卻也不知道過去的道路。新來的人和離去的人不同,他們的口音粗礪刺耳,他們的神態和容貌令人不快,他們的思考和道路那智慧的靈魂完全相反。於是,邸宅荒廢了,樹木一棵接一棵枯死,玫瑰園被雜草和垃圾塞滿,道路也變得沉默、憔悴。有那麼一天,年輕人在街上行軍,使道路又找回了昔日的自豪,這群年輕人中也有一些再也沒有回來——他們穿著藍色的衣服。
歲月流逝,更糟的命運降臨到道路之上。現在樹木已經一棵不剩,原來是玫瑰園的地方,現在變成了建在平行的道路上的廉價、醜惡建築的後門。可是,儘管飽受時間、風暴和蠕蟲的蹂躪,邸宅依然矗立,因為它們本來就是為了代代相傳而建的。新種類的面孔出現在道路上,這些面孔黝黑而陰險,眼珠偷偷摸摸地轉動,表情奇怪,說著完全不熟悉的話語,他們在發霉的房子裡用已知的和未知的字母畫下了塗鴉。手推車擠在陰溝邊上,令人作嘔、不知來源的惡臭沉澱在這裡,古老的靈魂已經睡著了。
巨大的興奮曾來拜訪道路。大海彼方激揚著戰爭和革命,王朝隕落了,墮落的國民們冒險來到西土。他們中大多數所居住的,正是曾經沐浴著鳥鳴和玫瑰花香的荒廢邸宅。很快,西土自己也覺醒了,加入了母國那以文明為目標的奮鬥。古老的旗幟再次飄揚在城市上空,和它一起飄揚的還有新旗,以及樸實、光榮的三色旗。但飄揚在道路上的旗幟卻不是很多,因為在道路上盤踞的,只有恐懼、仇恨和無知罷了。年輕人再次踏上征程,他們和過去的年輕人不同,彷彿缺了點什麼。這些過去的年輕人的後裔穿著軍綠色的衣服,出征的他們的確具備祖先真正的精神,可他們出生在遙遠的地方,完全不知曉道路和它那古老的靈魂。
在大海彼方獲得大勝,年輕人中的大多數凱旋回國。彷彿缺了點什麼的人不再缺少,可在道路上依然盤踞著恐懼、仇恨和無知。許多人留在這裡,也有許多人從遙遠的土地而來,住在老舊的邸宅中,而回國的年輕人卻已經不住在這裡了。新來者的臉依然黝黑而陰險,但也有極少數人的臉和建造了道路、締造了它的靈魂的人長得很像——不同之處,是所有人的眼睛裡都燃燒著怪異而不健康的東西,那是貪婪、野心、憎恨,還有被引入歧途的熱忱。在對騷亂和謀反的不安日漸擴散之時,少數邪惡之徒開始計劃給予西土致命的打擊,然後君臨於它的廢墟之上;他們大多數人的祖國——那冰凍的不幸之國,早就被刺客們控制了。密謀的中心就設在道路上,在快要坍塌的房屋中,企圖製造不和的外國人的聲音嘈雜,房間裡迴盪著那些嚮往被定好的血、火焰和犯罪之日到來的人們的計劃和講話。
各種各樣的奇怪組織出現在道路上,司法是這麼說的,但能夠證明的很少。人們竭力藏起徽章,在諸如彼得羅維奇(Petrovitch) 麵包店、骯髒的利夫金(Rifkin)現代經濟學院、社交圈俱樂部、以及自由咖啡館(Liberty Cafe)這樣的場所徘徊、聆聽。數不清的陰險之徒聚集在道路上,他們要么寡言少語,要么就說外語。可古老的邸宅依然聳立,它代表著崇高的傳統、過去的諸世紀、強健的殖民者,還有月光下灑滿露水的玫瑰園——這些都已被人遺忘。有時,詩人或旅人會單獨跑來這裡參觀,想見識一下失去的榮耀;這樣的人並不多。
現在謠言到處傳播,說在那些邸宅里藏著巨大的恐怖集團的頭目,他們要在被定好的日子展開大屠殺,滅絕道路所愛的、美國古老而優良的傳統。傳單和報紙撒滿骯髒的陰溝,每一份都是用多種語言和文字寫成,每一份都傳播著犯罪和叛亂的信息。人們看到這些信息之後,就會產生踐踏被我們的父祖讚揚的美德和法律的衝動,會產生殄滅古老美國的精神——也就是殄滅那傳承了一千五百年的盎格魯撒克遜的自由、正義和節制精神的衝動。謠言說,住在道路兩旁、聚集在朽壞房屋中的黝黑的人們就是這可怕革命的首腦,只要他們一聲令下,數百萬喪失理性的人就會從上千個城市的貧民窟中伸出他們的毒爪,展開縱火、殺戮、破壞,使我們父祖的土地不復存在。許多嘴都在重複、許多異樣的傳單都在暗示七月四日這個日子——人們惴惴不安地等待著那一天,但沒人能找到有罪的證據,也沒人知道,到底該逮捕誰才能切斷這可詛咒的陰謀的根源。身穿藍色制服的警察來這些即將坍塌的房屋調查了多次,最後也放棄了。他們逐漸疲於維護法律和秩序,拋棄城市,把它交到命運的手上。然後,身著軍綠色衣服、肩扛火繩槍的男人們來了。道路在悲哀地入睡的時候,一定會夢見遙遠過去那些戴著圓錐形帽子、扛著火繩槍的男人們從森林中的泉眼走向海邊的集落;可那些黝黑而陰險的傢伙非常狡猾,以至於不能採取任何行動來阻止迫在眉睫的劇變。
就這樣,道路心神不寧地進入了夢鄉。那一晚,在彼得羅維奇麵包店、利夫金現代經濟學院、社交圈俱樂部、以及自由咖啡館等種種場所,聚集了大睜眼睛、懷著可怕的勝利感和期待感的人群。奇異的信息通過秘密鋪設的電報線傳播,很多人說這些線路還傳播著更加不可思議的信息。但在西土平安度過危險之前,沒人能猜到這些;身著軍綠色衣服的男人們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自己該做什麼,因為那些黝黑而陰險的傢伙把事情巧妙地隱瞞了起來。
可這些身著軍綠色衣服的男人們卻會永遠記得那個晚上,他們會把這條道路的事情告訴自己的子孫。他們中有很多人都在早晨接到了出乎意料的任務,被派往那條道路。那些無政府主義者在裡面築巢的,飽受時間、風暴和蠕蟲蹂躪的老舊邸宅本來就處在坍塌邊緣,但那個夏夜發生的事件卻具有驚人的一致性。這事件非常單純,然而也非常奇特——就在剛過午夜的時候,沒有任何前兆,時間、風暴和蠕蟲的蹂躪突然達到了最高峰,道路兩旁的邸宅一齊坍塌,還立著的只有兩根老煙囪和一部分堅固的磚牆。廢墟下沒有發現任何生還者。
在現場接受調查的群眾裡有一位詩人和一位旅人,他們講述了奇妙的事情。詩人說,黎明前他曾在弧光燈下凝視模糊不清的淒慘廢墟,可卻在廢墟上看到了月光、整潔的邸宅,以及堂堂挺立的榆樹、橡樹和楓樹。而旅人斷言道,他聞到這一帶長久積澱的惡臭變成了盛開的玫瑰的清香。可詩人的夢和旅人的話,不一直都是虛假的代名詞嗎?
有人說物品或場所有自己的靈魂,也有人說沒有。我對此不予置評,只是想講一講關於那條道路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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