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羅梅洛的變貌(The Transition of Juan Romero)

HP洛夫克拉夫特,作於1919年9月16日,生前未出版
翻譯:玖羽
關於1894年10月18至19日在諾頓(Norton) 礦山發生的事件,我不想細說。促使我在風燭殘年之際將那些可怕的景象和事件回憶起來的,乃是對科學的責任感;那些事情我根本無法解釋,所以就更加恐怖。但我覺得,應該在死之前把自己所知的一切都講出來——那就是在胡安·羅梅洛(Juan Romero)身上發生的……可以稱為“變貌”(transition)吧……
我的姓名和出身不需要流傳於後世。實際上,當一個人突然移居到合眾國或大英帝國的殖民地時,他就已經放棄自己的過去了,所以還是不要提為好。至於過去我是一個怎樣的人——也許和主題沒有任何關係,但我要說,在印度服役的時候,比起同僚的軍官來,我更願意和那些白鬍子的當地長者待在一起。我在探究怪異的東方傳說時,深入得不是一點兩點,因此遭到了災難,只好來到廣闊的美國西部,開始新的人生;此時我覺得最好更名改姓,於是就給自己取了現在這個沒有任何含義的名字。
1894年的夏秋兩季,我搬到仙人掌山脈(Cactus Mountains) 那荒涼而遼闊的土地居住,以一名普通礦工的身份被聞名遐邇的諾頓礦山僱用。這座礦山在數年前被一位老勘探者發現,隨著它的發現,這片幾乎空無一人的荒野頓時變成了沸騰著慾望的大鍋。在山中湖泊下深深隱藏的產金洞窟使年邁的發現者一躍成為他做夢也想不到的大富翁,洞窟經過轉手倒賣,現已成為最後將它買下的公司進行廣泛採掘的根據地。新的洞窟又被發現了幾個,它們出產的黃金數量極多;健壯的礦工組成混雜的大軍,不分晝夜地在坑道和岩洞裡勞勞碌碌。礦場的主管亞瑟(Arthur)經常談論這裡罕見的地質結構,他通過考察這一連串洞窟的覆蓋範圍,認定這裡將變成一個無比巨大的金礦,同時判斷,所有產金的洞窟都已被水侵蝕,很快就能把它們全部挖開。
我被雇用後不久,胡安·羅梅洛也來到了諾頓礦山。他本來不過是從附近蜂擁而來的粗野的墨西哥人中的一員,人們開始注意他,是因為他的容貌。他的血統無疑是紅種印第安人,但皮膚顏色之淡和麵容之端整都足以令人驚訝,和普通的“老墨”或本地的派尤特(Piute) 族長得一點也不像。更奇怪的是,儘管長相和西班牙裔或印第安部落民完全不同,可他也不像有白種人的血統——既非從卡斯蒂利亞來的征服者也非美國的開拓者。沉默寡言的羅梅洛每天早起之後,都會陶醉地凝望在東邊山峰上露出臉頰的朝陽,就像在執行什麼連他自己也不了解的儀式,把雙臂伸向太陽;這樣的行為倒會使人發揮想像力,想到古老而高貴的阿茲特克人。不過,除了面孔之外,羅梅洛卻完全與“高貴”無緣,他無知而骯髒,和那些褐膚的墨西哥人住在一起,後來我也聽說,他出身赤貧。據說,童年的他是一場傳播廣泛的流行病的唯一倖存者,被人在一間簡陋的山間小屋裡發現,那小屋靠近一道極其不同尋常的岩石裂縫,在他身邊還躺著兩具剛被禿鷲啄乾淨的人類骷髏,那應該就是他的雙親。沒人還記得他的家人,他們很快就被遺忘了;事實上,那之後發生了一次雪崩,摧毀了用風乾土坯砌成的小屋,也堵塞了岩石的裂縫,就連生養他的地方也已從記憶中抹去。他被一個墨西哥竊牛賊養大,那人給他取了名字,現在羅梅洛已和他的同伴幾乎沒有區別。
羅梅洛對我的忠誠,無疑始於我在不勞動的時候戴著的那枚奇特而古老的印度指環。至於這指環的來歷,我就不能說了,它是我和自己那永遠鎖閉的前半生的最後聯繫,我對它極其珍視。那墨西哥人帶著好奇的表情對它產生了興趣,但在他的眼裡卻看不到半點貪婪之意。古代的象形文字似乎在他未受教育但異常活躍的頭腦中引發了某些模糊的回憶,儘管他以前決未見過這類物事。羅梅洛出現在礦山後,只過了數週,他就好像變成了我忠實的僕人,可被當作主人的我也不過是一名普通礦工罷了。出於理所當然的事實,我們的交談極為有限:羅梅洛只懂一點點英語,我也發現,自己在牛津大學學到的西班牙語與新西班牙的勞工所操的方言完全不同。
在我講述的事情發生之前,我們沒有任何不祥的預感。羅梅洛對我產生興趣、對我的指環產生古怪的反應,但在大爆炸發生時,我們完全沒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通過研究地層,人們斷定礦脈一直向下延伸到極深的地方,主管認為那裡全是堅硬的岩石,放置了大量炸藥。我和羅梅洛都沒有參與這次作業,我們是通過旁人的講述才得知發生的異事的。炸藥似乎放得太多,整座山都在搖晃,山坡上的棚屋窗戶全被震碎,附近坑道裡的礦工都被震倒在地,位於爆破點正上方的寶石湖(Jewel Lake) 的湖水也像遭遇風暴一般起了巨浪。通過調查,人們發現一個不見底的深淵張著大嘴出現在爆破點下方,這深淵異常之深,手頭的任何一條繩索也探不到底,任何一盞燈也照不出亮。困惑的挖掘者們找主管談了這件事,主管命令,拿許多極長的繩索頭尾相接,系在一起放進去,直到碰到洞底為止。
很快,臉色慘白的工人們向主管報告了他們的失敗,他們彬彬有禮但卻堅定不移地拒絕再到龜裂那裡去,甚至拒絕在龜裂被封上前再在礦山里工作。他們已經直面了超出自己經驗的事情,所以他們能夠確定,這個空洞是無底的。主管並未責備他們,反而陷入深思,並為第二天制訂了許多計劃。那天晚上礦山沒有開工。
半夜兩點時分,一匹孤單的郊狼開始低嚎,在礦區某處,一隻狗也吠叫起來,彷彿是在答复。山脈之頂的風暴開始變強,半月①的光輝透過層疊的捲層雲射來,在照耀夜空的微光中,那異形的雲彩開始以可怕的速度流動。把我叫醒的,是羅梅洛從上鋪發出的聲音;他的聲音激動而緊張,還包含著某種我無法理解的期望:
“聖母啊!那聲……那聲音!您聽著了嗎?聽著了嗎?先生②,那聲音!”
我側耳靜聽,想知道他指的是什麼聲音。郊狼、狗、風。我能聽到的只有這些。風暴愈發強烈,風瘋狂地尖叫,透過工棚的窗戶,能看到閃電不斷劈打。於是我便拿自己聽到的聲音去問那神經緊張的墨西哥人:
“是郊狼嗎?是狗嗎?是風嗎?③”
羅梅洛沒有回答。過了一會,他用敬畏的口吻低聲說:
“那是韻律,先生……那是大地的韻律④……那是地面之下的鼓動!”
這時我也聽見了。我只是聽到聲音就全身發抖,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聲音正從我腳下極深的地方傳出——這就是羅梅洛所說的宛如鼓動的韻律,雖然非常微弱,但那聲音卻比狗叫、狼嚎以及猛吹烈打的風暴都強。這種韻律無法用筆舌形容,硬要說的話,大概類似在巨型郵輪的甲板上感到的引擎的震動,但它不是那種機械的震動,不是那種無生命、無意識的震動。在它所有的特性中,令我印象最深的還是它從地底深處傳出的這一點;我腦中頓時出現了由坡(Edgar Allan Poe) 所引用、出自約瑟夫·格蘭威爾(Joseph Glanvill )筆下的一句話,這句話在那篇文章中非常出彩:
——神的偉業遼闊無垠,奧妙而不可理解,
其深邃遠勝德謨克利特(Democritus) 之井⑤——
羅梅洛突然一躍下床,站在我面前,看著我的指環——每當閃電劈下,它都會發出奇妙的光。之後,他朝礦井的方向凝望;我也起床站穩,兩人呆立一會,專心致志地傾聽那離奇的韻律,現在它的生命感已經越來越強。我們不知不覺地走近門邊,直到聽見門被強風吹得嘎啦嘎啦響,才找回一點令人寬慰的塵世實感。從地下深處傳來的詠唱——現在聽起來就像詠唱——已經變得高亢而清晰,我們難以自製,只覺得必須在風暴中出門,投入礦坑的黑暗之中。
我們在路上沒遇到半個人,因為夜班礦工都從工作中解放出來了,不祥的謠言似乎也已傳入乾峽谷(Dry Gulch) 定居點那些昏昏欲睡的酒吧侍者耳中。只有微弱的正方形黃光從警衛的小屋裡射出,就像一隻監視的眼睛;我模糊地想到,不知這韻律會對警衛造成什麼影響,可這時羅梅洛已經迅速前行,我也只好加快腳步跟隨。
當走下巷道之後,我才聽清,從地底傳來的聲音原來是由許多聲音混合而成的,其中既有鼓的敲打,也有許多聲音的詠唱,和我所知的某種東方儀式有可怕的相似之處——前面也說過,我曾在印度待過很久。羅梅洛和我毫不猶豫地穿過水平巷道,爬下梯子;儘管一直向引誘我們的目標前進,可我卻感到一種可憐而無力的恐懼和抗拒。有那麼一會兒,我趁著精神不是太狂亂,就想,我們明明沒拿燈或蠟燭,為什麼巷道裡還這麼明亮呢?這時我才發現,我手上的那枚古老指環正放出怪誕的光,這蒼白的光輝擴散開來,閃​​耀在潮濕而沉悶的空氣之中。
羅梅洛根本不理會我的警告,他在許多簡陋的梯子中找了一把爬下,飛快地向前跑去,把我拋在後面。我微微地聽到,鼓聲和詠唱聲帶上了新的狂野曲調,這對他造成了驚人的影響,只聽羅梅洛狂呼一聲,就一頭扎進了沒有任何標記引導的洞窟的黑暗。我聽見他在我前面喊了好幾聲,同時還在平直的巷道裡絆倒了數次,瘋狂地弄倒了那些快要散架的梯子。此時我感到一陣恐懼,因為我清楚地聽到了他喊叫的內容,我還保有足夠的理性,可以判斷出,他喊的詞語於我是一無所知。羅梅洛平時所操的拙劣的西班牙語和更拙劣的英語已被一個刺耳但令人印象深刻的多音節詞取代——被他反复呼喊、但我只能勉強聽到的,只有“維齊洛波奇特利(Huitzilopochtli) ”⑥一語。後來,我從一位偉大的歷史學家的著作⑦中發現了這個詞,並為它包含的意義顫抖不已。
那個可怕夜晚的高潮十分短暫,由許多片斷混合而成,正好始於我到達最後一個洞窟的時候。從面前的黑暗里傳來了墨西哥人垂死的慘叫,我今生恐怕再也不會聽到如那般尖厲的聲音。在這一瞬間,隱藏在大地之中的一切恐怖和怪異全部顯現,彷彿要徹底壓倒人類這個種族;與此同時,我的指環也熄滅了光輝,在僅有數碼之遠的下方,我看到新的光芒浮現出來。我已經抵達了深淵,而我也明白,那熾燃的紅色光芒已經吞下了不幸的羅梅洛。面前這任何一根繩索也探不到底的深淵,現在已經變成了閃耀搖盪火焰、響徹刺耳喧囂的魔窟。我走到深淵邊緣,向裡面看去:起初只能看到沸騰著的模糊光體,漸漸地,在無限遙遠之處,一個東西開始從光體中分離出來。於是我看到了——那是胡安·羅梅洛嗎?——可是,神啊!他變成了怎樣的容貌啊!我不知道該怎麼描述……這時上天向我伸出援手,我彷佛聽到了兩個宇宙互相撞擊的聲音。在巨大的轟音中,我眼前所見和耳中所聽的東西盡皆消失,留給我的只有混沌;我在遺忘中得到了安寧。
我的遭遇實在太過異常,我不知道該怎麼寫下去,所以只能盡力而為,不再去費心地區分曖昧不明的“真相”和“外在”。醒來的時候,我毫髮無傷地躺在床上,看見了窗外的曙光;在離我不遠的桌子上放著胡安·羅梅洛的屍首,一群人圍著他,其中包括礦山的醫生。人們說,這墨西哥人在熟睡的時候莫名其妙地死掉了,他們覺得這應該和震撼山峰的落雷有某種聯繫。他的死亡無法解釋,即使驗屍也找不出死因。據我聽到的只言片語說,那天晚上,羅梅洛和我根本沒有離開工棚,當風暴在仙人掌山脈一帶肆虐的時候,我們都在睡覺。有一些膽大的人曾去礦井查看,他們回報說,風暴引起了大規模的塌陷,昨日引起莫大不安的無底深淵已被完全埋沒。我問警衛在驚人的落雷之前聽到了什麼,可他只提到郊狼、狗和咆哮的山風——就這些。我沒有懷疑他的話。
作業重新開始後,主管亞瑟找來一幫特別可靠的人,讓他們調查深淵被埋沒的地方;他們不情不願地服從了,在那裡挖了一個深坑。結果非常奇怪:在打開的時候,空洞的天頂看起來並不厚,可現在就算用鑽頭來鑽,也只能鑽出無盡的岩石。調查者什麼也沒有發現,金子就更不用提了,最後主管放棄了嘗試,但當他坐在書桌前思考時,還是會偶爾露出困惑的神情。
還有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在風暴過後的那個早晨,我醒來後不久,就發現那枚印度指環莫名其妙地不見了踪影。儘管我曾很珍重地保存它,可它的失踪卻讓我感到安心。如果是某位礦工偷的,那他一定很巧妙地處理了這件贓物,因為我就算登廣告、找警察,也都沒有找到。我在印度學到了很多奇情怪事,所以我隱約覺得,這指環可能不是被人類偷走的。
我對上述全部體驗的想法會隨著時間而變化。在一年到頭的差不多所有日子、以及所有白天裡,我都覺得,這其中的大部分都只是我做的夢,唯有在秋季的凌晨兩點左右,當風和動物的低嚎響起,我聽到從深得不可思議的地下傳來的、不祥而有韻律的鼓動聲時,心裡才會想,胡安·羅梅洛的變貌實在是極為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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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註:
①:此處有誤。根據1894年10月的月相,半月應該出現在差兩點半夜時。
②③④:原文皆為西班牙語。
⑤:出自《莫斯肯漩渦沉浮記》 (A Descent into the Maelstrom) 。
⑥:阿茲特克人的主神、太陽神、戰神。
⑦:普雷斯科特(William Prescott) 的《墨西哥征服史》(History of the Conquest of Mexi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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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
這篇小說屬於洛夫克拉夫特的早期作品,不成熟之處顯而易見,當時作者的世界觀和設定都很不完善,不過最核心的部分已經在本篇中體現出來了,那就是:世界的本質是深邃而不可理解的。洛夫克拉夫特一直拒絕將它出版,甚至不願在同人誌上刊登,直到1932年才在羅伯特·巴洛的勸說下將它公之於眾,而出版更要等到他去世之後了(巧合的是,巴洛後來成了研究阿茲特克文化的學者) 。
文中的描寫讓人聯想到《丘》裡的昆揚,這兩篇文章的構思想必有一定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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