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古的民族(The Very Old Folk)

HP洛夫克拉夫特,作於1927年11月2日
翻譯:玖羽
QUOTE

譯者說明:

1927年的萬聖節前夜,洛夫克拉夫特讀了《埃涅阿斯紀》後,做了一個以羅馬歷史為背景的夢,他把這個夢寫了下來,分別抄送給了多納德·旺德萊、F. 貝爾克納普·朗和伯納德·奧斯汀·德威爾(Bernard Austin Dwyer) 。其中,寫給德威爾的信細節最豐富。朗基於洛夫克拉夫特的信寫了著名的《群山中的恐怖》(The Horror from the Hills),就是夏烏戈納爾·法格恩(Chaugnar Faugn)登場的那篇小說。而在洛夫克拉夫特去世後,多納德·旺德萊把給他的那封信投給了同人誌《科學快照》(Scienti-Snaps),發表於1940年3月號,並取了《遠古的民族》這個名字。
文中所有註解均為我所加,同時根據寫給德威爾的信進行了一些補充。因為本文原本是信,所以文學價值並不高,但它是《群山中的恐怖》的原型,所以依然有著不可替代的意義。此外,這是羅馬史愛好者洛夫克拉夫特極少數以羅馬為背景的作品之一,對同樣身為羅馬史愛好者的我來說,翻譯它簡直是一種義務……
星期四(1927年11月3日)
親愛的梅爾摩斯(Melmoth) ①:
……所以您還在鑽研藏在那瘋狂無道的亞洲人瓦利烏斯·阿維圖斯·巴西亞努斯(Varius Avitus Bassianus) ②背後的陰暗過去嗎?唉!很少有人比那隻該詛咒的敘利亞小耗子更讓我厭惡了!
①:可能影射一本19世紀哥特小說《漫遊者梅爾摩斯》 (Melmoth the Wanderer) 的主角。
②:埃拉伽巴盧斯(Elagabalus) 皇帝的本名。他出生於敘利亞,是羅馬歷史上最為放蕩的昏君。
我最近詳讀的詹姆斯·羅茲①譯《埃涅阿斯紀》把我帶回到了羅馬時代。我以前從未讀過他的譯本,它比我見過的其它普布利烏斯·馬羅②作品的詩體譯文——包括我那已過世的姨父克拉克博士③未曾出版的譯文——都更忠實。維吉爾的作品使我不由得開始幻想萬聖節前夜山上的巫魔集會,星期一晚上,我就做了一個羅馬時代的夢,這夢極其清晰、生動,還暗藏著巨大的恐怖,我相信我總有一天能拿它寫一篇小說。年輕時,我常做以羅馬為背景的夢——我曾作為神聖的優利烏斯④麾下的軍事保民官(Tribunus Militum) ⑤,一晚跟他走遍整個高盧,但在那非凡的力量將我打動之前,我已經很久沒有做這種夢了。
①:詹姆斯·羅茲(James Rhoades,1841-1923) ,英國詩人、神秘主義者、翻譯家、作家。
②:即維吉爾。他的拉丁全名是普布利烏斯·維吉利烏斯·馬羅(Publius Vergilius Maro) 。
③:洛夫克拉夫特的姨父富蘭克林·蔡斯·克拉克(Franklin Chase Clark,1847-1915) 。洛夫克拉夫特的詩作受其影響甚大。
④:即優利烏斯·凱撒。
⑤:Tribunus Militum最初是真正的軍團指揮官,在共和國晚期已變為由青年擔任的中層行政官職,只為增加資歷和經驗,基本不負責軍事任務。
那是一個火燒雲映照下的黃昏或傍晚,我置身於一個小小的行省屬鎮龐培羅(Pompelo) 中,它隸屬近西班牙(Hispania Citerior)行省①,就座落在比利牛斯山脈腳下。當時應該是共和國晚期,因為治理行省的是元老級的總督(senatorial proconsul),而不是有大法官權限的皇帝特使(praetorian legate of Augustus)②。日期是十一月的卡倫戴日(Kalends)的前一日③。
①:西班牙與意大利隔海相望的部分。
②:共和國時期,執政官結束任期後會被分配給行省總督的職位,他們被稱為“資深執政官” (Proconsul) 。這個詞在帝國時期指元老院管轄的行省的總督,而皇帝轄下的行省總督叫“皇帝特使”(Legatus Augusti)。近西班牙行省於BC197年設立,帝國時期被重劃為塔爾拉科西班牙(Hispania Tarraconensis)行省,屬皇帝管轄,故此可知當時是共和國晚期。
③:10月31日。卡倫戴日是每月的1日。
小鎮北方的山嶺被落日染成了深紅的玫瑰色和金色,夕陽那神秘的赤色光輝照遍了粗拙而嶄新的石砌及灰泥建築,以及滿是灰塵的廣場和木牆;這些木牆呈環形建造,立在東邊較遠的地方。一群群鎮民——廣義上的羅馬殖民者、頭髮毛糙的羅馬化土著,還有顯而易見的二者混血——穿著看起來差不多的廉價羊毛託加,少數戴頭盔的軍團士兵混在他們中間,同時也能看到生活在鎮子周圍、皮膚粗糙、鬍鬚黝黑的巴斯克部落民。所有這些人擠滿了廣場和少數鋪裝好的街道,在一種模糊不清的焦慮下走動。
我剛跳下轎子——那些伊利里亞(Illyria) 轎夫日夜兼程地把它從伊貝魯斯(Iberus)河南岸的卡拉古里斯(Calagurris)①抬來;我是一個行省財務官( provincial quaestor)②,名叫路奇烏斯·凱里烏斯·路福斯(L. Caelius Rufus),受行省總督普布利烏斯·斯克利波尼烏斯·利波(P. Scribonius Libo)③的召喚,於幾天前從塔爾拉科(Tarraco)④來到這裡。這些士兵來自第十二軍團的第五大隊,指揮者是軍事保民官塞克斯圖斯·阿塞里烏斯(Sex. Asellius),而負責整片地區的副將⑤——格涅烏斯·巴爾布提烏斯(Cn. Balbutius)也已從卡拉古里斯的永久營地趕來。
①:今天的卡拉奧拉(Calahorra) 。
②:低級文職官員,行省總督的助手,負責掌管經濟。
③:斯克利波尼烏斯家族是羅馬的名門,出過數任執政官,但沒有叫普布利烏斯的。順便說一句,洛夫克拉夫特在給德威爾的信中提到,此人參與過優古爾塔和米特利達特戰爭,考慮到羅馬的局勢,將夢的背景定為BC72年(塞爾托里烏斯在西班牙的叛亂被鎮平) 之後數年到十數年內,可能是比較合適的。
④:近西班牙行省的首府,今天的塔拉戈納(Tarragona) 。
⑤:Legatus的原意是代表,後也指統帥或總督的副手。在軍事方面,Legatus的彈性很大,一個軍團、一支軍隊、一個地區的軍事長官都可以由Legatus擔任。
這次軍議的起因是潛藏在山中的恐怖。所有鎮民都被嚇壞了,在他們的乞求下,從卡拉古里斯派來了一個大隊。這個秋季是個恐怖的季節,鎮裡的謠言說,住在山脈裡的野人正在為他們駭人的儀式作準備。那是一個遠古的民族①,住在更高的山上,說一種支離破碎的語言,就連巴斯克人也聽不懂他們的話②。人們很少看到他們;不過,每年幾次,他們會派一些矮小、斜眼、黃皮膚③的使者(看起來像西徐亞人) 下山來,靠比劃手勢與商人貿易。每逢春季和秋季,他們都會在峰頂舉行聲名狼藉的儀式,嚎叫聲和祭壇上熊熊燃燒的火焰會把恐懼一直傳進鎮裡。每年五月和十一月的卡倫戴日前夜,都會有鎮民失踪,從此杳無音信④。土著的牧人和農夫會不含惡意地悄悄議論這個遠古的民族——不止一個茅草屋會在這兩個醜惡的巫魔之夜前變空。
今年鎮民的恐怖尤其巨大,因為合鎮的人都知道這個遠古的民族對龐培羅燃起了怒火。三個月前,五個矮小的斜眼商人從山上來到鎮裡,在市場上爆發爭吵⑤,結果他們中的三個被殺了。剩下的兩個一言不發地回到山里——這個秋天,沒有一個鎮民失踪。但這並不意味著鎮子免除了威脅;這個遠古的民族似乎不願在巫魔之夜饒恕他們的受害者,情況有點太好、太正常了,以至於鎮民們感到害怕。
①:信中補充說,這個民族叫密利·尼格利(Miri Nigri) ——這個名字是洛夫克拉夫特在夢裡聽見的。他在寫給朗的信裡應該也提到了這個名字。
②:信中補充說,各民族的人都聽不懂他們的話。
③:在給德威爾的信中是“黑皮膚”。
④:信中補充說,這些人被抓去祭神,他們的神叫“偉大的不可名狀者” (Magnum Innominandum) 。這個名字後來在《暗夜呢喃》裡也出現過。
⑤:信中補充說,爭吵的原因是這些人以無比殘忍的方式虐殺了一隻狗。
這些天來,山上空洞的鼓聲徹夜喧囂,最後使有一半土著血統的營造官(aedile) 提貝里烏斯·安納埃烏斯·斯提爾波(Tib. Annaeus Stilpo)①決定請巴爾布提烏斯帶一個大隊從卡拉古里斯來此,剿滅這恐怖之夜裡的巫魔集會。巴爾布提烏斯粗心地拒絕了,他覺得鎮民的恐懼毫無根據,而且羅馬人根本不關心什麼山上民族可憎的儀式,除非是我們羅馬自己的公民遭到了恐嚇。然而,身為巴爾布提烏斯好友的我反對他的看法,我曾深入地研習黑暗而禁忌的知識,因此我堅信這個遠古的民族有能力使某種難以言喻的災難降臨到鎮上②— —這畢竟涉及到一個羅馬殖民市,以及為數眾多的羅馬公民。此外,這位前來求助的營造官的母親希爾維婭(Helvia)是血脈純粹的羅馬人,她的父親叫瑪爾庫斯·希爾維烏斯·秦納(M. Helvius Cinna),曾在西庇阿的軍隊中服役過。因此,我派遣一名奴隸——一個年輕而機敏的希臘人,叫安提帕特(Antipater)——給總督送了封信,總督很重視我的請求,遂命巴爾布提烏斯出動第五大隊,由阿塞里烏斯率領,前往龐培羅;十一月的卡倫戴日前夜,當群山被黃昏籠罩之後,這支部隊將進入山中,清剿任何可能在那裡舉行的無名秘儀,然後將逮捕的囚犯押往塔爾拉科的資深大法官(propraetor)③法庭。可巴爾布提烏斯卻對這項命令提出抗議,於是更多的書信接踵而來。我給對此產生強烈興趣的總督寫了很多信,總督還決定親身體會這恐怖的夜晚。
①:羅馬官職,負責組織娛樂集會、興建及維修神殿。這裡指該鎮的營造官。此外,在寫給朗和德威爾的信中,這個人的姓不是斯提爾波,而是梅拉(Mela) 。
②:信中補充說,“我”的這些知識來自一本用希臘語翻譯的書《埃及的聖地》 (Hieron Aigypton) 。
③:Propraetor也是管轄行省的卸任高級官員,但所轄行省的重要性不及Proconsul。這裡要么是指總督法庭,要么是搞錯了。
總督帶來了一長串扈從和隨員;本地的謠言已經足夠讓人印象深刻和心煩意亂,這使他堅決要在巫魔之夜進行清剿行動。他希望能和一個研究過這種事情的人商談,便命我跟著阿塞里烏斯的大隊同行——而巴爾布提烏斯也更加強調他的反對意見,他誠懇地認為,過激的軍事行動會在巴斯克部落民和定居者中激起動盪,引發危險的情緒。
所以,當神秘的夕陽照耀秋日的群山時,我們都在這裡——老斯克利波尼烏斯·利波穿著他的紫邊託加(toga praetexta) ,有一張皺縮的、如鷹隼般的臉龐,頭盔閃耀金光。巴爾布提烏斯穿戴著閃亮的頭盔和胸甲,嘴唇緊閉,顯出他認真而頑強的反對。年輕的阿塞里烏斯腿綁拋光的脛甲,臉上帶著充滿優越感的冷笑。鎮民、軍團士兵、部落民、農民、扈從、奴隸、隨員們好奇地在我們周圍圍成了一大群。我自己好像穿著一件普通的託加,沒有什麼特別顯著的特徵。鎮民和村民們簡直不敢大聲說話,而利波的隨從已經到了將近一個星期,他們彷彿也產生了某種莫名的恐懼。老斯克利波尼烏斯看起來十分陰鬱,我們這些後來者的尖銳聲音似乎有一種不同尋常的違和感,就好像在死氣沉沉的場所或某些神秘神祗的廟宇里大聲喧嘩一般。
我們進入總督大帳,開始嚴肅的軍議。巴爾布提烏斯堅持他的反對意見,阿塞里烏斯儘管極端蔑視所有土著,但也認為刺激他們並不可取。兩位軍人認為,我們這一小撮殖民者和羅馬化土著坐而不行方為明智,若強行以鐵腕剿滅那恐怖的儀式,就有遭到人數佔優的部落民和農夫群起而攻的危險。
另一方面,我重申了對行動的請求,並保證和大隊同行。我指出,這些野蠻的巴斯克人極度變幻莫測、反复無常,不管我們做什麼,和他們的小衝突早晚不可避免;過去的事例已經證明,對我們的軍團來說,他們並非是什麼危險的對手,羅馬人民的代表們不應忍受這些蠻族的侵擾,也不應通過與共和國的公正和威望相稱的程序對他們進行干預。還有,行省的成功管理主要取決於安全和文明居民的善意,這些居民要求地方的商業繁榮,他們的血管裡混有大量我們的意大利血統。他們在數量上也許處於下風,但他們卻是我們堅如磐石的依靠,他們的合作將把行省堅定地束縛在元老院和羅馬人民的統治權之下。這次保護羅馬公民的行動將使我們得益,而這(說到這裡,我用諷刺的眼神看了一下巴爾布提烏斯和阿塞里烏斯) 只需要我們付出一點小小的麻煩和犧牲,即暫停一下在卡拉古里斯營地裡的飲酒和鬥雞罷了。龐培羅鎮及其居民面臨的危險是確鑿無疑的,我完全不懷疑自己的研究。我讀過許多出自敘利亞、埃及和神秘的埃特魯利亞鄉鎮的古卷,還曾在阿里奇亞的狄安娜(Diana Aricina)那位於內米湖附近森林中的神殿裡與她殘忍的祭司們長談①。在山上的巫魔集會中,將會有令人震驚的災難被召喚而來,這種災難決不應出現在羅馬人民的疆土上。假如縱容這種集會,我們就不配做我們祖先的子孫。要知道,昔日的執政官波斯圖米烏斯·阿爾比努斯(A. Postumius)②就曾處決了一些參與酒神祭典的羅馬公民,對這件事情的記憶還保留在《元老院對酒神祭典的決議》(Senatus consultum de Bacchanalibus)中,它刻在青銅碑上,公諸於大眾③。倘不及時採取措施,放任儀式進行,儀式召喚出的東西就可能會使羅馬投槍的鐵鋒毫無作用,而若是提前對他們進行打擊,參與儀式的人在一個羅馬大隊的力量面前是不算什麼的。我們可以只逮捕首謀,饒恕大多數看客,這將在很大程度上減輕支持儀式的鄉下人可能產生的怨氣。總而言之,無論原則還是策略都需要我們採取嚴厲的行動。還有,雖然不能確定,但我認為普布利烏斯·斯克利波尼烏斯心懷對羅馬人民的自豪和義務,因此他才遣出了這個大隊、讓我隨行,而不顧巴爾布提烏斯和阿塞里烏斯的反對——他們根本沒有表現出應有的品質,那種說辭更像一個鄉野村夫,而不是羅馬人。
①:即內米湖畔阿里奇亞森林裡的狄安娜聖所,其祭司職位需要通過殺死前任獲得。參見弗雷澤的《金枝》。
②:斯普里烏斯·波斯圖米烏斯·阿爾比努斯(Spurius Postumius Albinus) ,BC186年的執政官。洛夫克拉夫特把他錯記成奧路斯·波斯圖米烏斯·阿爾比努斯(A. Postumius Albinus)了,有好幾個叫這個名字的執政官。
③:這是一篇BC186年的青銅碑文,於1640年出土,記載了元老院查禁酒神祭典的決議法案。
傾斜的太陽現在已經很低了,整個鎮子都安靜下來,彷彿蒙上了一層虛幻而惡性的魅力。總督普布利烏斯·斯克利波尼烏斯對我的意見表示了支持,並將我臨時安排在首席百人隊①。巴爾布提烏斯和阿塞里烏斯同意了,前者比後者表現得更寬容。暮光漸漸消隱在秋季山野的夜空,緩慢而醜惡的鼓聲敲出恐怖的節奏,從遠方的山上傳來。少數軍團士兵表現出膽怯,但還是在嚴格的命令下列隊前進,整支大隊很快出了鎮子的圍牆,進入東邊的開闊平原。利波和巴爾布提烏斯都跟大隊一起前進;可我們依然面臨著巨大的困難,因為沒有任何一個當地人願意領我們去找上山的小路。最後,一個叫維凱利烏斯(Vercellius)的年輕人——他是血統純正的羅馬人——總算答應,至少把我們帶過山麓的丘陵地帶。於是我們開始在剛剛降臨的暗夜下行軍,新月從左手邊的森林上升起,它單薄的銀色鐮刀顫抖不停。巫魔集會正在舉行這個事實讓我們焦慮不安。大隊要來的情報應該已經被傳到了山上,儘管謠言傳上去的時候我們還沒有作出最終決定,但它的衝擊性依然夠強。可那不吉的鼓聲卻一如既往,彷彿有一些特殊的原因使集會者無動於衷,全然不顧羅馬軍隊正在向他們開進。當我們進入上山的隘口後,鼓聲進一步提高,兩側險峻的山林把我們封在一個狹窄的空間裡。在我們的火把來回搖曳的火光中,樹幹顯得怪異而奇妙。除了利波、巴爾布提烏斯、阿塞里烏斯、兩三個百夫長及我自己之外,所有人都徒步,在路變得既陡又窄後,騎馬者不得不下馬步行,一個十人隊被留下看守馬匹,雖然在這樣的恐怖之夜,連盜賊團也不太可能出外活動。只有一次,我們似乎瞥見一個形體躲藏在鄰近的樹林中;經過半小時的攀登,山路越來越險峻、狹窄,給大隊——總共300人②——的前進帶來了極大的困難。
①:此處有誤。首席百人隊(centurio primipilus) 是第一大隊的第一百人隊。
②:大隊的標準編制為480人,但不滿員是常態。
接下來,完全意外的恐怖發生了。我們聽到可怕的聲音從後方傳來——被留下的馬匹尖叫起來。不是嘶鳴,而是尖叫 ……在後面沒有一點光亮,也聽不到看守馬匹的士兵的聲音,沒人知道它們為什麼要尖叫。幾乎同時,在前方的峰頂,篝火燃了起來;恐怖似乎早就在我們的前後潛伏好了。我們找到了年輕的嚮導維凱利烏斯,他在血泊裡蜷成一團,手裡還握著一把短劍,那是他從副百夫長德奇米烏斯·維布拉努斯(D . Vibulanus)的腰帶上搶走的,他的表情極其恐怖,目睹他的容貌,連這位勇敢無畏的老兵的臉都蒼白了。當馬匹尖叫的時候,這個嚮導已經自殺了……他出生並成長在這個地方,關於山上的東西,他知道人們在竊竊私語中談論了什麼。此時火把開始昏暗,士兵們害怕地喊了起來,被拴住的馬匹也不絕地長嘶,和士兵的叫聲混在一處。周圍的空氣越來越冷,遠遠低於十一月的正常氣溫。似乎有某種可怕的東西在搧著,我不由得聯想起巨大的翼翅。全隊都停了下來,火把更加黯淡。我覺得我看到銀河的幽光變成奇異的陰影,這陰影在天上奔流,覆蓋了英仙座、仙后座、仙王座和天鵝座。這時所有的星辰都突然消失,無論是明亮的天津四和織女星,還是孤零零地掛在我們身後的牽牛星和北落師門,無不如此。所有的火把也同時熄滅,大隊頓時陷入恐懼和嚎叫。只有可憎而恐怖的祭壇之火燃燒在參天的峰頂,那地獄般的鮮紅火焰開始飛速現出瘋狂的輪廓,變成一個巨大的形體。就算在弗里吉亞的祭司或坎帕尼亞的老太婆中間詭秘地流傳的最難以想像的傳說中,也未曾出現過這種無名的野獸。夜暗中充滿了人叫馬嘶,那惡魔般的鼓聲愈發高昂,冰冷的風不時吹來,這種感覺使我們難以忍受,彷彿是遭到了從禁忌的高處蓄意發動的一次突襲。風纏繞著每一個人,整個大隊都在黑暗中掙扎、叫喊,就像拉奧孔和他的兒子們一樣。只有年老的斯克利波尼烏斯·利波似乎已經聽天由命,他的喊聲一直迴盪在我耳畔:“Malitia vetus - malitia vetus est...venit...tandem venit...[古老的邪惡——那古老的邪惡……出現了……終於出現了……]”
然後我就醒了。這是我多年來做過的最生動的夢,出自那常年未受觸動、已被遺忘的潛意識之井的奧深。那個大隊的命運沒有任何記載,但我們最後還是保住了那個小鎮——我從百科全書裡查到,龐培羅一直存在到了今天,它現在的西班牙名字叫潘普洛納(Pompelona) ……
您的哥特文學霸主(Gothick Supremacy)
蓋烏斯·優利烏斯·維路斯·馬克西米努斯(C.IVLIVS.VERVS.MAXIMINVS) ①
①:此人是三世紀蠻族出身的羅馬皇帝,用這個署名的原因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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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充
摘自1928年1月寫給伯納德·奧斯汀·德威爾的信
……您好像對我那個羅馬時代的夢特別感興趣。我總有一天會把它寫成小說,但在最終成型之前,我必須確證一些事實。當然,主要是日期問題,正如您知道的,羅馬曆法有很多天文學錯誤,月份和季節總是有差,直到優利烏斯·凱撒的時代才在亞歷山大里亞的索西澤尼(Sosigenes) 的幫助下解決了這個問題。那些未開化部族的巫魔集會不是靠曆法,而是靠自然和群星的位置確定時間的,因此,在後世的11月1日舉行的集會,按羅馬曆法來說應該在一月初左右。曆法和集會的日期只有在共和國的極早期和改歷之後的帝國時期才會一致。至於那些黑色皮膚的東西,我在夢裡倒是沒有親眼看見,但從我在記載中讀到,以及從安納埃烏斯·梅拉和龐培羅鎮民的敘述中聽到的內容推斷,他們的身軀應該不小。雖然容貌異常,但他們給鎮民的印象並不矮小,否則營造官梅拉肯定會提到這一點。他們的語言也不是噝噝聲,而是人類能說的語言,梅拉曾經試著給我學了一些。至於這種語言的分類以及和其它語言的關係,則完全無從得知。在夢裡,關於那種語言的起源,比利牛斯山脈的巴斯克人說人類的學識不可能對他們的語言進行分類,這一點我還清晰地記得。他們可能是矮小的類蒙古人種的殘餘,但巴斯克人和他們沒有半點血緣關係——就像芬蘭人有很多雅利安人的血統,卻說蒙古語族的語言一樣。
因為我當時醒了,所以完全不知道那個夢的後續是怎樣的。不過,我在一次次的努力回憶中也想起了一些印象,這些應該沒有寫在先前的信裡。我們在隘路中成一列縱隊前進,兩側樹木叢生的險峻斜坡被某種強大的力量推著,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緩慢地擠壓過來,這支注定災難臨頭的大隊可能很快就會被擠碎,永遠埋葬在改變的景色裡。但龐培羅卻沒有被毀——潘普洛納至今猶存,這裡要怎麼處理,的確是個難題。不管是誰做的,即使沒有一個生還者,這個大隊的犧牲也肯定拯救了鎮子。但換個角度想,我本來就沒有完全忠實夢境的必要——讓小鎮被毀可能是更好的選擇。最好的處理方式,可能是利用考古學,讓生鏽的羅馬鷹徽被春雨從比利牛斯山脈上沖刷下來,收藏在現存的某個城鎮的博物館裡。後來,某個感受性很強、總是冥想的旅行者覺得這鷹徽對他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吸引力。儘管他很懼怕山脈,但還是打聽到發現鷹徽的地方,去走訪了現場。他在山腳下野營,並發現了一個廢墟。受他之邀、和他同行的西班牙考古學家在這裡挖出了一個保存完好的小鎮,他們推測這個小鎮是被泥石流瞬間吞沒的,可是,如果這樣,鎮民應該被埋葬在屋中,但他們卻沒有發現一具人類屍骨,只有灰色的塵埃在屋裡堆積。在牆壁上刻著怪異的、抓爬般的文字——那是因懼怕恐怖的毀滅而寫下的祈禱文:
“NOS SERVA IVPPITER OPPIDUM SERVA EXPERICULO MAVROS NOBISCUM ESTO CONTRAMIROS NIGROSPUGNA FAVNE MONTES TENE SILVANE SILVANE NECA MECA MAGNUM INNOMINANDUM NEC AC SEREVA MALITIAM VETEREM NECA APOLLO NOS SERVA[朱比特啊,請保護我們,保護鎮子的安全。瑪爾斯啊,請與我們同在,與那可怖的黑色之物戰鬥。法烏努斯啊,請保護群山,希爾瓦努斯啊,請毀滅那偉大的不可名狀者,毀滅那古老的惡意。阿波羅啊,請保護我們……]”
寫下這些話的人明顯是想通過祈禱,抵消“偉大的不可名狀者”帶來的恐怖。
西班牙考古學家告訴這個旅行者,當地人很懼怕住在山里的巴斯克人,說巴斯克人至今還在舉行巫魔集會。旅行者決定在巫魔之夜登上山頂,見識一下恐怖的東西。他利用考古學家的好奇心,說服他們和自己一同前往。在獨自進行的預先調查中,旅行者在遙遠的山頂發現了詭異的祭壇和巨石陣,還遇到了一個古怪的黑皮膚男人。這個人結了個邪惡的手印,然後就消失了,旅行者回到帳篷之後,患上了熱病,進了潘普洛納的醫院,無法在萬聖節前夜上山。但西班牙考古學家們依然按照既定計劃去登山,那一晚,旅行者做了個夢——就是我先前寫在信裡的夢,但鎮子的名字不一樣。他從夢中驚醒,到了下午,又得知了更為恐怖的消息:那些西班牙考古學家全都失踪了,挖掘出來的未知小鎮也在兩千年後被再度埋沒。“偉大的不可名狀者”至今也沒有被遺忘。大概就是這樣吧。我覺得這樣也不錯。但是,要寫成小說的話,就不能用尋常的方法。如果不處理得盡善盡美,讀者是不會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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