畏避之屋(The Shunned House)

譯者:竹子

譯者聲明:
本譯者英語水平有限,多數採取意譯為主,不敢稱精準,只求忠實。精通西文、看過原版者自然可發現該版的誤譯不符之處,務必請一一指正;或有寫文高人,塑造氣氛之大師也請點撥一二,在下也誠惶誠恐,虛心受教。如發覺用詞怪異,描述離奇之現象雖當追究譯者責任也須考慮克蘇魯神話本身多有怪異修辭手法的問題。

今年三月,處於事業高峰的霍華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離開了我們。雖然年僅四十六歲,他書寫怪誕故事時所展現的藝術性與無可挑剔的技巧已讓他蜚聲國際;同時,他也被大西洋兩岸的讀者們看作可能是當代最傑出的怪奇小說大師。他能夠在小說中構造與保持陰鬱的畏懼及難以言喻的恐怖,而這篇於他死後發表的小說:《畏避之屋》就是這種能力的最好展現。
——1937年10月刊《Weird Tales》對本文的介紹。

I.

哪怕是最駭人的恐怖見聞往往也少不了讓人覺得諷刺的地方。有時候,這種諷刺的感覺來源於事件本身;另一些時候,它只在偶然地與事件中的人物或地點有所關聯。古城普羅維登斯里發生的一件事情恰巧極為貼切地驗證了後一種情況。十九世紀四十年代末,當埃德加•愛倫•坡徒勞地向才華橫溢的女詩人惠特曼夫人大獻殷勤的時候,他經常會在這座古城裡逗留[注1]。坡通常會居住在邦尼菲特街上的公館之家裡(在改換店名之前,那裡曾是招待過華盛頓、杰斐遜與拉斐爾的金球旅館) 。在散步的時候,坡總喜歡沿著這條街往北一直走到惠特曼夫人的家裡,或是附近山腰上的聖約翰斯墓園旁——對他而言,那一大片豎立在墓園裡的十八世紀墓碑總有一種奇特的魅力。
[注1:在妻子去世後,坡於1845年遇到了薩拉•海倫•惠特曼。二人後來於1848年訂婚。但在婚禮前夕,由於坡過於任性,違反兩人訂立的誓言,所以惠特曼最終拒絕了坡。]
然而,這也正是事情最為諷刺的地方。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恐怖與怪誕文學大師沿著這條路走過許多次,而他每次散步都必定會經過一座位於大街東面的屋子;那座骯髒破舊的屋子就坐落在陡峭山坡上,屋子旁還有一片荒草叢生的大庭院——那座院子的歷史甚至可以追溯到這片地區還只是空曠荒野的時候。坡似乎從未描寫或談論過這個地方,甚至都沒有證據說明他曾留意過這個地方。然而,在另外兩個掌握著某些信息的人看來,這座屋子堪比——甚至能夠勝過——那位經常在不知不覺間經過它的天才所創造出的最狂野的幻想。它荒涼地聳立在那裡,不懷好意地註視著周圍的一切,彷彿是一切難以言說的恐怖凝聚而成的一個像徵。
那座屋子曾經是個很容易吸引好奇者註意的地方——事實上,它現在依舊有著這樣的吸引力。那原本是一座農舍,或是類似農舍的建築,遵循著十八世紀中葉新英格蘭地區常見的殖民地建築風格——它有著頗為富貴的尖形屋頂,兩層樓房,沒開天窗的閣樓,喬治亞風格的門廊以及恪守當時品味的內部嵌板。這座屋子麵朝南方,幾扇位於一面山牆上的低矮窗戶掩藏在向東隆起的小山下,而其餘的窗戶則全都暴露在地基之上,正對著街道。一個半世紀以來,為了讓道路變得更直,坡度變得更緩,人們對與它相鄰的街道進行了大量的改造工作,而它的建築結構也隨著臨近地區的改造工程一改再改。邦尼菲特街,最初名叫貝克街,原本是一條在早期殖民者的墓地間蜿蜒輾轉的小道;直到人們將死者全都遷移到了北墓地後,它才能體面地橫穿那些古老的家族土地,變成一條暢通無阻的大路。
起初,屋子朝西的牆壁坐落在高出路面二十英尺的陡峭草地山坡上;但在獨立戰爭時期,居民們擴寬了街道,刨掉了屋子與街道間的大部分山坡,並將屋子的地基完全暴露了出來。於是,有人在地窖前修建了一面磚牆,為原本深埋地下的地窖打造了一個正對著新擴街道、擁有兩扇窗戶與一扇大門的門面。一個世紀前,人行道修建完成的時候,夾在公路與屋子之間的空地已經被完全刨掉了;因此,坡在散步的時候肯定只能看到一面與人行道齊平的陡峭暗灰色磚牆,以及搭建在十英尺高的磚牆上方的古老木結構房屋。
那片像是屋後農場的土地沿著山坡向上遠遠地延伸出去,幾乎貼到了惠頓街的側旁。而屋子的南面,那片挨著邦尼菲特街的土地,自然比現存的人行道遠遠高出一截,形成了一座梯台。由佈滿苔蘚的潮濕石塊堆砌而成的旱堤充當了圍繞梯台的護牆。一條陡峭又狹窄的階梯深嵌在旱堤裡,被峽谷般的牆面擠夾著,向上延伸到了梯台的表面。那上面只有斑斑禿禿的草地,潮濕黏滑的磚牆以及無人照料的花園。花園裡滿是從木頭三腳架上垮塌下的殘破水泥甕壇與已經鏽蝕的金屬壺罐。其他類似的零星玩意則散落在飽經風吹雨打的正門邊。正門上的扇形楣窗已經破損了,愛奧尼式立柱與三角形的楣飾如今早已蛀蟲叢生、腐朽不堪。
小時候,我只知道這座讓居民們唯恐避之不及的屋子裡死過很多人——多到足以讓人緊張與焦慮的程度。他們告訴我,正因為這個原因,房屋最初的主人在屋子建成大約二十年後也從裡面搬了出去。也許是因為地窖聚集著濕氣與真菌;也許是因為空氣裡總是瀰漫著令人作嘔的氣味;也許是因為門廳時常有輕微的氣流;抑或是因為井和泵出來的水有問題,總之這是個明顯不太正常的地方。這些問題簡直糟透了,而且我認識的每一個人都對這些說法深信不疑。只有伊萊休•惠普爾醫生——我那位熱愛收藏研究古物的叔叔——所寫下的筆記本為我詳盡地披露出了一些更加陰暗與晦澀的猜想——過去,這些猜想曾在僕從與底層人群間形成過許多暗中傳播的民間故事;但它們並沒有得到廣泛的傳播,待到普羅維登斯變成一個有著許多流動人口的大都會後,這些猜測大多已經被居民們遺忘了。
事實上,社會上的中堅群體始終沒有將它看成是一座真正意義上“鬧鬼”的屋子。有些故事談論到了喀拉作響的鎖鏈,冰冷的氣流,熄滅的光芒,窗戶上的人臉,但它們並沒有得到廣泛的傳播。有些持有極端看法的人偶爾會認為那座屋子“不太吉利”,可即便是他們也不會提出更加怪誕的觀點。不過,有件事情是確定無疑的,死在那座屋子裡的人數量多得可怕——更準確地說,曾經有數量多得可怕的人死在了那座屋子裡——因為在六十年前,那裡發生了一些怪事,所以這座建築被徹底廢棄了,因為不可能還有人願意租借它。那些不幸送命的人並非全都有著某個特定的死因;實際上,他們更像是被某些東西悄悄地耗盡了體力,因此在遇到原本只會導致身體虛弱的變故時就早早地送命了。而那些活著的人也都表現出了不同程度的貧血或虛弱,偶爾還伴隨有腦力衰退的跡象,這讓那座屋子顯得非常不宜居住。必須要說明的是,相鄰的幾座建築似乎完全沒有表現出這種危害身體健康的情況。
過去,我只知道這些情況——不過,由於我堅持不懈的追問,叔叔向我展示了自己的筆記本,而這本筆記本最終促使我倆展開了一場令人毛骨悚然的調查活動。自我的童年時代起,這座讓居民們畏避的屋子就一直空著。高高的梯台庭院裡生長著滿是瘤節、不結果實的可怕老樹,纖細瘦長、顏色蒼白得有些古怪的草地,以及畸形得讓人厭惡恐懼的野草——就連飛鳥也不願在那裡逗留。那個時候,我們幾個小孩子經常會跑過那個地方。我依舊記得自己在年幼時感受到的恐懼——我不僅害怕那些不祥草木所呈現出的病態異狀;也害怕那種瀰漫在這座荒廢農舍周圍的詭異氛圍與氣味。我們經常會進入沒有上鎖的前門,展開一段令人膽寒的探索之旅。屋子上的小格窗戶大多已經打破了。鬆鬆垮垮的牆面嵌板,搖搖晃晃的室內百葉窗,剝離打卷的牆紙,脫落倒塌的灰泥,吱呀作響的樓梯,以及殘存下來的破舊家具零件上始終縈繞著一種叫人難以描述的荒涼感覺。而灰塵與蛛網更為它們增添了幾分恐怖;若是哪個孩子自願登上通往閣樓的梯子,那絕對算得上是非常勇敢的舉動——那需要他在屋樑底下走上很長一段路,而且在那個地方只有在山牆上閃耀的小小窗戶可以提供一丁點照明。這條路上堆滿了大量櫃櫥、椅子與紡輪留下的殘骸——無窮歲月的積澱將它們包裹、裝點成了許多可怕而又可憎的模樣。
但說到底,屋子裡最恐怖的地方並不是閣樓,而是陰冷、潮濕的地下室。雖然它臨街的一側完全位於地面之上,而且與外邊繁忙的人行道只隔著一堵開設有大門與窗戶的薄薄磚牆;但不知為什麼,那個地方總會讓我們產生最強烈的抵觸情緒。因此我們總會在地窖前猶豫不決,不知道是該沉浸在關於幽靈的幻想裡走下去一探究竟,還是該避開它以保全我們的靈魂與心智。首先,在整座屋子裡,地窖是噁心氣味最為濃烈的地方;其次,我們也不喜歡那些一到夏季多雨的天氣就會從堅硬泥土地面下零散冒出來的白色真菌。這些蕈菌與生長在屋外庭院裡的草木有著某種怪誕的相似之處,而且全都有著極為恐怖的模樣。它們就像是在笨拙而又令人憎惡地模仿著毒蕈與印第安煙管[注],我們從未在其他地方看過與它們類似的真菌。這些蕈菌腐爛得很快,並且會在某個階段散發出微弱的磷光;因此在晚上經過屋子的人偶爾會聲稱自己在瀰漫惡臭的窗戶邊看到殘破的窗格玻璃後閃爍著女巫的鬼火。
[注:Indian pipes,Monotropa uniflora (水晶蘭) 的別名,是一種通常多株聚生,開花時類似真菌的白色或粉色寄生植物。“印第安煙管”是北面地區對它的別稱。]
我們從不會在夜晚進入地窖——即便是在萬聖節情結最瘋狂的時候,我們也不曾嘗試過——但我們在白天進入地窖探險時,偶爾會看見那種磷光,尤其是在天色陰沉、空氣潮濕的時候。此外,我們也經常察覺到另一些不太引人注意的東西——那是些非常奇怪的東西,不過,我們最多也只能察覺到一些痕跡。這是一種出現在泥土地板上、略微有些模糊的泛白圖案——像是模糊、變幻的黴菌或硝鹽沉積物。地下室的廚房裡有一座巨大的壁爐,我們偶爾會在壁爐周圍稀疏生長的真菌叢里察覺到這種痕跡。偶爾,我們會驚訝地發現那片痕跡不可思議地像是一個蜷曲起來的人形[注];不過,通常情況下,這些痕跡並不會勾起任何联想,甚至在很多時候,我們根本看不見這樣的白色沉積物。在某個下過雨的午後,這種近乎幻覺的痕跡似乎變得特別明顯,此外,我還幻想著自己瞥見那些硝石沉積物上騰起了一種閃閃發光的淡黃色稀薄蒸氣,緩緩地飄進了敞開著的壁爐裡。我向叔叔提起過這件事情。他被我這種古怪的臆想給逗樂,不過他的笑容裡似乎也夾雜著一些回憶。後來,我在某些普通居民談論的狂野古老傳說裡聽到了類似的想法——有個故事同樣提到了一些如同狼一般的恐怖幻影變成煙霧出現在大煙囪上,以及某些蜿蜒的樹根穿過鬆動的基腳,鑽進地窖裡形成了奇怪的輪廓。
[注:原文是a doubled-up human figure]

II.

直到成年後,叔叔才向我展示了他收集的與那座讓人畏避的屋子有關的筆記與材料。惠普爾醫生是個在頭腦清楚、觀念傳統的保守派醫生。雖然他對那個地方很有興趣,但卻並不喜歡鼓勵其他年輕人研究這座頗為反常的屋子。他簡單地認為那座屋子——那個地方——肯定格外的骯髒污穢,所以才害得那些生活在屋子裡的人生了病。但是,他不認為屋子本身有什麼怪異反常的地方;不過,他也明白,屋子周圍那些讓他頗感興趣的奇特景緻會在孩童們那愛幻想的大腦裡構建出各種各樣、陰森可怕的聯想。
惠普爾醫生沒有結婚。他是個頭髮花白,鬍子刮得很乾淨的老派紳士,也是個在本地小有名氣的歷史學家,並且經常與那些堅持傳統同時又熱愛爭辯的人——例如,西德尼•S•萊德還有托馬斯•W•比克內爾——發生爭論。他與一個僕人居住在一座喬治亞式的農場裡。那是一座有著門環與鐵欄杆階梯的大房子。它怪異地矗立在北科特街[注1]的一處陡峭山坡上,緊緊地挨著古老的紅磚法院[注2]與殖民地大樓[注3](他的祖父——1772年率眾燒毀英王殿下的武裝縱帆船葛斯比號的著名私掠船船長惠普爾先生的堂兄——就曾於1776年5月4日在這座大樓裡參與了羅德島殖民地獨立的投票表決)。惠普爾醫生在這座房子裡開闢了一間低矮、潮濕的藏書室。那裡面安裝著笨重的雕花壁爐飾架,四周牆上的白色嵌板透著一股子霉味,而牆上的小格窗戶上還影影綽綽地映著爬牆藤的影子。藏書室裡存放著許多有關他古老家族的記錄與遺物——而其中的許多收藏都與班尼菲特街上那座讓人畏避的屋子有著含糊的聯繫。當然,那座聲名狼藉的建築本身也在距離藏書室不遠的地方——因為班尼菲特街恰好經過法院大樓上方,沿著陡峭的山坡一直攀升到最早期的殖民地所在的位置上。
[注1:North Court Street ]
[注2:ancient brick court ]
[注3:colony house ]
隨著我逐漸成熟懂事,加上多年堅持不懈的糾纏,叔叔最終還是將他收藏的我所感興趣的知識告訴了我。擺在我面前的是一份非常古怪的編年史。雖然其中有些地方顯得極其冗長羅嗦,充滿了統計數據和乏味的宗譜知識,但那種糾纏不去的恐怖與超自然的惡意依舊在文件裡留下一條綿延不斷的線索。這給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甚至比它給那位優秀的醫生所留下的印像還要深刻。許多獨立的事件都有著不可思議的聯繫,而一系列看起來毫無關聯的變故卻隱藏著令人膽寒的可能性。全新的、同時也更加熱切的渴望開始生根發芽,相比之下,那些童年時期的好奇顯得既蒼白又幼稚。
這些發現讓我進行了一次詳盡徹底的調查,並最終讓我們進行了那次讓人心驚膽戰的探險——事實證明,對於我和我的叔叔而言,這是一場災難[注]。因為,叔叔最後還是固執地加入了我展開的調查行動,並且在一個夜晚與我一同走進了那座屋子——但是他並沒有與我一同離開。他過世後,我一直覺得很孤單——他是一位溫文爾雅的紳士,那漫長的一生里充滿了榮譽、美德、善舉,以及淵博的學識與高尚的品味。為了紀念他,我在聖約翰墓地——坡最喜歡的地方——安葬了一隻大理石骨灰甕。那是一片位於山坡之上、生長著巨大柳樹的隱秘樹林,墳塚與墓碑安靜地蜷縮在由教堂、房屋與班尼菲特街的旱堤組成的古老建築群中間。
[注:原文是The first revelation led to an exhaustive research, and finally to that shuddering quest which proved so disastrous to myself and mine. 那個mine指代不明,根據前後的聯繫來看好像是指叔叔]
打開這座由日期與歷史組成的迷宮,我並沒有在這座屋子的早期歷史裡找到一丁點兒兇惡不祥的跡象——不論是它的建造過程,還是那個主持興建它的顯赫家族都顯得非常稀鬆平常,沒有絲毫異樣。不過,災禍的第一個徵兆卻很明顯,而且徵兆的數量很快便增加到了凶險不祥的地步。叔叔仔細地整理出了自1763年房屋興建時起的所有記錄,並且為這一主題補充了多得不同尋常的細節。據說,最初入住那座畏避之屋的是威廉•哈里斯與他的妻子拉比•德克斯特,以及他們的四個孩子——1755年出生的埃爾卡納,1757年出生的艾比嘉,1759年出生的小威廉還有1761年出生的露絲。哈里斯是個體格結實的商人,同時也是往返於西印度航線的水手。他與俄巴底亞•布朗以及布朗的侄子合辦的商行有著密切的往來。1761年布朗死後,新商行尼古拉斯•布朗公司將他安排到了普羅維登斯建造的一百二十噸雙桅橫帆船“謹慎號”上擔任船長的職務,並且授權他修建一座新的住宅— —這也是他自結婚以來一直期盼著的事情。
當時,位於擁擠的齊普賽街上方、沿著山坡延伸的新貝克街剛經歷過一次改造,而哈里斯便將新宅的地址定在了一段新建成直道邊。這是個再好不過的位置,而且建築本身與周圍的環境也很搭配。對於一個中產階級家庭來說,這是他們的最佳選擇。當時,他的妻子正準備生下他們的第五個孩子,為了迎接這個全家期盼著的新生命,哈里斯匆匆忙忙地搬進了新房裡。十二月份,孩子出生了,是個男孩,但卻是個死胎。而且,在那之後一個半世紀裡,屋子裡沒有誕生過一個活的嬰兒。
到了第二年四月份,哈里斯家的孩子們紛紛染上了疾病。不出一個月,艾比嘉與露絲就夭折了。喬布•艾伍茲醫生為孩子們進行了診斷,並將問題歸結為某種在兒童易感的熱病;不過,其他人認為這僅僅是消瘦,或者虛弱,導致的惡果。不論如何,這似乎是種有傳染性的疾病;哈里斯家原本有兩位僕人,但到了六月份,其中一個僕人——漢娜•鮑恩——也因為類似的原因去世了。剩下的那個——伊萊•里德遜——也經常抱怨身體虛弱,過度勞累;他原本打算返回瑞和柏斯[注1],在自己父親的農場裡修養,但卻因為突然愛上接替漢娜•鮑恩的新僕人梅海塔布爾•皮爾斯,最終還留了下來。結果,到了第二年,他也死了——那是個讓人悲傷的年份,因為在同一年,威廉•哈里斯也死了。由於職業的緣故,在過去的十年裡,威廉•哈里斯花了很多時間待在馬丁尼克島[注2]上,當地的氣候早已讓他變得非常虛弱了。
[注1:Rehoboth ]
[注2:Martinique,西印度群島中的一個島嶼,是法國的一個海外省。]
寡婦拉比•哈里斯一直沒能從失去丈夫的哀痛中恢復過來,而兩年後長子埃爾卡納的過世給了她最後一擊。1768年,她患上了一種較為溫和的瘋病,此後一直被關押在屋子的上層房間裡;她那沒結婚的姐姐,瑪西•德克斯特,搬進了屋子,開始代管哈里斯家的事務。瑪西是個淳樸、瘦削但卻很有力量的女人;但在搬過來的那段時間裡,她的健康狀況也出現了明顯的衰退。她全心全意地照料著不幸的妹妹,並且特別關愛自己僅存的侄子威廉——此時,他已經從一個壯實的嬰兒長成了一位瘦削、多病的小伙子。這一年,僕人梅海塔布爾也死了;另一個僕人,帕哲伍德•史密斯[注],辭職離開了屋子,甚至都沒留下一個條理清楚的解釋——不過,他說了一些瘋狂的傳說,並且抱怨說他不喜歡那地方的氣味。一時間,瑪西也招募不到其他的幫手,因為這座屋子在五年裡死了七個人,瘋了一個人,這些事情已經引起了許多的爐邊傳說,而且這些傳說後來發展得更加離奇怪異。不過,她最終還是從城外請來了幾個僕人;其中有安•懷特,一個來自北金斯頓某處(如今已經分離成為埃克塞特的鎮區) 的乖張女人,以及一個名叫澤納斯•羅爾、非常能幹的波士頓人。
[注:原文是Preserved Smith,沒看出Preserved 有什麼特別的含義,姑且當名字好了。]
然而,正是她僱傭的安•懷特讓那些不祥的閒言碎語第一次有了明確的輪廓。在僱傭來自努斯萊克丘陵[注]的居民前,瑪西應該多做些了解;在那個時候,那片偏僻的蠻荒林地流行著許多極度令人不安的迷信。而且即便到了現在,那裡的情況也沒有太大的變化。在1892年的時候,埃克塞特的一個社區還曾發掘出過一具按照某種儀式焚燒過心臟的屍體,似乎是有人想要阻止某些謠傳中的災禍危害公眾的健康與平靜。在1768年,持這種觀點的人或許也會想到同樣的做法。安是個多嘴的人,而且話多到了非常危險的地步。沒出幾個月,瑪西就辭退了她,並且又請了一個來自紐波特、名叫瑪麗亞•羅賓斯的亞馬遜人取代了安的工作。
[注: the Nooseneck Hill country]
與此同時,可憐的拉比•哈里斯變得更加瘋癲了。她開始在瘋病發作時談論某些讓人極度毛骨悚然的噩夢與幻想。有時,她會高聲呼喊出讓人無法忍受的尖叫,而在大多數時候,她會描述一些令人尖叫恐怖事物——為此,她的兒子不得不臨時搬到了位於新修學院大樓一旁的帕斯特瑞安巷[注]裡,與自己的堂兄皮萊格•哈里斯住在了一起。在藉宿過一段時間後,那個孩子的身體狀況似乎有了改善;雖然瑪西滿懷好意,但如果她足夠聰明的話,她就應該將自己的侄子留在皮萊格身邊,一直住下去。每每提到哈里斯夫人在瘋病劇烈發作時高聲呼喊的內容,傳說就會變得格外含糊其辭;或者,人們覺得若是轉述那些聳人聽聞的言詞,那麼自己的故事就會因為太過荒誕悖常而變得毫無意義。一個僅僅只接受過法語入門教學的女人為何會經常使用這種語言高聲呼喊出粗俗、地道的詞句?或者,一個單獨囚禁、被人看守著的女人會狂亂地抱怨說有某個瞪著眼的東西在囓咬她?這樣的敘述聽起來肯定非常荒唐。1772年,僕人澤納斯死了;而當哈里斯夫人聽到這個消息後,她哈哈大笑起來,表現出了令人驚駭的愉快神情——這完全不像是她的作為。一年後,她也死了。人們將她安葬在北墓地裡,與她丈夫的墳墓緊靠在一起。
[注:Presbyterian-Lane,Presbyterian其實是基督教中長老教會的意思,但是考慮到是地名,還是音譯了。]
1775年,美洲殖民地與大英帝國之間的戰爭爆發了。雖然威廉•哈里斯當時只有十六歲,是個身體贏弱的小伙子,但他還是設法通過了征兵審核,加入了格林將軍手下觀察兵團[注1];從那時起,他的健康與聲望開始與日俱增。到了1780年,他已經成了羅德島兵團的上尉,駐紮在新澤西州,聽從安吉爾上校的指揮。他遇見了來自伊麗莎白敦[注2]的菲碧•赫特菲爾德,然後娶了她。第二年,在榮譽退伍之後,他帶著她回到了普羅維登斯。
[注1:the Army of Observation,實際稱呼是the Rhode Island Army of Observation,是一支響應“波士頓之圍”而組建的羅德島地方武裝。]
[注2:Elizabethtown]
年輕的士兵回到了故鄉,但這並不完全是一件令人快樂的事情。的確,那座屋子依舊保存得相當完好;街道也已經得到了改造擴寬,而它的名字也從最初的“貝克街”換成了現在的“邦尼菲特街”。但瑪西•德克斯特原本健康的身體卻發生了令人悲傷的奇怪衰退,她變成了一個佝僂的可憐女人,說話的聲音空洞含糊,臉色也蒼白得讓人擔憂——瑪麗亞,那個留下來的僕人,也極為異常地表現出了類似的情況。1782年的秋天,菲碧•赫特菲爾德在屋子裡生下了他們的女兒,但卻是個死嬰。第二年五月十五號,瑪西•德克斯特告別了她樸素、高尚同時也辛勤操勞的一生。
威廉•哈里斯最終意識到了問題,他確信自己的住處是個極度危害身體健康的地方。於是,他打算從裡面搬出來,並且永遠關閉這座屋子。首先,他在新開張的金球旅館里為自己與妻子尋找了一個臨時的住處;然後,他又在威斯敏斯特大街[注2]上修建了一座舒適的新房子。這座房子位於格雷德大橋的另一側,屬於鎮子擴建後的新區。1785年,他的兒子迪提出生在他們的新家裡;這家人一直住在那兒,直到後來商業活動佔領了那塊地方,於是他們被迫遷移回了河的這一側,居住在了安吉爾大街[注3]的小山丘上。這裡是新規劃出的東部住宅區(1876年的時候,當時尚在人世的阿切爾•哈里斯還在那兒修建了他那座有著法式屋頂、極盡奢華卻醜陋難看的豪宅) 。威廉與菲碧全都死於1797年爆發的黃熱病大流行[注4],但迪提卻被他的堂兄拉思伯恩•哈里斯,皮萊格的兒子,給帶大了。
[注1: the Great Bridge,直接翻譯成“大橋”似乎有點太泛泛了]
[注2:Westminster Street]
[注3:Angell Street]
[注4:Yellow Fever,由黑熱病病毒所致的急性傳染病。]
拉思伯恩是個務實的人,儘管威廉希望讓那座位於邦尼菲特街上的屋子一直空著,但他依舊將那座屋子租了出去。他覺得自己必須充分利用孩子的財產,這是他對被監護人應盡的責任。雖然死亡與疾病讓屋子裡房客換了一撥又一撥,雖然人們越來越厭惡那座房子,但他卻並不在意。恐怕他只在1804年的時候為屋子煩惱過一段時間——當時,有四個人在屋子里相繼死亡,這引起了市民們的廣泛討論,有些人猜測這可能是由當時正在逐漸消失的流行性熱病造成的,因此市議會命令他用硫磺、柏油和樟腦將整座屋子熏蒸一遍,徹底消毒。他們說,那地方有一種像是熱病的氣味[注]。
[注:a febrile smell]
另一方面,迪提也很少思索那座屋子裡發生的事情,因為他成為了一名私掠船上的水手,參加了1812年戰爭[注1],並且在卡霍船長[注2]率領的警戒號上有著極其出色的表現。戰後,他毫髮無損地回到了家鄉,並且在1814年結了婚,然後又在1815年9月23日那個令人難忘的夜晚成為了父親;那晚,海灣里的潮水在狂風的驅動下衝上了堤岸,淹沒了半個鎮子,還將一艘高高的單桅小帆船送上了威斯敏斯特大街——這艘帆船的桅杆幾乎拍打到了哈里斯家的窗戶,它以一種充滿象徵意味的方式宣告這個新出生的男孩,維爾康[注3],是一名水手的兒子。
[/i][[注1:美國第二次獨立戰爭。1812年美國試圖向北擴張領土,將英國勢力趕出北美大陸而發動的戰爭。
[注2:Capt. Cahoone ]
[注3:Welcome,這名字……][/i]
維爾康比父親死得更早。1862年,他在雷德里克斯堡[注]光榮犧牲。他和他的兒子阿切爾只知道那座令人畏避的屋子是一處令人厭惡的地方,幾乎不可能租借出去——他們覺得這可能是因為屋子長年無人打理,產生了大量黴菌與令人作嘔的臭味,才落得這樣的結果。事實上,在1861年,屋子裡發生了一連串的死亡事件——這起最終的慘劇甚至讓人們將激烈的戰況拋到了腦後——而在那之後,再也沒有人願意租住那座屋子。而卡林頓•哈里斯,這位哈里斯家族的最後子孫,在聽我敘述完自己的經歷前,僅僅只把那座屋子看成是一處聚集了許多傳說、荒廢已久、有點兒誘人產生幻想的地方。他原本打算拆毀那座屋子,並在原地新建一座公寓,但在聽過我的敘述後,他放棄了原有的計劃,決定把它留下來,加裝上新的管道系統,然後再憑租出去。對他而言,想要招來房客並不是件難事。畢竟,屋子裡的威脅已經消失了。
[注:Fredericksburg,南北戰爭時的一場重要戰役。]

III.

可以想見,哈里斯家族的歷史給我帶來了極為強烈的震動。我彷佛在這份連續的記錄裡尋見了某種糾纏不散的邪惡,它與我所認識的自然界裡的一切事物都不相同;而且,這種邪惡顯然與那座屋子——而非那個家族——有關。叔叔收集的許多沒有經過系統整理的零散資料也證實了我的看法——這些資料中有從僕人們的閒言碎語裡抄錄下來的民間傳說,也有相關事件的剪報,還有醫生開出的死亡證明復印件等等。我沒法完整地給出所有的材料,因為叔叔是一個不知疲倦的古物收藏家,而且對那座令人畏避的屋子有著極為濃厚的興趣;但我或許能夠給出一些較為重要的事情——這些事情曾反復出現在許多有著各式各樣來源的報導裡,因而顯得格外引人注意。例如,那些流傳在僕人間的傳說幾乎一致認定屋子下方那個長滿真菌、瀰漫有噁心臭味的地窖是最為邪惡的地方。有幾個不願意使用地窖裡的廚房的僕人——特別是安•懷特——以及至少三則清晰可查的傳說都提到地窖裡有某種由樹根和黴菌斑點組成的、像是人或者惡魔的奇怪輪廓。我對那些有關黴菌斑點的敘述有著濃厚的興趣,因為我在童年時期就親眼見過類似的東西;可另一方面,我覺得每一樁敘述裡都摻雜進了許多屬於本地鬼故事的常見橋段,因而它們所包含的意義在很大程度上變得模糊了。
而安•懷特,這個滿腦子都是埃克塞特地區迷信觀念的女人,提出了最為誇張同時也最為前後一致的傳說:她聲稱那座屋子下面肯定埋葬有一隻吸血鬼——就是那種依舊保留著自己的肉體、以活物的鮮血和氣息為食的死屍——傳說,到了夜晚,這些怪物組成的可怖軍團就會放出它們的屍體或精魂獵食活物。那些祖母輩的人說,若想要殺死一隻吸血鬼,就必須將它從地下挖出來,然後燒掉它的心臟,或者至少也要用一根木樁刺穿它的心臟;所以,安一直孜孜不倦地要求對地窖下方的土地進行全面徹底的挖掘搜索,而這也是她被解僱的主要原因。
不過,她的故事依舊得到了廣泛的關注。此外,由於屋子所在地方曾是一片墳場,所以人們也很容易接受這種觀點。在我看來,這些故事也有一定的參考價值,倒不是因為屋子所處的環境位置,而是因為它們以一種貼切得有些詭異的方式印證了一些別的事情——比如,那位辭職離開屋子的僕人帕哲伍德•史密斯從未見過安,也從未聽說過她的故事,卻也抱怨說晚上總有某些東西“吮吸他的氣息”;其次,由奇德•霍普金斯醫生出具的1804年熱病患者屍檢報告中顯示,四名死者都表現出了難以解釋的貧血症狀;此外,可憐的拉比•哈里斯在胡言亂語的瘋話中也提到了某個目光呆滯、半透明的存在,以及它露出的尖尖牙齒。
雖然我不想理會那些毫無根據的迷信觀點,但這些事情仍讓我有了某種古怪的念頭。而另外兩條關於畏避之屋內有人喪生的新聞報導也加強了這種念頭。這兩條新聞報導相隔了很長一段時間,其中一條刊登在1815年4月12日的《普羅維登斯公報與鄉村日報》[注1]上,另一條則刊登在1845年10月27日的《每日抄錄》[注2]上——兩條新聞分別詳細描述了兩起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件,但二者的內容卻明顯有著一些重疊的地方。其中,1815年死亡的是一位溫和慈祥、名叫斯塔福的老太太;而1845年死亡的是一位名叫埃利埃澤•德菲的中年教師。根據新聞報導,兩名病人死前都表現出了非常可怕的變化;他們瞪圓了自己混濁的眼珠,並且試圖撕咬主治醫生的喉嚨。然而,那起最終讓房屋租賃業務徹底停擺的事件卻更加詭異——起先,一些居住在屋子裡的人發了瘋,他們紛紛開始狡詐地割開自家親屬的喉嚨或腰腹,試圖用這種方式奪走被害者的性命,而後這些瘋子又因為貧血一個接一個的死掉了。
[注1:Providence Gazette and Country-Journal ]
[注2:Daily Transcript and Chronicle ]
這件事情發生在1860年到1861年的那段時間裡。那會兒,叔叔剛開始自己的醫學實習工作[注];在趕赴前線之前,他從共事的職業醫生前輩那裡聽說了不少有關這件事的議論。然而真正不可思議的卻是事情的一樁插曲:由於屋子裡瀰漫著噁心氣味,還有著眾所周知、令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名聲​​,因此除了那些愚昧無知的傢伙外,根本不會有其他人來租用這座屋子;然而,這些人在瘋癲時卻會操著一口法語喋喋不休地大聲咒罵,即便他們根本不可能學習過這種語言。這不免讓人想起了在一個世紀前生活在屋子裡的拉比•哈里斯。這件怪事深深地觸動了我的叔叔,自戰場上回來後不久,他便從切斯醫生與惠特馬什醫生那裡打聽到了第一手的敘述,接著便展開了相關歷史資料的收集工作。事實上,我知道叔叔曾深入思考過屋子裡發生的事情,也知道我的關注讓他感到倍受鼓舞——畢竟我是一個思想開明同時也願意贊同他觀點的關注者,這意味著他可以與我討論那些其他人只會付之一笑的東西。雖然他的想像不如我那樣誇張,但他依舊覺得那座屋子有著激發人們想像的潛力。這是非常罕見的,而且值得將它當作一個能夠授予人們怪誕和恐怖靈感的地方多加註意。
[注:medical practice]
就我而言, 我更願意嚴肅認真地看待整件事情。因此,我不僅回顧了已有的證據,而且還盡己所能地收集了新的證據。雖然年邁的阿切爾•哈里斯已於1919年去世,但他在世的時候,我曾與這位擁有屋子的老人有過多次交談;此外,我還請他以及他那尚在人世、並未婚嫁的妹妹愛麗絲核對了叔叔收集的有關哈里斯家族的全部材料,從而確保了材料的真實性。可是,當我詢問他們那座屋子與法國,或者法語,有什麼關聯時,兩人均坦白地表示他們和我一樣全無頭緒,不知所以。阿切爾什麼都不知道,而哈里斯小姐也只能說出一個可能有點兒關係的古老故事。那是她的祖父,迪提•哈里斯,從別處聽來的傳聞。迪提•哈里斯比他犧牲在戰場上的兒子維爾康多活了兩年。這位老水手本身並不知道這個傳說;他只記得自己最初的保姆,年長的瑪麗亞•羅賓斯,似乎隱約察覺到了某些東西,而這些東西或許為拉比•哈里斯胡言亂語的法語詞句賦予了某種古怪的意義——畢竟,在那個不幸的女人過世前的最後一段日子裡,瑪麗亞經常能聽到那些瘋癲的胡話。自1769年起,到1783年全家搬出屋子時,瑪麗亞一直生活在那座讓居民們畏避的屋子裡,而且她親眼見證了瑪西•德克斯特的死亡。有一次,她告訴年幼的迪提瑪西辭世前曾出現過一個略微有些古怪的情景,但迪提很快就忘記了瑪麗亞的敘述,僅僅只記得那是個略微有些古怪的情景。況且,即便是這件事情,迪提的孫女愛麗絲回憶起來都很困難。至於那座屋子,她與她的兄弟都表現得興趣缺缺;屋子現在的物主,阿切爾的兒子卡林頓也沒有太多的興趣——在經歷過那件事情后,我曾和他有過一次交談。
從哈里斯家族那裡搜刮完他們能提供的全部信息後,我將注意力轉向了早期的城鎮記錄與契約證書。在這件事情上,我表現出了極大的熱忱,甚至比叔叔在同一件事情上偶爾表現出的熱情還要迫切得多。我想要獲得那個地點自1636年有人定居以來的完整歷史記錄——或者,如果能夠發現任何可以填補資料空白的印第安人納拉幹西特族傳說,我甚至會將收集資料的範圍擴展到更加古老的過去。起先,我發現那塊土地曾是一塊長條形的住宅用地中的一截。這塊住宅用地最初授予了約翰•思羅克莫頓[注1];這裡曾規劃過很多塊和它相似的長條形區域,而這塊區域從河畔的城鎮大街起始,一直向上延伸,翻過小山,抵達一條與如今的霍普街勉強重合的分界線為止。當然,這塊位於思羅克莫頓名下的土地後來又經歷多次分割;我非常努力地追踪到了那塊日後貝克街,或者說邦尼菲特街,經過的土地。有些傳聞說,那裡是思羅克莫頓的墓地;但在仔細核對過記錄後,我發現當地的墳墓在很早以前就全部遷往波塔克思特西路[注2]的北墓地了。
[注1:John Throckmorton,他是普羅維登斯地區最早的殖民者之一。當時,有十二個分割了普羅維登斯地區(當時還只是個殖民地) 的所有權,他就是其中之一。]
[注2:the Pawtucket West Road]
接著,我突然發現了能喚起我最大熱情的東西——這件東西將整件事情中最為古怪的幾個部分聯繫了起來。我通過一個非常罕見的機會找到了它,因為它並不屬於記錄的主體部分,而且很容易被人們忽略。這是一條關於土地租約的記錄:1697年,一位名叫依蒂安•胡勒的人和他的妻子租下了一塊土地。直到此刻,與法國有關的線索終於浮出了水面——除此之外,這個名字還讓我聯想到了另一條掩蓋得更深的可怕線索,我曾閱讀過許多怪異而又混雜的書籍,而這條線索就一直躲藏在這些閱讀記憶中最陰暗的角落裡——於是,我開始興奮地研究起了在1747年到1758年貝克街部分改造與拉直工程展開之前繪製的當地區劃圖。研究的結果基本在我的預料之中,胡勒夫婦曾在一座單層帶閣樓的農舍後規劃出了自己的墓地,而那座令人畏避的屋子就坐落在墓地所在的位置上,而且也沒有任何記錄表明有人遷移過這座墓地。事實上,文件的結尾部分顯得十分混亂;因此,為了找到一扇由依蒂安•胡勒這個名字所開啟的大門,我被迫徹底查閱了羅德島歷史協會與謝普利圖書館的檔案。最後,我的確找到了些東西;這些東西有著模糊但卻極為可怕的含義,因此我立刻開始了新的探險計劃,準備進入那座令人畏避的屋子,懷著興奮的心情,以全新細緻程度徹底檢查它的地窖。
根據文件記錄,胡勒夫婦於1696年從納拉幹西特灣西岸的東格林威治鎮搬到了普羅維登斯。他們是從科德[注1]來的胡格諾教徒[注2],在普羅維登斯鎮政委員准許他們定居下來前,他們曾遭遇過很多阻力。1686年,南特敕令[注3]被廢除之後,他們來到東格林威治村,但那裡的居民們很不歡迎他們,這讓他們格外痛苦。有傳聞說,他們遭人厭恨的原因並非只是種族和國家歧視這樣簡單,也和英法移民展開殖民競賽、並引起就連地方長官安德羅斯也無法調停的土地糾紛沒有多大關係。不論如何,他們幾乎是被東格林威治村的居民給驅趕到了海灣的邊上。不過,他們顯而易見的淒慘狀況,以及忠實熱忱的新教信仰,還是博得了城鎮官員們的同情。然而,根據某些閒話,他們對新教的熱忱似乎有點兒過了頭。政府官員們願意為他們提供庇護;相比田園耕種,膚色黝黑的依蒂安•胡勒更傾向於閱讀古怪的書籍與繪製奇異的圖表,因此他被安排到了城鎮大街最南端的帕頓•蒂林哈斯特的碼頭上,在一家倉庫裡從事文書工作。不過,那地方後來發生了些騷亂——這大約是四十年後,老胡勒死後的事情——此後再也沒有人聽說過胡勒家族的消息。
[注1:Caude,法國一地名。]
[注2:Huguenot,胡格諾派是16~17世紀法國新教徒形成的一個派別。]
[注3:Édit de Nantes,法國國王亨利四世在1598年4月13日簽署頒布的一條敕令。這條敕令承認了法國國內雨格諾教徒的信仰自由,並在法律上享有和公民同等的權利,後來被稱為南特敕令。但路易十四認為,要獲得無上的權力,就必須統一法國人的宗教信仰,因此他在1685年頒布了楓丹白露敕令,廢止了南特敕令,迫使大量胡格諾教徒移民國外。]
似乎,在一個多世紀裡,胡勒家族一直被人們當作新英格蘭平靜生活的鮮活插曲而牢牢記了下來,並且一再地提起。依蒂安的兒子保羅是個乖戾的傢伙,並且引起了許多的猜測,而他捉摸不透的行為可能就是引起騷亂,並最終導致家族被消抹乾淨的原因;但普羅維登斯並不像它的清教徒鄰居那樣對巫術感到恐慌[注1],而那些老婦人也會毫無顧忌地暗示說,他總會在完全不合適的時段、朝著完全不合適的物件進行禱告。老瑪麗亞•羅賓斯所知道的傳說,無疑就是以這些事情為基礎發展而來的。而我完全能依靠想像力,或是將來的進一步發現,斷定它們與拉比•哈里斯,以及那座屋子裡的其他居民,瘋癲呼喊的法語咒罵有什麼關係。但我懷疑那些知道此類傳說的人當中有多少會察覺出它們還與另一些可怕的事情有著聯繫——即便我也是通過廣泛的閱讀才了解到這些事情的;在那些講述病態恐怖的編年史裡記錄這一件極為不祥的事情,事情的主人公名叫傑庫•胡勒,生活在科德,1598年,他被宣判了死刑,罪名是被魔鬼附身,但巴黎議會[注2]後來撤銷了他的死刑,並將他關進了瘋人院。據說,當時有一個男孩被兩頭狼殺死並撕碎了,而隨後趕來的人們就在一處樹林裡發現了渾身是鮮血與碎肉的胡勒。同時還有人看見有一頭狼毫髮無傷地快步跑開了。這的確是個相當不錯的爐邊故事,而那個名字與地方也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不過,我覺得在普羅維登斯說閒話的人大多數都沒聽說過這個故事。如果他們知道了,姓氏上的巧合可能會造成某些非常驚恐的極端行為——事實上,是否就是那些並不全面的流言蜚語促成了最終的騷亂,並將胡勒家族從鎮子裡完全消抹掉了呢?
[注1:指塞倫驅巫案。]
[注2:the Paris parliament ]
我開始越來越頻繁地造訪那座受詛咒的屋子;研究花園裡病怏怏的植物,檢查建築上的每一處牆面,同時詳細審視地窖裡的每一英寸泥土地面。最終,在得到卡林頓•哈里斯的允許後,我為地窖裡那扇直通班尼菲特街的廢棄大門配上了新的鑰匙,準備採取更直接的方式在屋外和地窖裡來回,不再需要經過黑暗的樓梯、一樓大廳、前門等別的地方。在這個潛藏著大量病態事物的地方,我花了許多個漫長的下午搜索、撥弄身邊的一切。陽光漏過位於地面之上、滿是蛛網的窗戶照亮了地窖。那扇沒有上鎖的大門讓我距離平靜的人行道只有幾英尺的距離,這讓我感到無比安全。但我努力並沒有換來任何新的獎賞——只有一如往常、令人沮喪的黴菌,微弱模糊的有毒臭味,以及硝鹽水漬在地板上勾勒出的奇怪輪廓——我覺得,許多行人在路過破舊的小格窗戶時都會好奇地看我一眼。
終於,在聽取了叔叔的建議後,我決定進行一次夜晚探險;在一個狂風暴雨的夜晚,用手電筒的燈光掃視那些發霉的地面,那些不可思議的輪廓,以及那些散發著微弱磷光、扭曲醜惡的蕈菌。那天夜晚,這個地方讓我古怪地感到沮喪,而當我看見——或者說,我覺得我看見——那些發白的沉積物格外清晰地呈現出我童年時期猜想過的“蜷縮形狀”時,我覺得自己幾乎已經預料到了。它清晰得令人驚訝,我從未見過這樣清晰的輪廓——看著它的時候,我似乎又看見了那種閃閃發光的淡黃色稀薄煙霧,在許多年前的雨後下午,它曾經讓我無比驚恐。
那東西從壁爐邊的人形黴菌圖案上湧了起來;它抖動著懸掛在潮濕的空氣裡,就像是一種若隱若現、令人作嘔、幾乎有些發光的蒸氣,似乎逐漸發展出模糊而又令人驚駭的朦朧形狀,然後逐漸收縮,如同雲霧般消散開來,穿過大煙囪裡的黑暗,並在經過的地方留下一股惡臭。那的確是非常駭人的景象,對我而言,更是如此,因為那些我曾深入了解過這個地方。但我不願就此逃走,執意看著它逐漸消散——注視著它的時候,我覺得它也轉過身來貪婪地註視著我,那更像是一雙想像中的眼睛,而非真是可見的。當我把這些事情告訴叔叔的時候,他顯得很感興趣;在經歷了一個小時的反复思索之後,他做出了一個明確而極端的決定。在腦裡考慮過這件事情的重要性,以及我們兩人的關係後,他堅決主張我們應該一同進入那座被霉斑與蕈菌詛咒的地窖,輪流交替地守上一夜,或者好幾個夜晚,擺出一副進攻的姿態,去試探——並且摧毀,如果可能的話——那座屋子裡的恐怖事物。

IV

1919年6月25日,星期三,我與叔叔向卡林頓•哈里斯適當地透露了我們的計劃,但卻並沒有向他透露我們計劃在那裡發現些什麼。隨後,叔叔與我將兩把摺椅,一張折疊式行軍床,以及一些極為笨重複雜的科學設備搬進了那座令人畏避的屋子。白天的時候,我們將搬進來的東西安置在了地窖裡,接著用紙遮擋住了窗戶,計劃從晚上開始我們第一天的守夜。我們鎖上了從地窖通往一樓的房門;由於事先準備好了地窖大門的鑰匙,我們計劃將那些昂貴而又精密——並且花了很大代價才悄悄準備好——的設備一直留在地窖裡,直到我們決定不再繼續守夜為止。我們準備坐著熬夜到很晚的時候,然後輪流值班兩小時到天亮。我是第一班,然後是我的同伴;不需要值班的人可以在行軍床上休息。
依靠著自己天生的領導才幹,叔叔從布朗大學實驗室與克蘭斯頓街軍械庫[注]調來了儀器,並且出於本能地制定了我們冒險的方向。這種才幹絕妙地展現了這位八十一歲老人潛在的活力與韌勁。作為一個醫生,伊萊休•惠普爾始終倡導衛生學方面的各種準則,並且身體力行的按照這些準則生活,但我們隨後遇到的事情需要耗費他今天的全部精力。只有兩個人——卡林頓•哈里斯和我——能夠推測出那晚生在地窖裡的事情。我必須告訴哈里斯,因為他是那座屋子的物主,同時也有權知道有什麼東西從屋子裡離開了。當然,在開始探索前,我們也曾與他有過交流;而且我覺得,在叔叔去世後,他能理解並協助我發布某些極其必要的公開說明。在聽過我的敘述後,他的面孔變得毫無血色,但哈里斯還是同意協助我,並且認定那座屋子如今已經可以安全地租賃給其他人了。
[注:原文是the Cranston Street Armoury]
如果我說,在那個下雨的夜晚,守候在地窖裡的我們並不覺得緊張,那顯得過於誇張和荒謬了。我曾說過,我們不相信任何天真幼稚的迷信,但科學研究與思考教導我們,已知的三維宇宙所包含的僅僅只是一些小小的片段——由物質與能量構成的宇宙系統裡的一塊小小片段。若是這樣,從無數真實可靠的來源那裡獲得的、數不勝數的證據指明,世界上始終存在著某些無比強大——並且對於人類而言——異常邪惡的力量。因而,相信吸血鬼或狼人或許也是一種粗心而又概括的陳述。更準確地說,生命以及與之相關的物質[注1]的定義或許還存在著某些既未知又不可歸類的特徵,而我們並沒有準備好否認這種可能性;而且,由於和其他的空間[注2]有著更為緊密的聯繫,它們很少出現在三維空間裡,但卻又足夠靠近我們的邊界,因此能夠偶爾呈現給我們一些意象,然而在缺少合適機會的情況下,我們或許永遠也無法理解這些意象。
[注1:Rather must it be said that we were not prepared to deny the possibility of certain unfamiliar and unclassified modifications of vital force and attenuated matter。懷疑是attendant的筆誤]
[注2:原文是spatial units,疑似是指其他的空間]
總之,在叔叔和我看來,一系列不容置疑的事實表明,某些東西仍在那座令人畏避的屋子裡徘徊;它起源於兩個世紀前的某個醜陋法國殖民者,並且依靠某些罕見而又未知的原子、電子運動規律在屋子裡繼續運轉著。與他們有關的歷史記錄證明,胡勒家族與實體世界的外緣[注1]——那些讓普通人感到恐懼和厭惡的陰暗領域——有著某些不同尋常的聯繫。那麼,十七世紀三十年代發生的那些騷亂可能讓他們中一兩個人——尤其是那個兇惡不祥的保羅•胡勒——在自己病態的大腦裡構建了某些動態的模式[注2] ,使得他們能在肉體被暴徒們消滅和埋葬後繼續以一種令人難以理解的方式生存下來,並且存留在某個多維空間裡——暴徒侵害造成的瘋狂憎恨決定了這股力量的基本方向[注3],而它們會按照這個方向一直運轉下去。
[注1:原文是outer circles of entity]
[注2:原文是kinetic patterns ]
[注3:原文是the original lines of force]
根據新近發展起來的科學理論——包括相對論以及有關原子內部運動的理論——這樣的事情,從物理學或生物化學的角度上來說,並非是完全不可能的。人們或許更容易想像這樣的景象:那是一個由物質或能量構成的怪異核心——可能沒有固定的形狀,也可能有——它能夠刺透其他那些我們更容易觸碰察覺到的活物,吸食它們的生命力,或是身體組織與體液;甚至偶爾與這些生物的身體組織完全融合在一起。它可能會表現得非常主動並且充滿敵意,也可能只是盲目地按照自我保護的本能行事。無論如何,在我們的認知體系中,這樣的怪物必然是極端異常的闖入者;任何不願與這個世界的生命、健康和理智為敵的人類都會將消滅它視為自己的首要任務。
然而,我們完全不知道自己會遇上什麼模樣的東西,這讓我們非常困惑。從未有哪個神智清醒的人見過它,甚至只有少數幾個人明確地察覺到了它的存在。它可能是純粹的能量——虛無,而且完全不屬於物質世界——或者,它也可能擁有部分的物質形態;例如某種可以改變形狀、完全未知同時也難以界定的團塊,並且能夠隨意轉變成固體、液體、氣體、或者空洞的非物質狀態[注]。地板上類似人形的黴菌斑點,黃色蒸氣的形狀,某些古老傳說裡提到的、由樹根構成的輪廓,至少全都強調了它與人類的形狀有著一種微弱但又誘人聯想的聯繫;可是,這種形狀上的相似能否具有代表性,又能持續多久?沒有人能給出肯定的答案。
[注:原文是tenuously unparticled states,準確地說法是“纖細的非粒子狀態”
為了對抗它,我們準備了兩種武器;如果我們要對付的敵人沒有可以觸碰的形體,並且只能依靠極具破壞性的以太射線[注1]加以對抗,那麼我們有特別訂製的大型克魯克斯管[注2]——它由非常強力的電池驅動,並且配置了獨特的屏幕與反射器;如果我們要對付的敵人有一部分是物質的,能夠被物理方法摧毀,那麼我們還找來了一對為世界大戰設計的軍用火焰噴射器——就像是迷信的埃克塞特儀式,我們準備好燒掉那個東西的心臟,只要它有心臟讓我們燒毀。我們將所有的進攻性設備搬進了地窖裡,小心地與行軍床及摺椅擺在一起。這些東西都很靠近壁爐,因為那裡的霉斑會呈現出奇怪的形狀。此外,當我們佈置儀器與家具,以及夜晚回來開始守夜時,我們只能模糊地看到那些誘發許多聯想的形狀。有那麼一會兒,我有些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見過它更加明確清晰時的模樣——然後,我想起了那些傳說。
[注1:原文是ether radiations]
[注2:Crookes tube,也就是陰極射線管。它通過加熱陰極釋放大量電子,然後利用陰極陽極間的電壓對電子束的加速,使得電子束具備很高的動能。]
夜晚10點,我們在地窖裡開始了守夜工作。日光縮短了守夜的長度,而且只要還有陽光,我們就沒法確保獲得任何進展。窗戶外,飽受雨水摧殘的街燈透過層層阻擋投射進黯淡的光芒;地窖裡,令人憎惡的真菌散發著贏弱的磷光。兩種光芒混合在一起,點亮了牆面上濕漉漉的石頭。石灰粉刷的痕跡早已從石頭上消失了;潮濕、腐臭、遍布點點霉斑的堅硬泥土地面上生長著令人厭惡的真菌;桌椅板凳以及其他老舊得不成樣子的家具只剩下一堆堆漸漸腐爛的殘骸;構成一樓地面的笨重木板與厚實橫梁鋪架在我們的頭頂上;一扇破舊的木板門通向其他那些位於屋子下方的房間與貯藏室;搖搖欲墜的石頭階梯上還殘留著毀壞的木頭扶手;搭建壁爐的磚石早已被熏黑了,彷彿洞穴般的簡陋爐膛裡還保存著些許鏽跡斑斑的鐵片——那是彎鉤、鐵叉、吊鉤、柴火架以及荷蘭灶[注]的爐門留下的痕跡。而我們將簡樸的行軍床、輕便摺椅以及笨重而又精密的破壞性武器擺放在了這些東西的中央。
[注: the Dutch oven,一種磚建的灶台。烹飪時事先把牆面加熱,撤火後利用餘熱煮食物。]
和前幾次我獨自探險時一樣,我們沒有鎖臨街的房門;如果無法擊敗的顯現出來的敵人,我們至少還有一條筆直、隨時可用的逃生通道。按照我們的設想,不論屋子裡潛伏著怎樣的邪惡存在,如果我們連續好幾個夜晚都出現在這裡,或許就能將它吸引出來;在做好周全的準備後,只要有充足的時間辨認和觀察它,我們就能按照預先準備好的計劃徹底消滅它。但是,我們不知道要花多長時間才能引起這個東西的注意,也不知道要花多長時間才能徹底消滅它。我們都知道這次冒險並不安全;因為沒人知道那個可能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東西會有多強大。但我們相信這是個值得冒險的獵物,因此我們在沒有告知其他人的情況下毫不猶豫地展開了行動;我們清楚地意識到尋求其他人的幫助只會遭來嘲笑,甚至還可能破壞我們的整個計劃。交談的時候,我們始終在思索著這些事情——直到深夜時分,叔叔開始昏昏欲睡起來,於是他躺了下來,並要求我在兩個小時後提醒他換班。
凌晨時分,我一個人坐在地窖裡。某種類似恐懼的東西讓我覺得毛骨悚然。我之所以說“一個人”,是因為坐在一個熟睡的人身邊,的確讓人覺得無依無靠;或許比他想像的還要孤立無援。叔叔的呼吸很沉,他深深的呼氣與吸氣聲伴著屋外的雨聲起起伏伏。而令人神經緊繃的滴水聲從屋子的某處遠遠地傳過來,不時打斷了叔叔熟睡的呼吸聲——即便是在乾燥的天氣裡,這座屋子依舊潮濕得令人厭惡,而在風暴裡,這地方簡直就像是個沼澤。藉著真菌的磷光與透過紙糊窗戶從街上悄悄漏進來的微弱燈光,我細細地研究起了四周牆面上古老而又鬆動的磚石結構;有一會兒,地窖裡的惡臭空氣讓我覺得有些噁心,於是我打開了門,沿著街道來回打量了一番,讓眼睛盡情地享受熟悉的景色,讓鼻孔盡情地呼吸潔淨的空氣。在守候的這段時間裡,我什麼也沒發現;於是,我開始頻繁地打起了​​呵欠,疲勞也漸漸蓋過了憂慮與恐懼。
這時,叔叔在熟睡中的騷動吸引了我的注意。在第一個小時的後半段,他開始在行軍床上不安地翻來覆去;隨後,他的呼吸也變得異常不規則起來,偶爾還會吃力地發出一陣嘆氣聲,像極了窒息的人。我將手電筒對準了他,卻發現他把臉轉過去避開了光線。於是,我站了起來。走到了行軍床的另一邊,再次將手電筒的光線對準了他,想看看他是否表現出任何痛苦的神色。可是,考慮到一些相關的瑣事,眼前的景像大大地出乎了我的意料,讓我立刻慌亂了起來。這肯定僅僅只是由於我們所在的地方,以及我們所執行的任務,有著某些凶險不祥的性質,讓我將任何古怪的情況都與它們聯繫了起來——因為,當時的情況算不上恐怖,也不是那麼怪異反常。我所注意到的只不過是叔叔臉上的奇怪表情,他無疑正被某些由眼前處境所激發出的古怪夢境糾纏著,臉上的表情童言也洩露了強烈的焦躁,而且一點兒也不像是他應有的模樣。他原本總是一副親切而又極富教養的鎮靜神情,然而此時卻似乎有各種各樣的表情在他臉上掙扎。總的來說,最令我感到不安的還是各種各樣的表情變化。隨著他越來越煩亂地喘氣、輾轉,甚至開始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的叔叔似乎並不是一個人,而是許多人,並且表現出一種與他本身不太相同的古怪特點。
突然之間,他開始小聲嘀咕。而當他說話的時候,我一點兒也不喜歡他的嘴巴與牙齒反復運動的模樣。起先,我沒辦法分辨他嘀咕的內容;然後——在極度驚駭的情況下——我從那些嘀咕里分辨出了一些詞句。有那麼一會兒,這些詞句讓我覺得毛骨悚然;隨後,我想起叔叔曾接受過非常全面的教育,而且還曾翻譯過無數刊登在《兩世界評論》[注]上的人類學與考古學文獻,於是我感到了一絲寬慰。因為年高德劭的伊萊休•惠普爾正在用法語低聲嘀咕,而且其中幾個我能辨認出的短句似乎還牽扯上了某些他根據巴黎著名雜誌改編而成的邪惡神話。
[注:the Revue des Deux Mondes,翻譯成英文就是。Review of the Two Worlds,它是一本於1829年創刊的月刊。主要刊登文學與文化方面的內容。它創刊的目的是“在法國與美國間構建文化、經濟、政治的橋樑”,連接舊世界與新世界。]
這時,熟睡中的叔叔的額頭上突然滲了豆大的汗滴。隨後,他猛地地跳了起來,露出一副半睡半醒的狀態。含混的法語嘀咕也變成了一聲用英語發出的高呼——他用嘶啞的嗓音興奮地尖叫到“我的呼吸,我的呼吸!”接著,叔叔完全清醒了過來,面部的表情也漸漸回歸到了正常的狀態。他抓住了我的手,開始敘述起自己的夢境。而我只能懷著幾分驚懼的心情暗自揣度這個夢境中最核心的含義。
他說,他從一系列非常普通的睡夢漸漸飄進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場景。這個場景是如此的奇異,甚至和他讀過的任何文字都不相似。他還在這個世界裡,然而又不在這個世界裡——那個地方在幾何方向上有著一種模糊的錯亂感覺,因而放眼看去,那些由熟悉事物構成的各個元素紛紛組成了許多極端陌生、極端令人心煩意亂的集合。有些跡象顯示,那似乎是許多古怪扭曲後的圖像一個接一個重疊起來的結果;在這種排列中,時間與空間的要素似乎都溶解了,並以一種毫無邏輯的方式混合在一起[注]。在這個由幻影組成、猶如萬花筒般的漩渦裡,偶爾會湧現出一些特別清晰、內容卻混雜得不可思議的圖像,就像是快照——如果要用專業術語來描述的話。
[注:原文是an arrangement in which the essentials of time as well as of space seemed dissolved and mixed in the most illogical fashion. ]
有機一會兒,叔叔覺得自己躺在一個匆匆挖出的露天深坑里。在他的周圍,一張張眉頭緊鎖、頭髮散開、頂戴三角帽[注]的面孔正憤怒地俯視著他。接著,他似乎又回到了一座屋子的內部——那顯然是一座老屋子——但內部的細節與居住其中的居民卻始終在變化,他一直無法確定某一張面孔,或是某一件家具,甚至他都無法看清房間本身,因為門和窗戶也表現出了極其明顯的變遷,就好像那些通常情況下比較容易挪動的物件一樣。這很古怪——該死的古怪——我叔叔說話的時候顯得有些局促,就好像隱約覺得我不會相信他的話一般,尤其當說到那些陌生的面孔中有許多都清晰無誤地顯露出哈里斯家族的特徵時,他就變得更加窘迫起來。此外,他始終都有一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彷彿某種瀰漫四周的幽靈已經分散遊走進了他的身體,正在設法將他身體裡的重要生理活動佔為己有。當想到這些生理過程時,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經過連續八十一年的工作之後,它們應該已經過度勞損了,如今卻還需要對付就連最年輕、最強壯的身體系統也可能會感到畏懼的可怕力量;但片刻之後,我意識到這只不過是些噩夢。這些令人不安的幻覺充其量不過是叔叔對於調查冒險,以及預期目標,的思考而已。這些東西最近填滿了我們的大腦,將其他所有東西統統趕了出去。
[注:three-cornered hat,大概是指Tricorne,就是那種17到18世紀非常流行,士兵軍官和知識分子經常會戴的三角形禮帽。]
與叔叔的交談也漸漸驅散了我心中的異樣感覺;最後,我開始打起呵欠,準備小憩一會。叔叔此刻似乎已經完全清醒了,儘管噩夢讓他在既定的兩個小時遠未結束前就驚醒了過來,但他依舊非常樂意接過守夜的任務。我很快就睡了過去,並且立刻就被一些極端令人煩亂的噩夢給纏上了。在夢境裡,我感到寬廣無垠、深不可測的孤獨;我躺在那裡,被某個監獄牢牢地禁錮著,敵意從四面八方湧來裹挾住整個監獄。我似乎捆綁著,並且塞住了嘴巴。遠方有許多人在叫喊,他們渴求我的鮮血。那迴響的吼叫不停地嘲弄著我。叔叔的臉出現在我的面前,相比醒著的那段時候,此刻的我產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聯想。我還記得許多毫無意義的掙扎,以及試圖尖叫的徒勞努力。那不是一段令人愉快的睡眠。甚至,有那麼一會兒,當迴響的尖叫劈開夢境的藩籬,將我投進突然而又驚駭的清醒中時,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後悔。我在尖叫聲中驚醒了過來,所有客觀存在的實物都無比清晰、無比真實地呈現在我的眼前。

V.

躺下的時候,我恰好背對著叔叔坐的椅子,因此在突然驚醒的片刻,我只看到了地窖中朝向大街的房門,向北的窗戶,以及地窖北面的牆壁、地板與天花板。一種比真菌散發的磷光以及街上路燈光芒更加明亮的光線讓所有的景物以一種鮮明得近乎病態的方式印刻進了我的大腦。那並不是一道很強的光線,甚至連較強也算不上;肯定沒有強到能讀書的程度。但它仍然在地板上投下了我與行軍床的影子。而且它是淡黃色的,有種刺激並穿透肌膚的力量——這暗示著那東西要比單純的光線更加強烈。在這一刻,我的耳朵裡迴盪著令人驚恐的尖叫,我的鼻孔裡翻滾著地窖裡瀰漫的惡臭,兩種感官都被猛烈地侵襲著,但是我仍然清晰而敏銳地感覺到了那種光線對我的影響,甚至敏銳得有些異樣。與感官一樣警覺的大腦立刻意識到了嚴重的異樣;我幾乎是自動地跳了起來,轉過身去想要抓住擺放在壁爐前發霉地面上的破壞性武器。可當我轉過身時,我有些害怕自己即將看到的東西;因為那是叔叔的尖叫聲,而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對抗此刻的威脅,不知道該如何保護他和自己。
然而,眼前的景像比我擔憂的還要糟糕。那是超越了恐怖的恐怖,是一切人們能夠夢到的——這個宇宙用來蹂躪少數不幸而又痛苦的人的——恐怖夢魘的核心。[注1]長滿真菌的地面上騰起了一股蒸汽般的鬼火[注2],那是一種病態的黃色磷火,鼓脹拍動著擴張到一個巨大的高度,顯露出了一個半人半怪物的模糊輪廓。此外,我還能透過它看見後面的壁爐與煙囪。它全是眼睛——略帶嘲弄、彷彿狼一般的眼睛——它的頭部滿是褶皺,猶如某種昆蟲,而這顆頭顱的頂端已經溶解進了一縷纖薄的迷霧之中。霧氣惡臭地在四周繚繞,最後消失在壁爐的煙道裡。雖說我看見了那東西,但我是在仔細回顧這個場景時才確切地想到了與它的外形類似的可憎比喻。在當時,我只覺得那是一團閃爍著微弱的磷光同時也散發著可憎真菌氣味的雲霧。它翻滾湧動著,纏繞在一個沒有固定形狀的可憎物體上,並且在逐漸溶解它。那個物體吸引了我所有的注意力。它是我的叔叔——令人尊敬的伊萊休•惠普爾——他腐壞、發黑的面孔正睨視著我,對著我胡言亂語,並且伸出不斷溶解滴落的爪子,試圖依靠著那個恐怖事物帶來的狂怒將我撕得粉碎。
[注1:There are horrors beyond horrors, and this was one of those nuclei of all dreamable hideousness which the cosmos saves to blast an accursed and unhappy few. ]
[注2:corpse-light]
按照既定計劃執行下去的念頭保全了我的心智,讓我沒有立刻發瘋。為了應對這樣的關鍵時刻,我曾進行過許多訓練,而這種盲目的反複訓練救了我的命。在認定物質或化學反應無法接觸傷害那個不斷鼓脹的邪惡後,我忽略了擺在左手邊黑暗裡的火焰噴射器,直接打開克魯克斯管的電流開關,對準那幅不屬於凡世的褻瀆景象,啟動了人類技藝從自然界的空間與流動中所能獲取的最強以太射線[注]。空氣裡出現了一道淡藍色的薄靄,以及一陣瘋狂劈啪聲。隨後,我眼前的淡黃色磷光漸漸變淡了。但我隨後意識到這種黯淡只是相對的,機器的電磁波沒有產生哪怕一丁點兒效果。
[注:原文是the strongest ether radiations which man's art can arouse from the spaces and fluids of Nature. ]
這時,在這魔鬼般情景裡,我發現了新的恐怖變化。這讓我張開嘴唇大聲尖叫了起來,並且手忙腳亂、跌跌撞撞地向著沒有上鎖、通往安靜街道的房門跑去,毫不理會自己將怎樣的病態恐怖送進了這個世界,也不在乎人們如何議論、評價我。在那藍色與黃色的混合雲霧中,叔叔的身形已經逐漸融化成了一堆令人作嘔的液體,再沒有什麼言語可以描述他的實質。他逐漸消失的面孔變化著從液體的表面掠過,只有瘋子才能想像出那種面孔的轉變。他是一個魔鬼,也是一大群人,是一座停屍所,也是一場盛大的遊行盛會。在混合而又變幻的光線中,那膠質般的面孔呈現出了十二個——二十個——一百個——面孔;它咧嘴笑著,扭曲地模仿著一大群陌生然而又不那麼陌生的面孔,從像是油脂般融化的身體上,沉向地面。
在那中間,我看到哈里斯家族的面孔,有男人也有女人,有成人也有孩童,還有其他面孔,或老或少,或粗俗或文雅,或熟悉或陌生。有一秒鐘,那上面閃過的一個微小的面孔就像是在拙劣地模仿可憐的瘋女人拉比•哈里斯——我曾在設計學院博物館裡見過她的畫像;而另一個瞬間,我覺得我看到了骨瘦如柴的瑪西•德克斯特——我曾在卡林頓•哈里斯屋子裡的一幅畫裡見過她的模樣。那是無法想像的恐怖;直到最後,一團混合了僕人與嬰兒容貌的古怪臉孔搖晃著漸漸貼近了滿是真菌的地面,在它的周圍一窪淡綠色的油脂正在擴散,就在此時,那不斷變幻的面孔似乎開始猛烈地抵抗自身,同時奮力形成了一個彷彿叔叔和藹面孔的輪廓。我覺得,那一刻,叔叔還存在的,並且正在試圖向我道別——我希望這是真實的。我似乎從自己乾涸的喉嚨裡吼出了一聲道別,同時跌跌撞撞地衝上了屋外街道;流動的油脂跟在我的身後,形成一股纖細的溪流,穿過房門,淌進了雨水浸濕的人行道。
餘下的記憶既模糊又可怕。雨水浸泡的街道上沒有一個人。我不敢將這件事情告訴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我漫無目的地向南走去,經過學院山與普羅維登斯圖書館[注],沿著霍普金斯街走下去,穿越大橋走進了商業區。那裡的高大建築保護著我,就如同現代的物質文明保護著世界免遭遠古不潔奇蹟的侵襲一般。此時,灰色的黎明開始濕潤地顯現在了東面的天空中,勾勒出了古老的山丘與它上面的莊嚴尖塔。它召喚著我,示意我回去,因為我還沒有完成那樁可怖的工作。最後,在清晨的陽光中,我沒戴帽子、渾身濕透、頭暈目眩地回到了那座屋子前,走進了那扇位於班尼菲特街上的可怕房門。它半開著,一如我離開的時候,並且仍然在當地那些早起居民的注視下意味深長地晃動著。可我不敢向他們說起夜晚發生的事情。
[注:原文是the Athenaeum,原意是雅典娜神殿,或者古羅馬時期教授法律或文學的學校,現已引申為圖書館或文學協會一類的地方。此處是應該是指著名的Providence Athenaeum,即1753年在普羅維登斯市建立的圖書館,它是美國歷史上第四座靠公眾捐款建立並運作的圖書館。]
油脂已經消失,因為生長黴菌的地面滿是空隙,很容易滲透。壁爐前那個由硝鹽勾勒出的巨大鼓脹輪廓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踪。我細細查看了行軍床,各種設備,自己落下的帽子,還有叔叔那頂黃色的草帽。暈眩的感覺牢牢佔據著我的大腦,我幾乎無法回憶起究竟哪些是噩夢,哪些是真實。隨後,思緒一點點地擠了出來,我漸漸意識到自己目睹的事情甚至比自己夢見的東西更加恐怖駭人。我坐了下來,試著像神智健全時那樣猜測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事情,我又該如何終結這個恐怖的怪物——假設它是真實存在的話。實際的物質武器似乎不起作用,以太也不行,凡人所能想像到的任​​何東西似乎都無法消滅它。這時,我想到了另一件事情,除了那些散發出來的奇異光彩外,還有些什麼呢?某種吸血鬼般的霧氣,就像埃克塞特地區的鄉下人所傳說的那樣,潛伏在某些墓園裡的吸血鬼?我覺得這是一條線索,於是我再次查看了壁爐前的那塊地方——因為黴菌和硝鹽總會在那裡勾勒出奇怪的形狀。十分鐘後,我堅定了信念,拿起帽子出門回家了。在家裡,我洗了個澡,吃了些東西,然後打電話訂購了一把鶴嘴鋤,一柄鐵鍬,一張軍用防毒面具以及六大罐硫酸[注],並吩咐賣家,於第二天早晨,將這些東西運送到班尼菲特街上那座令人畏避的屋子前。在安排妥當之後,我試著睡一會兒;於是躺到了床上,閱讀了些書籍,還斟酌了一些愚蠢透頂的詩句來安撫自己的情緒,打發掉餘下的時間。
[注:six carboys of sulphuric acid, carboy是一種用來儲存液體化學品(或者酒) 的大瓶。通常由玻璃製作,有很細的口與很大的肚身,容積從數升到數十升不等。]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的時候,我開始自己的挖掘工作。那是個陽光明媚的日子,這讓我覺得非常欣慰。我依舊是獨自一人,雖然我害怕自己搜尋的未知恐怖,但我更害怕將整件事情告訴其他人。即便是後來,我向哈里斯說起這些事情的時候,我也僅僅只提了那些完全必要的部分,由於他曾從老一輩人那裡聽說過許多古怪的傳說,所以他很少相信類似的故事。我漸漸挖開了壁爐前發臭的黑色泥土,並用鐵鍬斬斷了白色的蕈菌。破碎的真菌緩緩地滲出黏滑的黃色膿漿。至於自己有可能挖出些什麼,我已經有了模糊的猜想,而那些想法讓我覺得不寒而栗。大地裡埋藏著許多對人類有害的秘密,在我看來,自己所挖掘的就是其中之一。
雖然雙手抖得厲害,但我並沒停下;不久,我挖出了一個巨大的深坑。坑的面積大約有六平方英尺,隨著它的深度不斷增加,那種邪惡的臭味也變得越來越強烈了;我開始確信自己即將接觸到那個魔鬼般的東西——在長達一個半世紀的歲月裡,這座屋子一直被它所散發出的氣息詛咒著。我想知道它看起來會是一副什麼模樣——它會有著怎樣的外形,怎樣的質地,在依靠吮吸活人生命度過漫長歲月後,它變大了嗎?最後,我爬出了深坑,扒開了周圍堆積起來的泥土,然後將幾大罐硫酸搬運到深坑的兩側——這樣一來,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快速地將所有酸液全都倒進那個深坑里。在做好佈置後,挖出來的泥土被傾倒在了深坑的另外兩側。我放慢了挖掘的速度,並且帶上了防毒面具——因為四周的惡臭變得越來越強烈了。我知道自己正在接近某個埋藏在深坑底部、難以用言語來描述的東西——這種想法讓我覺得有些慌亂,幾乎喪失了繼續下去的勇氣。
突然間,我的鐵鍬接觸到了某些比泥土更柔軟的東西。我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做了個動作,彷彿想要從齊脖深的坑里爬出去。接著,勇氣回到了我的身上,藉著手電筒的光芒,我刮掉了更多的泥土。泥土下露出了一塊有些渾濁卻如同玻璃般的表面——像是某種已經凝固並且有點兒腐爛的膠凍,而且給人一種半透明的感覺。我又刮開了一些泥土,發現它有著一個確定的形狀。那個東西是由折疊在一起的兩部分,疊靠在一起的兩個部分間還留著一道空隙。露出來的部分非常巨大,呈現出大致的圓柱形;就像是一個對折起來,巨大而又柔軟的藍白色套管。套管中最粗部分的直徑約有兩英尺。於是,我又刮掉了些泥土。接著,我猛地從坑里跳了起來,遠遠地逃離了那個污穢的東西;瘋狂地打開沉重酸罐的蓋子,將它們傾倒在地,讓極具腐蝕性的液體一罐接一罐地灌進那個陰森的坑洞裡,澆灑在那個不可思議的畸怪上——我意識到,自己看到的正是它巨大的手肘。
隨著酸液源源不斷地灌進坑中,由黃綠色的蒸氣組成的灼目洪流狂暴地從深坑里湧了上來。居住在小山上的居民一直在談論那天的黃霧,他們說那是工廠垃圾倒進普羅維登斯河後,騰起的可怕刺鼻氣味,但我知道他們弄錯了黃霧的源頭。他們還談論說同一時間從地下的水管或氣體管道里傳來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但他們又弄錯了,我可以糾正他們的看法,只要我敢將那些事情說出來。那是無法用言語來表達的驚駭,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活下來的。在倒空了第四罐硫酸後,我的確昏了過去,因為在那之前刺鼻的氣味已逐漸穿透了防毒面具的保護;但當我再度甦醒過來時,我發現深坑里已經不再散發新的蒸氣了。
隨後,我將剩下的兩罐硫酸也倒進了坑里,但卻沒有產生什麼變化。過了一會兒,我覺得已經能安全地將土填回坑里了。黃昏降臨時,我還沒做完手裡的工作,但恐懼已經離開這座屋子了。濕氣中的惡臭已漸漸消散,所有的奇怪蕈菌全都枯萎了,變成了某種無害的灰白色粉末,被風吹散在地面上。大地深處的某個恐怖怪物已經被永遠地消滅了;如果這世上有地獄,那麼它終於收穫了一個不潔怪物的可憎靈魂。我輕輕地拍實了最後一鍬泥土,第一次痛哭起來,希望藉此真誠地悼念我敬愛的叔叔。
到了第二年春天,蒼白的草地與古怪的野草已經從這座畏避之屋的梯台花園裡消失了。不久之後,卡林頓•哈里斯將它租了出去。它依舊有些陰森,但它帶來奇妙感覺依舊讓我著迷。後來,為了給一家俗麗的商店或是一座低檔的公寓大樓騰出地方,它最終還是被拆除了。知道這個消息時,我感到頗為寬慰,同時又古怪地覺得有些遺憾。庭院裡那些原本不結果實的老樹漸漸結出了甘甜的小蘋果。去年,鳥兒已經開始在滿是瘤節的樹枝上做窩了。

The End


本文寫於1924年10月,洛夫克拉夫特在世時,本文並沒有在雜誌上發表,有幸以小冊子的形式在1928年得以出版——成為洛夫克拉夫特出版的第一本書(弗朗克·朗還為這本小冊子寫過序) 。但只發行了250冊(而且還是未裝訂的)。另外,這本小冊子的銷量異常慘淡,阿卡姆出版社接收了大約150冊,後來陸陸續續又賣出去了一些。
洛夫克拉夫特去世後,1937年10月,Weird Tales刊登了這篇文章,並寫了一小段介紹紀念他(見本文開頭) 。諷刺的是,這篇用來紀念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說居然是洛夫克拉夫特一生中寫過的唯一一篇“吸血鬼式”小說(以及少數幾篇Happy Ending的小說)。
The Shunned House是有原型的,它位於普羅維登斯市,就在邦尼菲特街135號——洛夫克拉夫特非常熟悉這座屋子,因為他的阿姨就住在這裡。不過是另一座位於新澤西的屋子激發了他想像。
特別感謝各位同仁在翻譯時提供的建議與幫助;特別感謝香噴噴的倉鼠球提供的校對。
PS:《畏避之屋》這個名字讀起來仍然覺得怪怪的,徵求信雅達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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