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著:HPLovecraft
譯者:竹子
倫道夫·卡特曾三次夢見那座精美絕倫的城市,但每次他都只能在城市上方高處的露台上稍作停留,旋即便被某種力量緊緊攫住,從夢境中拖離開去。一連三次,皆是如此。他記得,在夕陽的照耀下,整座城市——那些高牆,那些廟宇,那些柱廊還有那些由帶紋理的大理石修築起來的拱橋——全都閃耀著金碧輝煌而又美妙動人的光輝;銀色底座的噴泉在在寬闊廣場與芬芳花園裡噴吐著泉水,散發出棱彩光芒;優美雅緻的樹木、繁花錦簇的花壇以及象牙色的雕像排列在寬闊的街道兩側;層層疊疊的紅色屋頂與老舊的尖型山牆爬在北面的山坡上,為下方草綠色鵝卵石鋪築的小巷提供一份遮蔽。這座城市是諸神的寵愛;是天國喇叭吹奏出的儀仗樂曲,是神界銅鈸碰撞發出的洪亮音符。神秘的氣息籠罩著這座城市,就彷佛陰雲籠罩在一片無人造訪、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山脈上一般;而當卡特屏住呼吸,滿懷期待地站在修砌著欄杆的矮牆前時,各種情緒糾纏著一同湧了上來,其中有幾乎快要褪去的記憶所帶來的辛酸與焦慮,也有因失去所愛事物而感到的苦痛,還有那強烈得幾乎要將人逼瘋的渴望——渴望想要再度出現在那個令人敬畏而又非同尋常的地方。
他知道這座城市對他來說一定曾有著非凡的意義;但他卻不知道自己是在哪個循環,或哪具軀體裡時
1知道這個地方的,也說不出當時自己究竟是醒著還是在夢中。它模糊地喚起了一些片段,一些有關某段遙遠的、幾乎已被遺忘的幼年歲月的片段——在那個時候白晝中的一切神秘都充滿了奇妙與愉悅中,而不論黎明還是黃昏都在預兆般地大步向前,走在魯特琴與歌唱交織的渴望之聲中
2;打開仙境的大門,邁向更多令人驚訝的奇蹟。但每次當他站在高處有著奇怪甕壇與雕欄的大理石露台上,俯瞰著這座肅穆、美妙而又超脫俗世的夕陽之城時,他總能感覺到夢境裡那些暴虐專橫的諸神所施加的束縛;因為他永遠都無法離開那個高台,也不能走下那條寬闊的大理石階梯——雖然它一直無窮無盡地延伸到下方那些鋪展開來、誘人心動同時也充滿了古老魅力的街道。
1 .在夢境系列中,洛夫克拉夫特認為夢想家會以不同的身份出現在夢境之地中。
↩2 .原文為:and dawn and dusk alike strode forth prophetick to the eager sound of lutes and song
↩當他第三次從這樣的夢境裡醒來時,他仍舊無法走下那些階梯,也無法橫穿那片被夕陽照耀著的肅穆街道。倫道夫·卡特花了許多時間向那些躲藏起來的夢中諸神祈禱——這些神明總會反复無常地徘徊在無人知曉的卡達斯峰上方的陰雲裡,而那座山峰則位於杳無人蹟的冰冷荒野上。可即便如此,那些神明仍沒有作出任何回應,也沒有展現出絲毫的憐憫與慈悲。卡特也曾試著在夢境裡向他們禱告,甚至通過蓄著鬍子的那許與卡曼-扎進行了帶有犧牲性質的祈求——這兩位牧師所掌管的那座矗立著火焰立柱的洞穴神廟就坐落在距離通向清醒世界的大門附近不遠的地方——但那些神明仍沒有因此展現任何有幫助價值的神蹟。不過,他的祈禱似乎傳達到了諸神那裡,並引起了相反的效果;因為從他第一次祈禱開始,卡特就再也不能俯瞰那座精美絕倫的城市了;就彷佛前三次從高處得到的短暫一瞥僅僅是緣於某種意外或勘漏,違背了某些諸神制定的隱秘計劃或意願。
直到最後,卡特厭倦了繼續緬念那些在夕陽下閃閃發光的街道與那些隱藏在古老瓦簷間的山地小巷。可他既睡不著,也不能將這些念頭趕出腦海。於是他決定帶著自己那大膽的願望前往那片從未有人去過的地方,不懼結冰的荒野,穿過黑暗,前往無人知曉的卡達斯——這座被雲霧遮罩的山峰環戴著常人無法想像的星辰,而夢境諸神
3所居住的那座永夜的神秘縞瑪瑙城堡就坐落在這座山峰上。
3 . the Great Ones,注意這並不是舊日支配者,the Great Old Ones
↩在淺睡裡他向下走過了七十級台階,來到了火焰洞穴中,向長著鬍子的牧師那許與卡曼-扎談論起了他的計劃。兩位牧師搖晃著他們帶雙重冠
4的頭,發誓說這將是他靈魂的死亡之旅。他們告訴卡特,夢境諸神已經表達了他們的意願,而他們不會因為卡特堅持不懈的祈願而感到愉快或決定退讓。他們還提醒他,不僅沒有人去過無人知曉的卡達斯,甚至沒有人能夠推測出它到底在哪裡;它可能坐落在圍繞著我們世界的夢境之地裡,也可能坐落在那些圍繞著北落師門或畢宿五
5的未知夢境裡。如果它在我們的夢境之地裡,那麼卡特還有可能抵達那裡;如果不是,那麼從太初至今,只有三個完完全全屬於人類的靈魂成功地穿過褻瀆神明的漆黑深淵抵達其他夢境並折返了回來,而在這三個人中,有兩個回來時已經徹底瘋了。這種旅途中的每一處地方都充滿了無法估量的危險;而且在旅途的最後,旅行者還需面對那個只有在無人膽敢於談及的胡言亂語中才會被提到的最終危險——它存在於有序的宇宙之外,一個任何夢境都無法觸碰到的地方;這股沒有確定身形的毀滅力量存在於最深的混沌裡,待在一切無垠的中央,翻滾冒泡,褻瀆著一切神明——那就是無所限制的惡魔之王阿撒托斯。沒有哪張嘴唇膽敢高聲言及它的名諱。在那些超越時間之外、讓人無法想像的黑暗巨室裡,污穢巨鼓敲打著隱約而又令人發瘋的迴響,邪惡長笛吹奏出的空洞而又單調的哀嚎,而在這一切之中,它飢餓地啃咬著。那些巨大的至高神明緩慢笨拙而又荒誕不經地伴著那令人憎惡的敲打與尖嘯翩翩起舞。他們是完全不同的另一類神明,盲目癡愚而又陰暗無聲,而他們的靈魂與使者即是伏行之混沌,奈亞拉托提普
6。
4 .原文為pshent,意思是埃及統一後法老所佩戴的特殊王冠。相傳法老美尼斯統一了上下埃及後,為了表示埃及成為一個整體,於是用將上埃及的紅色王冠與下埃及的白色王冠組合成了新的王冠,也就是後來的pshent,雙重冠。
↩5 . Fomalhaut or Aldebaran,二者分別為南魚座的主星(南魚座α星)與金牛座α星
↩6 .原文為whose soul and messenger is the crawling chaos Nyarlathotep。其中糖果曾與我提到過那個soul的具體含義是什麼。糖果認為這裡的soul應該是“化身、象徵”的意思,因為soul有“of sth a perfect example of a good quality”這種意思。但此處仍採取了直譯。
↩這就是牧師那許與卡曼-扎在火焰洞穴裡對卡特所做出的警告。但即便如此,卡特仍決心要找到那些居住在無人知曉的卡達斯城中的諸神,不管這座城市在哪裡;同時他還要從他們的手裡贏回與那座美妙絕倫的夕陽之城有關的一切記憶,並重新看到這座城市,甚至行走居住在這座城市裡。他知道這趟旅程將會離奇而又漫長,而夢境諸神也將對他百般阻撓;但他已經在夢境之地裡度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並且因此積累了許多將會有助於他的經驗與設備。所以在向兩位牧師祈求過道別的祝福後,卡特機靈幹練地規劃好了自己的旅行線路,然後勇敢地向下走過七百級台階來到沉眠之門
7前,準備出發穿越那片被施加過魔法的樹林。
7 . the Gate of Deeper Slumber
↩在這片被施加過魔法的樹林裡,無數低矮巨大的橡樹扭曲盤繞,編織著自己向外摸索的粗壯枝幹;奇異蕈類散發出的磷光昏暗地點亮了這個地方。那些隱秘而又鬼祟的祖各
8就生活在這些由糾纏扭曲的樹木構成的通道裡。這些小東西知道許多夢境世界裡的隱秘秘密,也知道些許有關清醒世界裡的事情——因為這片林地中有兩處地方與人類的世界接壤,不過要是說出這兩處地方在哪兒肯定會引起災難性的後果。祖各出沒的地方總會出現某些無法解釋的流言、怪事與人口失踪案件,萬幸的是它們並不能離開夢境世界太遠。但是,它們的確能自由地出入那些靠近夢境世界的地方,它們的棕色身影會在不被人發覺的情況下悄聲一閃而過,然後帶著許多有趣的故事回到它們所鍾愛的森林裡,在自己的灶台邊為這些故事陶醉上幾個鐘頭。它們中的大多數都住在地洞裡,但也有一些住在巨大樹木的枝幹上;雖然它們大多數時候都靠蕈類為食,但也有傳聞稱它們對肉食亦有些許興趣——不管那是實實在在的血肉還是精神上的軀體——因為有很多夢想家在進入了樹林後便再也沒出來過。不過,卡特對此並不在意;因為他早已是個老練的夢想家了,不僅學會了祖各那種使用的拍打來表達意義的語言,而且也曾與它們訂立過不少的條約。他曾在它們的幫助下找到了塞勒菲斯
9 ——這座輝煌的城市位於塔納利亞丘陵
10另一側的歐斯-納爾蓋
11山谷裡。在一年中,它有一半的時間是被偉大的庫拉尼斯王
12統治著。不過,卡特知道這位君主在現實世界中的另一個名字。而這個庫蘭斯正是那三個穿越群星深淵然後又折返回來的靈魂中的一個,而且他是唯一一個沒有因此而瘋掉的。
8 .原文為zoogs
↩9 . Celephaïs,本文中沒有特別說明的離奇地名均是夢境之地的地名
↩10 . Tanarian Hills
↩11 . Ooth-Nargai
↩12 . the great King Kuranes
↩在昏暗的磷光中,卡特一面快速穿行在那些由巨大樹幹組成的複雜通道裡,一面按照祖各的方式發出拍打的聲響,並時不時停下來聆聽它們的回應。他記得有一個由這種生物組建起來的村落就坐落在靠近樹林中央的地方,他還記得那裡有一個由許多長滿了苔蘚的巨大石塊所圍成的石圈——這顯然說明那裡過去曾生活著某些更加古老也更加可怕的居民,但它們早已被遺忘了——而卡特此刻正飛快地趕往那裡。那些生長在林地裡的怪誕蕈類為他提供了有利的指引,但凡靠近那些古老存在曾舞蹈與獻祭過的地方,這些奇異的真菌就會生長得格外茂密。很快,茂密的真菌所散發出的微光便匯聚成了一片廣闊而又不祥的灰綠色,沿著森林的根部瀰漫鋪展開來,一直蔓延到視線之外。這里便是最近的巨石圈了,而卡特也知道自己離祖各的村落不遠了。他重新發出了一陣拍打的聲響,然後耐心地等待著;過了一會兒,他便感覺到有許多眼睛正在註視著自己。這就是祖各了,在看到它們怪異的眼睛之後,人們往往還要花上很長時間才能分辨出它們那細小且皮毛光滑的棕色輪廓。
它們從隱匿的地洞與蜂巢般的樹幹中蜂擁而出,擁擠在這片區域裡,直到整片被微光點亮的區域都充滿了它們活躍的身影。某些較為野化的祖各在卡特的身邊令人不悅地摩挲著,甚至還有一隻還頗為討厭地在囓咬他的耳朵;但這些無法無天的精靈很快便被更加年長的祖各管束了起來。在認出了來訪者之後,賢者議會
13為卡特提供了一瓢發酵後的樹汁——這種樹汁是祖各們從某棵與眾不同的大樹上提取出來的,據說過去某個月亮上的存在扔下了一顆種子,後來這顆種子便生長成了這棵它們用來釀造汁液的大樹;當卡特按照儀式隆重地喝下樹汁之後,一場非常怪異的談話便開始了。可不幸的是,祖各們並不知道卡達斯峰在那裡,也不知道冰冷荒野究竟是在人類世界的夢境之地上,還是在別的夢境之地上。關於夢境諸神的傳說各式各樣;只能說人們更可能在高聳的山脈上找到他們,而不是在河谷裡,因為當月亮升起、雲層下沉時,他們會在這些山脈的高處緬懷往事般翩然起舞。
13 . The Council of Sages
↩接著,一隻年紀非常大的祖各回想起了一件其他祖各從未聽說過的事情;它說在斯凱河對岸的烏撒
14還保存著最後一本根據那些古老得不可思議的《納克特抄本》
15而製作的副本。一群生活在某個早已被世人遺忘的北方王國里的古人在清醒的時候製作了這份副本;但後來當身披長毛、吞食人類的諾弗刻
16征服了滿是廟宇的奧拉索爾城
17,屠殺了洛瑪大陸
18上的所有英雄之後,這份副本便被傳到了夢境之地裡。那隻年長的祖各告訴卡特,這些手稿講述了許多有關諸神的事情;而且,在烏撒還曾有人看見過諸神的神蹟,甚至還有一個老牧師曾攀登過一條巨大山脈試圖目睹諸神在月光中起舞的情景。雖然他失敗了,但是他的同伴卻成功了,並且因而招致了無可名狀的毀滅。
14 . Ulthar, beyond the river Skai
↩15 . Pnakotic Manuscripts,Lovecraft最早虛構的一本史前典籍,最初的原版分為數冊,以捲軸的形式記錄,具體書寫者身份不明。由於Pnakotic一詞,目前均認為其與偉大種族有很大關聯
↩16 .克蘇魯神話中一種出現在寒冷地區神秘生物。這種生物生長著六條腿,頭部有一角,全身多毛。
↩17 .洛瑪大陸上的一個城市,曾出現在《北極星》中
↩18 . Lomar,在克蘇魯神話中,這是遠古時期從海裡升起的一塊土地。
↩於是倫道夫·卡特對這些祖各表達了他的感謝,而它們則友善地拍打回應,並再次送給他一瓢用月亮樹汁液發酵而成的美酒供他隨身攜帶。稍後卡特便再次出發,開始繼續穿越這片遍布磷光的樹林,前往它的另一側——在那裡,斯凱河的流水從勒瑞安山
19的山坡上奔湧而下,而哈提格、尼爾與烏撒
20就坐落在山下的平原上。當卡特離開村落時,幾隻好奇的祖各鬼鬼祟祟地悄然跟在他的身後,因為它們想知道卡特會遇到些怎樣的奇遇,並將這些故事帶回給它們的族人。在離開村落後不久,巨大的橡樹林開始變得茂密起來,於是卡特停下來敏銳地尋找那些樹木較為稀薄的地方——那些矗立在稠密得極不自然的真菌群落中、已經死亡或垂垂將死的大樹,以及那些腐壞的沃土,還有那些橡樹倒下的兄弟們所殘留下來的長滿苔蘚的原木。他得拐一個急彎,因為在那邊林地的地面上鋪著一塊極大的石板;而那些膽敢靠近這塊石板的人回來說那石板上面擺放著一個三英尺寬的鐵環。祖各們還記得那個由長滿了苔蘚的巨石所組成的古老石圈,也記得它可能是用來做什麼的,所以祖各們絕不會在那個擺著巨大圓環的石板附近多做停留;因為它們明白並不是所有被遺忘了的東西都必定是已經死亡了的,而它們也不希望看到那塊石板在某個時候緩慢而又從容不迫升起來。
19 . Lerion
↩20 . Hatheg and Nir and Ulthar ,三者皆是地名
↩卡特選擇了一條合適的道路,繞開了那個地方,同時他也聽到自己身後傳來了幾隻比他更加膽怯的祖各受驚時所發出的拍打聲。他知道它們會跟著自己,所以他並不在意;因為他已經習慣了這些好打探的生物所表現出的怪異舉動了。當卡特來到林地邊緣時,他看到天邊正泛起微光;而那逐漸變亮的微光讓他意識到這是清晨的曙光。他能看見農舍煙囪裡冒出來的煙霧正從斯凱河奔流著的肥沃平原上緩緩升起,各個方向上都是一片平和的景象——樹籬、耕作過的田野、以及用茅草鋪蓋的屋頂。他在一家農舍前的井口邊暫作停留,討了杯水,與此同時,所有的狗都在對著他身後那幾隻爬在草地上、毫不起眼的祖各恐嚇性地吠叫。在另一處人群忙碌的農舍邊,他試著向農夫打聽一些關於諸神的事情,以及他們是否經常在勒瑞安山上翩翩起舞;但農夫與他的妻子僅僅只是劃了個舊印然後給他指出了通向尼爾與烏撒的道路。
等到中午的時候,卡特已經走在尼爾城內一條寬闊的主路上了。他曾經來過這裡一次,而且這也是他在這個方向上到過的最遠距離;中午過後,他便來到了那座橫跨斯凱河的雄偉石橋前——一千三百年前,修建這座石橋的時候,他們還曾將一個活人當作犧牲封進了這座石橋的中央橋墩中。穿過這座石橋之後,貓的身影便開始頻繁地出現在他的周圍(這些貓咪無一例外地對著尾隨在他身後不遠的祖各充滿了敵意地弓起了背) 。這些貓咪的出現說明卡特已經距離烏撒的近郊不遠了;因為那個地方存在著一條古老但卻非常重要的法則:在烏撒,沒有人能殺死一隻貓。烏撒的近郊是片讓人頗感愉快的地方,因為那裡有著淺綠色的農捨與被整潔的籬笆圈出來的田野;但更讓人感到的愉悅的還是那座古雅的小鎮本身——這裡有著古老的尖形屋頂;也有許多從小樓中突出懸掛在道路上方的樓層;還有不計其數的煙囪管,以及狹窄的山地小巷——大群的貓咪遊蕩在這些街巷上,透過它們之間的空隙,卡特能看見那些鋪設在小巷上的古老鵝卵石。那些若隱若現的祖各讓烏撒的貓咪紛紛散開,藏了起來,但卡特並不在意,而是徑直走向了那座供奉著舊神的廟宇
21 ——據說牧師與那些古老的記錄都待在這座簡單而樸素神廟裡;期間,他爬上了烏撒最高的山丘,在這座山丘頂上坐落著一座莊嚴的圓形高塔,而在這座攀繞著常青藤的石頭高塔里,卡特找到了大長老阿塔爾。這位年長的牧師曾爬上了礫石荒漠中被視為禁忌的哈提格-科拉峰
22,並活著折返了回來。
21 . Temple of the Elder Ones
↩22 . peak Hatheg-Kla
↩阿塔爾坐一張像牙色的講台上,而這張講台則被擺放在神廟頂端一個飾以彩花的聖祠裡。這個老人已經足足有三百歲了;但卻仍有著極其敏銳的思維與清晰的記憶。卡特從他那裡了解到了不少有關諸神的事情——他們事實上只不過是一群塵世裡的神明;只能軟弱無力地統治著我們的夢境之地。倘若離開了我們的夢境之地,他們便既沒有居所,也沒有力量。阿塔爾說,他們在心情愉悅的時候也許會留意凡人的禱告;但凡人絕不該去嘗試尋找他們位於冰冷荒野上的居所——那座矗立在卡達斯巔峰的縞瑪瑙要塞。沒有人知道卡達斯的位置實在是件極為幸運的事情;因為攀登這個地方必定會招致極其悲慘的後果。艾託的同伴,智者巴爾塞
23,僅僅因為爬上了那座人們所熟知的哈提格-科拉峰,就在尖叫中被某種力量拖進了天空。如果有人找到了卡達斯,那麼等待他的後果要比發生在巴爾塞身上的悲劇糟糕得多;因為,雖然一個睿智的凡人可能會在某些時刻勝過那些俗世裡的神明,但這些神明卻被來自宇宙之外的另一批神明保護著,而凡人們最好還是不要討論有關那些神明的事情。這些神明曾將他們的力量烙在了地球上的原始花崗岩中,而且這種事情在歷史上曾發生過兩次:其中一次發生在上古時期,人們猜想說那本古老得已經無法去解讀的《納克特抄本》上有一張繪畫正表現了這件事情;另一次則發生在哈提格-科拉峰,當智者巴爾塞試圖窺探俗世諸神在月光中舞蹈的情景時,這些神明將他拖進了天空之中。所以,艾託說,除了在進行機智委婉的祈禱外,人們最好還是不要去理會所有這些神明。
23 . Barzai the Wise
↩雖然阿塔爾的勸告令人洩氣,而《納克特抄本》與《玄君七章秘經》也沒有提供有利的幫助,但卡特卻並沒有完全絕望。起先,他向老牧師詢問起了他在帶欄杆的露台之上所看到的那座精妙絕倫的夕陽之城,希望能不通過諸神的幫助獨自找到這座城市;但艾倫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不過,阿塔爾說,這個地方可能存在於他獨有的夢境裡,而不在大多數人所熟悉的普通夢境世界中;可以想像,它也可能存在與另一個星球上。如果是這樣的話,即便那些俗世裡的神明願意協助,他們也對此無能為力。但這不太可能發生,因為卡特夢境的嘎然而止似乎非常清楚地說明夢境諸神並不希望他知道這個地方。
接著卡特耍了一個邪惡的伎倆,他拿出了祖各們給他的月亮酒,請坦誠接待自己的神廟主人喝了不少,結果讓這位老人開始變得不負責任地健談起來。可憐的阿塔爾開始毫無節制地嘟嚷起那些被人們視為禁忌的事物,一點兒也沒有保留;他談到旅行者們曾報告說在南方海洋
24裡的奧瑞巴島
25上的恩格拉尼克山脈
26中看到過一座雕刻,一座被鑿刻在山脈堅實岩床中的巨大雕像;同時阿塔爾還暗示說這幅圖畫可能是一幅模仿之作——當初俗世裡的諸神在這座山脈頂端伴著月光翩然起舞時,曾將他們的容貌精巧地描繪在了天空中,而某些力量將這些畫像摹刻在了石頭里。同時,他還打著嗝說那副圖畫裡的畫像都非常奇怪,所以任何人都能輕易地認出它們,而且他們肯定可信地表現了諸神所屬的族類。
24 . the Southern Sea,夢境之地中的一片海洋,為了和中國南海區分,特意翻譯成南方海洋
↩25 . the isle of Oriab
↩26 . the mountain Ngranek
↩有了這些消息,尋找諸神的目標對於卡特來說變得近在咫尺了。據說夢境諸神中那些較為年輕的神明經常會披上偽裝迎娶人類的女子,所以那些在卡達斯坐落的冰冷荒原附近居住生活著的農夫們肯定全都承載著他們的血脈。這樣一來,想要找到冰冷荒野就必須去看一看那些鑿刻在恩格拉尼克山脈上的面孔,並且記下這些特徵;然後他只需要仔細在活人間尋找那些特徵。這些特徵表現得越明顯、越密集的地方也就距離諸神們越近;而那鋪展在這些村落之後的礫石荒野就肯定是卡達斯坐落著的地方。
卡特肯定能從這些地方了解到不少有關夢境諸神的事情,而那些體內流淌著諸神血液的居民或許也能從祖先那裡遺傳到一些有利於尋神者的記憶。他們也許不知道自己的血統與祖先,因為人們對於諸神的容貌眾說紛紜,大相徑庭,因此也無法確定誰曾有意觀察過他們的容貌;事實上早在卡特尋找卡達斯的時候,他就意識到了這一點。但這些諸神的子嗣可能有著會被其他人誤解的、古怪而又高傲的思想;也許還會吟誦某些遙遠的景緻與花園——這些景緻和花園可能會與人們所了解到的其他地方,甚至包括夢境之地裡的景色,都完全不同,以至於普通人可能會把他們稱為傻瓜;但也正是從這樣的言語中,人們也許能了解到一些關於卡達斯的古老秘密;或者蒐集到一些有關那座諸神想要隱藏起來的夕陽之城的信息。而且,凡人也許還能因此抓住某個諸神所喜愛的子嗣當作人質;甚至可能俘虜到某個年輕的神明——尤其是當他偽裝起來與自己的新娘,某個標致的鄉間處女,一同生活在凡人之間的時候。
可是,阿塔爾卻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奧瑞巴島上的恩格拉尼克山脈;不過他建議卡特沿著石橋之下歡唱的斯凱河一直走到南部海洋邊去看看;烏撒的自由人沒有去過那個地方,但是那些坐著船、或是駕著騾拉大篷車隊推著兩輪貨車的商人都是從那個方向上過來的。那邊有一座巨大的城市,狄拉斯-琳
27。不過在烏撒,這座城市的名聲並不算好,因為會有滿載著紅寶石的黑色三層多槳大帆船從說不清是哪裡的海岸航向這座城市。那些從這些帆船裡走出來與珠寶匠進行貿易的商人都是人類,或者基本上是人類,但卻從來沒有人見過那些劃動這些帆船的槳手;而在烏撒,商人們若是要與這些從未知海岸航行過來卻從不展示自己槳手的黑色大船進行貿易的話,也都會被認為是不正常的。
27 . Dylath-Leen
↩當他說出這些事情時,阿塔爾早已昏昏欲睡了,於是卡特溫柔地把他放躺在由黑檀鑲嵌成的睡椅上,並彬彬有禮地將他的長鬍子擺放在他的胸口上。當他離開神廟準備繼續前進時,卡特突然發現再沒有隱約地拍打聲跟在他身後了。他不由得奇怪那些祖各為何會在追求新鮮事物時變得如此鬆懈倦怠起來,然後他便注意到所有那些生活在烏撒、皮毛光滑得意自滿的貓兒都懷著非同尋常的嗜好舔著自己的下頜。接著,他回憶起在與老牧師對話的時候,曾聽到神廟下端傳來過吱吱的聲音與貓咪的打鬧聲;同時,他也回想起鵝卵石街道邊曾有一隻特別大膽放肆的年輕祖各對一隻黑色小貓表現出過極為邪惡的渴望。因為他喜愛黑色小貓勝過世上的一切東西,所以他彎下腰輕輕拍了拍那些舔著自己下頜、皮毛光滑的貓兒,卻並沒有多做哀悼,因為那些好尋根探底的祖各們不會跟在他身後了。
這時已經是落日時分了,於是卡特在一間坐落在陡峭小巷上方、能夠俯瞰小鎮低矮部分的旅舍里安頓了下來。當他走上自己房間的露台,俯瞰下方的景緻時,他看到了由紅色屋頂組成的海洋,看到了鋪設著鵝卵石的小巷,還看到了更遠處令人愉悅的田野。當他看著這一切在傾斜的陽光中變得柔和與魔幻起來時,他敢發誓,如果不是記憶中那座更雄偉的夕陽之城在不停刺激著他前去探索未知的危險,那麼烏撒不論如何都是一個非常適合居住的地方。接著,暮色漸暗,用石灰糊刷的山牆由粉紅色逐漸轉變成了充滿神秘氛圍的紫色,微亮的黃色燈光開始一盞接一盞地浮現在了古老的格子窗之後。神廟高塔上傳來了悅耳的鐘聲,而入夜的第一顆星辰也開始在斯凱河對岸草甸之上的天空中靜靜地眨起了眼睛。當夜晚開始輕聲低吟時,卡特也附和著輕輕地點著頭,彷彿魯特琴手正在金銀絲裝飾的露台與棋盤格局的純樸烏撒之外的地方傳唱著那些古老的歲月。甚至就連烏撒眾多貓咪所發出的聲音中也可能會流露著甜美的感覺,但它們大多數都很飽足,而且閉口不言那頓奇怪的餐宴。它們中的一部分偷偷離開了烏撒,前往那些只有貓兒才知道的神秘國度——鄉村里的人們說這些王國都在月亮的暗面,而貓兒們則會從高大的房屋頂端跳向那個世界。不過此時有一隻黑色小貓從樓上悄悄匍匐爬過,躍上了卡特的膝蓋,一面打鬧著一面發出愉快的呼呼聲。當卡特最後躺在小小的睡椅上,靠在用具有催眠作用的芬芳香草填充起來的枕頭上,沉沉睡去時,那隻黑色小貓也跟著在他腳邊不遠的地方蜷起了身子。
早上的時候,卡特加入了一隻由商販組成的車隊,與他們一同前往那座名叫狄拉斯-琳的城市。車隊的貨物主要是烏撒出產的紡織羊毛與從烏撒那忙碌的農場裡收穫來的捲心菜。一連六天,他們搖晃著叮噹作響的鈴鐺,走在斯凱河一側平坦的馬路上;有幾個晚上,他們停留在一些古雅奇異的漁鎮上,並在那兒的旅舍裡落腳;而在其他幾個晚上,他們則在繁星之下紮營,聽著平靜的河流上不時傳來片刻船夫的歌聲。田野的風光非常漂亮,卡特看到了不少青綠的籬笆與樹林,還有如畫的尖頂農舍和八角形的風車磨坊。
第七天,前方的地平線上升起了一片煙霧般的朦朧事物,接著出現的便是狄拉斯-琳那高聳的黑塔。這座城市與那些大多由玄武岩修建起來黑塔從遠處看起來有些像是著名的巨人堤
28,而那些黑塔間的街道既陰暗又無趣,毫無魅力可言。在數不清的碼頭附近擠滿了陰沉的海員酒吧,整座城鎮裡擠滿了從世界各地來到這裡的水手,其中一小部分甚至說不上是從地球上來的。卡特向城市裡那些穿著古怪長袍的居民問起了奧瑞巴島上的恩格拉尼克山脈,隨後便發現他們對這個地方非常熟悉。城市裡的一些船就來自那座島嶼上的巴哈那
29港,其中有一艘船預計會在一個月內返回這裡;進入那座港口之後,騎上斑馬,再花兩天的時間便可抵達恩格拉尼克山脈。但是,很少有人見過那些描繪著諸神容貌的石頭雕刻,因為它位於恩格拉尼克山脈中非常險峻的一側,從上面俯瞰下去只能看見險峻的峭壁與充滿了險惡熔岩的山谷。過去諸神們曾遷怒於居住在山脈那一側的凡人,並將這些事情告知了那些外神們。
28 . the Giants' Causeway,指英國北愛爾蘭安特里姆平原邊緣大約由四萬多根巨柱組成的賈恩茨考斯韋角。這些石柱是玄武岩熔流湧出地面,冷卻後收縮形成六邊或四邊、五邊形的棱柱。因為形狀整齊體積巨大,所以被傳說為巨人修建的堤道。
↩29 . Baharna
↩在狄拉斯-琳的海員酒吧里向那些商旅與水手打聽消息是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因為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更傾向於去偷偷地談論那些黑色的多槳大帆船。根據日程的安排,不出一周就將會有一艘黑色槳帆船載著從某塊無人知曉的海岸上帶來的紅寶石停靠在碼頭上。可鎮子上的居民卻很害怕看見它停靠在這裡。那些從船上走出來與其他商旅進行貿易的人都長著寬得不同尋常的嘴,而他們纏頭巾的方式也格外地難看——那些頭巾會在他們的前額奇怪地隆出兩個小包。這些人所穿的鞋子也是他們所見過的,整個六王國
30中,最短、最奇怪的。但最讓人感覺害怕的還是那些看不見的槳手。那些三層長槳劃動得太過輕快,太過有力,太過協調準確,反而讓人感覺不太安心;而且,若是有一艘船在碼頭邊停上幾個星期,期間只看見船上商人往來貿易,卻從未見過任何一個船員,那麼這事情多少都讓人覺得有些蹊蹺。對於那些在狄拉斯-琳開酒吧的業主們,以及那些食品商與屠夫們來說,事情多少有些不太公平;因為從來都沒人往這些黑色槳帆船上送過一丁點兒補給。那些船上的商人只取走了黃金與從河對岸的帕格
31送過來的矮胖黑奴。他們沒有從食品商和屠夫那裡買走任何東西,僅僅只帶走了黃金與他們用黃金買下的來自帕格的矮胖黑奴——這就是那些模樣讓人頗不愉快的商人與那些看不見的槳手所需要的一切。當南風從碼頭那邊吹過來時,會把這些帆船上的氣味帶到港口邊,而這些被南風帶過來的氣味完全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就算是海員酒吧里最能忍耐異味的常客也只有通過頻繁地用濃烈的塞格草
32進行煙熏才能忍受這種氣味。事實上,倘若有人能從其他地方弄到那些黑色槳帆船帶來的紅寶石,那麼狄拉斯-琳就絕不會容忍這些黑色槳帆船在碼頭上靠岸;但實際上,在屬於地球的夢境之地裡,沒人知道有哪種礦藏能開采出這樣的寶石來。
30 . the Six Kingdoms
↩31 . Parg
↩32 . thagweed一種虛構的夢境之地的香草。
↩狄拉斯-琳裡那些四海為家的人們閒聊時的主要內容就是這些東西。在此期間,卡特一直都在耐心等候著從巴哈那港開過來的航船,因為那艘船也許能把他載到奧瑞巴島上,而那貧瘠荒蕪但卻雕刻著諸神面容的恩格拉尼克山脈就高高地聳立在這座島嶼上。與此同時,他也沒有放棄在那些遊歷得很遠的旅行者們所出沒的地方搜尋任何有用的故事——任何可能與冰冷荒野上的卡達斯,或是與那座他在夕陽之中、從露台上看到的有著大理石牆與銀色噴泉的輝煌城市有關的故事。可是,他卻沒有打聽到任何有關這些東西的事情;不過,當他提到冰冷荒原的時候,曾有一個非常年長的斜眼商人看起來奇怪地像是掌握著一些相關的消息。據說這個老人在與一些可怖的石頭村落做貿易,而這些石頭村落就坐落在荒蕪而又覆蓋著冰雪的冷原
33上——沒有哪個正常的人類願意造訪那個地方,而且晚上的時候,人們還能在遠處看見那片高原上面放射著邪惡的火光。但是這個老人的非凡之處不止如此,有傳聞說他還與那個難以描述的高階祭司打過交道——這個臉上遮蓋著黃色絲綢面具的祭司獨自居住在一座非常非常古老的石頭修道院裡。這樣一個人無疑曾與許多在人們的想像中應該居住在冰冷荒原上的生物進行過小規模的貿易,可是卡特很快便發現向他發問毫無結果。
33 . plateau of Leng,這個Leng與中文的“冷”可能是個巧合。
↩就在這個時候,他們所說的那艘黑色多槳大帆船安靜地駛過了高大的燈塔與玄武岩修築的防波堤,輕巧地滑進了港口裡,帶給人以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覺。接著,南風便為鎮子帶來了一股奇怪的惡臭。這在濱水區的酒吧里引起了一陣颯颯的騷動與不安。過了一會兒,那些腳掌短小、膚色深暗、長著一張大嘴的商人頭戴隆起小包的頭巾,鬼祟笨拙地走下了船,開始尋找那些聚集著珠寶匠的集市。卡特靠了過去,打量了一會兒,可他越看這些人就越不喜歡他們。接著,他看到他們驅趕著那些來自帕格的矮胖黑人走上踏板,嘟嚷著坐進那艘古怪的槳帆船。這讓卡特不禁有些好奇這些肥胖可憐的人將會被送到哪片陸地上去——或者他們是否會被送到陸地上去都是個問題。
接著,在槳帆船停泊進港口後的第三個夜晚,那些令人不安的商人中的一員與卡特攀上了話。他邪惡而得意地訕笑著,向卡特暗示說他在酒吧里聽說了卡特所追尋的東西。他似乎知道某些不宜公開談論的秘密;因此即便他的聲音可憎得讓人無法忍受,但是卡特仍舊覺得不應該輕易忽視這樣一個遠道而來的旅行者所講述的見聞。因此他邀請這位商人作為自己的客人到樓上上鎖的小房間裡坐一坐,並倒出了最後一點祖各們送給他的月亮酒,想要撬開客人的口。那個奇怪的商人醉得厲害,可月亮酒並沒有改變他臉上的訕笑。隨後,他掏出了一個奇怪的瓶子,那裡面裝著自己帶來的酒水。卡特發現這個瓶子是由一顆中間挖空的紅寶石做成的,而且瓶子上還雕刻著一些難以置信甚至於都無法理解的圖案。那個奇怪的商人邀請他的主人一同喝一杯,於是卡特非常謹慎地啜了極小的一口。可雖然他僅只抿了那麼一點兒,但他仍感覺到了天旋地轉的暈眩與難以想像的燥熱。這期間,客人臉上的笑意變得越來越明顯,當卡特滑進一片黑暗時,他看到的最後一眼便是那張黝黑可憎的臉顫動著邪惡的大笑,甚至他額前那兩個由桔黃色的頭巾所隆出的小包中的一個也在他癲癇般的大笑中被弄亂了。
當他再度恢復意識的時候,卡特發現自己置身在一片極度可憎的惡臭中;一張帳篷樣的雨蓬立在船的甲板上,將他整個遮擋在下面;而南方海洋那美妙絕倫的海岸正在以一種極不自然的迅捷速度向後飛去。他並沒有被鎖鏈鎖著,但卻有三個面帶譏諷的商人咧著嘴站在他身邊。當卡特看到他們頭巾下的鼓包時,幾乎就和聞到從邪惡船艙裡滲透出來的惡臭一樣昏厥過去。而後,他看到了許多輝煌的土地與城市從他身邊飛馳而過:在過去的時候,曾有一個來自地球的夢想家——一個居住在古老的金斯波特港裡的燈塔看守人——經常談起這些土地與城市。在那些土地與城市之中,卡特認出了扎爾的梯台群廟
34,那裡是忘卻之夢的容身之所;同時,他也看到了惡名昭彰的撒拉倫
35,並且認出了那些矗立其中的尖塔——一個名叫拉西
36的精魂統治著這座有著一千個奇蹟的惡魔之城;另外他還認出了那些修建在夏阿
37,那片歡愉不曾光臨之地,上的陰森花園,還有它那一對雙生的水晶海岬——它們在上端交匯成一座輝煌燦爛的拱門,而這座拱門則守護著索納-尼爾港
38,被祝福的幻想之地。
34 . the templed terraces of Zar
↩35 . Thalarion
↩36 . Lathi
↩37 . Xura
↩38 . the harbour of Sona-Nyl
↩這艘散發著惡臭的黑船以一種遠非正常的速度飛駛過那些絢麗奪目的土地。而所有這些土地都在提醒他那些待在甲板下那些看不見的槳手正在以一種極不尋常的快速節奏劃動著那些長槳。在那一天結束前,卡特看到舵手一直在保持船正對著西面的一片玄武岩石柱航行。那些單純愚笨的人們聲稱在那片玄武岩石柱林之後便是光輝的克修利亞
39;但那些更加睿智的夢想家則很清楚地知道那片玄武岩石柱林其實是許多扇大門,它們都通向一座可怖的巨大瀑布,而這座出現在地球夢境之地的海洋裡的瀑布會翻滾奔騰向深不可測的虛無,傾倒過空洞的空間,流向其他世界與其他星球,甚至流向有序宇宙之外的恐怖虛空。在那片虛空裡惡魔之王阿撒托斯在混沌中飢餓地啃咬著。而在他的身邊,那些來自世界之外、盲目癡愚而又陰暗無聲的神明與他們的靈魂和使者奈亞拉托提普一同狠狠地敲打著,尖嘯著,讓人毛骨悚然地翩翩起舞。
39 . Cathuria
↩在此期間,三個面帶譏諷的商人沒有對他們的意圖做出任何的解釋,但卡特很清楚,這些人肯定與那些希望讓他停止追尋卡達斯的存在們是一伙的。生活在夢境之地裡的人們都知道:那些來自世界之外的另一批神明有著許許多多的代理人,而這些代理人就行走在人群之中;他們有些是完完全全的人類,有些則與人類有些許細微的不同,但不論如何他們都熱衷於去實現那些盲目癡愚的東西所提出的一切意願,並藉此換取這些東西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靈魂與使者——伏行之混沌奈亞拉托提普的恩惠與寵愛。所以卡特推斷,那些帶著鼓包頭巾的商人們在聽說了他正狂妄地打算尋找那些居住在卡達斯城堡裡的夢境諸神後,便決定將他帶走,然後獻給奈亞拉托提普來換取某些無可名狀的恩惠作為獎賞。可是,卡特猜不出這些商人來自哪片土地,也不知道他們的家園在我們所熟知的宇宙之內,還是在外面那些怪異的空間裡;他也想像不出這些商人打算在哪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與伏行之混沌會面,好獻上自己來索取他們的獎賞。但是卡特知道,這些像是人類一樣的傢伙中,沒有誰膽敢接近那存在於無形的中央虛空中、屬於阿撒托斯的終極黑暗王座。
當夕陽西下時,商人們舔著他們極為寬大的嘴唇,表現出了飢餓的神色。其中有一個商人向下走進了船艙裡,然後從某個隱秘而又令人作嘔的小艙中拿出了一個小罐與一籃筐盤子。接著,他們在雨蓬下相互靠緊蹲了下來,相互傳遞起了熏肉,開始晚餐。但當他們遞給卡特一份晚餐時,卡特發現這份晚餐的在尺寸與模樣上有著某些非常嚇人的特徵;所以他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了,於是他在沒人看著他的時候將晚餐丟進了海裡。接著,他又想起那些待在甲板之下始終看不見身影的槳手,想起了那些能為這些槳手提供如此強壯力量的可疑補給。
當槳帆船穿過西面的玄武岩石柱林時,天色已經黑了。終極瀑布發出的巨響仍在船的前方不祥地咆哮著,而瀑布激起的浪花與飛沫則一直向上攀升,甚至遮掩住了天空中的星辰。甲板變得愈發地潮濕起來,瀑布邊緣那洶湧澎湃的浪潮捲繞著將船身圍在當中。接著,在一陣古怪的呼嘯聲中,整隻船向前躍了出去,一頭栽向了深淵。當整個世界突然轉折,陡峭地向下墜去時,卡特感覺到了只有在夢魘裡才體會得到的恐怖。整隻巨大的帆船像是彗星一般無聲地射向行星空間中。而在此之前,他還從不知道會有怎樣一些無定形的漆黑之物在這片以太之海裡潛伏、雀躍與掙扎;這些東西待在這片可怕的空間裡不懷好意地睨視著那些可能從此經過航海者們,對著他們咧嘴嬉笑,有時甚至會用它們滿是粘液的爪子觸碰感受那些激起他們好奇心的移動物件。這些東西是外神們那無可名狀的幼體,它們與外神一樣盲目癡愚,同時還擁有著不同尋常的飢餓與渴望。

但這艘無禮的槳帆船並沒有如卡特所恐懼地那樣航向以太之海深處,因為他很快就看到舵手在調整路線,把船頭對準了月亮。這時的月亮還是一輪新月,隨著他們不斷地接近,它柔和地閃耀著變得越來越大,同時也逐漸向船員們展現出它上面那些奇異的環形山和令人有些不安的尖峰。帆船逐漸航向月亮的邊緣,這讓卡特很快便清楚地意識到它的目的地正是月亮那總是背對著地球的神秘一面;也許除了夢想家斯尼瑞斯-寇
40之外,沒有哪個人類曾目睹過月亮的這一面。當帆船靠的更近些時,月亮的近貌讓卡特變得非常不安起來;他不喜歡那些散落在月亮表面各處的破敗遺跡,它們的尺寸與形狀都讓他覺得有些恐懼。那些散落在群山上的神廟遺跡全都矗立在特定的位置上,這讓它們不可能用來供奉和讚美那些理性正常的神明;而那些聳立在神廟裡的殘破立柱所遵循的對稱法則中似乎也潛伏著某些內在的、並不願引人去破解的邪惡意味。至於那些過去在這些神廟裡頂禮膜拜的崇拜者究竟生得一副什麼模樣,卡特則堅定地拒絕再去揣測。
40 . Snireth-Ko
↩當帆船繞過月亮邊緣,航行在那些人類從未見過的土地上時,大地上出現了一幅奇異的風景明確地顯示出那上面有生命存在的跡象。卡特看到了許多低矮、寬大的圓形小屋散佈在由發白的怪誕蕈類組成的田野裡。他注意到這些小屋並沒有窗戶,並且覺得它們的形狀讓自己想起了愛斯基摩人修建的臨時小屋。接著,他瞥見了一片在遲緩呆滯的海面上揚起的油膩波浪,同時也意識到他們的航行將再次回落到水面上——或者至少是某種液體上。船體衝破液體表面時發出了一陣怪異的聲響,而那些波浪接納船體時表現出的那種古怪而又充滿彈性的狀態也讓卡特覺得頗為迷惑。接著,他們開始以一個極快地速度在這片油膩的海洋上滑行,並且經過了另一艘有著類似模樣的槳帆船,還與它打了個招呼。但粗略地看過去,除了這一片奇怪的海洋與頭上天空外,什麼也看不到。雖然此時太陽正灼熱地照耀著天空,但天空仍舊是黑色的,而且撒滿了繁星。
不久之後,槳帆船的前方便逐漸抬升起了一條由犬牙交錯的群山構成的嶙峋海岸,與此同時卡特也看到了一座城市。那座城市裡簇集著令人不快的灰色高塔。這些高塔傾斜彎曲的外觀,還有它們抱團聚簇的情形,以及塔上完全沒有窗戶的建築方式都令這個囚徒覺得頗為不安;他不禁為自己愚蠢地啜了一口那個帶著鼓包頭巾的商人拿出來的怪酒而感到苦澀和悲傷。當海岸線拉得更近些時,那座城市所散發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惡臭也跟著變得強烈起來。同時,他還看見那些犬牙交錯的群山上生長著大片的森林,而那些森林中的某些樹木與地球上的魔法森林裡那棵形單影隻的月亮樹明顯出自同一祖先。那些細小的褐色祖各們正是利用這種樹的汁液釀製出了它們那奇異的美酒。
這個時候,卡特已經能分辨清楚前方惡臭碼頭上移動的人物了。可他看得越清楚,就越覺得恐懼和嫌惡他們。因為他們根本就不是人類,甚至一點兒也不像是人。它們是一些巨大而又黏滑的灰白色生物,能夠自由地膨脹與收縮。而它們的模樣——雖然經常改變——大致類似於無眼的蟾蜍,並且在它們那輪廓模糊的鈍吻前端生長著一叢古怪顫動著的短小粉紅色觸手。這些東西忙碌地蹣跚行走在碼頭周圍,並不時用它們的前爪抓著長槳跳上或跳下已經下錨的槳帆船。偶爾也能看到一個這種生物趕著一群腳步啪噠啪噠直響的奴隸。那些奴隸事實上很像長著一張寬嘴的人類,和那些在狄拉斯-琳裡做生意的商人們非常相似;只有那些沒有頭巾、衣物和鞋子的人群才看起來不那麼像是人類。那些生物會把一些奴隸——工頭們會試驗性捏一捏,挑出那些更肥胖的——從船上運卸下來,然後再將他們裝釘進巨大的板條箱裡。而工人們則會將這些板條箱推進低矮的倉庫或是裝進巨大而笨重的篷車上。
當一輛篷車拉上擋板緩緩駛離時,卡特才看見拉動整輛篷車的竟是一隻令人難以置信的生物。雖然後來他還曾在那個可恨的地方見過其他許許多多的怪物,但那隻拉車的生物仍讓他驚訝得倒吸一口冷氣。不時會有一小群穿戴得像那些黝黑的商人們一樣的奴隸從某艘帆船上被驅趕下來,而跟在他們身後的則是一大群那種蟾蜍一般灰色、黏滑的生物——它們有的是軍官,有的是領航員,有的則是槳手。卡特看到那些幾乎和人類長得一樣的生物都被保留了下來,用於執行那些不需要太多力氣但卻更不光彩的工作,例如烹飪,拿取與搬運,以及與地球及其他星球上人討價還價。這些生物在地球上活動起來肯定非常方便,因為只要批上衣服,仔細地穿戴好鞋子與頭巾,他們看起來就和人類沒什麼兩樣,足夠他們在人類的店舖裡討價還價而不需要感到任何窘迫,或是作出任何奇怪的解釋。除了那些或瘦削贏弱或疾病纏身的奴隸外,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沒穿任何衣物,而且都被裝釘在板條箱裡,被由令人難以置信的生物拉著的笨重篷車拖離港口。偶爾卡特也看到有一些其他的生物被卸載下來打包裝箱;其中有些非常像是這些類人生物,有些則不那麼像了,還有些則壓根一點兒也沒有相似之處。於是,他不禁好奇是不是也有一些來自帕格的可憐矮胖黑人也會在這兒被卸載下來,打包裝箱,搬運到那些可憎的貨車上然後被拉進內陸地區去。
接著槳帆船在一處由海綿狀岩石修築起來、看上去頗為油膩的碼頭前靠了岸,接著一大群像是從噩夢裡跑出來的蟾蜍般生物從船艙裡蹣跚地走了出來。兩隻蟾蜍模樣的生物抓住了卡塔,並把他拖上了岸。那座城市的模樣與空氣中飄蕩的氣味都難以用語言去描述,連卡特自己也只記得一些零碎的畫面——例如鋪設著地磚的街道,黑色的大門,由無窗的垂直高牆組成的無盡峭壁。最後他被拖進了一個低矮的大門,並被迫在瀝青般的黑暗中爬上了無數級階梯——對於那些蟾蜍般的生物來說,有沒有光亮似乎都是一樣的。這個地方彌散著讓人難以忍受的惡臭,而當卡特被鎖進一間小囚室,留下來一個人獨處時,他已幾乎沒有力氣再爬動與探知整座囚室的形狀與尺寸了。但後來的摸索告訴他,這是一間圓形的囚室,直徑大約有二十英尺。
從這時起,時間似乎就停止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食物被推進來,但卡特卻更本不願去碰。他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將走向何方;但他覺得自己被囚禁在這裡是為了等待身處外神們那可怖的靈魂與使者的到來。最終,在不知道多少小時,或多少天之後,那扇巨大的石門再次打開了。卡特又被推擠下了樓梯,帶到了那座可怖城市被紅光點亮的大街上。這時是月亮上的夜晚,整個城市裡都部署著手持火炬的奴隸。
接著看守們在一個可憎的廣場上組成某種隊伍;隊伍中包括十個蟾蜍般的生物和二十四個類似於人類的火炬手——兩側各十一個,前後各一個。卡特被它們安置在了隊列的中間;五個蟾蜍般的生物站在他前面,五個站在他後面,同時在他的兩側還各有一個火炬手。某些蟾蜍般的生物拿出了上面雕刻著噁心圖案的象牙長笛,並吹奏出了令人作嘔的聲響。在邪惡可憎的笛音中,這列縱隊向前走過鋪著地磚的街道,進入了那生長著污穢蕈類的漆黑平原,接著很快便開始攀登位於城市後方一座較為低矮和平緩的山丘。卡特敢肯定,伏行之混沌就在在某面讓人恐懼的山坡上,或是某塊褻瀆神明的高原上,等待著;他由衷地希望這種充滿懸念的等待將很快過去。那些不敬的長笛吹奏出的哀嚎讓人覺得駭然,他幾乎願意獻出一切來換取一點而哪怕是接近正常聲音的聲響;但那些蟾蜍般的生物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而奴隸們也緘口不言。
這時,從閃亮著點點星光的黑暗裡的確傳來了一點兒普通正常的聲音。它從更高一些的山丘上傳了過來。與此同時,所有那些圍繞著山丘呈犬牙交錯狀的山峰抓住了這聲音,將之迴響成為一股喧囂嘈雜而且不斷膨脹的大合唱。那是貓咪在午夜時分的叫聲。直到此時,卡特才意識到村子裡的那些老人們對於那些只有貓兒才知道的神秘王國所作出的低聲猜測是正確的——那些貓兒們中的年長者會在夜間悄然潛行,並從高大房屋的屋頂上跳躍進那些神秘王國里會合。的的確確,它們跳進了月之暗面,並在這裡的山坡上雀躍嬉戲,與那些古老的陰影交談。此時,在那惡臭的隊列之中,卡特聽到了它們平凡、友善的嘶叫,同時想起了陡峭的屋頂,想起了溫暖的壁爐,想起了家中那被微光點亮的窗戶。
卡特知道不少貓兒們的叫聲,而在這個偏遠而可怖的地方,他也能發出合適的叫聲。但他根本不需要這樣做,因為在他嘴唇張開時,他聽到貓兒們的合唱變得更大也更近了。對著星光他看到許多優雅細小的身形所留下的迅捷陰影從一座小丘跳到另一座小丘上,彷彿逐漸組成了一個軍團。親族的召喚已經發出,在這只污穢的隊伍有時間恐懼之前,一片由皮毛與致命利爪組成的令人窒息的方陣已猶如潮水般狂風暴雨似地撲向了隊伍。長笛的聲音嘎然而止,黑夜中傳來了尖叫。那些垂死的類人奴隸在大聲的尖叫,而那些蟾蜍般的生物在它們惡臭的綠色膿漿致命地汩汩流出落到生長著污穢蕈類的多孔土壤上時,仍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
在火炬的照耀下,卡特面前出現了一幅令人震驚的景象。卡特從未見過如此之多的貓。黑色的、灰色的、白色的、黃色的、虎斑紋、雜色的;普通家貓,波斯貓,馬恩島貓,西藏貓,安哥拉貓,埃及貓;所有這些貓咪都置身在這片狂暴的戰場上,而它們的身上都環繞著一絲深厚而又純潔的神聖光輝,也正是這種聖潔的光輝讓它們的女神在布巴斯提斯
41的神廟裡備受尊崇。它們以七倍的力量撲向那些類人奴隸的咽喉,或是蟾蜍般生物那長著粉紅色觸鬚的鈍吻,將它們野蠻地撲倒在長著真菌的平原上。接著由無數同伴組成的大軍便會湧向它們的敵人,在神聖的戰鬥怒火中用狂暴的爪子與牙齒撕扯它們。卡特從被抓傷的奴隸手裡抓過一把火炬,但很快便被他忠誠的守護者所組成的洶湧浪潮撲倒了。於是他躺在完全的黑暗裡,聽著戰鬥發出的鏗鏘聲響與勝利者嘶叫,並在援軍們於他身邊前衝後突展開戰鬥時,感受著他朋友們那柔軟的腳墊。
41 .古埃及的一著名城市,歷史上此地為貓神的頂禮膜拜的中心,貓女神巴斯特的聖城,曾出土過巴斯特女神的銅雕像。同樣Lovecraft也將巴斯特寫進了克蘇魯神話。
↩直到最後,卡特在敬畏與疲憊中闔上了眼睛,而當他再睜開眼睛時,他看到了一幅非常奇異的景象。他看到地球變成了一個碩大無比的圓盤,比我們看到的月亮還要大上十三倍。而此時此刻,這個明亮而巨大的圓盤正從一片氾濫在月球風景上方的詭麗光線中冉冉升起;而眼前那方圓無數里格的高原曠野與犬牙交錯的群山頂峰上,隊列整齊地蹲伏著無數的貓兒,構成了一片遼闊無際的貓咪海洋。它們一圈又一圈地抵達這裡,兩三隻離開隊列的首領正舔著他的臉,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撫慰著他。而那些死去的奴隸與蟾蜍般的生物則沒有留下太多的痕跡了,卡特僅僅覺得他看到在距離自己不遠的地方——在他與那些小戰士們組成的堅實圓圈之間的空地上——有一小塊骨頭還殘留著。
這時,卡特用那種貓兒們使用的柔和語言與幾個首領們開始了對話,並從中了解到他與整個貓咪族群之間的古老友誼早已聲名遠揚了,貓咪們經常在它們聚會的地方談論起這段友誼。不過當他從烏撒經過的時候,它們並沒有立刻注意到他。那些皮毛光滑的年長貓咪還記得在它們對付了那些邪惡盯著一隻黑色小貓的飢餓祖各們之後,他是如何輕輕拍打撫慰他們的。它們也記起了他是多麼友善地招待了那隻前去旅店看望他的小貓,而且,他離開的那天早晨還留給了小貓一茶碟奶油作為款待。那隻小貓的祖父便是這只軍隊的首領,因為它看到那隻從遙遠山丘上走過來的邪惡隊伍,並且認出了隊伍中的囚徒是一位與它那在地球上以及夢境之地裡的族類起誓結交過的摯友。
這時從一座遠方的山峰上傳來了一聲呼嚎,而年長的首領聽到呼嚎後突然中止了談話。發出呼嚎的是大軍的一支前哨,它們駐紮在最高的山峰上,監守著地球貓咪所恐懼的仇敵——一群來自土星、非常奇怪而又巨大的貓。它們沒有忘記月之暗面的魅力,並且與那些邪惡的蟾蜍生物簽訂下了條約,結成了同盟。它們對於地球貓咪的敵意眾所周知;所以這次碰面將會是件非常嚴肅的事情。
在貓咪將軍們進行過短暫地磋商之後,貓咪們起身採取了一種更加緊密的編隊,保護性地圍繞在卡特身邊,並且著手準備進行一次長途跳躍,穿過星空回到那些位於地球和地球的夢境之地中的房頂上。年長的元帥告訴卡特,在這個過程中他需要讓自己平穩、順從地迎合貓咪們的動作,讓大隊有著柔軟皮毛的跳躍者把他馱在身上。同時年長的元帥還向他說明了當支撐他的貓咪跳躍時,他該怎樣跳躍;而當支撐他的貓咪們著陸時,他又該怎樣優雅地著陸。元帥答應它們將會把他放在任何他想去地方,所以卡特決定要回到黑色槳帆船啟程離開的狄拉斯-琳港;因為他想要從那裡航海去奧瑞巴島以及恩格拉尼克山脈的頂峰,同時他也想要警告那座城市裡的人民不要與黑色槳帆船再進行任何交易——如果他們真的能機智而審慎地中止這些交易的話。接著,隨著一聲號令,貓咪們將它們的朋友安全地包裹在中央,然後優雅地高高躍起;而與此同時,在月球山脈上某座遙遠不潔的尖峰上的黑暗洞穴裡,伏行之混沌奈亞拉托提普仍舊在徒勞地等待著卡特的到來。
貓咪們跳躍穿過星空的過程非常地迅速;在同伴們的圍繞下,卡特這一次並沒有看到那些潛伏、跳躍、掙扎在深淵裡的巨大黑色無定形體。事實上,在他完全反應過來、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之前,他便已經返回了狄拉斯-琳港,並且回到了旅舍中那間他熟悉的房間裡。來自烏撒的年長領袖是最後一個離開的,當卡特搖晃著它的爪子時,它告訴卡特他將會在雞鳴時分回到自己的家裡。接著,當黎明到來時,卡特走下了樓梯,並從其他人那裡了解到自從他被俘虜並被帶走之後,已經過了足足一個星期的時間了,不過他還需要再等上兩個星期才有船從當地折返航向奧瑞巴島。而在等候的這段時間裡他說了一切他能說的東西,向人們揭露出那些黑色槳帆船的真實面目與它們污穢的行徑。城裡的大多數居民都相信他的話;可是他們仍對那些珠寶商們帶來的大塊紅寶石異常痴迷,所以沒有人敢完全擔保不再與那些長著寬闊大嘴的商人們進行貿易。不過,即便是這樣,如果狄拉斯-琳將來因為這種交易最終召來任何邪惡之事的話,那麼這也不能算是卡特的過失了。
大約一個星期後,卡特所期盼的那艘航船終於穿過了黑色的防波堤與高大的燈塔,滑進了港口裡。卡特很高興地發現她是一艘漂亮且滿載著正常人類的三桅帆船,有著刷過油漆的船側與黃色的大三角帆布,還有著一位穿著絲綢外袍頭髮灰白的船長。她的船艙裡裝著從奧瑞巴島上小樹林裡開采出來的芬芳樹脂,還有著用恩格拉尼克山脈上的火山岩雕刻出來的奇怪小塑像。他們用這些東西來買下了那些產自烏撒的羊毛,以及從哈提格來的七彩織物,還有河對岸帕格城裡的黑人們雕刻好的象牙。船長與卡特達成了協議,答應載他去巴哈那港,並告訴他這趟行程要花上大約十天時間。所以,在他等待帆船啟程的這一周裡,卡特與船長談論了不少關於恩格拉尼克山脈的事情。船長告訴他,其實很少有人見過那些雕刻在山脈上的石頭容貌;實際上,絕大多數旅行者都樂於從那些生活在巴哈那港的老人、火山岩收集者以及雕像藝人們那裡了解這些有關石頭容貌的傳說,並且滿足與此——而等他們回到自己那遙遠的家鄉時,他們則會聲稱自己真地見過那些山脈上的雕刻。甚至就連船長自己也不敢確定是否有哪個現在還活著的人曾見過那些雕刻在石頭上的容貌,因為恩格拉尼克山脈的背面非常艱險貧瘠而又兇惡不祥,而且還有謠傳說那些山頂的洞穴里居住著夜魘
42。但船長並不願意說夜魘究竟長得什麼模樣,因為人們都知道,若是誰太過頻繁地想起這些牲畜,那麼它們就會極其堅持不懈地頻繁侵擾那個可憐人的夢境。後來,卡特還向船長問起了有關冰冷荒原中無人知曉的卡達斯的事情,還有那座精美絕倫的夕陽之城,可對於這些東西,這位好心的船長的確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42 . night-gaunts,一種生活在夢境之地裡的生物,後文有詳細介紹。
↩在一個清晨,潮水轉向的時候,卡特搭上了三桅帆船,起航離開了狄拉斯-琳港。他看到清晨旭日的第一縷陽光照耀在這座陰沉的玄武岩城市那稀疏怪異的群塔上。在接下來的兩天時間裡,他們在綠色海岸的陪伴下,不斷向東航行。他們經常能看到一些討人喜歡的漁村,看到它們那紅色的房頂與煙囪從只會出現在夢境裡的古老碼頭邊陡峭地向上延伸,層層疊疊地攀附在海岸上;還有那些沙灘,那是漁民們曬網的地方。但在第三天,他們轉了個急彎向南方航去。這個方向上的水流要急得多,而他們很快便失去了陸地的踪影。等到第五天的時候,水手們突然變得緊張起來,不過船長為他們的緊張做出了解釋與道歉,他告訴卡特帆船將要經過一座沉沒的城市上方。這座城市裡滿是生長著水藻的石牆與破碎的立柱,當海水足夠清澈的時候,人們甚至能看到許多移動的陰影出沒在那個幽深的地方——而那些純樸的人們是不會喜歡這樣一個地方的。同時,他還承認有許多船在那裡失去了踪影;有人曾在那個地方附近與那些失踪的船隻打過招呼,但在那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見過這些船。
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別地明亮,他們甚至能看到一條寬闊的大路正在水下舖展開去。當時的風很小,所以船航行得併不快,整個大洋一片平靜。從船欄邊向下望去,卡特看到在幾尋
43深的水下有一座巨大神廟的穹頂,而在神廟的前方則是一條曠闊大道。這條兩側林立著古怪獅身人面像的大道一直通向一處過去曾是某種公共廣場的地方。海豚們愉悅地在這些遺跡裡進進出出,而另一些鼠海豚則分散在各處嬉戲歡鬧,偶爾也游到水面,甚至完全躍出海面。隨著船繼續向前飄去,海床上隆起了一片丘陵。而人們可以清晰地認出一行行盤山小道以及無數小屋被沖垮後倒塌的牆壁。
43 .航海用單位,一尋為六英尺。
↩不久,這座沉沒都市的近郊出現在了帆船前方的水底,最後,卡特看到了一座修建在小山上的巨大建築。比起這座城市的其他房屋,這座孤零零的建築有著更加簡單的結構與風格。它是一座低矮、四周都被覆蓋著的暗色方形建築。在建築的每個角上都聳立著一座尖塔,而在整個建築的中央則是一個經過精心鋪設的庭院。建築的各處都開著奇怪的圓形小窗。整座建築可能是用玄武岩修建起來的,但水藻懸掛遮蓋住了它的大部分區域。這應該是一座神殿,或是某種修道院,因此它才會被孤單而又毫不起眼地安置在這座邊遠的小山上。一些散發著磷光的魚類在建築物裡來回游動著,讓那些奇怪的圓形小窗看起來似乎正在散發著光亮,因此卡特並沒有對水手的恐懼心理多加責怪。接著,在如水的月光中,卡特注意到在那座中央庭院的中心還矗立著一塊高大的獨石。他看到似乎有什麼東西被綁在這塊石頭上,於是他回到了船長室裡拿來瞭望遠鏡。透過望遠鏡他看到那個被綁在石頭上的東西是一名來自奧瑞巴島、身穿絲綢長袍的水手。他被倒著綁在手頭上,並被剜去了雙眼。這幅景象讓卡特由衷地慶幸漸起的微風正在把船推向這片大洋中更加正常普通的海域。
接下來的第二天,他們碰上了一艘有著紫色風帆的大船。這艘船的船艙裡滿載著能生長出顏色怪異的百合花的球莖,準備駛向扎爾——那個屬於忘卻之夢的國度。之後,等到啟航之後的第十一天的入夜時分,他們看到了奧瑞巴島的風景,同時還看到恩格拉尼克山脈那覆雪的尖頂參差不齊地聳立在遠處。奧瑞巴島是一座非常巨大的島嶼,而它上面的巴哈那港也是一座非常雄偉的城市。巴哈那港的碼頭都是用大塊的斑岩修建起來的,而整個城市就聳立在碼頭之後的巨大石頭梯田上。城市裡有著許多由層層階梯構成的街道,而在這些街道上方常常還橫跨著建築物,或是連接著不同建築物的天橋。而在整座城市的下方還有著一條巨大的運河。這條運河奔流在一座有著花崗岩大門的巨大隧道中,並一直流進一個名叫亞斯
44的內陸湖泊中。在亞斯湖的遠岸有著一座遠古城市最後留下的巨大泥磚遺跡,而這座城市的名字已經沒有人記得了。入夜的時候,帆船被拖進了港口裡。碼頭上,雙生的兩座燈塔,索恩與索爾,正閃爍著歡迎的光芒。與此同時,在巴哈那港的梯台上,千萬窗戶也都逐漸安靜地隱約閃現出溫潤柔和的光芒,彷彿頭頂上的群星正在黃昏中閃爍。最後,整個陡峭攀爬在山坡上的海港變成了一片燦爛閃爍的星群,懸掛在漫天繁星與平靜港灣所映射出的星辰倒影之間。
44 . the inland lake of Yath
↩登陸後,船長邀請卡特去他自己位於亞斯湖岸上的小屋裡去作客。這座小屋坐落在小鎮背面的山坡上,在那裡,船長的妻子與僕人拿出了奇怪但卻美味可口的食物招待了卡特。在之後的日子裡,卡特在酒館及其他那些火山岩採集者和塑像藝人聚集的公眾場合打聽起了有關恩格拉尼克山脈的謠言與傳說,但卻發現沒有人曾爬上更高處的山峰,也沒有人見過那些刻在岩石上的容貌。恩格拉尼克是一條險峻的山脈,而在它後面僅僅只有一段被詛咒了的山谷而已,所以沒有人願意冒這個風險,況且,也沒有人敢確定那些有關夜魘的傳聞完全都是無根據的猜想。
當老船長再次啟程航向狄拉斯-琳時,卡特在一家開在城市老區一條台階小徑旁的古老酒館裡住了下來。這家酒館是用泥磚修建的,和亞斯湖遠岸的古老遺蹟有些相似。在這裡,他制定好了攀登恩格拉尼克山脈的計劃,並彙總了一切他能從火山岩收集者那裡打聽到的、有關前往那裡的道路信息。這間酒館的主人是個非常年長的老人,曾聽說過許多對卡特大有幫助的傳說。他甚至將卡特領到那個古老小屋的上層房間裡向他展示了一幅粗糙的圖畫。在古老的過去,曾有一個旅行者將這幅畫畫在泥牆上——那個時候的人們比現在要勇敢的多,也不像現在這樣不願意去攀登恩格拉尼克山脈的高峰。年長的酒館主人的祖父曾從他的祖父那裡聽說,那個畫出這幅圖畫的旅行者曾爬上過恩格拉尼克山脈,而且還看到了那些雕刻在岩石上的容貌,後來他把那些情景畫在這裡,好讓其他人也能看見;但卡特對此深表懷疑,因為那些巨大粗糙的雕塑看起來畫得既倉促又粗心,而且還籠罩在一大群很小的東西所投下的陰影裡。而那些陪伴著雕塑的小東西有著最讓人嫌惡的模樣,它們長著犄角與翅膀,還有爪子和捲曲起來的尾巴。
最後,當卡特在巴哈那港的公共場合與酒館收集了所有他能收集到的信息後,他租了一隻斑馬,於一天早晨沿著亞斯湖濱岸的小路出發了。在那內陸的地區聳立著的就是亂世嶙峋的恩格拉尼克山脈。一路上,在他的右側一直都是起伏的丘陵、令人愉快的果園以及整潔的石頭農舍,這讓他總是想起斯凱河兩岸肥沃的土壤。等到入夜的時候,他已經接近了亞斯湖遠岸那處古老的無名遺跡了。雖然,那些年長的火山岩採集者警告過他,讓他不要在入夜的時候紮營於此,但卡特並沒有將這些警告放在心上。他把斑馬栓在了一根位於破敗泥牆前的奇怪柱子上,然後在一處避風的角落裡鋪開了毛毯。在這處臨時庇護所的上方雕刻著一些奇怪的塑像,但沒有人能說得清楚這些塑像到底表達了些什麼。在躺下來之後,他往身上包裹住另一條毛毯,因為奧瑞巴島的夜晚依然頗為寒冷;他在中途醒來過一次,並感覺似乎有某些昆蟲的翅膀正在刮擦著他的臉龐,於是卡特把自己連頭蒙住,然後再度平靜地睡了過去。他就一直安穩地睡著,直到最後,遠處芬芳小樹林裡麥格鳥
45的叫聲將他吵醒了。
45 . magah birds
↩這個時候太陽剛剛爬上巨大的山坡。而在那片山坡上,方圓數里格的原始泥磚地基、風化的牆體、四處散落的破碎的立柱與基座等諸多遠古城市的遺跡一直荒涼地舖展到亞斯湖的濱岸上。但當卡特看到自己那隻溫順的斑馬一動不動地伏倒在那根栓它的奇怪立柱邊時,他感到頗有些驚慌。而當他惱怒地發現這匹斑馬已經死了時,更加強烈惶恐籠上他的心頭。斑馬的咽喉上有一個奇怪的傷口,而它全身的血液都被某種東西吮乾了。他的包裹也被翻亂了,丟失了幾樣閃閃發光的小玩意。在周圍滿是灰塵的土地上,卡特找到一些他完全無法解釋的巨大有蹼腳印。這時他想起了那些火山岩採集者們的警告與傳說,不禁開始懷疑夜晚的時候究竟是什麼東西在他的臉龐邊騷動。接著他看到距離自己不遠的地方有一條大道,這條大道穿過了一座古老神殿牆上那開裂的巨大拱門,然後變成級級台階向下延伸到他望不見的黑暗深處;這讓他感到一陣戰栗,於是卡特迅速地背上了包裹,飛快地大步向恩格拉尼克山脈走去。
他向上穿過了更加荒涼、部分已經變成樹林的鄉野,一路上他只看見一些燒炭人的棚屋與從樹林裡收集樹脂的工人所安扎的營地。整個空氣裡瀰漫著香脂的芬芳,所有麥格鳥都在歡樂地歌唱著,讓它們七色的身軀在陽光中閃閃發亮。直到接近日落的時候,他才遇到一個火山岩收集者建立起來的營地。這些火山岩收集者不久前才從恩格拉尼克山脈上較低矮的山坡上折返回來,每個人都帶著沉重的麻袋。於是,卡特也在這里扎了營,聽著那些工人們的歌唱與故事,同時也偷偷探聽到了他們私下的討論。這些採集者們在這次開採過程中走失了一個同伴。據說那個工人爬得很高,試圖去收集一堆上好的火山岩,但直到入夜時分也沒回來與其他人匯合。當第二天他們出發尋找失踪的同伴時,他們只找到了他的頭巾,而懸崖峭壁上也看不到他跌落下去的跡象。於是,其他的火山岩採集者便放棄了,因為他們中的那些老人說繼續搜尋下去也無濟於事。沒有誰能再找到那些被夜魘帶走的失踪者,不過沒有人敢肯定這些野獸是否真的存在,它們幾乎只存在於傳說中。卡特詢問他們那些夜魘是不是會吸血,喜歡閃亮的小東西,並會留下帶腳蹼的腳印,但他們都統一地搖了搖頭表示否定;而且當他詢問起這些問題時,他們似乎變得有些害怕。當他看到他們變得沉默寡言時,他沒有再多說話,而是縮進了毛毯裡睡了過去。
第二天他與那些火山岩採集者一同起了床。他從火山岩採集者手上買下了一匹斑馬。而當他們騎著斑馬向西走去時,卡特也騎上了斑馬準備繼續向東行進。他們相互做了道別,而他們中的年長者祝福了卡特,同時也警告他不要在恩格拉尼克山脈上爬得太高。卡特由衷地感謝了他們,但卻決計不願就此被說服。因為他仍覺得自己必須要找到那些居住在無人知曉的卡達斯之上的諸神們,並且還要從他們那裡贏得前往那座引人入勝、精美絕倫的夕陽之城的方法。中午時分,在騎著斑馬走了一長段上坡之後,他遇到了一些山地人廢棄的泥磚村落。這些山地人曾居住非常靠近恩格拉尼克山脈的地方,並且在恩格拉尼克山脈上的光滑火山岩中雕刻了許多的圖案。上溯到那個年長的酒吧所有者的祖父還健在的時候,這些山地人還居住在這裡,但也就是那個時候開始,他們漸漸感覺到自己開始變得不受歡迎了。他們的家園曾經一度延伸到山脈的山坡上,但是他們發現自己越往高處修建房屋,在日落之後就會有越多的人失踪。最後他們覺得最好還是完全離開這塊地方,因為總有某些東西在黑暗中盯著他們,而卻又沒有人能做出合理的解釋;所以他們最後遷移到了海邊,住進巴哈那港裡。直到現在,他們還居住在港口中的一個非常古老的城區裡,並一直在向他們的子輩傳授那些至今仍然在用於製作雕刻的古老技藝。當卡特待在港口裡,成天在巴哈那的古老酒館裡收集消息的時候,他從這些背井離鄉的山地人的子孫那裡打聽到的有關恩格拉尼克山脈的傳說總是最可靠的。
當卡特逐漸接近巍峨的恩格拉尼克山脈時,它那巨大而又荒涼的山坡則一直在猙獰地向上延伸,變得越來越高。他看到在山地上較為低矮的地方還散佈著稀稀拉拉的樹木,而在那之上則是些低矮薄弱的灌木,再向上就只剩下一片光禿禿的岩壁——這些可怖的岩石如同幽靈般直插進天空中,而覆蓋在它們上面的只有冰霜與亙古不化的積雪。卡特能清楚地看到山坡上崎嶇險峻的地貌,也能清楚地望見那些分佈在陰沉岩石間的裂縫,因此他一點兒也不願意去想接下來的登山之旅。已經凝固的熔岩流與大堆的火山渣胡亂地散佈在山坡與岩架上。在九百億年前的亙古過去,甚至連諸神都還不曾在它那尖銳的頂峰上翩翩起舞時,這座山脈曾口吐炙熱的火焰,並從內部爆發出如同雷鳴般的咆哮聲。但時至今日,它只是沉默而險惡地矗立在這裡,遮擋著自己背面那些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巨大隱秘圖案。在這些山脈上有許多洞穴,這些洞穴也許是空的,孤獨待在更加古老的黑暗中;也可能——如果傳說所言不虛的話——居住著人們根本不敢去猜測模樣的恐怖存在。
大地傾斜著往山腳下延伸過去。地面上覆蓋著茂密的胭脂櫟與白蠟樹,偶爾也可以看到一些石塊、火山岩與古老的火山渣。一路上卡特看到了許多堆篝火餘燼,這些地方都是火山岩採集者們習慣停留紮營的地方。他甚至還看到了幾個由工人們修建起來的粗陋祭壇——那些攀登上山的採集者們試圖通過這種方法來平撫取悅夢境諸神;或者保護自己,避開那些他們所想像的出沒於山脈高處與迷宮洞穴裡的東西。入夜的時候,卡特抵達了最遠的一堆篝火餘燼,並在那里扎了營。他把斑馬拴在一株小樹上,然後裹好毛毯,睡了過去。整個晚上,有隻烏尼斯
46一直在遠處某個隱秘的水塘岸邊嗥叫,但卡特並不懼怕這只兩棲怪物,因為人們曾非常肯定地告訴他,這些東西根本不敢接近恩格拉尼克山脈的山坡。
46 .原文為voonith,夢境之地裡一種生活在水塘邊的生物。
↩在第二天清晨明亮的陽光中,卡特開始了漫長的攀登之旅。他盡可能牽著斑馬往前走,一直走到這匹頗為有用的牲畜再也爬不上去的陡峭坡地前。最後當細細的羊腸小道變得實在太過陡峭時,他把斑馬拴在了一株矮小的白蠟樹上,然後開始獨自向上爬去。起先,他經過了一片森林與一些坐落在雜草繁茂的林間空地上的古老村落廢墟,接著他又翻越了一片點綴著矮萎灌木的頑強草地。樹木越來越少的局面讓他有些遺憾,因為山坡已經變得非常陡峭了,而所有的一切看起來都讓人覺得頭暈目眩。再後來,當他環顧四周時,卡特發現在他身後鋪展開的鄉野村落也開始變得清晰可辨起來。他可以望見那些雕塑藝人拋棄的小屋,生產樹脂的小樹林,還有些收集樹脂的工人們建立起來的營地,以及那些七彩的麥格鳥所築巢歌唱的樹林,甚至他還能隱約看見非常遙遠的亞斯湖濱岸,以及那些人們視為禁忌、已遺忘了具體名字的古老遺跡。然而,卡特發現最好還是不要四處張望,一心向上攀爬。最後,他爬到灌木非常稀少、時常除了些頑強生長著的野草外就再沒有任何東西依附在山坡上的高處。
這裡的泥土已經變得貧乏而稀少了,山坡上時常會露出大片的裸岩,卡特偶爾還能看到一些修築在裂縫裡的禿鷲巢穴。當他繼續向上攀登時,他終於來到了一片只有裸岩的區域。幸好這裡的岩石都非常粗糙,而且風化得厲害,否則他幾乎就無法再進一步向上攀登了。那些突出的原石、岩架以及小尖峰都提供了莫大的幫助;他偶爾也能看到一些火山岩採集者在易碎的岩塊上笨拙抓擦後留下的痕跡。這些痕跡讓他頗為欣慰,因為這讓他知道還有某些正常普通的人類曾到過這樣的高處。在某一個高度之後,人類留下的痕跡開始進一步地以開鑿出來的落腳點與支撐點等形式逐漸顯露了出來,有時甚至還會出現一些沿著岩脈或熔岩流分佈的小型採石場與挖掘場。在有一處地方,遠離攀登主要路線的右側,有一條狹窄的岩架被人工鑿開了,似乎曾有人在那裡尋找格外富集的火山岩脈。有一兩回,卡特壯著膽子望瞭望四周,但鋪展在下方的景色幾乎讓他要暈眩過去。整個島嶼都在他腳下,而島嶼的海岸線在他的視線裡徐徐攤開。他看到了巴哈那港的石頭梯田,也看到港口煙囪裡冒出來的輕煙在遠處神秘地拂動著。而在這些景色之後,則是無邊無際的南方海洋,以及那埋藏在海洋之中的一切古怪秘密。
到現在為止,卡特走過的路都還是在山脈這邊蜿蜒曲繞,所以他並沒有看到那被山體遮擋住的遙遠背面。但他很快便看到一處岩架正往左上方延伸過去,似乎正領向他所希望去的地方。於是他暗自記下了這條小路,並由衷希望它不會突然中斷。接著,在十分鐘之後,他發現這條路的確不是死路,它陡峭地通向一處弧彎。如果那條弧彎不突然中斷或臨時轉向,那麼他便只需花上幾個小時的時間就能爬到山脈那不為人知的南側,並俯瞰到那些荒涼的峭壁與那條被詛咒的熔岩山谷。隨著他進一步攀登,下方逐漸展現出了新的景色,他發現這些地方要比他經過的那些靠海的地區更加地貧瘠與荒涼。與此同時,山坡的表面也開始有了變化;山體上出現了奇怪的裂縫與岩洞,在他之前攀登過的那條較為筆直的路徑上都不曾見過這些東西。有一些裂縫與洞穴出現在他上方的岩壁上,但也有些位於他的腳下。但不論如何,所有的裂縫與岩洞都出現在完全垂直的峭壁上,僅憑人類的雙腳根本無法觸及那裡。山上的空氣也變得極為寒冷起來,但由於攀登的過程非常艱難,所以他並沒有在意不斷下降的氣溫。唯一讓卡特感到煩惱的問題是空氣正在變得越來越稀薄。他想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其他旅行者才會就此調頭下山。而且稀薄的空氣也可能讓旅行者們構想出了那些有關夜魘的荒謬神話,然後他們又憑藉這些神話解釋為何會有些登山者的失踪不見了——事實上他們只是從危險的山道上跌了下去。他並沒有把旅行者的傳說放在心上,但仍準備好了一把上好的彎刃刀以應付任何形式的麻煩。想要去看一看那些石刻容貌的念頭讓他忘記了其他次要的考量——因為前者可能會帶給他某些線索,去尋找那些居住在無人知曉的卡達斯上的諸神們。
最後,在高處可怕的嚴寒中,卡特繞過了山脈的一側,來到了恩格拉尼克山脈的背面,並且看到了他下方那無底的深淵。較小的峭壁與荒蕪的熔岩深淵都還清楚地彰顯著夢境諸神曾在此地灑下的怒火。同時他還看到有一塊非常寬廣的荒野就鋪展在南面的方向上;但那是一片不毛之地,完全看不到任何的農田或小屋煙囪。這片區域看起來無邊無際,所以在這個方向上完全看不到海洋的踪跡,不過這並不奇怪,畢竟奧瑞巴島是個非常巨大的島嶼。在完全垂直的峭壁上仍分佈著不計其數的黑色洞窟與古怪裂縫,但沒有哪個能供登山者涉足一探究竟。在他頭上更高的地方有一大塊巨大的突出,阻礙了向上仰望的視線。卡特不由得產生了片刻的動搖,惟恐自己發現沒有辦法翻越那處障礙。他現在正站在數英里的高處,努力試圖在危險的多風環境裡保持平衡。在這小片僅有的空間中,他的一邊是死亡,而另一邊只有岩石組成的光滑牆壁。在一剎那,卡特意識到了那種另人們刻意迴避恩格拉尼克山脈背面的恐懼。他沒法轉身,然而太陽卻已經開始低垂了。如果沒有繼續向上的路,那麼當奧瑞巴島的夜幕降臨時,繁星將會發現他蹲伏在原地動彈不得;而當奧瑞巴島的黎明到來時,曙光也許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所幸車到山前必有路。他看到一條險峻的小道,只有一個非常老練的夢想家才能爬得上那些幾乎察覺不到的落腳處,不過對於卡特來說,這已經足夠了。在戰勝那塊突出在外的岩石後,他發現上方山坡的路要比下方的路好走得多,因為一處巨大的冰川融化後留下了一片滿是沃土與岩架的寬大空間。在他的左面,一塊巨大的峭壁從未知的高處一直延伸到瞭望不見的深淵裡,峭壁上有一個黑暗的洞窟就坐落在他恰好夠不到的位置上。不過,在其他的地方,山體呈現出極為明顯地向後傾斜,甚至給他留出了一塊可以依靠與休息的地方。
刺骨的寒意讓他覺得自己肯定已經接近雪線了。他抬起頭看了看閃閃發亮的尖峰,想知道那些尖峰會在夕陽紅潤的光芒中閃爍出怎樣的光芒。自然,積雪仍在數千英尺的高處,而在那下面則是一塊突出的巨大危岩;就和他剛爬上的那塊一樣,以這樣醒目的輪廓懸掛在峭壁上,用黑色的岩石映襯著封凍尖峰的雪白。而當他看清楚那塊突出在外的危岩時,卡特喘著氣大聲尖叫了起來,並不由得充滿敬畏地死死抓住了身邊參差不齊的岩石;因為那塊巨大突出物並沒有保持它在塵世之初時所被塑造出來的形狀。它在夕陽閃爍著紅光,顯得巨大無比,而它的表面被雕刻、並精心打磨出了一位神明的容貌。
夕陽的火焰將那副面容照耀得即嚴肅又可怖。沒有哪個心智能夠估量它究竟有多麼巨大,但卡特在一瞬間便意識到這絕對不會是人類的作品。它是一位被諸神之手雕刻出來的神明。它傲慢而威嚴地俯視著尋神者。傳說稱它的模樣有些奇怪而且絕不會弄錯,而卡特覺得的確如此;因為那長而狹窄的眼睛與長葉狀的耳朵,以及那細瘦的鼻子與尖尖的下巴,所有這一切都說明他不屬於人類,而是諸神中的一員。那張充滿威懾力量的面容就依附在危險的巔峰峭壁上,但這也正是卡特所期盼並前來尋找的景象;因為這是一張神明的面容,比一切預言所能講述的更加充滿奇蹟。憑藉著神的力量,他在古早時期被雕刻進了這個巔峰世界的暗色火山岩中;而當親眼目睹這樣一張甚至比整座雄偉神殿更加巨大的面容在夕陽中從那個巔峰世界的詭秘死寂中俯瞰著下方的一切時,這種見證奇蹟的感覺變得如此強烈,乃至沒有人能逃脫避開它的力量。
接著,在卡特辨認出那張臉之後,他又感到了額外的驚訝。儘管他曾計劃要搜索整個夢境之地尋找那些與這幅面容相似的人,並將他們看作諸神的子孫,但現在,他知道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很顯然,對於卡特來說,那張雕刻在山脈上的巨大面容並不陌生,他經常在海港賽勒菲斯
47的酒吧里見到與這張面孔有著血緣關係的容貌。那座海港城市就在坦南雷恩丘陵另一側的歐茲-納爾蓋山谷裡。庫蘭斯王統治著這座城市,而卡特曾在清醒世界裡認識這位偉大的君王。每年都會有長著這種面孔的水手乘著暗色的海船從北方航行到賽勒菲斯港裡,用他們的縞瑪瑙來交換雕刻好的翡翠、金絲以及一種生活在賽勒菲斯、會唱歌的紅色小鳥。很顯然,他要尋找的正是這些半神。在他們的故鄉肯定有一片冰冷的荒野,而那無人知曉的卡達斯以及它上面那供夢境諸神們居住的縞瑪瑙城堡肯定都位於這片荒野裡。所以他必須到賽勒菲斯去,但那裡距離奧瑞巴島非常遙遠,因此他要回到狄拉斯-琳港沿斯凱河逆流而上回到尼爾的大橋邊,再次深入居住著祖各的魔法森林,然後從那裡轉向北方穿過奧克諾斯河
48岸邊的園地,抵達索蘭
49的鍍金群塔,而在那裡他也許能找到一艘槳帆船穿過瑟瑞利安海
50。
47 . Celephaïs
↩48 . Thran
↩49 . Oukranos
↩50 . Cerenerian Sea
↩但這個時候天色已經很暗了,而在陰影之中,那張雕刻在岩石裡的巨大面孔向下俯瞰的目光變得愈發的威嚴。尋神者意識到自己必須要在這塊岩架上過夜了;因為在黑暗中他既沒法向上攀登,也沒法下山,只能站著依附在那塊狹窄的小地方顫抖著等待黎明的到來。他由衷地祈禱自己能保持清醒,不至於讓睡意鬆開了緊抓的握手處,進而穿過令人暈眩的數英里空氣,跌進那詛咒山谷的岩架與尖銳石塊中。不久天上的繁星就開始逐一顯現了,但除了天上的星辰之外,他只能看見一片黑色的虛無;虛無與死亡攪合在一起不斷引誘著他,而為了對抗這種誘惑,他只能緊緊粘附在岩石上,向後靠著遠離那條看不見的邊界。他在黃昏中最後見到的東西是一隻禿鷲,那隻猛禽在遠處翱翔著,逐漸貼近了西面一處離他不遠的峭壁。接著,當它靠近那些敞著開口、就坐落在卡特觸及範圍之外的洞穴時,那隻猛禽又尖叫著從空中掠過,匆匆飛走了。
突然,在沒有任何聲音示警的情況下,置身於黑暗中的卡特感覺到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悄悄地從他的腰帶上拔出了那把弧形大彎刀。接著,他聽到彎刀跌落在了下方的岩石上。與此同時,他感覺自己看到了一個非常可怕的輪廓出現在了在他與銀河之間。那個東西瘦得不同尋常,同時還長著犄角、尾巴與蝙蝠一般的翅膀。接著其他一些東西也開始遮住他西面的星光,彷彿有一大群模糊不清的東西拍打著翅膀,密密麻麻而又悄無聲息地飛出那些位於峭壁之上無法觸及的洞穴。這時,某種冰冷、彷彿橡膠般的手抓住了他的脖子,同時另一些東西抓住了他的腳,接著他被輕易抬了起來,搖擺著飛向了空中。接下來,群星消失不見了,頓時,卡特意識到自己被夜魘們抓住了。
它們無聲無息地帶著卡特飛進了峭壁上的岩洞裡,穿過了洞穴中那巨大而又錯綜複雜迷宮。起先他出於本能地掙扎,但每當他掙扎時,夜宴們便從容不迫地搔弄他,打亂他的掙扎。它們不發出一絲聲音,就連那雙皮膜翅膀扇動起來也毫無聲響。這些東西全身光滑而且冰涼潮濕得嚇人,它們的爪子可憎地抓捏著自己的獵物。在飛了一會兒後,夜宴們開始駭人地俯沖向下。四周的空氣陰冷潮濕,彷彿置身墓地一般,在這樣的空氣所匯聚成的令人頭昏眼花的迴旋氣流中,它們俯衝穿過了不可思議的深淵;這讓卡特感覺它們正在飛快地射向那迴盪著尖叫與惡魔般瘋狂的終極漩渦。他一次又一次大聲尖叫,但不論什麼時候,每當他開始尖叫時,那些黑色的爪子便用愈發輕微的動作搔弄他。不久,他看見某種灰色的磷光出現在前方,於是他猜想它們甚至有可能會進入那個裝滿了地底恐怖的內部世界。有些隱晦的傳說曾提到過這個世界——它被蒼白的死亡之火點亮,裡面充滿了散發著腐屍惡臭的空氣與從地球核心深淵裡湧上來的原始迷霧。
直到最後,他看到在自己下方很遠的地方出現了一行模糊而又不祥的灰色尖峰。卡特知道,那肯定就是傳說中的撒克山峰
51。它們可怖而又邪惡地聳立在不見天日的永恆深淵中,從那鬧鬼的幽暗裡探出頭來;這些山峰比人類所估計的還要高,它們守護著那些駭人的深谷——而在那些深谷裡,無數的巨蠕蟲
52正緩緩地蠕動著,污穢地掘地鑽行。即便如此,卡特仍更願意望著它們,而不去看那些緊緊抓住他的東西——他身邊的這些東西根本是一群粗野而又令人駭人的漆黑怪物。它們長著鯨魚般光潔油滑的外皮,一對討厭的犄角向內對彎著,蝙蝠般的翅膀拍打起來毫無聲響,還有醜陋但卻頗為適合抓攝物件的爪子,以及毫無意義地甩來甩去、讓人心煩意亂的倒刺尾巴。但最讓人感覺厭惡的是它們從不說話,也不大笑;它們從不會露出任何笑容,因為它們根本就沒有用來微笑的臉,在那本該是臉的地方,它們只有一片象徵性的空白。它們所會作的只有緊抓、飛行、搔癢——這就是夜魘們的作風。
51 . Peaks of Thok
↩52 . bhole,一種疑似巨噬蠕蟲(Dhole)的生物
↩當大群夜魘飛得更低些的時候,撒克那尖銳的山峰灰暗地聳立在各個方向之上。到了這個時候,卡特能清楚地看到沒有什麼東西生活在那些籠罩在無盡微光中、冷漠而又貧瘠的花崗岩上。當他們飛得更低些時,空中的死亡之火已燃燒殆盡,所能遇到的只有一片虛空裡的遠古黑暗,只有在高處,那些尖細的山峰還如同小妖精一樣聳立在那裡。但很快,那些尖峰也遠去了,周圍什麼也沒有,只有奔湧著的猛烈狂風與風中那來自最底層洞穴的潮氣還圍繞在他們身邊。直到最後,夜魘們降落在了一層看不見但卻摸起來像是厚厚骸骨的東西上。而後,夜魘們又飛走了,將卡特獨自一人拋在黑暗的深谷。將他帶到這裡,就是那些守護著恩格拉尼克山脈的夜魘所需完成的任務;當它們完成這項工作後,夜魘們又拍打著翅膀無聲地飛走了。卡塔努力試圖追尋它們飛走時的跡象,可他卻發現自己無能為力,因為即便是撒克那尖銳的山峰也早已淡出了他的視野。他的身邊什麼都沒有,只有黑暗、恐怖、死寂與骸骨。
此刻,卡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正置身在那些巨蠕蟲蠕動鑽行的潘斯山谷
53裡;可是他卻不知道將會發生些什麼,因為從來沒有人見過巨蠕蟲,甚至都沒有人去猜想過這些東西長成什麼樣子。只有那些晦澀的謠言才會提到那些巨蠕蟲,提到它們在成堆骸骨中弄出的沙沙聲,以及它們蜿蜒爬過身邊時所感受到的黏滑觸感。沒有人見過它們,因為它們只會在黑暗中蠕動爬行。卡特一點也不希望遇到一隻巨蠕蟲,所以他專注地聆聽著任何從身邊骸骨堆深處傳來的細微響動。但,即便是在這可怖的地方,他仍制定好了一個計劃並明確了自己的目的,因為一個過去經常與他交談的人知道那些關於潘斯的謠言,也知道如何抵達那裡的方法。簡單來說,這裡很可能是所有清醒世界裡的食屍鬼丟棄他們食物殘渣的地方;因此只需要有一點好運氣,他也許就能爬上那些甚至比撒克山峰還要高大的峭壁——而這些峭壁就標誌著它們領地的邊緣。一陣陣如同大雨般落下的骸骨會告訴他該望向何處,甚至有一回他發現他還能讓一隻食屍鬼放下條梯子來;因為,說來奇怪,他與這些可怕的生物有著一種非常古怪的聯繫。
53 . the vale of Pnath
↩卡特認識一個生活在波士頓的人——一位創作怪異圖畫的畫家,他在一條靠近墓地的污瀆古巷中擁有一間秘密畫室
54。據卡特所知,這個人曾的的確確與食屍鬼們成為了朋友,而且他還教會了卡特一些這類生物所發出的令人作嘔的咪呯聲與咕呤聲
55,但主要都是那些比較簡單的音節。這個人後來失踪了,而卡特不確定自己是否會在這個時候遇上他,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他將第一次在夢境之地裡用上那些他已覺得頗為遙遠、只有在模糊的清醒世界才會使用到的英語。不論如何,他覺得自己應該能說服一隻食屍鬼帶他離開潘斯;況且,遇上一隻能看得見的食屍鬼總好過遇上一隻看不見的巨蠕蟲。
54 .參見《皮克曼的模特》
↩55 .原文為meeping and glibbering,兩詞均為Lovecraft創造用來描繪食屍鬼語言的詞彙
↩於是卡特在黑暗裡開始行走,並且在覺得自己聽到腳下的骸骨裡有某些東西在響動時開始大步奔逃。期間有一次,他撞上了一塊滿佈岩石的山坡。他知道這肯定是撒克那幾座山峰的山腳。後來,他聽到從上方的半空中傳來了一陣響亮的咯咯聲與嘩啦聲,於是他開始確信自己已經接近那座有食屍鬼們出沒的峭壁了。但他不敢確定自己的聲音是否能從這幾英里深的谷底傳上去,不過他也知道在這個內部世界裡有著非常奇怪的法則。當他反复思索時,一個拋下來的骨頭擊中了他。那個骨頭很沉,肯定是一隻頭蓋骨。也就是這個時候,他意識到自己的確已經距離那座決定他命運的懸崖很近了,於是他儘自己的最大努力發出了那種類似於咪呯的叫喊——這是食屍鬼的呼喚聲。
聲音傳得很慢,所以他得等上一段時間才可能聽得到一陣作為回應的咕呤聲。所幸,那聲音最後還是傳了下來,不久他便被告知它們將會放下一條繩梯來。等待的過程讓卡特覺得非常緊張,因為沒有人能告訴他自己的叫喊會在這些骸骨堆裡激起怎樣的反應。事實上,在不久之後,他便確確實實地聽到遠方傳來了一陣沙沙的聲響。當那意味深長的聲音逐漸接近時,他開始變得越來越焦慮和不安;可是他不想離開這塊地方,唯恐錯過了接他上去的梯子。到了後來,緊張逐漸擴大到難以忍受的程度,就在他準備驚慌失措地逃離這塊地方時,某個東西砰地一聲落在了他身旁新堆砌起來的骨頭堆上,這個聲音將他的注意力從其他聲音上抽了回來。那是一條梯子。卡特摸索了近一分鐘之後,才緊緊地將它抓在手裡。但其他的聲音並沒有因此停下前進的步伐,那些聲音緊隨在他身後,甚至在他攀登的時候也是如此。當他向上攀登到離地足有五英尺的時候後,那些位於他下方的沙沙聲變得愈發的明顯了,而當他向上爬到租有十英尺的高處時,某些東西開始在下方搖晃著整條繩梯。等到他爬到大約十五到二十英尺的地方時,他感覺到一段巨大而光滑的東西從他的一側擦了過去。那東西長著交替的凹凸環節,而且在不停的蠕動。在那之後他開始絕望地不停向上攀登,試圖擺脫那隻臃腫肥胖而又令作嘔的巨蠕蟲,從這種可能從來都沒有人見過的生物那讓人幾乎無法忍受的作嘔摩挲中逃脫生還。
他用酸痛的手臂與起泡的雙手向上爬了幾個小時,最後終於再次看到那些灰色的死亡之火,以及撒克那令人不安的尖銳山峰。接著他又向上爬了一段時間,終於辨認出了自己上方那條突出在外的峭壁邊緣——那裡就是食屍鬼們出沒的地方,而他此刻還看不到垂直的那一面是一副什麼景象;又過了幾個小時之後,他看到一張奇怪的臉從懸崖的邊緣上探了出來,那感覺彷彿就是卡西莫多從巴黎圣母院的護牆後探出了腦袋。這幅景象讓他差點因為昏厥而鬆開了緊握著的手,但片刻之後他便恢復了鎮定;因為他那位已經失踪的朋友理查德·皮克曼曾將他介紹給了一隻食屍鬼,因此他對它們彷彿犬類的面孔還有那種癱軟的模樣以及那些不堪言說的怪癖都非常熟悉。因此,當那隻令人毛骨悚然的生物站在峭壁邊沿把他從令人暈眩的黑暗虛空里拉出上來的時候,他表現得非常鎮定,既沒有因為一旁那堆已經被部分吃掉的食物殘渣驚惶失措;也沒有因為那一圈蹲坐啃咬著食物並好奇望向他的食屍鬼們而驚聲尖叫。
他這時已經站在了一片被昏暗光線照亮的平原上。這片平原唯一的地形特徵就是遍布著巨大的卵石和地洞的入口。雖然有一隻食屍鬼試著捏了他一把,而其他幾則只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瘦弱的身軀,但它們基本上還算禮貌。通過耐心地向那些食屍鬼們反复咕呤,他向它們詢問起了他失踪的朋友,並了解到他的朋友已經在靠近清醒世界的深淵裡變成了一隻頗有些許聲望的食屍鬼。一隻有些發綠的年長食屍鬼願意領他去皮克曼現在的居所,於是儘管本能地感到有些嫌惡,但他仍跟著這只生物進入了一處寬敞的地洞,隨著它在惡臭土壤中的黑暗裡爬行了數個小時。接著,他們爬上了一個微亮的平原。這片平原上點綴著許多來自地球的奇怪遺跡——古老的墓碑,破損的骨灰甕以及一些紀念碑上的怪誕碎片。卡特懷著一絲激動意識到,從自己出火焰洞穴走下七百級階梯跨過沉眠之門到現在,這可能是他最接近清醒世界的時候了。
在這兒,有一隻食屍鬼正坐在一塊從波士頓葛蘭奈萊墓地
56偷來的1768年墓碑上。它就是過去的藝術家理查德·厄普頓·皮克曼。現在,他赤身裸體地坐在這裡,皮肉如同橡膠一樣。它的容貌已經顯露出了很多食屍鬼的相貌特徵,乃至於早先人類的特徵已經漸漸模糊了。但它仍記得一點兒英語,還能夠用咕噥聲與單音節字來與卡特交談,只是時不時地要藉助食屍鬼那種咕呤聲的語言作為幫助。當它了解到卡特希望回到那片被施加過魔法的樹林,然後從那裡前往位於坦南雷恩丘陵另一側歐茲-納爾蓋山谷裡的塞勒菲斯時,它顯得非常疑惑;因為這些出沒在清醒世界裡的食屍鬼與上方夢境世界里墓園毫無瓜葛(它們會把這些地方留給那些盤踞在死城裡、長有腳蹼的蛙普
57 ) ,而且它們所生活的深淵與那座被施加過魔法的森林之間隔著許多東西,包括那個由古革巨人們統治的恐怖王國。
56 . Granary Burying Ground葛蘭奈萊墓地,波士頓的一處景點,1770年的“波士頓大屠殺”的殉難者均長眠於此墓地。另外Granary這個詞的原意……
↩57 . wamps一種生活在夢境之地中的死城並出入夢境之地中的墓園的生物
↩這些古革巨人體型巨大、渾身長有長毛。它們過去曾在那片被施加過魔法的森林裡樹立起了許多的巨石圈,並向外神與伏行混沌奈亞拉托提普舉行極為古怪的獻祭儀式。直到有一天,它們某件惡行傳到了塵世諸神的耳朵裡,於是它們被放逐了到了森林下方的巨型洞穴裡。而在這些地球食屍鬼們生活的深淵與那座被施加過魔法的森林之間隔著一扇鑲有鋼鐵圓環的巨石活門,因為某個詛咒的緣故,沒有哪個古革巨人膽敢打開它。可是對於一個凡人夢想家來說,穿過巨人們的洞穴王國,然後從打開那扇活門離開地下進入森林仍然是件無法想像的艱鉅任務;因為在過去,古革巨人們曾以凡人夢想家為食,而且即便到了現在,它們之間還流傳著一些描述凡人夢想家究竟有多麼鮮美可口的傳說——雖然被流放到地下世界之後,它們的菜譜已被限製到了妖鬼們身上——這是些惹人嫌惡的生物,會在光照中喪命。它們生活在辛之墓群
58裡,像是袋鼠一樣用長長的後腿跳躍前進。
58 . the vaults of Zin這個詞也曾出現在《丘》中,該文中稱辛之墓群在昆揚下方的幽嘶裡。
↩因此,那隻曾是皮克曼的食屍鬼建議卡特要么從薩克曼德
59離開深淵,要么通過某一處墓地返回清醒世界。前者是一座位於冷原下方山谷裡的荒廢城市,在那兒有著一些被長翅膀的閃長岩獅子所守護著的黑色硝石階梯,而這些階梯就連接著夢境之地與它下方的深淵。而後者則能讓他重回清醒世界,然後他只需再度走下淺睡的七十級台階,來到火焰洞穴前,再向下走過七百級階梯穿過沉眠之門就能重返那座被施加過魔法的森林。然而,這兩種選擇對探索者來說都不適合;因為卡特對從冷原到歐茲-納爾蓋山谷的線路一無所知;同時,他也不願意從夢裡醒來,唯恐會因此忘記到目前為止所收集到的一切信息。如果他忘掉了那些長著威嚴面孔、從北方航行到塞勒菲斯進行縞瑪瑙貿易的水手們,則將會給他的探尋之旅帶來災難性的打擊——因為那些有著非凡面容的水手就是諸神之子,肯定能為他指明一條通向冰冷荒野與卡達斯——夢境諸神的居所——的道路。
59 . Sarkomand
↩在做了大量說服工作後,食屍鬼終於同意領著他的客人進入那些古革巨人王國的高牆之後。卡特的確有機會偷偷穿過這片聳立著圓形石塔的昏暗王國,當巨人們狼吞虎咽之後會回到室內酣然大睡,這個時候卡特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抵達那座有著卡斯之印
60的中央尖塔。在那座尖塔里有階梯一直向上連接著那座擺在被施加過魔法的森林裡的巨石活門。皮克曼甚至願意借出三隻食屍鬼帶著一塊墓碑做槓桿撬開那扇石門;因為那些古革巨人有些害怕食屍鬼,當它們在自己那巨大的墓地中發現有食屍鬼正在享受盛宴時,它們常常會奪路而逃。
60 . the sign of Koth
↩同樣,他也建議卡特盡量偽裝成一隻食屍鬼;掛掉那些他放任生長的鬍子(因為食屍鬼沒有鬍子) ,裸體在泥土裡打滾換上一身正確的模樣,像是隨時要跌倒一樣大步慢跑,把他的衣服打成一包就彷佛是從墳墓裡挖出來的上等食物。他們將會通過合適的地道抵達古革巨人居住的城市——這座城市連接著整個王國,然後他們會在距離內含向上階梯的卡斯之塔附近的墓地中出現。不過他們仍需非常警惕一處距離墓地很近的巨大洞穴;因為這裡是辛只墓群的入口,而那些懷恨在心的妖鬼們一直都在那裡致命地守候著那些上層深淵裡的住民,將它們圍捕獵食。妖鬼們盡量在古革巨人們睡著的時候出來,而且不論是古革巨人還是食屍鬼它們都很樂意攻擊,因為它們沒法區別這二者。它們非常原始,同類相食。古革巨人在辛之墓群的狹窄處安插了一個哨兵。但它也常常昏昏欲睡,而且有時還會因為一大群妖鬼而吃驚不已。雖然,妖鬼們不能在真正的光照下存活,但是它們能夠在深淵灰暗的微光中忍耐數個小時之久。
所以,卡特與三隻為他提供幫忙的食屍鬼一同爬進了無窮無盡的地洞。三隻食屍鬼帶著一塊板岩墓碑——“尼希米·德比上校,卒於1719年,葬於塞倫,查特墓地”。當再度回到微亮的空曠地帶時,他們已經置身在一片披著青苔的巨石森林裡了。這些巨大的獨石幾乎一直聳立到了他們視線的盡頭,它們便是古革巨人尋常使用的墓碑。在他們扭動爬出的地洞右邊,穿過兩側林立著獨石的通道,是一片由巨大圓形高塔組成的壯觀景象。這些巋巍的高塔一直無窮無盡地聳立進了地球內部那灰色的空氣中,組成了屬於古革巨人的雄偉城市。城市的通道足足有三十英尺高。食屍鬼經常過來這裡,因為一隻下葬的巨人能夠提供一群食屍鬼幾乎一年的口糧,所以即便要冒些額外的風險,掘開一隻古革巨人的墳墓也要好過去費力挖掘人類的墓穴。而到了這個時候,卡特終於意識到當他在潘斯山谷裡摸索前進時,偶爾摸到的那些巨大骸骨究竟來自何處了。
在他們的正前方,剛出墓地的地方,聳立著一面垂直的陡峭崖壁。在崖壁的底部,敞著一個巨大而不祥的洞穴。食屍鬼們告訴卡特一定要盡量避開這個洞穴,因為它是不潔的辛之墓群的入口,古革巨人們會在那裡面的黑暗中獵殺妖鬼。事實上,這個警告很快便應驗了。有一隻食屍鬼悄悄地爬向了那些林立的高塔,想看看他們是否正確地估算出了古革巨人們休息的時間。就在這個時候,那巨大洞穴的幽深黑暗中出現了一雙黃紅色的眼睛,接著又是一雙,這說明洞穴裡已經沒有古革哨兵了,也說明那些妖鬼對氣味極其的敏銳。所以,那隻前去探查的食屍鬼折回到了地洞邊,讓它的同伴們保持安靜。他們覺得最好還是去招惹那些妖鬼,它們可能很快就會離開了,因為在黑暗的墓地中對付了一個古革哨兵後,它們自然已經非常疲倦了。過了一會兒,一隻足有小馬大小的東西躍進了灰色的微光中。那野獸污穢而又醜陋的模樣令卡特尤為作嘔,那東西的面孔奇怪地像是個人類,卻又看不到鼻子、前額以及其他一些明顯的特徵。
不久,又有三隻妖鬼跟著躍出了洞穴,加入了它們的同伴。一直食屍鬼低聲對卡特咕呤到,那幾隻妖鬼身上並沒有戰鬥留下的傷痕——這是個壞兆頭——這說明它們根本沒有與古革哨兵戰鬥過,僅僅是在哨兵休息的時候悄悄地溜了出來;所以它們的力量與凶狠程度沒有絲毫的折損,而且會一直持續到它們發現並處置了一個犧牲者為止。看到這些看到這些污穢而有醜陋的怪物實在是件令人極不愉快的事情,更何況這些東西的數量很快便增長到十五隻,並且開始在四下里翻尋,如同袋鼠一般在高塔與獨石林立的灰暗微光中跳來跳去。但更令人覺得厭惡的還是它們彼此之間交流時發出的聲音,那是一種像是在咳嗽時的妖鬼們特有的喉音。過了一會兒,妖鬼們突然變得慌亂起來,不久洞穴裡又出現了一個新的東西。儘管妖鬼們已經足夠令人恐懼的了,但是卻遠遠不及那個從洞穴裡走出來的怪物那般讓人駭然失色。
那是一隻爪子,足足有兩英尺半長的爪子,長著駭人的鉤爪。接著洞穴口又出現了另一隻爪子,在那之後便是一條披著黑色軟毛的巨大手臂。那手臂在前端分開作兩條較短的前臂,而先前的那兩隻爪子就分別生長在這兩條前臂上。接著,洞穴裡先是亮起了兩隻粉紅色的眼睛,隨後便浮現出了甦醒的古革哨兵那巨大的頭顱。這巨人的頭顱足有大水桶那麼大,還在微微地搖晃著。而那兩隻眼睛從這巨大的頭顱兩側突出向外足足有兩英寸的距離,被遮擋在骨質突出隆起裡,而在這骨質的隆起物上則覆蓋著茂密而又粗糙的皮毛。但這只腦袋最可怕的地方還是那張巨大的嘴。那張長著黃色獠牙的血盆大口並非是像尋常生物那樣水平地張開,而是垂直地從頭頂一直縱裂開到了頭部下方。
但在那隻不幸的古革巨人能夠離開洞穴,站立起它那足足二十英尺的龐大身軀時,那些懷恨在心的妖鬼已經一擁而上,跳到了它的身上。卡特在一時間有些害怕那隻古革巨人會發出警告吵醒他所有的同族,但是一隻食屍鬼用低聲地咕呤告訴他古革巨人們無法發出聲音,只能通過臉部的表情進行交流。接下來發生的戰鬥極為可怕。惡毒的妖鬼狂熱地從四面八方沖向那隻匍匐爬行的古革巨人,用它們的牙齒啃咬撕扯,用它們硬而尖銳的腳爪兇殘地踢打。整個過程中,它們興奮地用那種彷彿咳嗽方式交談,而當那張縱裂開的大嘴偶爾咬住它們中的一隻時,便放聲尖叫。要不是那隻受傷的哨兵開始逐漸向洞穴深處退去,這些戰場上發出的吵鬧噪音肯定會吵醒那座正在沉睡中的城市。但隨著哨兵的後退,騷動很快很快從卡特的視野裡退進了黑暗中,僅僅只有偶爾傳出的些許邪惡迴聲還標誌著戰鬥依然在繼續進行。
接著,最為警覺的那一隻食屍鬼給出的前進的信號。然後,卡特跟著那三隻食屍鬼跑跳著就離開了林立在四周的巨大獨石墓碑,進入了那座可怕的城市,走上了那些幽暗而又散發著惡臭的街道。城市中,由巨大岩石修建起來的圓形高塔拔地而起,一直聳立到了視線之外的黑暗裡。而他們蹣跚搖晃著走在那些粗糙的岩石路面上,帶著厭惡的情緒聆聽著那些從巨大而又黑暗的門戶里傳來的隱約鼻息聲,那標誌著古革巨人們還沉浸在熟睡中。由於擔心休息時間即將結束,食屍鬼們開始加速了步伐;但即便如此,這段旅程也並不算短,因為在一個巨人生活的小城裡,任何距離都被放大了。然而,到了最後,他們來到了一座高塔前的空曠地帶上。這座高塔前的空地要比其他地方更加曠闊,那高塔的巨大門戶上固定著一個用淺浮雕刻出來的、大得出奇的符號,那些不知道這個符號意思的人定然會被這個可怕的符號嚇得不寒而栗。這就是那座帶有卡斯之印的中央高塔,而那在塔內的昏暗光線中若隱若現巨型石頭台階正預示著一條通向上方夢境世界與魔法森林的巨大階梯的開端。
接著他們在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開始了一段冗長的攀登過程。那些供古革巨人使用的台階尺寸大得出奇,幾乎有一碼高,這讓攀登過程變得極其困難。至於一路上到底有多少級台階,卡特已經無法進行確切地估計了;因為他很快便精疲力竭了,甚至迫使那些靈活而又不知疲倦的食屍鬼們不得不停下來協助他繼續向上攀爬。整段似乎永無止境的攀登過程中一直隱伏著被古革巨人們發現進而被尾隨追捕的可能性;因為雖然古革巨人們會害怕夢境諸神的詛咒而不敢打開那扇石頭活門重返森林,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它們不會走進這座高塔,或是登上這些階梯,那些從古革巨人手中逃脫的妖鬼甚至常常會被一直追趕到這座塔的最頂端。那些古革的耳朵非常靈敏,當整座城市醒來時,攀登者用赤裸的腳掌與手掌攀爬時發出的聲響也可能會被輕易地捕捉到;當然,這些大步跨來的古革巨人們需要花些時間才能趕上它們那在巨大石階上緩慢攀爬的渺小獵物,但是對於那些習慣在沒有光亮的辛之墓群裡獵殺妖鬼的巨人們來說,這不需要花上太多時間。而更讓人絕望的是,那些安靜追捕獵物的古革巨人根本不會被聽見,只會極其突然而又令人驚駭地出現在黑暗裡,抓住攀爬者們。而且,在優勢如此明顯的特殊場合裡,他們也不能指望古革巨人們會因為那種對食屍鬼慣有的恐懼心理而放過他們。同時,那些鬼祟而又惡毒的妖鬼也是一種潛在的威脅,因為它們常常會在古革巨人熟睡的時候蹦跳進高塔里來。如果,古革巨人睡得很久,而妖鬼們又在洞穴裡做完了它們的勾當,那麼攀登者們的氣味可能會輕易地被這些不懷好意又令人嫌惡的東西捕捉到;如果那樣的話,他們還不如被一隻古革巨人給吃掉。
這時,在經歷了彷彿千百年的攀爬之後,從上方的黑暗中傳來了一聲咳嗽般的聲響;事情出現了一個非常重大而又出乎意料的轉折。那很明顯是一隻妖鬼,或許還有更多。它或它們早可能在卡特與他的嚮導們進入高塔之前,就已經進入了這裡,並且在這裡迷了路;同時這也明顯地意味著危險已經近了。在令人喘不過氣的幾秒鐘之後,帶頭的食屍鬼把卡特推向了一邊,將自己的同類安排在了最佳的戰鬥路線上,準備用那塊古老的板岩墓碑給任何可能出現在視野裡的敵人以決定性的一擊。食屍鬼們能在黑暗中視物,所以這個團體的處境並不像卡特獨自一人面對這情況時那麼糟糕。接著,向下蹦跳時腳爪碰撞發出的卡嗒聲說明那不止一隻野獸。帶著石板的食屍鬼們準備好了它們的武器,進行決定性的一擊。不久,兩隻黃紅色的眼睛閃現在了視野裡,接著他們在腳爪的卡嗒聲中也聽到了妖鬼的喘氣聲。當那隻妖鬼跳下台階恰巧出現在食屍鬼面前時,他們用驚人的力量揮舞起了古老的墓碑。接著,在受害者倒塌成一堆醜惡的肉醬前,它只是發出了一陣喘息就哽噎了。似乎,這裡只有一隻牲畜,在食屍鬼們聆聽了之後,它們輕輕地拍打了卡特,表示他們可以繼續前進了。當然,和以前一樣,它們仍不得不繼續協助他繼續向上;不過他也很樂意將那隻粗野的妖鬼留在黑暗中,繼續躺臥在攻擊發生過的地方。
最後,食屍鬼們終於將它們的同伴帶到了終點;通過摸索頭頂上方的空間,卡特意識到自己終於抵達了那座巨大的石頭活門。想要完全打開一個如此巨大的東西幾乎是件完全無法想像的事情,但食屍鬼們只是希望把它抬起到足夠將墓碑滑進門間作為支持的高度就夠了,這樣卡特就能從縫隙中脫身了。而食屍鬼們則計劃重新爬回塔下,穿過古革巨人的城市,回到屬於自己的深淵裡。因為它們很會躲避古革巨人的追捕,而且它們也不知道如何從陸地上前往幽靈般的薩克曼德,雖然那兒有被獅子看守著的通向深淵的大門。
那三隻食屍鬼花了極大的力量試圖抬起上方那扇石門,而卡特也跟著盡己所能地推著。他們決定站在緊鄰樓梯頂層邊緣開始推為好,為了做到這一點,它們彎起自己那以聲名狼藉的方式滋養起來的健壯肌肉,使出了每一份力氣。過了一會兒,一道光亮的縫隙出現了;卡特按照之前託付的任務將古老墓碑的一角塞進了縫隙裡。接著,他們愈髮用力地向上抬;但是整個過程非常慢,而每次他們無法將岩板支撐住大門的開口時,就不得不返回最初的狀態。
突然間,他們下方的台階上傳來一陣聲響,這令他們的絕望在一瞬間被放大了千百萬倍。那隻是那隻被殺死的妖鬼所留下的屍體滾向下放台階時發出的碰撞聲與咯咯聲;但是任何可能導致那具屍體移位滾動的原因都不會是讓人覺得放心的。因此,知道古革巨人正在趕來的路上時,食屍鬼們開始如同發了瘋一樣;在短得令人驚訝的時間內,那扇門被抬起了很大一段距離,並且一直支撐到卡特翻過那塊岩板,並將它卡在了巨大的開口處。接著它們開始協助卡特爬上那個開口,讓他踩在它們橡膠似的肩膀上,然後當他抓住外面夢境之地那令人愉悅的泥土後,指引他的腳繼續向上攀登。當卡特完全爬出去之後,下一秒鐘,三隻食屍鬼也跟著跳了出來,而後在自己喘息能被下方聽見之前敲下了那塊墓碑,緊緊地關上了巨大的活門。由於夢境諸神的詛咒,沒有古革巨人敢從那個入口出來,所以帶著深深的放鬆與安詳感,卡特安靜地躺在了魔法森林那覆蓋著厚厚怪誕蕈類的沃土上,而他的嚮導們則以食屍鬼們休息時的方式蹲坐在附近。
這片施加過魔法的森林還依舊和他許久之前經過時一樣怪異,但與那些他已經將之甩在身後的深淵比起來,這里肯定可以稱得上一片令人愉快的天堂了。在這附近沒有什麼活物,因為祖各們會因為恐懼而迴避這扇神秘的活門。而卡特立刻便與和他同行的幾隻食屍鬼商量起了它們接下來的行程。它們已經不敢再向下走進高塔里了,而當它們得知必須經過火焰洞穴裡的牧師那許與卡曼-扎後,也對回到清醒世界喪失了興趣。所以,直到最後,它們決定前往薩克曼德,穿過它那通向深淵的大門,然後再返回自己的家園,可是它們對如何抵達那裡卻一無所知。而後,卡特回憶起這座城市在冷原下的山谷裡,同時他也回憶起他在狄拉斯-琳港裡曾見過一個非常年長的斜眼商人,傳說這個商人在與冷原上的居民進行貿易。因此,他建議食屍鬼們前往狄拉斯-琳港找找看,並且教它們穿越這片林地,前往尼爾,然後沿著斯凱河一直走到它的河口就行了。在聽到這些消息後,它們立刻便決定照辦,並迫不及待地跑跳著準備離開,因為越來越深的暮光說明它們還要旅行上整整一個晚上。卡特搖晃著這些讓人有些反感的野獸的爪子,感謝它們一路上的幫助,並希望它們向那隻曾經是皮克曼的食屍鬼傳達自己的感激之情;但當它們離開時,卡特也不由自主地帶著些許喜悅地嘆了一口氣。畢竟,食屍鬼就是食屍鬼,對人來說至多只是一隻有些讓人討厭的同伴而已。在那之後,卡特尋找了一處森林裡的水塘,將身上來自大地深處腐土清洗乾淨,然後重新穿上了那些他一路上小心攜帶在身邊的衣物。
到了這個時候,夜幕已經降臨到了這片生長著巨大樹木的可怕樹林裡,但由於那些分散在各處的磷光,卡特依舊可以像白天時一樣在林中自由的穿行;因此卡特出發沿著那條早已了然於胸的路線走向位於塔納利亞丘陵另一側歐斯-納爾蓋山谷裡的賽勒菲斯。當他走在路上時,他想起了那匹自己曾騎過的斑馬,記起自己還把它栓在奧瑞巴島恩格拉尼克山脈上的一柱白蠟樹上——那彷彿是千百萬年前的事情了——於是,他不由得想知道哪些火山岩收集者是否會餵養牠並將它從樹上解下來。同時他又想起了那匹在亞斯湖岸邊的遠古遺跡中被殺死的斑馬,不由得懷疑自己是否還有機會再回到奧瑞巴島去賠償斑馬的主人——如果那個年長的酒館擁有人還記得他的話。也只有在重新回到夢境之地後,他才有時間考慮這些事情。
但在不久之後,他便因為一棵非常巨大的空心樹木中傳出來的聲音而停下了腳步。他已經避開了那些巨大的石圈,因為他現在沒有興趣與祖各交談;但從那棵巨大樹木中傳出來的奇怪拍打聲似乎說明一場重要的會議正在某處召開。當他靠得更近些時,他意識到那兒正在舉行一場非常緊張而又激烈的討論;稍後不久,他便開始意識到了事情的來由,而且對這件事情極其地關注起來。因為那些集會在一起的祖各首領正在與貓群進行一場戰爭。一切都源於那些跟著卡特偷偷溜進烏撒而後便失去踪影的部落成員——事實上貓群只不過對那些有著不當意圖的祖各施加了正當的懲罰。但這事情的積怨已深;而現在,或者說在接下來的一個月內,這些匯集號召起來的大群祖各將會對整個貓咪部族展開一系列出其不意的進攻;它們要拿下一些孤立無援的貓咪,乃至一些沒有警惕性的群體,甚至不會留給那些生活在烏撒的無數貓咪一個恰當的時機來進行動員與操練。這就是祖各們的計劃,而卡特覺得自己在繼續他那非凡的探尋之旅前,有必要出手破壞它們的計劃。
因此,卡特非常安靜地偷偷摸索到樹林的邊緣,而後向星光照耀的田野另一端送出了貓兒特有的叫聲。接著一隻居住在附近農舍裡的老雌貓收到了他的叫聲,並將它傳遞過了數里格起伏翻滾的草甸,轉交給了那些或大或小、或黑或灰或白或黃或虎斑或雜色的戰士們;接著這叫聲繼續向下傳遞開去,在尼爾與斯凱河的另一側乃至烏撒都激起了一片附和。生活在烏撒的無數貓咪被這合唱中被召集了起來,組成了一行進行的大軍。它們非常幸運,因為那晚月亮並沒有升起,所以所有的貓咪都還待在地面上。它們迅捷而無聲地從每一座灶台邊鑽出來,從每一處屋頂上跳下來,匯聚成一片遼闊的皮毛海洋穿過了平原,抵達了森林的邊緣。而卡特就待在那兒,接待它們的到來。在親眼見過那些東西,並從深淵裡走出來之後,這些線條優美豐滿勻稱的貓咪所組成的景緻實在對他的雙眼有著莫大的裨益。他很高興地看到他年長可敬的朋友,那隻曾拯救過自己的那隻貓咪,就走在烏撒分遣隊的最前端。它那皮毛柔順的脖子上圍著一圈象徵身份的領圈,而那鬍鬚則威武地翹著。而更好的是,在那隻軍隊裡還有一隻活潑的年輕貓咪,它擔任著上尉的職務。那不是別的貓咪,正是他在從烏撒消失之前,在旅舍裡給過它一碟奶油的那隻非常小的小貓。它現在已經是一隻身材健壯、年輕有為的貓咪了,正用舒服的咕嚕咕嚕聲代替握手向它的朋友問好。它的祖父告訴卡特,它在軍隊裡做得很好,再參加一場戰鬥或許就能獲得上尉的地位了。
這個時候,卡特大致描述了一下貓部族所面臨的危險。而四周的貓咪用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咕嚕聲作為報答。與將軍們磋商之後,他們制定了一個計劃,準備立刻採取行動,其中包括進軍祖各議會與其他已知的祖各堡壘;搶先行動以破壞它們的奇襲計劃,迫使它們在動員起整隻軍隊展開入侵行動之前就放棄終止整個計劃。於是,這片由貓咪組成的汪洋大海沒有做片刻的停留,而是如同洪水一般湧進了那片施加過魔法的森林,奔騰向祖各議會所在的那棵大樹與那座巨大的石圈。當敵人們看到這些新來的軍隊時,啪打聲迅速竄升變成了恐慌的高音。那些鬼祟而古怪的褐色祖各並沒有進行太多的抵抗。它們已預先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敗,並迅速拋棄了那些復仇的想法,開始考量起眼下該如何保全自己。
半數的貓咪圍坐成了一隻環形的編隊,將那些被俘虜起來的祖各圍在了中央,同時也在編隊的一側留下了一條小路作為開口。而那些仍活動在森林其他部分的其他貓咪則將源源不斷的額外俘虜從那個開口裡趕攏過來,集中在環形中央。最後,在卡特擔任翻譯的情況下,雙方達成了一系列停火條款。根據條款,祖各能夠繼續保留一個自由的部族,但是必須每年向貓咪獻上大量貢品作為補償——其中包括那些從它們森林中不那麼神秘莫測的地區裡捕獲到的松雞、鵪鶉與野雉。來自高貴家族的十二隻年輕祖各將被作為人質帶走,軟禁在烏撒城內屬於貓咪的神廟中。同時造訪者也明白無誤地表示,往後若有任何貓咪在祖各領地邊緣失踪的話,那麼它們將征服祖各,並令它們損失慘重。在這些事情處理完之後,集合起來貓咪們散開的了陣型,允許祖各們一隻只各自偷偷溜回自己的家中。而那些祖各匆匆忙忙地趕回了家,可許多祖各略帶仍慍怒向回瞥望著他們。
這時,年長的貓將軍提議要派遣一支護衛隊跟隨卡特穿過森林,將他護送到森林的邊緣——畢竟祖各們有可能因作戰計劃的挫敗而對他懷有可怕的怨恨。卡特懷著感激的心情接受了將軍的提議;這不僅僅是因為它們可以提供足夠的安全保障,更重要的是他喜愛看到這些貓咪優雅地陪伴在他的身邊。一大群貓咪在成功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後解散開來,匯聚到了卡特的身邊;然後,倫道夫·卡特被這一大群可愛、嬉鬧的貓咪簇擁著,開始前行穿越這片由巨大樹木構成的、被施加過魔法且散發著磷光的樹林。一路上,他與年長的貓將軍與它的孫子談論起了自己的探尋之旅,與此同時護衛隊裡的其他貓咪則沉溺在奇妙的嬉戲中,或是追逐著那些被風從長滿蕈類的古老地面捲起的落葉。年長的貓咪告訴卡特,它曾多次聽說無人知曉的卡達斯就坐落在冰冷荒野上,但卻不知那具體在哪裡。至於那座精美絕倫的夕陽之城,它從未聽說過那裡,不過如果它往後聽說了些什麼的話,它很樂意轉告卡特。
它向尋神者傳授了一些在夢境之地的貓咪間非常重要的暗語。而且當它路過賽勒菲斯的時候,也特別向當地的老貓酋長推薦了卡特,因此那隻老貓已經對卡特略有耳聞了。它是一隻尊榮高貴的馬耳他貓;而且被證明在任何一筆交易中都是頗具聲望的。當他們來到樹林的邊緣時,已經是黎明了。卡特依依不捨地與他的朋友們道了別。如果不是老將軍明令禁止的話,那隻年輕的中尉或許會與他結伴同行——畢竟他在它還是只很小的小貓時就已經與它相識了——但是那位嚴厲的家長堅持它應該對整個部族與軍隊負責。所以當貓咪們則折返回樹林中時,卡特獨自踏上了探尋之旅。在他的面前是一片神秘的金色野地,這片野地一直綿延到一條被一排柳樹標記出邊界的小河邊。
旅行者很清楚地知道這片園地就位於樹林與瑟瑞利安海之間;於是他很愉快地沿著那條一路歡唱、標示著自己旅程的奧克諾斯河一直走了下去。太陽逐漸攀升到了高處,照耀在鋪著小樹林與草地的平緩山坡上,令點綴在幽谷與小山上的千萬花朵變得愈發明媚鮮豔起來。一片令人愉悅的薄霧籠罩在整片區域上空。而這裡的陽光也比其他地方更加明媚,空氣中迴盪著更多的鳥兒與蜜蜂所演奏的夏日嗡嗡樂章;所以當人們漫步其中時,彷彿正在穿越一片仙境,所能體驗到的歡愉與驚奇也比往後回憶起這段經歷時要來得更加強烈。
中午的時候,卡特抵達了凱蘭的碧玉梯台邊。整座梯台的斜坡向下延伸到了小河的岸邊,而在梯台的上方則修建著漂亮可愛的神殿。每年埃萊克-瓦達
61之王都要坐著一頂金色的轎子,從他那位於微光之海上方的遙遠王國趕到這裡向奧克諾斯河之神禱告——因為當他還年輕的時候,他曾居住在奧克諾斯河的河岸上,而奧克諾斯河之神也曾為他歌唱。整座神殿都是用碧玉砌成的,不僅如此,它的高牆與庭院,以及那七座尖塔覆蓋了周圍足足一英畝的土地。河流通過隱秘的水道流經它內部的聖壇,而每到晚上,河神就會在那裡輕柔地歌唱。當月亮將它的光輝撒在這些庭院、梯台與尖塔上的時候,它經常會聽到一些奇異的音樂,但除了埃萊克-瓦達之王以外,沒有人知道這些音樂究竟是河神的歌唱還是那些神秘的牧師們吟誦讚美時發出的樂聲;因為只有埃萊克-瓦達之王一人曾進入過這座神廟,也只有他見過那些牧師。可現在,在一天中睡意朦朧的時候,那座佈滿雕刻、精巧優雅的神殿卻寂靜無聲,卡特走在一輪令人陶醉的暖日之下,卻只聽到了滔滔流水的輕柔低語以及鳥兒與蜜蜂活躍忙碌的樂章。
61 . Ilek-Vad ,根據《銀鑰匙》最後的部分與《穿越銀匙之門》的記敘,倫道夫·卡特曾統治此地。
↩那天的整個下午,旅行者一直都漫遊在芬芳的草地上,時而走過河畔平緩山地的蔭處。在那些山坡上坐落著些許和平的茅草農捨與用碧玉或金綠玉雕刻出來聖壇——在這些聖壇上供奉著的都是和藹可親的神明。偶爾他也會靠近奧克諾斯河的河岸,並向那些出沒在清澈水流裡的活潑七彩小魚吹起口哨,其他一些時候他則會在颯颯作響的疾風中停下來,盯著遠處河對岸巨大而陰暗的森林。那些生長在森林裡的樹木一直延伸下來,直到接近水岸的邊上。在以前的夢境裡,他曾見過古怪的伯帕斯
62邁著沉重的腳步羞澀地從那片樹林裡走出來,來到河邊飲水。不過這個時候他卻沒有看到其中的任何一隻。有一會兒,他停下來觀看一隻食肉魚捕捉一隻水鳥。那條食肉魚用它那在陽光中顯得極為誘惑的鱗片將水鳥引誘到了水中。而那有翼的獵人用張開寬大鳥喙試圖猛扎向自己的獵物時,他也跟著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62 .一種生活在夢境之地的大型動物
↩接近傍晚的時候,他登上了一片披蓋著茂密青草的低矮高地。在他的眼前,索蘭那數以千計的鍍金尖塔此刻正在夕陽的餘輝中燃燒著,散發出炫目的光輝。這座不可思議的城市有著潔白如雪且高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條紋大理石城牆。這些石牆從底端向著頂端收攏,呈現出傾斜的牆面,而整座牆體渾然天成為一塊實心的整體——沒有人知道這些高牆是如何被修建起來的,因為它們遠比記憶要古老得多。可雖然它們如此高大,而且上面修建著一百扇大門與兩百座塔樓,但是那些簇擁在城牆之內的白色群塔卻要比這些雄偉的城牆更加高大。除了它們金色尖頂,那些林立的尖塔通體潔白。因此當人們站在附近的平原上仰望這座城市的時候,會看見它們一直聳立進了天空中,偶爾清晰地閃亮著,偶爾隱藏在一團雲朵與霧氣中,偶爾則被雲霧遮住了低處只看見最高的尖頂在水汽之外自由地閃爍著光輝。索蘭城中那些在河流上開設的入口全是用大理石修建的巨大碼頭。用芬芳的香柏與印度烏木
63建造的華麗槳帆船皆優雅地下錨於此。而那些蓄著奇怪鬍鬚的水手則坐在大堆的桶子與包裹上——那些木桶與包裹都上書寫著某種來自邊遠地區的象形文字。而在高牆外側的則是一片農田風光,潔白矮小的農舍安靜地睡夢在小山之間,而連接著許多石橋的狹窄小路則優雅地在流水與田園之間蜿蜒迴旋。
63 . calamander ,黑檀木的一種
↩在傍晚的時候,卡特向下走過了那片蔥翠的風景,看見一片微光從河上緩緩升起,浮動在索蘭那非凡的金色尖塔上。就在黃昏的時候,他來到了南面的大門前。一個穿著紅袍的哨兵擋住了他。於是他說出了三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夢境,向哨兵證明他是個老道的夢想家,的確值得踏上索蘭那神秘而陡峭的街道,值得在那些販賣華麗帆船貨物的集市裡游盪。然後,他大步走進向那座不可思議的城市;起先,他穿過了一堵極為厚實的城牆,城牆上的大門彷彿一條長長的隧道一般,而在那之後他出現在了彎曲起伏的道路之間。這些道路狹窄地蜿蜒在直達天際的高塔間。光線透過壁爐與露台窗戶瀰漫了出來,接著魯特琴與長笛的樂聲也羞澀地從有著大理石噴泉的內庭裡偷偷地溜出來。卡特知道他該往什麼地方去,他緩緩地向下走到了通向河邊、更加幽暗的街道上;在那兒的一家老海員酒館裡,他找到了那些自己在其他無數個夢境裡結識到的船長與水手們。他在那裡買下了一張船票,準備乘坐一艘綠色槳帆船前往塞勒菲斯。接著他與居住在那間旅館裡、德高望重的貓咪進行了一次嚴肅地談話,後者正瞇著眼睛在一間巨大的灶台前打盹,並且夢到了那些古老的戰爭與那些已經被忘卻了的神明們。在結束了談話之後,那夜,卡特留在了旅館裡。
清晨的時候,卡特登上了航向賽勒菲斯港的槳帆船。當水手們鬆開纜繩,開始那一段駛向瑟瑞利安海的漫長航程時,他正坐在船首。航行開始時經過的數里格河岸與索蘭上游的河岸沒有什麼明顯的區別。他偶爾能看見右岸遠處的小山上矗立著一座奇怪的神廟,或是河畔上坐落著一處昏昏欲睡的小村落——村落裡那傾斜的紅色屋頂與漁網都舒展在明媚的陽光下。但卡特仍舊一心念著他的探尋之旅,他挨個詢問了所有的水手,向他們打聽那些他們曾在賽勒菲斯的酒館裡遇見過的人——尤其是那些長著狹長眼睛、長葉狀耳朵、細瘦的鼻子與尖尖下巴;乘著暗色海船從北方航行到賽勒菲斯港裡;用他們的縞瑪瑙來交換雕刻好的翡翠、金絲以及一種生活在賽勒菲斯、會唱歌的紅色小鳥的怪人們。他向水手們問起了這些怪人的名字與風俗,但水手們對這些人所知甚少,只知道他們很少說話,而且散發著一種令人敬畏的神色。
他們居住在一個非常遙遠的地方,那裡名叫因堪諾克
64。沒有什麼人願意前往那個地方,因為那是一片冰冷而又昏暗的土地,而且傳說令人厭惡的冷原也坐落在那附近;不過,在人們的觀念中,冷原的四周應該環繞著無路可通的巍峨山脈,所以也沒有人說得清楚這座上面矗立著可怖石頭村落與污穢寺院的邪惡高原是否真地就坐落在因堪諾克附近,或者,這種說法僅僅只是那些膽怯的人們在夜晚時分看見那些猶如巨大屏障般的可畏黑色尖峰映襯著逐漸升起的明月若隱若現地陰森聳立在遠處時感到恐懼,從而傳出的謠言而已。毫無疑問,人們肯定需要航行過非常不同的大洋抵達冷原。至於因堪諾克還與哪些地方毗鄰,這些水手們則完全一無所知;同樣,他們也沒有聽說過冰冷荒原與無人知曉的卡達斯——只是在某些模糊、已經無從追溯來源的報告里略有所聞。而當他問起與那座精美絕倫的夕陽之城有關的事情時,卡特發現水手們根本對此一無所知。所以旅行者沒有再去詢問那些遙不可及的事情,繼續等待時機,直到他能與那些從冰冷而昏暗的因堪諾克航行到賽勒菲斯的怪人們進行交談時再做打算——因為那些怪人應該就是那些將自己的面孔刻在恩格拉尼克山脈上的諸神們的子孫。
64 . Inganok
↩那天晚些時候,槳帆船航行到了肯德
65那瀰漫著芬芳氣息的叢林邊,河道也跟著開始變得蜿蜒屈折起來。卡特很希望自己能在這裡登岸,因為在這片炎熱而又錯綜複雜的叢林里長眠著一些令人驚嘆的象牙色宮殿。過去曾有一些統治著某片土地的帝王居住在那些宮殿裡,可是他們的名字早已被人們遺忘了,時至今日,僅只留下這些宮殿還孤單地聳立在叢林裡,無人打攪。上一輩
66人曾在這些地方施加過強大的咒語,可以令它們永不腐朽而且毫髮無損地一直保存下去,因為根據某些文字的記載,它們可能會在將來的某一天再度派上用場;在叢林中穿行的大象商隊有時能在月光下遠遠地瞥見這些宮殿,但沒有人膽敢過分地靠近那裡,因為宮殿守衛也是這個整體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但槳帆船沒有停下來,而是繼續向前航行。暮色讓白日里忙碌的聲音漸漸地安靜了下來。接著,第一顆星星開始閃爍著出現在天空中,回應著河岸上早起的螢火蟲。這個時候,叢林已被他們遠遠地落在了身後,只留下一股芬芳的氣味猶如記憶般標示著它的存在。那天晚上,槳帆船漂浮著經過了一些看不見的未知神秘。中途有一回瞭望台回報說看見東面的山丘上升起幾堆火焰,但睡眼朦朧的船長說最好還是不要盯著那些火堆,因為沒人知道是什麼人或是什麼東西點亮了它們。
65 . Kled
↩66 .此處原為Elder Ones ,應該是指那些曾居住在宮殿裡的帝王們
↩等到第二天早上的時候,河面已經開闊了許多。兩岸出現的房屋讓卡特意識到自己乘坐的帆船已經接近瑟瑞利安海上那座巨大的商貿之都——海蘭里斯
67了。這裡的城牆都是用粗糙花崗岩修建起來的,而房屋也都有著奇妙的高高尖頂,並修建有塗抹著灰泥、架設著橫樑的尖尖山牆。比起那些生活在夢境之地別處的居民來說,這些生活在海蘭里斯的居民更像那些行走在清醒世界裡的人;所以除了進行貨物貿易外,沒有人會去刻意尋找這座城市;不過海蘭里斯的手藝人們製作的結實手工依然使得這座城市聲名遠揚。海蘭里斯的碼頭都是用橡木建造的,而卡特所乘坐的槳帆船就在這種橡木碼頭邊靠了岸。隨後,水手們栓牢了纜繩,而船長則走進了酒館裡,與其他人談起了生意。卡特也跟著上了岸,好奇地看著眼前的景象。他看到木製的牛車緩緩地行使在滿是車轍的街道上,而興奮的商人們則在集市上空洞地叫賣著自己的貨物。這裡的水手酒館全都分佈在鋪設有鵝卵石的小巷邊,距離碼頭很近。酒館的地面上全是海潮濺出的浪花被蒸乾後留下的鹽漬。那些低矮的天花板、黑色的橫梁以及鑲嵌著泛綠牛眼玻璃
68的豎鉸鏈窗讓它們看起來非常非常的古老。而那些待在酒館裡的老水手們說了不少關於邊遠港口的事情,也提到了很多與那些來自昏暗因堪諾克的怪人們有關的故事,但基本上與槳帆船上的水手們曾提到過的那些事情沒什麼兩樣。接著,在經過大量的卸貨與裝載工作之後,帆船再次起航,駛向了被夕陽點亮的海洋。當白晝的最後一道金色光輝為他們展現出一種任何人都不曾為他們提供過的奇蹟與美麗時,海蘭里斯那高高的城牆與尖尖的山牆已經在他們身後變得越來越矮小了。
67 . Hlanith
↩68 . bull's-eye panes,一種玻璃上帶圓形凸痕蹟的手工玻璃,一般都安裝在新英格蘭地區非常古老的房屋中。
↩槳帆船在瑟瑞利安海裡航行了兩天兩夜,中途沒有看見任何陸地,也僅僅只遇上了一艘海船。接著,在第二天的日落時分,阿闌
69峰那覆雪的山頂與搖曳著銀杏樹的寬大山坡開始若隱若現地浮現在了帆船的正前方。卡特明白,他們已經抵達歐斯-納爾蓋與非凡的賽勒菲斯了。稍後,那些聳立在這座傳奇城市裡閃亮燈塔也跟著迅速地出現在了他的視野裡,緊隨其後的是一片無瑕的大理石城牆與聳立在上面的青銅雕塑群,再接下來便是橫跨在納拉克薩河
70入海口的巨大石橋。而後,位於城市後方的平緩丘陵也漸漸浮現在了他的視野裡。他能看到那上面散佈著茂密的小樹林,還有種植著日光蘭的大花園以及一些小巧的神殿與農舍。塔納利亞丘陵那紫色的山脊則高高地聳立在遙遠的背景裡。它們看上去既攝人心魄又神秘莫測,而在這些丘陵之後便是通向清醒世界與夢境其他地區的禁忌道路。
69 . Aran
↩70 . Naraxa
↩港口裡擁擠著色彩艷麗的槳帆船,其中有一些來自大理石修建的雲之城塞拉尼安
71 ——據說那座城市位於海天交匯處之外的以太虛空裡;另一些則來自夢境之地諸大洋上那些更加堅實有形的港口。卡特從舵手們的身邊穿過登上了瀰漫著香料芬芳的碼頭,而水手們已在黃昏中把槳帆船牢牢地栓在了港口邊。城市裡的千萬燈火也逐漸開始在水面上閃爍起來。這座不朽的城市看起來永遠都是嶄新的,因為時間根本無力去沾污與損毀它的一磚一瓦。如同過去一樣,它現在依然是納斯-霍爾薩斯
72所珍視的綠寶石,八十位環繞著蘭花的祭司依舊和一萬年前他們修建這座城市的時候一模一樣。那些建造巨型大門所用的青銅依然光亮如新,縞瑪瑙鋪設的路面也沒有絲毫的磨蝕與破損。那些矗立在城牆上的青銅雕塑俯瞰著那些往來在街道上的商人與牽著駱駝的牧者——他們早已比神話還要年長,然而卻沒有一個人的分叉鬍鬚染上了一絲灰白。
71 . Serannian
↩72 . Nath-Horthath,一位夢境之地的神明
↩卡特並沒有立刻出發去尋找神廟、宮殿或是要塞,而是與那些商船及水手們一同待在面朝海洋的防波堤邊。當天色變得太晚,再也無法繼續向他們打聽故事與傳說時,他動身找到了一家自己頗為了解的古老酒館休息了下來。在睡夢中,他夢到了自己一直在尋找的諸神與那座無人知曉的卡達斯。第二天,他在港口裡找了個遍,希望能看到那些來自因堪諾克的奇怪水手,但有人告訴他,他們現在並不在港口裡,按照慣例,他們的帆船應該要等到兩個星期之後才會從北方航行到這裡。不過,他找到了一個來自索伯里艾
73的水手——他曾到過因堪諾克,並在那個昏暗世界裡的縞瑪瑙採石場里工作過;那個水手告訴他,在他們定居的地界以北的確有一片荒漠,而且似乎所有人都很害怕那片荒漠,會刻意避開它。那個索伯里艾人認為這片荒漠連接著一片高不可攀的山峰外緣,而那些不可逾越山峰就圍繞著可怕的冷原;不過,他也承認還有其他一些模糊晦澀的傳說提到了某些邪惡的存在與無可名狀的哨兵。但他並不知道無人知曉的卡達斯是否就坐落在那片傳說中的荒漠中;不過,那些存在與哨兵,如果他們真的存在的話,似乎不太可能駐守在一片什麼都沒有的荒漠裡。
73 . Thorabonian sailor
↩接下來的那天,卡特沿著立柱之街
74登上了綠寶石神殿,與高階祭司進行了一次暢談。雖然賽勒菲斯主要崇拜納斯-霍爾薩斯,但是他們會在日間的禱文裡會提到每一位夢境之神的名字;而高階祭司自然也對他們的脾氣了若指掌。和住在烏撒的艾託一樣,他強烈建議卡特不要試圖去面見諸神,他聲稱諸神們既暴躁易怒又反复無常,而且那些來自世界之外的另一些神明會以一種奇怪的方式保護著他們——那些神明的靈魂與使者便是伏行混沌奈亞拉托提普。他們嫉妒地將那座精美絕倫的夕陽之城隱藏起來的舉動明白無誤地說明他們不希望卡特抵達那裡,而且沒人知道他們會怎樣對待一個準備面見他們、並在他們面前為自己抗辯的客人。過去從未有人發現卡達斯位於何處,而且將來可能也同樣不會有人找到那塊地方。的確有一些傳說提到了那座供夢境諸神居住的縞瑪瑙城堡,但這些傳說中沒有一條是能讓人覺得放心安慰的。
74 . the Street of the Pillars
↩在感謝過頭戴蘭花花環的高階祭司後,卡特離開了神廟,尋找到了匯聚著羊肉販子的集市,因為統領著賽勒菲斯眾多貓咪的老酋長正愜意地居住於此。當拜訪者找到它時,這只皮毛柔順、高雅尊貴的灰色貓咪正待在縞瑪瑙地磚上曬著太陽。當卡特來到他面前時,它慵懶地伸出了一隻爪子,但當他復述出暗語,並說出烏撒的老貓將軍為他準備的介紹詞時,這只披著皮毛的元老立刻變得非常熱忱與健談起來;它說了不少只有那些居住在歐斯-納爾蓋朝海這面山坡上的貓咪才會知道的秘密。更重要的是,它偷偷地向卡特轉述了幾隻生活在碼頭區的膽怯貓咪對那些因堪諾克人的評價。但是沒有一隻貓咪會登上他們暗色的大船。
那些人身上似乎有著一種不屬於俗世的氣息,但這並不是貓咪們不願乘著他們的船出海遠航的原因。它們之所以不願乘坐那些暗色的槳帆船是因為沒有貓咪能夠忍受因堪諾克上的陰暗,所以在那些既刺骨而又昏暗的王國里永遠也聽不到一聲令人歡愉的呼嚕聲,也聽不到一聲平凡的喵喵聲。但沒有人能說清楚這種刺骨的陰暗究竟是因為那些漂浮在無法逾越的尖峰上的東西——假設冷原真地就在那裡的話;還是因為那些從北面刺骨荒漠裡滲漏出來的東西;但有些事情是可以確定的,在那片遙遠的土地總會讓人有些許置身外層空間的感覺,而這不是貓咪們喜歡的感覺,而且在這一方面它們要比人類更加敏感。因此,它們不會搭上那些暗色的槳帆船,航向因堪諾克的玄武岩碼頭。
此外,貓咪老酋長還告訴卡特該去哪裡尋找他的朋友庫蘭斯王。在卡特較晚的夢境裡,他的這位朋友交替統治著那位於賽勒菲斯港、用玫瑰色水晶修建的無上喜樂之殿
75以及那位於漂浮在天空中的塞拉尼安的塔樓雲堡兩處地方。但他似乎無法從這兩處地方找到進一步的滿足,反而開始日益懷戀起那些他兒時曾看到過的英格蘭峭壁與低地——那裡有酣然入夢的小村莊,會在入夜後會從格子窗裡迴盪出英格蘭的古老歌謠;那裡還有灰色的小教堂,會若隱若現而又惹人喜愛地從遠方河谷的蔥翠中探出頭來。可是,他已經無法去親近這些位於清醒世界裡的東西了,因為他的身體已經死亡了;不過,他已經做到了次好的選擇,在城市東面的土地上想像出了一小塊這樣的鄉村田園景色。他居住在那片土地上,生活在一座用石頭修建起來的灰色哥特式莊園裡,望著大海,並努力把自己的莊園想像成是特雷弗塔,因為他就出生在那座高塔之下,而他的十三代祖先也均是在那座塔下第一次迎接光明。在附近的海岸上,他修建起了一座小小的、帶有陡峭鵝卵石小道的康沃爾
76式漁村,並挑選出那些面孔最像是英格蘭人的居民將他們安置在這裡,甚至試圖教會他們記憶中那些康沃爾郡老漁夫所使用的親切口音。不僅如此,他還在不遠處的河谷裡豎立起了一座諾曼式的修道院,讓自己能在房間窗戶上看到它的尖塔。接著,他在修道院的墓地裡豎立起了一些灰色的墓碑並在上面刻上了自己祖先的名字,然後覆蓋上了一些有些類似老英格蘭苔蘚的泥苔。雖然庫蘭斯是一名夢境之地裡的帝王,掌控著一切充滿想像力的壯麗與奇蹟,光輝與美色,狂喜與愉悅,新奇與刺激,但他依然願意欣然地永遠拋棄自己的一切權力、所有奢華以及全部自由,只要能讓他在那個純淨而平和的英格蘭,那個他所鍾愛的古老英格蘭度過一天受祝福的時間——因為那片土地塑造了他的全部,而他也必然永遠是那片土地的一部分。
75 . Palace of the Seventy Delights,此處採取安君的解釋,seven為聖數,就好像十萬一樣作為虛數。
↩76 .英格蘭的一個郡
↩所以,當卡特與那位長著灰色皮毛的老貓酋長道別之後,他沒有去拜訪那座用玫瑰色水晶修建起的梯台宮殿,而是從東邊的城門出了城。他穿過長滿雛菊的田野,徑直走向了一處坐落在海邊懸崖上的尖頂山牆——他曾在公園裡隔著橡樹林望見過那兒。不久,他來到了一處巨大的籬笆邊,那兒有一間小小的磚牆小屋。當他敲響門鐘時,迎接他的並不是那些身穿長袍、受過塗油禮的尊貴宮殿侍從,而是一個穿著罩衫蓄著短鬚的瘦小老頭。他在說話時盡其可能地帶著那種屬於遙遠的康沃爾郡才有的古雅口音。接著卡特登上了一條樹蔭小道,穿過兩側那盡可能像是英格蘭樹木的喬木,然後在仿照著安妮女王
77時期的設計所修建的花園中登上了梯台。穿著合身製服、留著小鬍子的管家在兩側按照舊式設計安置著石貓的大門前接待了他,接著便把他領到了圖書館裡。在那裡,庫蘭斯,這位統治著歐斯-納爾蓋及塞拉尼安周邊天空的大領主,正憂鬱地坐在窗戶邊看著他那座散佈在海岸上的小村落,並由衷地希望他的老保姆會在這個時候走進來,大聲責罵他為何還沒準備好去參加教區牧師所舉辦那個可惡的草坪聚會;希望屋外正有一輛馬車在等候著,而他的母親幾近不耐煩的邊緣。
77 . (1665年2月6日——1714年8月1日) ,大不列顛王國女王。斯圖亞特王朝末代國王。
↩庫蘭斯披著一件晨袍熱誠地起身迎接他的客人——那身晨袍還是他年輕時期英國裁縫最喜愛的款式。一個來自清醒世界的盎格魯薩克遜人對他來說實在是太親切了,即便那隻是一個來自馬薩諸塞州波士頓,而非康沃爾郡,的薩克遜人。他們談了許久那些有關過去時光的話題,因為他們兩個都是頗為年長的夢想家了,熟諳那些出現不可思議的地方的非凡奇蹟。事實上,庫蘭斯曾去過群星之外的終極虛空,而且據稱是唯一一個經歷過這種旅程卻還能保持健全理智的人。
最後,卡特提到了他探尋之旅的目的,並向招待他的主人問起了那些他曾諮詢過其他許多人的問題。但庫蘭斯也不知道卡達斯,或者那座精美絕倫的夕陽之城,在哪裡;但他知道尋找夢境諸神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而那些外神們則有許多奇怪的方法來保護他們,讓他們不會被懷有好奇心的魯莽之人打擾。他曾在星空中的邊遠地區了解到了不少有關外神們的知識,尤其是在那些不存在實際形體的空間裡——在那些地方,多彩的氣體正在研究著最深處的秘密。紫羅蘭色的氣體辛咖珂
78向他講述了一些有關伏行混沌奈亞拉托提普的可怖之事,並且警告他永遠不要接近那片中央虛空——惡魔之王阿撒托斯就在那裡面的黑暗中飢餓地啃咬著。總之,干涉舊日之神
79絕不會是件好事;而且如果他們堅持阻止卡特涉足那座精美絕倫的夕陽之城,那麼卡特最好還是不要去尋找那座城市。
78 . S'ngac
↩79 . the Elder Ones,為了不和德雷斯的the Elder God (舊神)搞混,特譯為舊日之神,實際上等於夢境諸神(the Great One)
↩此外,庫蘭斯還擔心他的客人在抵達那座城市後會一無所獲,即便他能從諸神手上贏得前往那裡的許可。他自己也曾在很多年的時間裡嚮往、渴望前往可愛的賽勒菲斯與歐斯-納爾蓋的谷地;嚮往生活中的自由、色彩與那些的愉悅體驗,同時也希望迴避那些存在於生活中的桎梏、習俗與愚蠢。但現在,他已經來到這座城市,來到了這片土地上,甚至已經成為此地的君王,可他發現自由與鮮豔很快便磨蝕殆盡了,留下的只有單調的渴望,渴望找到任何與那些牢牢釘在他的感覺與記憶中的東西有關聯的一切事物。他已然是歐斯-納爾蓋山谷裡的一名君王了,但卻發現這毫無意義,反而經常為那些存在於故土英格蘭之上、塑造了他整個童年、既無比古老又異常熟悉的事物而感到意志消沉。他願意為那從康沃爾郡教堂里傳出來、迴響在草地丘陵上的鐘聲而放棄他的王國;願意為他家附近村落裡的那些陡峭而平凡的三角屋頂而放棄賽勒菲斯港中的數千座尖塔。所以,他告訴他的客人那座未知的夕陽之城裡並沒有他所尋找的東西,也許最好還是將它留在一個五光十色又似忘未忘的夢境裡。因為在過去那些清醒的日子裡,他經常拜訪卡特,也很清楚地知道他就誕生在那片可愛的新英格蘭山坡中。
他很確定,到了最後,尋神者唯一渴望的東西將是那些存在於早先記憶裡的場景;那在夜間散發著光亮的燈塔小山,那位於古雅的金斯波特城內的高大尖塔與蜿蜒山間小道,那位於被女巫困擾著的古老阿卡姆中的灰白色复折式屋頂,還有那方圓數英里、受到祝福的草地與河谷以及其上橫蔓的石頭壘牆與從樹林蔥翠中探出頭來的白色農莊屋頂。他把這些事情統統告訴了倫道夫·卡特,但尋神者依舊堅持他的探尋之路。到了最後,他們各懷著所堅信的觀念分別了。卡特重新穿過了青銅大門,返回了賽勒菲斯,走下了立柱之街回到了古老的防波堤邊。他在那裡結識了更多來自邊遠地區的海員,同時也等待著從寒冷而又昏暗的因堪諾克駛來的暗色帆船,等待著那些有著一副奇怪面容的水手與縞瑪瑙商人,等待著那些體內流淌著夢境諸神血液的神裔們。
一個星光璀璨的夜晚,當燈塔閃耀著照射在港口上時,卡特等待已久的船終於到來了。那些長著奇怪面容的水手與商人一個接一個,一群接一群的出現在防波堤邊的古老酒館裡。再次看到這些鮮活的、與恩格拉尼克山脈上雕刻的神明面孔極其相似的面容實在是件非常興奮的事情,但是卡特並沒有急於和那些沉默的水手說話。他不清楚這些夢境神明的子孫還保留著多少自傲與秘密,也不清楚他們還可能保留著多少超然的隱晦記憶,但是他感肯定,直接向他們談起自己的探尋之旅是極不明智的;太過迫切地去詢問那片延伸在他們昏暗故鄉北面的冰冷荒漠也不完全可取。他們很少在這些古老的海濱酒館裡與其他人交談;只是成群地聚在僻靜的角落裡,歌唱那些曾迴盪在某些陌生土地上的曲調,或是用那種與夢境之地其他方言都不盡相同的陌生的語調相互吟誦著長篇的傳說。那些曲調與傳說如此的稀罕與動人,雖然其中的詞句進入凡人之耳時已經變成了某些奇怪的調子與晦澀的旋律,但這依舊讓人不由得去猜想他們究竟是從一些長著何種面孔的存在那裡聽來了這些故事與曲調。
整整一個星期裡,那些奇怪的海員都徘徊在酒館與賽勒菲斯的集市裡,在他們再度起航之前,卡特拿到進入他們暗色海船的許可——他告訴他們自己是一位年老的縞瑪瑙礦工,希望能去他們的採石場工作。那是艘精工巧做、非常可愛的海船,船身使用的是堅實的柚木,飾以黑檀配件與黃金製成的花飾窗格,而那些供旅行者寄宿的船艙裡則懸掛著絲綢與天鵝絨掛毯。一天早晨,在潮水轉向的時候,海船升起了風帆,起錨航向了遠方。卡特站在高高的船尾,望著永恆的賽勒菲斯城內、那被日出照亮的城牆、青銅雕像以及金色尖塔緩緩地沉入了遠方,而阿闌峰那覆雪的尖頂也變得越來越小。等到中午的時候,視線裡除了瑟瑞利安海那一片柔和的碧藍外,再無別物,只有一艘色彩鮮麗的帆船在遙遠的地方,緩緩航向瑟瑞利安海與天空交際的雲垂之地。
等到夜晚與璀璨的群星一同到來的時候,暗色的海船正向著北斗七星與小熊座的方向不斷航行。兩座星座緩慢地在天極中搖擺著,而水手們唱起了那些傳誦在陌生土地上的奇異歌曲。接著,當沉思的瞭望者喃喃誦念起了古老的讚歌時,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偷偷溜到了前甲板上,俯身在欄杆上俯瞰著那些位於海面之下、在船蔭處嬉耍的發光小魚。卡特在子夜的時候返回艙裡睡了一覺,然後在一個清晨的陽光中醒了過來。他留意到,太陽似乎比它以往的時候更偏南了一些。整個第二天他都在逐步熟悉那些生活在這艘海船上的人們,並試著開始與他們一點一點地談論他們所生活的那片昏暗寒苦之地,談論他們那精雕巧琢的縞瑪瑙城市,談論那些高不可逾、傳說是冷原所在的尖峰給他們帶來的恐懼感受。他們非常抱歉地告訴他沒有貓咪願意待在因堪諾克的土地上,並且認定是隱匿在那附近的冷原導致沒有貓咪願意前往那裡。但他們唯獨不會去談論那位於因堪諾克北方的礫石荒漠。那片荒漠中存在著某些讓人不安的東西,而且一味否認它的存在也只能是權宜之計而已。
接下來的幾天裡,他們談起了卡特聲稱要前去工作的採石場。因堪諾克有許多采石場,因為整座因堪諾克城都是用縞瑪瑙修建起來的。而且,那些經過拋光的巨大縞瑪瑙石塊也會被運送到雷納
80、奧格洛森
81與塞勒菲斯去,或是留在因堪諾克與那些來自索拉
82、伊拉尼克
83及卡達斯埃倫
84的商人,用來交換一些漂亮美麗的貨物。而在遙遠的北方,那片因堪諾克人漠視其存在的冰冷荒漠邊上,有一座比其他採石場巨大得多的廢棄採石場;在那些早已遺忘的歲月裡,曾有人在這座採石場開鑿下了無以倫比的巨大縞瑪瑙。這些巍峨的縞瑪瑙石塊巨大到甚至任何人僅僅目睹過那開鑿後留下的鑿痕空穴就會覺得驚恐不已。可能沒有人說得出來究竟是什麼人開採下了這些不可思議的石塊,也沒有人知道這些石塊被送往了哪裡;但所有人都覺得最好還是不要去理會那座採石場,可以想像,那些超越凡人所為的記憶肯定還粘附散落在這座採石場周圍。所以,它被遺棄在了昏暗之中,只有烏鴉與傳聞中的夏塔克鳥還徘徊在它那巨大無垠的空穴裡。當卡特聽說了這座採石場後,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因為他曾在那些古老的傳說裡得知夢境諸神那修建在無人知曉的卡達斯頂端的城堡是用縞瑪瑙修建起來的。
80 . Rinar
↩81 . Ogrothan
↩82 . Thraa
↩83 . Ilarnek
↩84 . Kadatheron
↩日復一日,太陽在天空中的位置越來越低,而頭頂的迷霧則越聚越厚。直到兩週之後,陽光完全消失了。白日里只有一絲怪異的灰色微光還能穿透那由永恆的陰雲所匯聚成的穹頂;而到了夜晚,也沒有星光,只有一片從雲層的下端散發出的冰冷磷光。到了第二十日,卡特看到遠方的海洋裡聳立起了一塊巨大而猙獰的巨岩,這是自從阿闌峰那尖尖的雪頂從海船後方消失以來,第一次看到陸地。卡特向船長問起了那座巨岩的名字,但卻被告知那座巨岩沒有名字,而且也沒有船會靠近探索那裡,因為夜晚的時候會有聲音從那座巨石里傳揚出來。接著,在入夜之後,那座猙獰的花崗岩上傳來一陣呆滯而且無休無止的呼嚎,這讓旅行者很慶幸他們沒有停頓,也很慶幸那座岩石沒有名字。在他們逃脫那噪音的波及範圍前,海員們一直都在祈禱和吟誦,而卡特也在深夜的時候夢到了一些非常可怕的夢境。
在那之後的第三天早晨,東面的遠方約隱約現出現了一列巨大的灰色山峰,而所有山峰的頂端全都隱沒在這個昏暗世界上方那似乎永恆不變的陰雲之中。當看到這些山峰時,水手們唱起了歡快的歌曲,有一些甚至在甲板上跪下低頭禱告起來;因此,卡特意識到,他們已經抵達因堪諾克了,而且很快抵達那座以此地為名的巨大城鎮,泊進它那的玄武岩碼頭里。等到中午的時候,前方出現了一列暗色海岸線,接著,在不到三點的時候,那座縞瑪瑙城市裡的球根狀穹頂與奇妙尖塔開始出現在北面的海岸上。那座古老的城市稀疏而古怪地聳立在碼頭與城牆上方,所有的東西都是精緻巧妙的黑色,鑲嵌著用黃金製成的渦卷形的裝飾、凹槽以及蔓藤式花紋。房屋都很高大,上面開著許多窗戶,並且在每個側面上都雕刻著花朵與奇異的圖案。那些深色調的圖案所表現出的對稱性讓人眼花繚亂,蘊含著一種比明亮色調更加強烈、令人印象深刻的美感。有些建築的頂端被修建成一座逐漸膨脹然後收縮成一個尖頂的穹頂結構,其他一些建築的頂端則修建著梯台狀的金字塔,在那些金字塔上聳立著成簇的尖塔,表現出奇異與想像的每一個側面。城牆都非常低矮,上面貫穿著許多大門。每一座城門都是非常巨大的拱門,聳立得比一般城牆還要高上一些,並且在頂端雕刻著一位神明的頭像。那些頭像所表現出的雕刻技巧與那些在遙遠恩格拉尼克山脈上雕刻神明面孔時所使用的技法有不少相同之處。在中央的小山上聳立著一座比其他建築更加高大的十六面角高塔。在它平坦的穹頂上則聳立著一座高高的尖塔形鐘樓。水手們說,那是舊日之神的神殿。一個據說保守著隱匿秘密的年長高階祭司掌管著這座神殿。
每隔一段時間,由一隻奇怪大鐘發出的叮噹聲就會迴響在整座縞瑪瑙城市上方,而每當它響起的時候,就會有一片由號角、古提琴與吟唱聲組成隆隆神秘音樂作為回應。在神殿高處穹頂的周圍有一圈走廊,走廊上安置著一排架子,在某些時刻,那些架子上會迸發出一片火焰的閃光;因為那座城市的祭司與居民都精通那些古老的秘密,並且忠實地保留著那些記錄在比《納克特抄本》還要古老的捲軸上的旋律——它們是屬於夢境諸神的旋律。當海船滑過巨大的玄武岩防波堤,泊進港口時,那些擁擠在城市裡、不那麼響亮的聲音開始逐漸顯現出來。卡特看到許多奴隸、水手與商人都擁擠在碼頭上。那些水手與商人都長有一張與諸神類似的面孔,但奴隸們都很矮胖,長著雙斜眼。有傳聞說他們來自冷原另一邊的山谷,不知怎麼地穿過或繞過了那些無法逾越的尖峰,來到了此地。碼頭在城牆外延伸出了很寬的距離,上面擺滿了形形色色、從下錨的槳帆船裡卸下來的貨物。在碼頭的一側堆積著一大堆縞瑪瑙,其中有雕刻好的作品,也有未經加工的原料,全都等著運往那些位於雷納、奧格洛森以及塞勒菲斯的遙遠市場。
當暗色的海船在一座突出在外的岩石碼頭邊下錨時,還沒有入夜。所有的水手與商人排著隊上了岸,穿過了拱門,進入了城市裡。城市裡的街道上鋪設著用縞瑪瑙製作的地磚,其中一些既寬大又筆直,而另一些則既彎曲又狹小。靠近水邊的房子要比修建在其他地方的建築更低矮些,而那些它們那古怪的拱形通道上都裝飾著某些用黃金製作的符號。據說這些符號是為了紀念那些庇佑自己的弱小神明。船長帶著卡特帶了一間古老的海員酒館,那裡聚集著許多來自古怪國家的海員。船長向他保證,他會在第二天向他展示這座昏暗城市裡的奇蹟,並且將他帶到那些坐落在北面城牆附近、縞瑪瑙礦工們出入的酒館裡。及到入夜的時候,小小的青銅路燈逐漸亮了起來,酒館裡的水手們唱起了那些來自邊遠地區的歌謠。但當那座高塔上傳出的鐘聲開始在整個城市上空迴盪時,號角、古提琴與吟唱聲組成隆隆樂章也回應著鐘聲、神秘地響了起來。所有人都停止了歌唱和講述,彎腰低頭禱告,直到最後一陣回音消逝殆盡為止。因為在這座坐落在因堪諾克的昏暗城市裡,有著一處不可思議的奇蹟,而在它的儀式上,人們不敢有絲毫的鬆懈,唯恐厄運與復仇會出乎意料地潛伏在自己的身邊。
在遠處,酒館的陰影裡,卡特看到了一個他不太喜歡的矮胖身形,因為這無疑就是他於許久以前,曾在狄拉斯-琳港裡見過的那個年長的斜眼商人。據說那個老頭在與一些坐落在冷原上的可怕石頭村落進行貿易——沒有哪個正常的人類願意造訪那個地方,而且晚上的時候,人們還能從遠處看見那上面放射著邪惡的火光。另外也有傳聞說,這個老頭甚至與那位不應被提及高階祭司打過交道——這個臉上遮蓋著黃色絲綢面具的祭司獨自居住在一座非常非常古老的石頭修道院裡。當卡特向狄拉斯-琳港裡的商人們詢問起有關冰冷荒原與卡達斯的事情時,他的臉上曾閃現過一絲古怪的神色,彷彿像是知道些什麼;而他現在出現在這昏暗鬧鬼的因堪諾克里,出現在與北方那些神秘事物如此接近的地方,實在不是件令人覺得安心的事情。但在卡特能與他說上話之前,他就溜走了,從他的視野裡完全地消失了。後來,水手們說他是與一輛犛牛拉的大篷車一同抵達這裡的。至於那輛大篷車從哪裡來,則沒有人敢肯定。大篷車上裝著的全是巨大而又味道鮮美的蛋——傳說中的夏塔克鳥的蛋——大篷車上的人用這些蛋來交換那些從伊拉尼克來的商人所帶過來的精緻翡翠高腳杯。
在第二天早晨,船長帶著卡特穿過了因堪諾克城內、那些敞開在昏暗天空下的縞瑪瑙街道。那些內嵌的門、文飾富麗的房屋正面,雕刻過的露台以及鑲嵌著水晶的牆外凸窗全都閃現著一種憂鬱而又打磨光亮的可愛與美好;偶爾建築間會敞露出一個廣場,上面聳立著黑色的立柱和柱廊、以及一些表現奇怪事物——既有人物也有傳說——的雕塑。一些沿著筆直街道鋪展開的街景,或是穿過側巷越過球根狀的穹頂、尖塔與帶有蔓藤花紋的屋頂所展現出的美景,全都極其美麗奇異,甚至遠遠超越了語言所能描述的範圍;但那屬於舊日之神的中央神殿所聳立起的巍峨海拔以及它那十六面被雕刻過的高牆、那平坦的穹頂、還有那高高在上的尖塔鐘樓,遠比其他一切東西更加巋巍壯麗。它凌駕於其他一切建築之上,並且不論前景為何,這座神殿都顯得宏偉而莊嚴。而在城市的東面,遠在城牆與方圓數里格的牧場之外聳立著一片荒涼的灰色山坡。它們是那些看不見頂端也無法逾越的巔峰,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原據說就在它們身後。
船長帶著卡特來到了宏偉的神殿前。這座神殿與它周邊帶圍牆的花園坐落在一個巨大的圓形廣場上。那些連接著廣場的街道如同輪轂上的輪輻一樣向著四面八方分散開去。花園的七扇拱門一直都是敞開著的,每扇拱門上都安置著一張雕刻出來的臉孔,與那些雕刻在城市大門上的臉孔非常相似。人們隨意但卻地極為虔誠地漫步在鋪設著地磚的街道上,穿過那排列著怪異界標與神龕的小道。那些神龕裡供奉的全是些和善的神明。另外,花園裡還散佈著許多用縞瑪瑙修建起來的噴泉、池塘與水窪。這些水面全都反射著那些置於在高處露台的三腳架上頻繁閃現出的火光。在水下游動著微微發光的小魚,它們全都是潛水者從海洋深處的水草蔭裡帶回來的。據說,每當神殿鐘塔發出的叮噹聲迴盪在花園乃至整座城市上空時,那由號角、古提琴與吟唱聲組成回應便會緊接著從靠近花園大門的七座小屋裡轟然湧出,接著神殿的七扇大門里便分別走出長長的祭司縱隊。這些祭司身穿黑衣,戴著頭巾與面罩,各自托舉著一隻金色的大碗,伸直到距離自己一臂的長度外。在這些金色的大碗裡會騰起一股股奇怪的蒸汽。然後,那七支縱隊會動作古怪地昂首闊步匯聚成一列縱隊,膝蓋僵直地大步前行走上引向七座小屋的人形道,然後消失那些小屋裡,不再出現。據說那些小屋的地下有隧道連接著神殿,而那些由祭司組成的長長縱隊則通過這些位於地下的通道重新回到了神殿裡;不過也有些竊竊私語稱那些縞瑪瑙石階的深處通向從未有人提起過的神秘世界。但只有很少一部分傳聞曾暗示說,那些帶著面罩與頭巾的祭司根本就不是人類祭司。
卡特沒有走進那座神殿,因為只有覆面之王
85才被獲准踏入那裡。但在他離開花園之前,鐘鳴的時間到了,卡特聽著那搖晃的叮噹聲震耳欲聾地迴響在他的頭頂上,而後那由號角、古提琴與吟唱聲組成回應跟著從靠近花園大門的小屋裡哭嚎而出。七列手捧金碗的祭司昂首闊步、動作古怪地從神殿的大門裡走了出來。這景象讓旅行者感到了一種特別的畏懼——那是一種在面對人類祭司的時候,不常感覺到的恐懼心理。當最後的祭司消失時,他也跟著離開了花園。在離開前,他注意到那些手捧金碗的祭司所走過的地磚上殘留下了一滴污點。但就連船長也對那滴污點也有些厭惡,一心催促著卡特前往另一座山丘——那裡坐落著屬於覆面之王的皇宮,一座聳立著許多穹窿與絕妙事物的宏偉建築。
85 . the Veiled King
↩通向縞瑪瑙宮殿的道路全都又窄又陡,只有一條路既寬闊又彎曲——那是供君王與他的隨行騎乘犛牛或是乘坐犛牛拉的雙輪戰車
86時行走的大道。卡特與他的嚮導登上了一條全是階梯的小路,路的兩側是用鑲嵌裝飾過的牆壁——上面安置著用黃金製作的奇怪符號——而他們的上方則是露台與位於牆外的凸窗,偶爾會有輕柔的旋律或是充滿異域氣息的芬芳從上方飄蕩下來。巍峨的高牆、巨大的拱璧以及假面之王宮殿裡那著名的球根狀穹頂始終在前方若隱若現;最後,他們從一座巨大的黑色拱門下穿過,進入了君王所喜愛的花園。浮現在眼前的眾多美景讓卡特停頓下來幾乎昏厥了過去;這裡有縞瑪瑙修建的梯台與砌蓋著柱廊的行道,有鮮豔的花圃與攀附在金色格子上、花繁錦簇的樹牆,有上面雕刻著可愛淺浮雕的黃銅大甕與三腳架,有置於基座之上、用帶紋理的黑色大理石雕刻出的、美得令人屏息的雕塑,有用玄武岩鋪底的潟湖與砌著地磚、飼養著發光小魚的噴泉,還有綻開著鮮花、經過整枝後爬滿光潔牆壁的藤蔓,所有這一切組合起來構成了一幅極美的畫卷,可愛美好得不像是真的,即便是在夢境之地裡也有些不可思議。在那灰暗的天空下,它微微地閃爍著,如同一場幻覺一般。在它的前方是修建著穹頂、裝飾有圖案的富麗宮殿,而它的右邊則是那不可逾越的遙遠山峰所展現出的奇妙輪廓。當那些罕見而珍貴的花朵所散發出的芬芳如同一層面紗一樣蒙在這座不可思議的花園上,而那些小鳥與噴泉則始終歌唱著。接著,他們轉過身去,重新走下了那條層層石階的縞瑪瑙小道,因為沒有哪個拜訪者能夠走進那座宮殿;而且長時間牢牢地盯著那座巨大的中央穹頂也不是件好事,因為據說那個地方居住著夏塔克鳥之先父,它是所有存在於傳說中的夏塔克鳥的父親,而且會向那些好奇的人送出一些古怪的夢境。
86 . chariot,此詞有希臘羅馬時期使用的雙輪戰車的意思,也有十八世紀英國使用的那種四輪輕便馬車的意思,考慮到整個城市的風格和Lovecraft的習慣,選了前者。
↩在那之後,船長帶著卡特前去城市的北角,靠近商隊大門
87的地方。犛牛商人與縞瑪瑙礦工們聚集的酒館就散佈在此地。接著,在一座天花板頗為低矮的採石工旅館裡,他們相互做了道別;因為船長還有生意上的事情要忙,而卡特又渴望與那些礦工談論關於北面的事情。那間旅館裡有不少人,但旅行者並沒有與他們交談很長的時間;他自稱是一位開採縞瑪瑙的老礦工,迫切想知道一些與因堪諾克的採石場有關的事情。但他並沒有從這些人那裡了解到太多新的東西,因為礦工們在談到北面那片冰冷荒漠與那座無人造訪的採石場時都顯得非常膽怯,閃爍其辭。他們害怕那些從傳說是冷原所在地的山脈附近過來的密使,也害怕那些在北面散亂的岩石叢中出沒的邪惡存在與無可名狀的哨兵。同樣,他們還竊竊私語地談論說傳聞中的夏塔克鳥並不是理智正常的人應該目睹的東西;事實上最好永遠都沒有人真正目睹過它們(正因為如此,那傳說中位於國王宮殿穹頂裡的夏塔克鳥之祖一直都被飼養在黑暗裡。)
87 . the Gate of the Caravans
↩第二天,卡特假借想親自看看各種不同的礦藏並順便拜訪位於因堪諾克地區零星分佈的農場與古怪縞瑪瑙村落的名義,租下了一頭犛牛,並為接下來的旅程塞滿了幾隻鞍袋。商隊大門外的大道筆直地在耕地間延伸著,兩側散佈著許多頂端修建有低矮穹頂的古怪農舍。尋神者在其中一些房屋前停下來,詢問了一些問題;期間他看到了一間房子的主人面容嚴厲、沉默寡言,渾身上下透著一種難以言述威嚴之感,像極了那張雕刻在恩格拉尼克山脈上的巨大面孔。這讓他很肯定地覺得自己終於遇見了一名夢境諸神,或是遇見了一名有著他們十分之九血統的神裔。於是,他向那個住在茅屋裡的人小心地稱讚起了諸位神明,並頌讚了一切諸神曾施加在他身上的祝福。
那天晚上,卡特將犛牛栓在了一棵位於路旁、頗為高大的萊格斯樹
88下,然後在樹下的草甸上過了一夜。等到第二天的早晨,他爬起來繼續自己向北的朝聖之旅。大約十點的時候,他來到了一座修建著小型穹窿的村落邊。這座村莊叫做烏格
89,來往的商旅們都在這裡歇腳,而礦工們也在這裡講述他們的故事。卡特在村莊的酒館裡待到了中午。那些大商隊會在這裡調頭向西,前往瑟拉
90;但卡特仍舊踏上通向採石場的道路,繼續向北前進。整個下午,他一直在沿著那條上坡路前進。這條路比那條寬闊的大道要稍微窄一些,路邊的岩石也明顯比耕地要多一些。等到傍晚的時候,他接近了一片礦區。那片無法逾越的山脈始終聳立在他的右側,遠遠地就能望見那些巨大而荒涼的山坡。一路上他從零散遇到的農民、商人以及運送縞瑪瑙的貨車車夫那裡聽說了不少傳說。但他走得越遠,他所聽到的傳說也就越糟。
88 . lygath-tree
↩89 . Urg
↩90 . Selarn
↩第二天的晚上,他停在了一面巨大的黑色峭壁前,在峭壁所投下的陰影里扎了營,並順手將他的犛牛栓在了一根立在地面上的樁子前。他注意到頭上這片位於北方的雲層散發著更強的磷光,甚至不止一次地覺得自己,在它們的映襯下,看到了某些黑色的輪廓。在第三天的早晨,他遇到了第一座縞瑪瑙採石場,並與那些拿著鋤鎬與鑿子勞作的人們打了個招呼。等到入夜前,他已經經過了十一座採石場;地面上全是縞瑪瑙峭壁與巨大的圓礫,沒有一丁點兒植被,只有散落在一層黑色土地上的岩石碎片,而那些無法逾越的灰色尖峰始終荒涼而險惡地聳立在他的右側。第三天的晚上,他住進了一夥採石工搭建起來的營地。營地中搖曳的篝火在西面光潔的峭壁上反射出怪異迷離的反光。礦工們唱了許多歌,也講了很多故事,向卡特展現了許多有關古老過去與諸神習慣的古怪知識。這讓卡特意識到這些人的腦海裡還潛藏許多與他們的祖先,夢境諸神們有關的記憶。他們詢問卡特想到哪裡去,並提醒他不要向北走得太遠;卡特答复說自己只想尋找一片新的縞瑪瑙峭壁,準備冒的風險也不會比其他探礦者多到哪去。早晨的時候,他與礦工們道別後,騎上了犛牛繼續向越來暗的北方走去。礦工們曾警告他說,他會在那裡遇見那座讓人恐懼的廢棄採石場——過去一些比人類更加古老的雙手曾在那裡開鑿下無與倫比的巍峨石塊。當他轉向身後最後一次揮手道別時,他感覺自己看到了那個長著斜眼、難以捉摸的矮胖老商人正在走向營地——卡特記得曾在遙遠的狄拉斯-琳港聽說過這個商人可能在與冷原做生意的流言——而此刻再見到他,卻讓卡特覺得有些厭惡。
在那之後,他又經過了兩座採石場,隨後因堪諾克上有人煙的地界似乎已到了盡頭,道路也收縮到只剩一條陡峭上升、夾在令人生畏的黑色峭壁間的犛牛小道。那遙遠而荒涼的山峰依舊聳立在右側,而當卡特攀登得越來越遠時,他發現四周越來越、冷越來越暗了。不久,他便察覺到腳下黑色的小路上已沒有了腳印與蹄印,因而意識到他已確確實實地走上了奇怪但卻早已荒廢的遠古道路。偶爾會有烏鴉在前面哇哇亂叫,而另一些時候巨大的岩石後會傳來一陣拍打聲——這讓他不安地想到傳說中的夏塔克鳥。但大多數時候,只有他與他那毛髮蓬鬆的坐騎在孤獨地前進。不過這只頗為有用的犛牛變得越來越不願前進了,而且越來越傾向於對著任何從路邊傳出的細微聲響驚恐地噴著鼻息,這讓卡特很是煩惱。
接著,道路的寬度被兩側深褐色的反光石壁進一步地壓縮了,而坡度也變得比之前更加陡峭起來。幾乎找不到什麼立足點,犛牛時常在散落的岩屑上滑倒。走了兩個小時後,卡特終於在前方看到了明確的頂端,在那之後只有一片沉悶而又灰暗的天空,這讓他不由得祈禱前面是一片平地或是一條向下的道路。然而攀至頂端仍舊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因為路陡峭得幾乎像是垂直的,鬆動的黑色砂礫與小石子也讓攀登過程變得極為危險。最後,卡特不得不放棄了騎乘,親自牽引起這頭將信將疑的犛牛;當這頭動物畏縮或絆倒時,賣力地繼續拉動它,而且還要盡可能地保證自己的落腳點。接著,在突然之間,他爬上了頂端,也看到了在那之後的景色,並為之倒抽了一口涼氣。

眼前的道路的確徑直向前,並且還略有向下的趨勢,和之前一樣路旁仍有一行行天然形成的高大石壁;但在他的左手邊敞開著一處巨大的空間,綿延出數英畝的大小。某種古老的力量撕裂了那些天然的縞瑪瑙懸崖,形成了一座巨人採石場。堅實的斷崖上還留著巨大的鑿孔;而在大地深處那位於低地上的礦洞依舊敞著黑色的入口。這絕不是人類留下的採石場。那些石頭的凹面上還殘留著極其巨大的正方形鑿痕。這些邊長達數碼之大的痕跡還在述說著當初那些無名的雙手與鑿子曾切下的石塊究竟是多麼的巨大。巨大的烏鴉在它那參差不齊的邊緣上空撲打著翅膀,發出刺耳的叫聲,而從看不見的深淵裡隱約傳來的嗖嗖聲說明還有一些蝙蝠或是鄂赫格
91或者其他一些不值一提的生物還在那無盡的黑暗裡出沒。在一片昏暗裡,卡特站立在那條狹窄的小道邊,石頭小徑從他腳邊向下延伸開去;位於右側高大的縞瑪瑙峭壁一直延伸到了他看不見的遠處,而位於左側的巨大縞瑪瑙峭壁則在他的面前被斬斷了,開鑿成了一座不可能存在於凡世間的可怕採石場。
91 . Urhag一種生活在洞穴中的飛行生物
↩突然之間,犛牛發出了一聲哞叫,接著甩脫了他的控制,驚跳著從他身旁經過,充滿恐慌地向前衝去,最後消失在了北面的狹窄坡道上。鬆動的石子被它飛奔的四蹄踢落,從採石場的邊緣滾落下去,最後消失在了黑暗裡,卻聽不到任何掉落時發出的聲響;但卡特並沒有將危險的狹窄小道放在心上,他跟在飛奔而去的坐騎後,氣喘吁籲地向前跑去。很快,位於左面的懸崖又重新出現在了小路旁,重新將這條這條經過採石場的小道擠壓成了一條狹窄的小巷;但旅行者並沒有因此停下腳步,他仍舊循著犛牛不顧一切向前逃去時踩在地上的寬大腳印向前飛奔。
有一會兒,他覺得自己聽到了那頭受驚的牲畜狂奔時所發出的響動,並為此加快了自己的腳步。他一直向前跑了幾英里,並發現前方的道路越來越寬。而後他便意識到,自己肯定快要抵達那片位於北面、冰冷而又令人畏懼的荒漠了。遠方那不可逾越的山峰再度出現在了右手邊的峭壁之上,依舊展現著它那荒涼的灰色側面;而前方則是一片散落著岩石與巨礫的空曠地帶,清晰地預示著一片昏暗而又寬闊無垠的平原即將到來。這時,卡特再一次聽到了蹄子踏在地面上的聲音。這一次要比之前那次清晰得多,但卻令他感到了莫大的恐懼而不是鼓勵——因為他意識到那並不是那頭從他手裡逃跑掉的犛牛受驚奔跑時發出的蹄聲。這些腳步聲目的明確、冷酷無情,它們來自他的身後。
卡特追趕那頭犛牛的長跑此刻變成了逃離身後未見之物的狂奔,因為他雖然不敢回頭去瞥一眼,但他感覺那個跟在他身後的存在絕不會是安全的,也不會是什麼人們常掛在嘴邊的東西。他的犛牛肯定在他之前就听到、或是感覺到了那個東西的存在;而現在他一點兒也不想去考慮那東西到底是從文明世界開始就跟在他身後,還是從那座黑暗的採石場深坑里掙扎著爬上來的。與此同時,懸崖已被他拋在了身後,所以將至的夜晚正慢慢籠罩上了一片只有沙礫與鬼怪岩石的荒漠。所有的道路都已失去了踪影。他找不到犛牛的蹄印,但身後卻一直傳來那可憎的蹄聲;偶爾還會混雜著一些他幻想成巨大翅膀扇動時發出的撲打聲與呼呼聲。情況正在變得糟糕,而這一切似乎還悲慘地頗為明顯,這裡只有一片豪無意義的岩石與杳無人蹟的沙子,而他也知道自己已經無可救藥地在這片被詛咒的荒涼荒漠裡迷了路。只有那些位於右面、無法逾越的遙遠尖峰還能給他一點方向感;但當灰色的暮光暗淡下來,逐漸被雲層散發的陰沉磷光所取代時,就連它們也開始變得不那麼清晰了。
接著,他在那片黑暗的北方土地上隱約模糊地瞥見了一個可怕的東西。在片刻之前,他以為那是一座由黑色山峰組成的山脈,但現在他意識到事情並非如此。籠罩著的雲層所散發出的磷光讓它變得清晰起來,那些位於它之後、漂浮得較低水汽所散發出的微光甚至勾勒出了它的部分輪廓。卡特不知道那地方距離自己有多遠,但他敢肯定那裡一定非常遙遠。它足有數千英尺高,為那些無法逾越的灰色山峰與西面難以想像的世界架起了一道巨大的凹弧。它曾是一片由無比巍峨的縞瑪瑙山丘組成的山脊。但這些山丘已經不再是山丘了,因為某些比人類更加偉大的雙手改造了它們。它們無聲地蹲伏在世界之頂,猶如狼群或食屍鬼一般,頂戴著陰雲與迷霧,永遠守護著北面的秘密。它們都蹲伏在一個巨大的半圓裡,這些如同狗一般的高山被雕刻成了守望著秘密的可怖雕像,而在它們的右手則高高著舉著,對人類來說充滿險惡的威脅意味。
雲層投下的搖曳微光讓它們帶著頭冠的雙頭似乎在移動一般,但在無意之間,卡特發現一些巨大的陰影正從那些巨像陰暗的膝部騰空而起,而那些陰影無疑是移動著的。這些陰影呼嘯著飛來,每一刻都變的越來越大,而旅行者知道錯誤已經走到了盡頭。它們不是地球或夢境之地上的其他地方熟知的鳥類或蝙蝠,因為它們比大像還要大,並且還長著如同馬一樣的頭部。卡特知道它們肯定是那些出現在邪惡謠言裡的夏塔克鳥,並且不再懷疑究竟是怎樣一些邪惡的護衛與無可名狀的哨兵會令人們如此恐懼地迴避這塊位於極北之地的荒漠。他放棄了最後一絲順從,最終大著膽子看了一眼身後;卻發現身後居然是那個身上圍繞著邪惡傳說的矮胖斜眼商人。他跨在一頭瘦弱的犛牛上,咧嘴笑著,身後牽著一大群斜眼睨視、讓人嫌惡的夏塔克鳥。那些鳥的翅膀上還粘附著來自地底深坑的白霜與硝石。
雖然那些長著馬頭、原本只存在於傳說中有翼噩夢擁擠成了一個不潔的圓圈,將他圍在其中;但倫道夫·卡特並沒有因此喪失意識。這些巨大的怪物高高地聳立在他的身邊,令人毛骨悚然;而那個斜眼的商人跳下了他的犛牛,咧嘴笑著站在自己的俘虜前。接著,他提議卡特騎上一頭讓人不快的夏塔克鳥,並且在卡特正與自己的嫌惡掙扎而猶豫不決時幫他推了上去。爬上這隻巨大的怪獸是件很困難的事情,因為夏塔克鳥身上長著鱗片而不是羽毛,而這些鱗片非常光滑。當他坐穩後,斜眼商人也跳上了巨鳥,坐在了他的身後,讓一隻難以置信的巨鳥領著那隻瘦弱的犛牛前往那圈雕刻過的山脈所組成的巨環。
緊接著,巨鳥令人毛骨悚然地迴旋著飛上了冰冷的天空,永無止境地不斷攀升,並朝著東面那些無法逾越的山脈的荒涼灰色側壁飛了過去——據說在那些山脈之後便是冷原。他們高高地飛在雲層之上,直到最後他們下方出現了一片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尖峰——那些生活在因堪諾克的人們從來都不曾親眼見過這些山峰,因為它們永遠都隱藏在泛光迷霧所形成的高空渦流中。當這些山峰從他腳下經過時,他看得非常清楚;他看到那些最高的山峰上有著一些奇怪的洞穴——這些洞穴讓他想起了那些分佈在恩格拉尼克山脈上的岩洞;但他並沒有向逮捕自己的老頭詢問那些洞穴,因為他注意到不論是那個老人還是那長著馬頭的夏塔克鳥都對那些洞穴表現出了古怪的恐懼,提心吊膽地從它們上面匆匆飛過,並且在它們被遠遠落在身後之前一直表現得極為緊張。
接著夏塔克鳥飛低了些,展現出那片綿延在陰雲天蓬之下的貧瘠荒原。在那上面,搖曳著一些相距甚遠的火光。當他們下降時,地面上不時會出現一些花崗岩修建的孤單小屋與一些荒涼的石頭村落。這些建築物上的小小窗戶裡投射著蒼白色的光芒,同時也傳出一陣陣笛子吹奏出的單調刺耳聲響與鈴錘
92敲打出的令人厭惡的咯嗒聲——這立刻便證明那些生活在因堪諾克的人們所流傳的謠言是正確的。因為旅行者曾在之前聽說過這種聲音,並且知道它們只會迴盪在冰冷的荒蕪高原上——沒有正常的人類會造訪這裡;這片充滿了邪惡與神秘的鬼怪之地就是冷原。
92 . crotala,一種類似中國快板的樂器,圓形。
↩圍繞在這些微弱的火光周圍,有些黑暗的身影在跳著奇異的舞蹈。卡特不禁好奇這些生物有著怎樣的舉止與習俗;因為沒有哪個正常的人類曾到過冷原,而這個地方唯一為人們所了解的東西就是那些從遠處瞥見的火焰與石頭小屋。卡特看到那些圍繞著火焰的身影在非常緩慢且笨拙地跳躍著,並伴隨著一種瘋狂的、不宜讓人目睹的扭曲與變形;所以卡特一點兒也不懷疑那些模糊的傳說為何會將那些可怕的邪惡之事全都歸咎於他們。等夏塔克鳥飛得更低些的時候,那些舞蹈者所帶來的厭惡與反感開始微微染上了某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之感;於是坐在夏塔克鳥上的囚犯睜大眼睛翻尋著自己的記憶,想要找到一絲線索讓自己想起來究竟曾在何處見過這些生物。
他們跳躍的樣子就好像他們長著蹄子而不是腳掌,而且似乎還帶著某種假髮或是帶有小小犄角的頭飾。在他們身後長著短小的尾巴,而當他們向上仰望時,卡特還看到他們長著一張頗為寬大的嘴。這時,他知道他們是什麼東西了,也知道他們根本沒有帶著任何假髮或頭飾。因為這些生活在冷原上的神秘居民與那些乘著黑色槳帆船來到狄拉斯-琳港販賣紅寶石的可憎商人來自同一種族;只不過那些不那麼像是人類的商人已經淪為了可怕月獸的奴隸!在許久之前和他們長得一樣的黝黑商人將卡特誘騙上那艘惡臭的槳帆船;另外當他抵達那座應該被詛咒的月亮城市時,也曾看到他們的同類在那不潔的碼頭上被其他一些東西驅使著——那些瘦弱的被迫辛勤勞作,而那些肥胖的則被裝在箱子裡讓他們那長得水螅一般、沒有固定形狀的主子留作他用。現在,他終於知道這些模棱兩可的生物來自哪裡,而當他想到那些無可名狀、從月亮上來的怪物肯定知道冷原時,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但是夏塔克鳥並沒有落地。它從這些火堆、石頭小屋以及不那麼像是人類的舞蹈者上方飛了過去,接著越過了那些由灰色花崗組成的丘陵,翱翔在那片只有石頭與冰雪的昏暗荒漠之上。當白晝來臨時,北方世界那迷霧般的朦朧微光逐漸取代了從低處雲層中散發出來的磷光,而那些骯髒污穢的巨鳥依舊目的明確地扇動著翅膀,穿越冰冷與死寂。偶爾,那個斜眼老人會用一種可憎的喉音對他的坐騎說話,而夏塔克鳥則會用一種像是刮擦磨砂玻璃一樣刺耳的竊笑聲作為回應。接著,在死寂、昏暗與冰冷中,聳立著一座用怪異石頭修建起來的無窗建築,而在這座矮胖建築的周圍聳立著一圈天然的巨大獨石。這種佈局中找不到一丁點兒人類所為的痕跡。根據那些古老的傳說,卡特推測出了他所在的位置,沒有什麼地方會比這裡更為傳奇也更為令人恐懼,這是一座位於邊緣地區的史前修道院。有一位不應被提及的高階祭司獨自居住在這裡。它帶著能遮擋住自己面龐的黃色絲綢面罩,並向那些外神與它們的伏行混沌奈亞拉托提普禱告。
那隻可憎的巨鳥這時落在了地上,斜眼的老人跳下了鳥並幫助他的囚犯一同爬了下來。卡特對他抓捕自己的目的已經了然於胸了;因為這個斜眼的商人顯然也是那些陰暗勢力麾下的一名代理人。倘若有哪個凡人傲慢狂妄到膽敢去尋找無人知曉的卡達斯,並在夢境諸神的縞瑪瑙城堡里當著神明的面說出一個祈禱者的意願,那麼像他這樣的代理人便會熱切地希望將這樣的凡人帶到他們的主子麵前。甚至他之前在狄拉斯-琳港裡被月獸的奴隸抓獲的事情也有可能是這個商人引起的,而現在,他打算繼續執行那件被前來拯救卡特的貓咪們挫敗的任務;帶著受害者帶去與可怕的奈亞拉托提普進行某種令人畏懼的會面,並講述他在尋找無人知曉的卡達斯時所表現出的大膽與放肆。冷原與位於因堪諾克以北的這片冰冷荒漠肯定與外神們關係密切,而通向卡達斯的道路也肯定被重重把守著。
斜眼的老人很矮小,但長著馬頭的巨鳥似乎對他相當順從;所以卡特跟著他的指引,穿過了立石組成的石圈,從一扇低矮的拱門進入了那座無窗的石頭修道院。修道院裡沒有一絲光亮,但邪惡商人點亮了一盞小泥燈照亮了那些可怖的淺浮雕,並催促他的囚犯穿過那些由曲繞走廊組成的複雜迷宮。在走廊的牆上描繪著許多比歷史更加古老的恐怖場景。對於那些俗世裡的考古學家們來說,這些繪畫的風格是完全陌生的。而且,在經歷過無窮的亙古歲月之後,那些塗抹在上面的色彩依舊燦爛如新。因為那籠罩在可憎冷原上的嚴寒與乾燥保護了許多從遠古遺留下來的東西。在那盞昏暗搖動的泥燈所散發出的光芒中,卡特短暫地瞥過了那些圖畫,並為它們所講述的故事感到不寒而栗。
冷原的歷史就闊步行走在這些古老的壁畫上;那些長著犄角與蹄子、裂著大嘴的半人圍繞著某些被遺忘的城市邪惡地跳著怪異的舞蹈。其中有些壁畫描繪了古老戰爭,記敘著那些生活在冷原上的半人與臨近山谷中腫脹的紫色蜘蛛進行戰鬥的場景;也有些壁畫描繪了那些從月亮上來的黑色槳帆船以及那些從槳帆船中蹦跳、掙扎與扭動出來的褻神之物,以及冷原的住民向那些無定形的水螅生物屈服的景象。他們將這些褻瀆、黏滑的灰白色生物視為神明,並對它們頂禮膜拜,而黑色帆船每次帶走數十個最好的壯碩男性的舉動也沒招致任何抱怨。那些可怕的月獸在海中一處尖突的小島上建立了一個營地,根據那些壁畫的描繪,那正是他航行到因堪諾克時曾在海上見過的那塊無名巨石;因堪諾克的水手們會刻意迴避這塊被詛咒的灰色石頭,而夜晚的時候,污穢的嚎叫會從那里傳揚出來,迴盪在整個夜空中。
這些壁畫裡也展現了這些半人修建起來的巨大海港與都城;這座聳立著立柱的壯觀城市修建在巨大的峭壁與玄武岩碼頭之間,充滿了高大的寺廟與雕刻過的建築。巨大的花園與兩側林立著的街道從懸崖,與六座頂端安置著獅身人面像的城市大門,出發匯聚向一處巨大的中央廣場,在那座廣場上有一對長著翅膀的巨大獅子把守著一座地下建築的頂端。那些巨大有翼獅子一遍又一遍地出現在壁畫裡,不論是在白日里的微明里,還是夜晚裡的陰雲磷光中,它們那巨大的閃綠岩身軀總是閃耀著光芒。卡特踉蹌著經過了那些頻繁而重複的圖畫,直到最後,他終於意識到了那是什麼,意識到了那座在亙古時期——早在黑色槳帆船還未到來之前——被半人們統治的巨大城市究竟是哪兒。這絕不會有錯,因為那些流傳在夢境之地的傳說不僅豐富而且包含著很多的信息。那座遠古城市無疑就是傳說中有名的薩克曼德,早在第一個真正的人類見到光明之前,它的遺跡已經褪色了足有一百萬年之久,而那對孿生的巨型獅子則永恆地監守著由夢境之地通向大深淵
93的階梯。
93 . the Great Abyss
↩另一些壁畫則表現了那些將冷原與因堪諾克分割開來的荒涼灰色山峰,以及那些在半山腰岩架上築巢的可怕夏塔克鳥。同樣,它們也描繪了那些靠近最高巔峰的奇怪洞穴,從畫上看,即便是最為大膽的夏塔克鳥也會尖叫著飛離那些洞穴。卡特在飛過那些山峰時曾見過這些洞穴,並且覺得它們與那些位於恩格拉尼克山脈山脈上的岩洞有些許相似之。處。而現在他知道這種相似並不是偶然,因為有些圖畫裡表現了那些居住其中的可怕住民;那些蝙蝠翅膀、彎彎犄角、倒刺尾巴、能抓握的爪子以及橡膠般的身體對他來說一點也不奇怪。他曾經見過這些沉默不言、只會飛翔與抓握的生物;它們是大深淵的守護者,沒有思想,即便夢境諸神也會害怕它們。頭髮灰白的諾登斯是它們的主子,而非奈亞拉托提普。因為它們是令人畏懼的夜魘,沒有笑容也不會微笑,因為它們根本沒有一張可供微笑的面孔。它們永遠都飛翔在潘斯山谷與那通向外部世界的黑暗通道中。
這時,斜眼的商人繼續敦促卡特前進,走入了一處巨大、帶有穹頂的房間裡。四面的牆壁上雕刻著令人驚駭的淺浮雕,而在整座房間的中央有著一口圓形的深坑,六張臟染著邪惡污蹟的石頭聖壇圍繞成一個環形,擺放在深坑的邊上。在這個散發著邪惡臭味的巨大地穴裡沒有一絲光亮,而那位陰險商人手中的小泥燈所散發出的光亮卻頗為軟弱無力,只能供人一點一點地抓住房間裡的細節。在房間的遠端是一座修建在五級台階之上的高大石台;而在石台上的金色王座中坐著一團笨拙的人形。他披著一件上面描繪著紅色圖案的黃色絲綢長袍,並用一張絲綢面紗遮蓋著他的面孔。斜眼商人用手對那個東西比劃了某個符號,接著潛伏者用一隻覆蓋著絲綢的爪子舉起了一支雕刻著作嘔圖案的象牙色長笛,並從它那抖動的黃色面紗下吹奏出了某些令人嫌惡的聲音。這種對話持續了一段時間,而對於卡特來說,那長笛吹奏出的聲音以及這惡臭之地的臭味,卻有某種令人作嘔的熟悉感覺。這讓他想起了一座被紅光點亮的可怖城市,也想起了那些從這座城市中的穿行而過的叛亂軍隊;想起了在地球上友好的貓咪拯救他之前,攀登月亮山脈時的可怖經歷。他知道那個坐在高台之上的生物無疑就是那個無法描述的高階祭司。傳說中常常會竊竊私語起它可能有多麼殘忍與畸形,但卡特甚至害怕去想像這位令人嫌惡的高階祭司到底是什麼東西。
接著那描畫著圖案的絲綢被灰白色的爪子掀起了一個小角,而卡特立刻知道那個可憎的高階祭司是什麼東西了。第二波令人駭然的赤裸恐懼迫使他打算做出某些在理智狀態下絕不敢去嘗試的事情。因為在他那幾乎崩潰的意識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即發瘋般地試圖逃離那個蹲坐金色王座上的東西。他知道在自己與那外面冰冷的荒原間有著一座令人絕望的石頭迷宮,而且即便逃到了外面的高原上,令人作嘔的夏塔克鳥也正在那兒等待著他;然而不論如何,此刻在他的念頭中唯一迫切需要的就是逃離那個披著絲綢長袍、正在蠕動的怪物。
在這個時候,那個斜眼老頭把他那盞奇怪的油燈擺在了一座位於深坑旁、臟染著邪惡污蹟的高大石壇上,並走上前去打算用手勢與高階祭司展開進一步的對話。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之前完全處於被動狀態的卡特用盡全力推了他一把。他推得很用力,恐懼帶給了他瘋狂的力量,所以受害者立刻被推進了那座敞開著的深井之中——謠言說那裡連接著可怕的辛之墓群,有古革巨人在那中間的黑暗裡獵殺著妖鬼。幾乎是在同時,他抓起了聖壇上的油燈,猛衝進了描繪著壁畫的迷宮裡,隨意地直沖向前,努力不去思考身後那醜陋的爪子觸碰石頭所發出的鬼祟聲響,或是去想那肯定在身後無光的走廊裡無聲蠕行爬動著的東西。
在片刻之後,他便為自己不假思索的草率感到後悔了,同時希望自己能盡力按照之前進來時走過的路重新走出這座迷宮。的確,它們太讓人困惑起疑了,以至於它們不可能對自己做出什麼有利的事情來,但他仍然希望自己不要做出那次舉動。那些他現在看到的東西甚至遠比他之前見到的東西更加恐怖,而他知道自己並不在那條通向外面的走廊裡。到了最後,他開始確信沒有東西跟著他,並因此稍稍慢下了腳步;但當一個新的危險向他襲來時,他幾乎沒有得到半點舒緩。他的油燈已開始逐漸黯淡下來了,很快,他就會置身在一片瀝青般的黑暗裡,沒有看不到一丁點東西,也沒有一絲指引。
當最後一絲光線消失後,他在黑暗中緩慢地摸索著,向夢境諸神祈求那些以往曾給過他的幫助。偶爾,他摸到向上或向下的石頭階梯,期間有一次,他莫名其妙地絆倒在了一節台階上。他走得越遠,四周的空氣似乎便變得越潮濕。而當他摸到一個路口,或是一條側道時,他總是選擇那些向下延伸得最平緩的道路。雖然,他相信自己大致的路線是不斷向下的,但墓穴般的臭味以及油膩的牆壁和地板上所留下的污垢同樣也在警告他,他已經深深地鑽入了冷原這座邪惡高原的內部。沒有任何警告能讓他預料到自己最後會遇上什麼東西;只有那東西和它所帶來的恐怖與驚駭以及那令人屏息的混沌在下面等候著他的到來。前一刻他還緩慢地摸索在一處幾乎水平的黏滑地板上,下一刻他便頭暈目眩地跌進了下方的黑暗裡,穿越了一條肯定幾近垂直的地道。
卡特永遠也無法確定自己究竟在地道裡滑行了多遠的距離,不過他覺得自己在那種令人神智不清的噁心反胃與欣喜若狂的癲狂中度過了數個小時的時間。而後,他意識到自己已經靜止下來了,而在他的頭上,北地夜晚那泛著磷光的陰雲依舊在無精打采地閃耀著。他的身邊是一片破壁殘桓。稀稀拉拉的野草從身下舖設好的地磚間穿透出來,繼續生長著;而那些灌木與樹根則將路面撐破成塊塊碎片。在他身後是一片高不見頂、幾近垂直的玄武岩峭壁;它那深色的岩面上雕刻著某些令人厭惡的圖案,並開鑿著一個被雕刻過的拱形入口,而那座入口之後則是一片幽深的黑暗——這就是他出來的地方。在他的面前延伸著兩排立柱,以及一些碎片與擺放柱子的基座,唯有它們還像徵著那條過去曾鋪展於此的寬闊大道;根據那些沿路擺放的甕盆,卡特意識到這是一條穿行在花園間的大街。在大道的遠端,立柱分散開去,標誌著過去曾存在著一個巨大的圓形廣場。在蒼白的夜色中,有一對巨大而可怕的東西在這片圓形的空曠地帶上若隱若現。它們是巨大而有翼的閃綠石獅子,在它們之間只有黑暗與陰影。它們將自己完整而怪誕地頭顱仰至足足二十英尺的高處,彷彿在對著身邊的廢墟嘲弄地咆哮著。卡特很清楚它們是什麼東西,因為傳說中只提起過一對這樣的孿生獅子。它們就是大深淵的永恆守護者,而這片暗色的遺跡確實就是從遠古遺留下來的薩克曼德。
卡特最先的舉動便是關上峭壁上的拱道,並在掉落在附近的大石塊與古怪的岩屑堵住了出口。他不希望有任何東西跟踪他從冷原上的可憎修道院來到此地,因為前面的路上肯定潛伏著其他的危險。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從薩克曼德抵達夢境之地上那些有人居住的區域;深入食屍鬼居住的洞穴也不會有太多收穫,因為他很清楚它們知道的東西並不比自己多。那三隻協助他穿過古革巨人居住的城市爬回地面的食屍鬼在返程的時候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前往薩克曼德,只能計劃去狄拉斯-琳港詢問那邊的商人。而且他也不想再次穿過古革巨人的地底世界,冒險進入那座可憎的卡斯之塔,並登上那些巨大的階梯返回魔法森林裡,但是他意識到,如果其他方案都失敗了的話,他也許能沿著這條路線再試一次。如果沒有協助,那麼翻越冷原、穿過那座孤獨修道院的主意他想都不敢想;因為高階祭司肯定有著許多的間諜,而在旅途的終點他無疑得想辦法去對付夏塔克鳥,甚至還可能要對付其他一些東西。他也許能弄到一條船,然後航海經過那座位於大海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嶙峋岩石,折返回因堪諾克。因為參照那些描繪在修道院迷宮裡的遠古壁畫,他發現這塊可怖的地方距離薩克曼德的玄武岩碼頭並不遠。但,在這座早在亙古時期就已被廢棄的城市裡找到一艘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他現在似乎也不可能自己造出一艘船來。
就在倫道夫·卡特思索著這些想法的時候,一種新的感覺衝擊進他的腦海。在此之前,鋪展在他面前的只有傳說中的薩克曼德城。這處遺跡與它那殘破的黑色立柱,頂戴著獅身人面像的破敗城門,以及映襯著夜雲那陰鬱微光的巨大有翼石獅,猶如一具巨大的屍體一般橫躺在這裡。但就在這個時候,他看到右前方的遠處有一絲並非陰雲散發出的光芒。這讓他頓時意識自己並不是獨自一人,還有其他一些東西與他一同待在這座死城的沉寂中。那光芒忽明忽暗地閃爍,帶著一絲淡淡的綠色,這對眺望者來說並不是個能讓他安心的訊號。於是他匍匐著爬下街道,穿過破敗牆壁上的某些狹窄缺口,靠近了一些。這時,他看到那是一堆位於碼頭邊的營火。在篝火周圍的黑暗裡,簇擁著許多模糊的身影,而一股危險的惡臭則濃烈地籠罩在一切東西上。篝火後的海港裡停泊著一艘巨大的海船,那油膩的海水一遍又一遍輕輕地拍打著船身與陸岸。強烈的恐懼令卡特停頓了下來,因為他看見那艘在停泊在港灣里的海船正是一艘從月亮上來的、令人恐懼的黑色槳帆船。
這時,當他正準備悄悄爬走,躲開那堆可憎的篝火時,他看見那些簇擁在暗處的模糊身影中發生了一陣騷動,並聽到了一種奇特卻絕不會弄錯的聲音。那是一隻食屍鬼受驚時發出的咪呯聲,緊接著,那聲音就變成了一片痛苦的附和。由於巨大廢墟的陰影為他提供了安全的遮蔽,所以卡特內心的好奇戰勝了恐懼。他停下了後退的動作,轉而向前慢慢地爬了過去。他像是自己胃裡的蠕蟲一樣蠕動著穿過了一條開闊的街道,然後在另一塊地方時,他抬起了自己的腳免得在一堆倒塌的大理石堆裡弄出聲響。他很成功地避開了那些可憎生物的察覺,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找到了一塊位於巨大立柱後的隱蔽處——在這裡他能夠清楚地看見那片被綠光照亮的地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個時候,他看到那堆駭人的篝火正燃燒在一堆月球蕈類那難看莖桿上,而那些蟾蜍般的月獸與它們那半人奴隸則蹲坐在篝火的旁邊,圍成了一個臭氣熏天的圓圈。有幾個奴隸正在用跳動的火焰炙烤著幾隻奇怪的鐵矛,並不時用那白熱的矛尖戳刺三個被緊緊綁在所有成員面前、並不斷扭動掙扎著的囚犯。卡特看到那些粉色觸手在快活地顫動著,這些鈍吻的月獸似乎對眼前的景象頗為滿意和享受。但當他認出那瘋狂的咪呯聲時,卡特內心的恐懼突然被放大了。他認出了那三隻正在被折磨著的食屍鬼——這正是那三隻將他安全地帶出深淵,然後便離開魔法森林,試圖前往薩克曼德,並從這裡再度回到故鄉深淵的食屍鬼。
聚在營火邊的惡臭月獸為數眾多,卡特意識到自己完全無力營救他過去的盟友。他不知道那三隻食屍鬼是如何被抓住的;但他猜想食屍鬼們在狄拉斯-琳港裡尋找前往薩克曼德的路線時被這些渾身灰白、猶如蟾蜍般的褻神之物聽到了,而這些東西並不希望它們如此靠近這座令人憎惡的冷原,也不想它們接近那位無法描述的高階祭司。他斟酌了片刻,想思考清楚自己究竟該做點什麼,接著他回憶起這裡距離食屍鬼們的黑暗王國並不算遠。很顯然,他現在爬去東面有著孿生獅子的廣場,立刻從那裡進入深淵是最明智的做法。在深淵裡他不可能會遇到比這些東西更糟的恐怖事物,而且他還很可能在那裡找到熱心營救自己同胞將月獸趕上黑色槳帆船的食屍鬼。經驗告訴他,像其他那些通向深淵的大門一樣,這處入口也可能被大堆的夜魘守護著;但他現在已經不再害怕這些無面的生物了。他已得知這些生物與食屍鬼之間有著非常嚴肅的契約,而那隻過去曾是皮克曼的食屍鬼也教會了他該如何說出夜魘能聽懂的暗語。
所以,卡特開始再次悄無聲息地爬過廢墟,緩慢地向著那座擺放著有翼石獅的中央廣場悄悄爬去。這是件很棘手的事情,期間他爬過散落的碎石時,曾兩次不小心弄出了些許的聲響,但好在月獸們正盡情地忙於折磨囚犯,並沒有註意到他這邊的動靜。最後,他終於抵達了開闊地,並特意從生長在廣場上的矮小樹木與荊棘間穿了過去。在夜雲泛起的陰沉磷光中,那兩隻巨大而可怖的獅子在他上方若隱若現,但他仍勇敢地走向了它們,接著爬向了它們面朝的一側。他知道自己將會在那裡找到它們所守衛的巨大黑暗世界。兩座面帶嘲諷的閃綠石野獸各自蹲伏在相距十英尺的地方,對著側面鑿刻著可怖淺浮雕的巨大基座冥思苦想。在它們之間有一座鋪設好的庭院,而在庭院中央的空地上曾豎立著用縞瑪瑙製作的欄杆小柱。在這片空地的中央敞開著一座黑色的深井,卡特很快便意識到他的確已經抵達那座敞開著的深淵了——那表面結垢、長滿黴菌的台階一直向下連接著夢魘聚集的黑暗地穴。
這段向下進入深淵的經歷非常可怕,當卡特在看不見的黑暗中一圈又一圈走下陡峭、黏滑而又深不可測的螺旋階梯時,數個小時的時間慢慢地從他身邊流逝走了。那些台階非常狹窄且磨損得厲害,而大地深處滲出來的軟泥也覆蓋在這些台階上,讓道路變得更加的泥濘。這一切都使得攀爬者永遠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會突然經歷過一段讓人屏息的跌落,接著摔進無底的深坑里;同樣,他也不確定那些守護著這裡的夜魘會於何時以何種方式突然抓住自己——如果它們真地駐紮在這座通道裡的話。圍繞著他只有那來自下層深淵、令人窒息的惡臭,這讓他覺得這些淤積在沉悶深淵裡的空氣根本讓人無法呼吸。直到最後,他變得麻木呆滯起來,昏昏欲睡,推動他繼續向下的動力也由理性的意志逐漸演變成了機械的運動;甚至當某些東西安靜地抱住他,令他完全停頓下來時,他也沒有意識到任何的變化。於是,他在空中迅速地飛行了一段時候,直到有東西在惡意地搔弄他的時候,他才意識到那些橡膠似的夜魘已經在履行自己的職責了。
當意識到這一點時,他已經被那些無面的抓攝者捏在了冰冷潮濕的爪子裡。但卡特很快便想起了食屍鬼們的暗語,並在飛行所揚起的狂風與混亂中盡可能大聲地將它們咕呤了出來。雖然人們聲稱夜魘毫無心智可言,但暗語的效果依舊立刻顯現了出來;所有的搔弄立刻便停止了,這些生物迅速地將它們的俘虜架到了一個更加舒服的位置上。在這種鼓勵下,卡特冒險作出了一些解釋;他告訴夜魘們月獸捉住了三隻食屍鬼,並且在折磨它們,所以他需要組織一支隊伍去解救這些囚徒。雖然夜魘們不善言辭,但似乎理解了他所說的話;它們飛得更快也更有目的性了。突然之間,濃密的黑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地深處的灰色微光。這裡敞開著一片荒蕪貧瘠的平原,食屍鬼們就喜歡蹲坐在這樣的平原上,大口地啃咬著。散落的墓碑與骸骨碎片清晰地表明了究竟有什麼東西居住在此;當卡特大聲咪呯出緊急召喚的聲音時,大群皮質堅韌、如同狗一般的洞穴住民從數十個地洞裡蜂擁而出。緊接著,夜魘們飛低了一些,將它們的乘客放在地上,然後回撤了些許,在食屍鬼們會見拜訪者時,弓著身子圍成一個半圓聚在附近。
卡特咕呤著將他帶來的消息快速而準確地傳達給了那些怪誕的同伴。有四隻食屍鬼在收到消息後便立刻分散開來,將消息傳遞給了其他的同伴,並開始召集一支合適進行營救的軍隊。在等待了一段時間之後,一位較有地位的食屍鬼出現了。它對夜魘們做了幾個重要的手勢,讓兩隻夜魘飛離了平原,帶來了更多的同伴,直到最後泥濘的土地上擠滿了它們黑色身影。與此同時,新來的食屍鬼一個接一個地爬出了地洞,全都興奮地咕呤著,在距離弓著身子的夢魘們不遠的地方排成了一支簡單的戰場編隊。最後一位驕傲而又頗有影響力的食屍鬼出現在了隊伍中,它曾是生活在波士頓的畫家理查德·皮克曼。卡特將所發生的事情詳盡地告訴了他,而過去曾是皮克曼的食屍鬼一方面驚訝於能再次遇見他的老朋友,另一方面也似乎對消息非常重視。於是,他和其他幾位長老在距離不斷聚集的食屍鬼群不遠的空地上舉行了一次小型的磋商。
最後,在仔細地檢視完了集合起來的隊伍後,聚集在一起的長老用統一的聲音咪呯出了磋商的結果,並用咕呤的聲音向大隊的食屍鬼與夜魘們下達了命令。一大群由長著犄角的飛行者所組成的分遣隊立刻便消失了,而剩下的夜魘則兩兩一組地跪下,伸直前臂,等待著食屍鬼們一個接一個的靠上來。當一隻食屍鬼靠近被指派的那一對夜魘後,夜魘們會將它抬起來,架著飛進黑暗裡;直到最後,整隻軍隊都消失了,只剩下卡特、皮克曼以及其他幾位長老與為數不多的幾對夜魘還留在平原上。皮克曼解釋說,夜魘是食屍鬼軍隊的先鋒與坐騎,而那隻大軍已經出發前往薩克曼德與月獸進行戰鬥了。隨後卡特與幾位食屍鬼長老也走向等候著的坐騎,而那幾隻夜魘用潮濕且猶如橡膠般的爪子抓住了他們,將他們帶離了地面。接著所有一切都呼嘯進了狂風與黑暗中;他們開始無止境地上升、上升、上升,一直飛過了被有翼獅子守護著的深淵大門,進入了薩克曼德這座從遠古時期殘留下來、猶如鬼怪般的廢墟。
接著,在很長一段時間之後,當卡特再度看到薩克曼德之上那從北地天空中散發出的陰沉微光時,巨大的中央廣場上已湧滿了大群好戰的食屍鬼與夜魘。他敢肯定,白天就快要來了;但這只軍隊是如此的強大,以至於完全沒有必要對敵人採取奇襲的策略。靠近碼頭的淡綠色火焰還在微弱地燃燒著,但那三隻食屍鬼所發出的咪呯聲已經停止了——這說明月獸折磨囚犯的娛樂活動已暫告一段落。在對它們的坐騎與前方無人駕馭的夜魘低聲咕呤出方位之後,食屍鬼們立刻呼嘯著以巨大的編隊騰空而起,掃過荒涼的廢墟,直撲那團邪惡的火焰。卡特就跟在皮克曼的身邊,沖在食屍鬼隊伍的最前邊。當他們接近那座惡臭的營地時,他看到月獸們完全沒有防備。三個囚犯被綁著一動不動地躺在篝火邊,而那幾個蟾蜍般的看守則昏昏欲睡地癱坐在附近,看不出有什麼準備。半人奴隸也睡著了,甚至就連幾個哨兵也逃避了自己職責打起了瞌睡——似乎對於他們來說,在這片放哨僅僅是一種循例的工作,完全可以敷衍過去。
夜魘與搭乘著夜魘的食屍鬼們所展開的最終撲擊來得非常突然。在發出任何聲音之前,每一隻蟾蜍般、灰白色的褻神之物,與每一個有些像是人類的奴隸均被好幾隻夜魘緊緊地抓住了。當然,月獸本來就不會發出什麼聲音;而那些奴隸在有機會大聲尖叫出來之前便被那橡膠般的爪子哏住了喉嚨,被迫安靜了下來。當面帶嘲諷的夜魘抓住它們時,那些猶如果凍般不定形的巨大怪物可怖地翻騰扭動著,但在那些合適抓擢的爪子所展現的強壯力量面前,任何舉動都是徒勞無功的。當一隻月獸扭動得太過劇烈時,一隻夜魘會抓住它那顫抖著的粉色觸手並用力拉扯;這似乎非常疼痛,以至於受害者不得不停止了掙扎。卡特以為會看到一場大屠殺,但卻發現食屍鬼們的計劃要遠比他想像的精細狡猾。它們對緊抓著俘虜的夜魘們下達了某些簡單的指令,並充分相信夜魘們的本能可以做好剩下的工作;緊接著,這些不幸的生物便被夜魘們一一抓擢著,無聲地帶進了大深淵裡,公平地分配給了巨蠕蟲、古革巨人、妖鬼以及其他那些生活在黑暗裡的住民——凡是那些攝食方式對於受害者來說痛苦不堪的生物都能分到一杯羹。與此同時,那三隻被綁起來的食屍鬼也被它們得勝的同族釋放了,並受到了相應的安撫;其他幾隻分隊則搜索了鄰近的地區,尋找任何可能殘留下來的月獸,並登上了那隻停泊在港口、散發著惡臭的黑色槳帆船,以確保沒有任何東西能逃過它們的製裁。可以肯定的是,它們俘虜得非常徹底;因為勝利者沒有進一步發現任何生命活動的跡象。由於卡特急切地想要保留一條前往夢境之地別處的方法,所以他再三請求它們不要將已經下錨的槳帆船沉掉;因為他報告了三隻被囚食屍鬼所面臨的困境,出於對這一舉動的感激,他的請求被無條件地通過了。他們在船上找到一些非常古怪的器件與裝飾,其中一些,卡特在看到之後立刻便扔進了海裡。
接著,食屍鬼與夜魘們各自分作幾組。前者向獲救的同伴們詢問起了事情的經過。似乎,那三隻食屍鬼遵照卡特所指的方向,沿著尼爾的大路與斯凱河的方向,從魔法森林一直跑到了狄拉斯-琳。在路上的時候,它們從一座偏僻的農舍裡偷走了一些人類的衣物,並儘可能學著人類走路的樣子大步慢跑。不過,在狄拉斯-琳的酒館裡,它們怪異的舉止與面孔仍舊召來了不少的評論與註意;但它們一直堅持詢問前往薩克曼德的方法,直到最後,一個年長的旅行者告訴了它們實情。這時,它們得知只有前往勒拉格-冷
94的船能幫助它們抵達那裡,於是他們決定耐心地等待一艘這樣的航船。
94 . Lelag-Leng
↩但邪惡的密探無疑透露了很多信息;因為在不久之後便有一艘黑色槳帆船駛進了港口裡,接著便有一些長著闊嘴的紅寶石商人邀請食屍鬼們去一家酒館裡喝酒。那些商人拿出了一個上面雕刻著怪誕圖案、用整塊紅寶石製作的酒壺,並從這個邪惡的酒壺中倒出了酒水;在那之後,食屍鬼們便發現自己和卡特一樣成為了黑色槳帆船上的俘虜。然而,這一次那些看不見的槳手並沒有航向月亮,而是駛向了古老的薩克曼德;它們顯然想將抓獲的俘虜帶到無法描述的高階祭司前。在路上,它們曾接近北方海洋中那座因堪諾克水手會刻意迴避的嶙峋岩石;食屍鬼們也因此第一次看到了槳帆船的真正主人;雖然它們本身麻木遲鈍,但那些險惡的不定形體與駭人臭味所帶來的強烈驚駭仍讓食屍鬼們感到作嘔。同樣,他們還目睹了那些駐紮在岩石上、蟾蜍般的守衛所舉行的無可名狀的消遣娛樂——就是這些消遣娛樂產生了那些迴盪在夜空、讓人們感到驚恐不已的嚎叫。離開那塊嶙峋的岩石之後,槳帆船在薩克曼德的廢墟邊靠了岸,接著月獸們開始了它們可怕折磨消遣,直到最後被眼下營救活動阻止了。
接著,它們開始討論進一步的計劃。三隻被營救的食屍鬼提議前去襲擊那座位於嶙峋岩石上的營地,並根除那些駐紮在那裡、猶如蟾蜍般的駐兵。然而,夜魘們卻反對這麼做;因為這勢必要飛越眼前的海面,而對於夜魘們來說那並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另一方面,大多數食屍鬼卻很欣賞這個計劃,但失去了有翼夜魘的幫助,如何執行這個計劃便讓它們一籌莫展起來。在意識到他們無法駕馭那艘下錨的槳帆船後,卡特提議讓自己教會它們如何使用那一組組巨大的長槳;這個主意得到了它們熱切地贊同與支持。這時,灰暗的白晝到來了,在這淺灰色的天空下,一支精心挑選出來的食屍鬼分遣隊登上了那艘惡臭的海船,坐在了槳手的長凳上。卡特發現它們很善於學習,在當天入夜之前,它們就已經在港口周圍舉行了幾次試驗性的航行。然而,直到三天之後,卡特才敢認定它們的確有能力安全地遠航出征了。於是,那些受過訓練的槳手與夜魘們一一登上了船的前甲板,接著槳帆船便開航了;皮克曼與其他幾位長老則聚集在甲板上討論它們該如何接近以及作戰過程的具體計劃。
就在當天晚上,它們便聽見了來自嶙峋岩石那邊的嚎叫聲。全體船員均為這嚎叫聲表現出了明顯的驚駭;但顫抖得最厲害的還是那三隻被營救下來的食屍鬼,因為它們完全了解這種嚎叫意味著什麼。它們覺得最好還是不要嘗試在晚上展開進攻,於是帆船停在了泛著磷光的陰雲下,等待著第二天的淺灰色的黎明。當光線再度充足起來時,嚎叫聲停止了,而槳手們則開始繼續劃動起長槳,將槳帆船一點一點地駛向那座嶙峋的巨大岩石。岩石上那些犬牙交錯的花崗岩尖峰總給人一種正在撕扯著陰沉天空的想像。岩石的一側非常陡峭;但四處分散的突出岩石上卻看不到那些奇怪無窗的住所與鼓脹的牆壁,也看不到有著低矮護欄與巡邏守衛的大路。沒有那艘船上的人曾如此靠近這塊地方,或者,至少沒有哪艘船上的人曾如此靠近這塊地方然後又安然離開;但卡特與食屍鬼們毫無畏懼,並執意繼續向前;它們開始繞向岩石的東面,一邊尋找那三隻被營救出來的食屍鬼所描述的碼頭——據它們的說法,那座碼頭應該在岩石的南邊位於陡峭陸岬之間的避風灣里。
嚴格意義上來說,伸入海中的陸岬只是小島的一部分延伸。避風灣兩側的陸岬靠得很緊,以至於同一時間只有一艘船能從裡面進出。在灣外似乎沒有看守,所以槳帆船大膽地航行了進去,穿過水槽一樣的海峽,進入了位於後方淤積著惡臭死水的港灣。然而,在那裡面確是一片繁忙喧囂的景象;幾艘船就下錨在一處可怖的岩石碼頭邊,位於濱岸上的數十個半人奴隸與月獸正在搬運板條箱與盒子,或是驅使著無可名狀、只存在於傳說中的恐怖事物拉動笨重的馬車。在碼頭的上方幾乎垂直的峭壁上鑿刻出了一座小型的石頭城鎮,一條蜿蜒的道路螺旋上延連接著更高處的突出岩石,最後消失在視野的盡頭。至於有什麼東西多在那座巍峨的花崗岩山峰裡沒人說得清楚,但單論外面所能看見的東西來說,也遠談不上是一種激勵。
當看到新進來的槳帆船時,碼頭上繁忙湧動著的人群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那些有眼睛的死死地盯著新進來的槳帆船,而那些沒有眼睛的則期待地扭動著它們粉紅色的觸手。當然,它們並沒有意識到新來的黑船已經易手,因為食屍鬼們遠看起來非常像是那些長著犄角與蹄子的半人,而夜魘們完全躲在視線之外的地方。這時,幾位領袖完整地制定出了一個計劃;當它們抵達碼頭時,便立刻施放夜魘,接著再直接駛離港口,將事情完全交給那些幾乎毫無心智可言的生物,讓它們按照本能行事。一旦被放到島上,這些長著犄角的飛行者肯定會先抓住任何它們能找到的活物,然後,再孤立無靠地思索除了回家本能以外的事情,它們也許會忘記對水的恐懼,迅速地返回深淵裡;順便帶著它們那惡臭的獵物回到黑暗中尋找合適的拋棄場所,而那些被拋在黑暗裡的生物則不太可能會活著再出現了。
曾是皮克曼的食屍鬼這時彎低身子走到下面,給了夜魘們一些簡單的指示,與此同時,船開始向那惡臭而又不祥的碼頭靠了上去,直到二者之間的距離變得非常近了。緊接著,一陣新的騷動沿著濱岸傳開了,卡特意識到槳帆船的舉動已經引起了懷疑。最終,舵手沒有停靠對碼頭,可能看守也注意到那些半人奴隸與替代它們的駭人食屍鬼之間的差別。某種無聲的警報肯定已經發出,因為幾乎立刻便有一大群惡臭的月獸便從許多無窗房屋的黑色小拱道裡湧了出來,走下右邊那條蜿蜒的道路。當船首撞上碼頭時,如大雨般的奇異標槍襲向了黑色的槳帆船,有兩隻食屍鬼當時便被擊倒在地,還有一隻受了輕傷;但在這個時候,所有的艙門一同落下,接著便湧出了一片由呼嘯著的夜魘組成的黑雲。它們盤旋在城鎮上,猶如一群長著犄角的巨大蝙蝠。
那些果凍般的月獸拿起了一根巨大的長桿,試圖將入侵的帆船推離碼頭,但當夜魘們開始襲擊它們時,它們再也顧不上這事了。當這些橡膠般無面的戲弄者展開它們的戲耍與消遣時,島嶼上的景像變得頗為駭人起來。而看著由它們組成的濃密黑雲掃過城鎮,沿著蜿蜒的道路向上,飛去峭壁上方的情景也極其令人印象深刻。偶爾會有一群黑色撲翼者會因失誤將蟾蜍般的俘虜從高處扔下來,而遭此待遇的受害者會令人作嘔地破裂開來,散發出一股討厭的臭味。當最後一隻夜魘離開帆船時,食屍鬼的領袖們下達了撤退的命令,於是槳手們安靜地駛出了灰色陸岬間的海港,留下城鎮依然沉浸在戰場與征服帶來的混亂之中。
曾是皮克曼的食屍鬼給夜魘們留了幾個小時的時間,好讓它們用自己那尚未完全發展的頭腦下定決心,克服對水的恐懼,飛越海洋。它讓槳帆船停泊在距離嶙峋岩石約麼一英里的地方,耐心等候著,並為受傷者做好包紮。在那之後,夜幕漸漸降臨,灰色的天光也一點點讓位給了低矮雲層所散發出的陰沉磷光,在這段時間裡,首領們一直盯著那座邪惡巨岩的高高尖頂,尋找夜魘飛走的跡象。等到凌晨的時候,一片黑色的斑點似乎膽怯地盤旋在最高的尖峰上,接著,那片斑點擴大成為一大片黑雲。接著,在天剛要破曉的時候,那些黑點消散開來,在不到一刻鐘的時間裡,便完全消失在了,東北方的天空中。期間有一兩次,它們似乎看到都東西從稀薄的黑雲中掉落下來;但卡特並不擔心,因為他從觀察中得知那些蟾蜍般的月獸不會游泳。終於,當食屍鬼們滿意地看到夜魘們帶著它們在劫難逃的獵物飛回薩克曼德與大深淵後,槳帆船再度駛回了灰色陸岬之間的海灣里;所有駭人的同伴都登上了岸,並好奇地遊蕩在光禿禿的岩石上,看著那些完全從堅固岩石裡開鑿出來的高塔、要塞與位於峭壁上的房屋。
它們在那些邪惡無窗的地穴裡發現了許多駭人聽聞的秘密;因為尚未完成的娛樂消遣剩下了剩下了許多殘渣,而且全都存在著不同程度的殘缺。卡特避開了一些奄奄一息的東西,並迅速地逃離少數他不敢肯定的東西。充斥著臭氣的房子裡主要擺置的器件是一些用月亮樹雕刻出來的怪誕長凳與座位,這些家具的內存都描繪著癲狂而又無可名狀的圖案。房子的四周躺著不計其數的武器、工具與裝飾;包括某些用實心紅寶石製作的巨大偶像——這些偶像所表現的東西全是地球上找不到的奇怪事物。儘管它們的材質珍貴,但卻肯定不會有人願意將這些偶像據為己有、或是對它們做長時間的觀詳;甚至,卡特還費神將其中的五具砸成了非常小的碎片。他蒐集起了散落在各處的長矛與標槍,並在得到皮克曼的許可後,分發給了食屍鬼們。這些東西對於那些長得有些像狗的蹦跳者來說是些很新鮮的事物,但它們相對簡單的造型使得食屍鬼們在得到些許簡明的指點後便能輕易地掌握它們的使用方法。
修建在巨岩上層的建築物中,更多的是神殿而非私人的住宅;它們在不計其數開鑿出來的小室中發現了許多刻著可怖雕塑的祭壇、沾染著可疑污漬的洗禮盤以及用來崇拜某些東西的聖壇——那些接受崇拜之物要遠比居住在卡達斯之上溫和神明可怕得多。在一間巨大的神殿後方延伸著一條黑色低矮隧道。卡特拿著一隻火炬,沿著這條低矮隧道深入了巨岩的深處,一直來到一座規模巨大的黑暗穹形大廳中。在大廳的穹頂上覆蓋著惡魔般的雕刻,而在它的中央則敞開著一座污穢、無底的深井——就像是冷原上無法描述的高階祭司所居住的可怖修道院裡的深井。在大廳的遠處,這座令人不快的深井之後,他覺得他看到了一扇用黃銅製作的古怪大門;但出於某些原因,他感覺到了一種難以形容畏懼,所以卡特並沒有打開它,甚至都沒有接近它,而是匆匆地離開了那座巨穴,回到了那些不怎麼討人喜歡的盟友身邊——這個時候,它們正懷著滿足而放任的心情蹣跚地在整座巨岩里遊蕩,但卡特卻丁點也體會不到它們輕鬆的心情。食屍鬼們仔細觀察了那些月獸尚未完成的娛樂活動,並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從中撈取了些許好處。它們同樣還發現了一大桶頗有酒勁的月亮酒,並將這個個桶子滾到了碼頭上,打算將它帶回去以後在與他族交易時使用,但被營救的三隻食屍鬼記得這酒水在狄拉斯-琳港所發揮的效力,並警告它們的同伴不要嘗哪怕一丁點這種東西。另外它們還在一座靠近水邊的地洞裡發現了許多月亮上的礦藏裡開采出來的紅寶石,有經過拋光的,也有未加工的毛坯;但食屍鬼們發現它們的味道並不好時,便完全喪失了興趣。卡特也沒有試著帶上一點兒,因為他對那些開采出這種寶石的傢伙瞭如指掌,所以根本不願意去碰它們。
突然,從碼頭的哨兵那里傳來了一陣激動的咪呯聲,於是所有的掠奪者全都拋下了手裡的工作聚集在濱岸上盯著海面。在灰色的陸岬間的海灣里,一條新來的黑色槳帆船正在快速地前進,只需再過一小會兒,甲板上活動的半人們便可察覺到城市已被入侵的事實,並警告那些待在甲板下的怪物們。幸運的是,食屍鬼們依舊攜帶著卡特分發給它們的長矛與標槍;於是在得到皮克曼的許可之後,食屍鬼們在他的命令下組成了一條戰線,準備在濱岸上阻止這艘帆船靠岸登陸。不久,當船員們報告了事態的變化後,帆船上激起了一陣騷動。隨後,黑色的槳帆船很快便停了下來,說明它們已經註意到了數目佔優的食屍鬼們,並不得不重視起這件事情來。在一會兒的猶豫之後,新來的帆船安靜地調轉了船頭,再次穿過了陸岬間的海灣,可食屍鬼們在片刻間並不確定衝突已經避免了。黑色的海船有可能會去尋找增援,或者,那些船員也可能打算在島嶼的別處登陸;因此,一小隊偵察兵立刻出發登上山頂查看海船的路線。
過了一小會兒,一隻食屍鬼便氣喘吁籲地折返回來,報告說月獸與半人奴隸們已在崎嶇灰色陸岬外偏東的地方登上了島嶼,並正沿著幾條就連山羊也無法安全行走的隱秘小道與突出岩石向上攀登。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它們看見那艘槳帆船再次從水槽般的海峽前航行了過去,但那隻有短短的一瞬間。接著,又過了一會兒,第二隻信使從高處喘著氣跑了下來,報告說又有一部分船員在另一座陸岬邊登了陸;兩隻隊伍的數目都多得驚人,從槳帆船的尺寸來看,應該裝不下這麼多的船員。而那艘船則仍依靠著稀稀拉拉的槳手劃著長槳緩慢地移動著,很快又出現在了兩座峭壁之間,並停在了惡臭的港灣里,似乎準備觀察即將到來的戰鬥,並在有必要的時候投入使用。
這個時候,卡特與皮克曼將食屍鬼們分成了三隊,兩隊前去阻截入侵的縱隊,而剩下一隊則停駐在城鎮裡。先出發的兩隊立刻從各自的方向登上岩石,而第三隊則再被細分成了陸岸隊與海上隊。海上隊在卡特的指揮下登上了下錨的槳帆船,划槳前去迎戰這艘人手不足的新來者;而後者則立刻穿過了海峽撤退到了開闊的海域。卡特並沒有立刻下令追擊,因為他知道城鎮附近更需要他的支援。
同時兩支有月獸與半人奴隸組成的可怖分遣隊已經爬上了陸岬,襯泛著微光的灰暗天空顯露出它們令人驚駭的輪廓。遠方隱約傳來了入侵者手中的長笛所吹奏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哀訴聲。這兩支不定形的混雜軍隊給人的印象就如同那些月亮上的褻神之物所散發出的惡臭一樣令人作嘔。這時,兩支由食屍鬼組成的軍隊也湧進了視線裡,加入了那副只能隱約看見輪廓的戰場中。標槍開始從雙方的隊伍中飛出,食屍鬼們那逐漸響亮咪呯聲與半人所發出的野獸般嚎叫逐漸混進了長笛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哀述之中,形成了一片瘋狂而又難以描述的混亂,迴盪著魔鬼般的刺耳嘈雜聲響。不時有屍體從陸岬那狹窄的脊背上跌落下來,摔進外側、或是海灣這一側的海水里。那些跌落下來的可憐蟲很快便被某些潛伏在海中東西吮吸了下去。沒人知道究竟是什麼躲在海裡,只有一些巨大的氣泡能表明它們的存在。
戰場發出的聲響在天空中迴盪了近半個小時,直到西面峭壁上的入侵者被悉數殲滅後才漸漸變小。然而,在東面的懸崖上,似乎是月獸一方領袖所在地方,食屍鬼們的進展並不樂觀;它們開始被迫緩慢撤退到了尖峰的山坡上。在看到這一情況後,皮克曼迅速地指揮增援從城鎮開往前線,並在戰鬥的早期起到了很大的幫助。接著,當西面的戰鬥結束後,獲勝的生還者迅速趕到支援了它們處於困境的同胞;進一步扭轉了局勢,迫使入侵者重新退回了狹窄的陸岬脊背上。到了這個時候,半人奴隸已全部被殺死了,但最後一批蟾蜍般的恐怖生物依舊用它們那有力而又噁心的爪子抓這巨大的長矛絕望地反擊著。標槍已經基本耗盡,戰鬥變成了狹窄背脊上少數能夠對峙上的長矛手所展開的白刃戰。
隨著狂怒與魯莽的進一步升級,跌落海中的可憐蟲變得越來越多。那些跌進海灣里的,全都被海面下看不見的鼓泡者悉數殲滅;但那些掉進外側開闊海域裡的一部分幸運兒還能遊回懸崖的腳下,攀上潮間露出來的岩石,而敵人們的那艘停泊在外海上的槳帆船也因此救下了幾隻月獸。除了那些怪物們登陸的地方,整座懸崖無法進行攀登,所以待在岩石上的食屍鬼們便無法再度加入戰鬥了。這些食屍鬼中的一部分被敵方船上投出的標槍或是上方的月獸殺死,但也有少數成功地倖存了下來,直到被營救。當陸地部隊的安全似乎得到了保障後,卡特的槳帆船駛出了陸岬間的海灣,將敵方的槳帆船遠遠地驅趕進了海洋裡;然後停下來營救上了那些待在岩石上,或是還在海裡游泳的食屍鬼。有幾隻待在岩石或暗礁上被海水沖刷著的月獸也被他們迅速地清理掉了。
最後,當月獸們的槳帆船已經航行到了不構成威脅的遠處,而入侵的陸地部隊也集中在一個地方時,卡特在敵人後方、東面陸岬上登陸了一支為數不少的部隊;在那之後,戰鬥變得很短暫了。兩側的攻擊使得令人厭惡的掙扎者們迅速地被砍成了碎片,或是被推進了海裡,等到快入夜的時候,食屍鬼的主力一致認定島上所有的月獸已被再次肅清。同時,敵對的槳帆船也已消失不見;但它們決定最好還是趕在下一次進攻前撤退為好,以免那些月亮上的恐怖怪物集結起壓倒性數量的大軍再度來襲。
所以,等到晚上的時候,皮克曼與卡特召集起了所有的食屍鬼,並小心地清點了它們,結果發現它們在日間的戰鬥中損失了四分之一的成員。傷者被安置在了槳帆船的舖位上,因為皮克曼一直不贊成食屍鬼的古老習俗——殺死並吃掉傷者。其他健壯的部隊則被指派到了槳手或其他最能發揮作用的位置上。在夜晚泛著磷光的低矮陰雲下,槳帆船起航了,而卡特卻一點也不為離開那座有著邪惡秘密的島嶼而感到遺憾。但它那黑暗無光的穹頂大廳與那位於其中的無底深井及令人厭惡的青銅大門始終無休止地停留在他的幻想裡。等到黎明的時候,船的視野裡出現了薩克曼德那廢棄的玄武岩碼頭。少數幾隻夜魘哨兵依舊在等待著。它們像是長角的石像鬼一樣蹲坐在破敗的柱子上,或是在這座早在人類時代到來之前業已輝煌並消亡的可怖城市裡搔弄著殘留下來的獅身人面像。
食屍鬼在薩克曼德倒塌的碎石間紮下了營寨,然後派遣了一名信使去召集足夠的夜魘來供它們搭乘。皮克曼與其他幾位長老全都非常感激卡特給予它們的幫助;而卡特也開始覺得他的計劃已經成熟了,這個時候他已經能夠向這些可怕的盟友索取幫助了——讓他不僅能離開夢境之地的這一地區,同時也能幫助他完成自己的最終追尋之旅——找到位於無人知曉的卡達斯頂端的諸神們,並發現那座精美絕倫、但他們卻一直拒絕將之展現在他睡眠之中的夕陽之城。因此,他將這些事情告訴了食屍鬼的長老們;告訴了它們那些他所知道的、有關卡達斯所在的冰冷荒原的事情,並向它們提到了那些守護著這片荒原的可怖夏塔克鳥以及那些被雕刻成雙頭雕像的巨大山脈。然後他提到夏塔克鳥非常害怕夜魘,說起那些長著馬頭的巨鳥在翻越將因堪洛克與可憎冷原分割開的荒蕪灰色尖峰時,尖叫著飛離山上那些黑色洞穴的模樣。他同樣也提到了自己從無法描述的高階祭司所生活的那座無窗修道院裡的壁畫上所了解到的有關夜魘們的知識;比如就連夢境諸神也畏懼它們,以及它們的統治者根本不是伏行混沌奈亞拉托提普,而是大深淵之主,古老而頭髮灰白的諾登斯。
卡特將所有這些事情咕呤給了聚在一起的食屍鬼們,接著,他大致提出了已在心中構想好的請求。考慮到自己在不久前曾為這些長得像狗、皮膚如同橡膠般的蹦跳者效勞,他覺得自己索取的回報並不奢侈過分。他坦言,他非常想要一群夜魘,數目多到足夠載著他從空中安全地穿過夏塔克鳥的領地與那些被雕刻過的山脈,然後爬升進冰冷荒原裡。雖然沒有任何凡人曾從此地折返回來。但他渴望飛進位於冰冷荒原中的卡達斯,飛上那座位於卡達斯頂端的縞瑪瑙城堡,並向夢境諸神請求那座它們拒絕向他展現的夕陽之城。他很確定夜魘能夠將自己帶到那座縞瑪瑙城堡,並且避開途中的所有麻煩;他們會高高地飛過高原上的危險,從那些哨兵般、永遠蹲伏在灰色薄暮中的山脈所雕刻出的雙頭上翻越過去。在這俗世間,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對這些長著犄角的無面生物構成威脅,因為即便是夢境諸神也會畏懼它們。甚至,夜魘們也不需要去掛慮那些外神帶來的不測之事。雖然外神們傾向於監視任何與那些存在於俗世間、較為溫和的神明有牽連的事情,但那外層空間裡的地獄對於這些沉默寡言如同橡膠般的飛行者來說也沒什么差別。況且,它們也不擁戴奈亞拉托提普為它們的主子,它們只會向強大而又古老的諾登斯俯首稱臣。
卡特用咕呤聲告訴食屍鬼們,一群大約十到十五隻的夜魘就足夠令任何由夏塔克鳥構成的團體不敢靠前了;不過,如果有一些食屍鬼來管理這些夜魘可能會更好,因為它們的食屍鬼盟友比人類更了解它們的行事方式。等他們抵達那座傳說中的縞瑪瑙要塞後,夜魘與食屍鬼們可以將他放在要塞城牆之內某個較為合適的地方。在他冒險深入城堡、向俗世神明祈禱懇求的那段時間裡,它們可以藏在陰影裡等候他的歸來,或者至少等待他發出相應的信號。如果還有食屍鬼願意護送他進入夢境諸神的大殿,那麼他將感激不盡,因為它們的存在將加重他懇求的分量,同時也令這種懇求顯得更為重要。然而,他不會堅持要求有食屍鬼這樣做,他僅僅希望它們能將他運送到位於無人知曉的卡達斯頂端的城堡裡,然後再將他帶回來;至於剩下的最後一段旅程——如果諸神們贊成了他的懇求,那麼他將前往那座精美絕倫的夕陽之城,如果他的禱告無果而終,那麼他將回到魔法森林中那扇通往現實的沉眠之門前。
當卡特講述這一切的時候,所有的食屍鬼都聽得非常仔細。隨著時間的推移,信使們召集來的夜魘逐漸增多,聚集得如同烏雲一般,將整個天空都變黑了。這些長著翅膀的恐怖生物降落食屍鬼的軍隊旁,圍成了半個環形的方陣,恭敬地等候著那些長得像是狗一樣的長老們考慮這位俗世旅行者所提出的意願。曾是皮克曼的食屍鬼嚴肅地對它的同伴咕呤著,而到了最後,卡特所得到的幫助遠遠超過了他最奢侈的想像。由於,他幫助食屍鬼們征服了月獸的小島,所以它們會協助他展開這次大膽的航行,深入那些不曾有人從中折返回來的土地。食屍鬼們藉給他的不僅僅是一小部分與它們結盟的夜魘,而是整支在此紮營的軍隊——其中不僅包括那些富有戰鬥經驗的食屍鬼,還有那些新加入的夜魘們——它們只給自己留下了一支小型的守備隊,用來打理那艘被俘虜的黑色槳帆船以及那些從海中嶙峋巨岩上搶掠回來的戰利品。任何時候,只要卡特願意,他就可以立刻出發飛越天空。而在抵達卡達斯之後,將會有一隊數目合適的食屍鬼隆重而正式地護送他進入俗世諸神的城堡,在他向諸神們提出自己的請願時,陪伴在他身邊。
難以言表的感激與滿意讓卡特覺得頗為感動,他與食屍鬼長老們一同為這趟大膽無畏的旅途制定了計劃。他們決定讓整支部隊高高地飛過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原,從那座無名的修道院與那些邪惡的石頭村落上空溜過去;路途中,他們只打算在巨大的灰色尖峰上稍作停頓,向那些令夏塔克鳥驚恐不已的夜魘們討教些建議——因為這些夜魘的地洞就如同蜂巢一般漫佈在山巔之上。然後,他們將參考這些山巔住民所提供的意見,選擇一條最終的路程;要么穿過因堪諾克北面、有著山脈雕塑的荒野抵達無人知曉的卡達斯,要么穿過比可憎冷原更偏北的地方抵達他們的目的地。卡特的盟友們如同狗一般忠實
95,同時也毫無心智與靈魂而言,所以不論他們在那片杳無人蹟的荒野裡發現了什麼東西,它們都不會感到畏懼;而當它們想到卡達斯與那座位於它頂端的神秘縞瑪瑙城堡孤獨地聳立在杳無人蹟的荒野中時,也不會因此產生任何敬畏或怯懦的情緒,更不會因此阻礙自己繼續前進。
95 .原文在此用了dog-like,說食屍鬼長得像狗,或者說它們忠實,都說得過去。考慮到這句話還包括夜魘,所以選擇了後一種解釋
↩大約午夜的時候,食屍鬼與夜魘們已經做好了飛行的準備。每一隻食屍鬼都為自己挑選了一對合適的長角坐騎。而卡特則被安插在了縱隊的前方,與皮克曼並肩而行。而在隊伍的前面則是兩行沒有載人的夜魘,它們充當著先鋒的角色。在皮克曼發出一陣短促輕快的咪呯聲之後,整支令人驚駭的軍隊彷彿一片可怖的烏雲般騰空而起,從古城薩克曼德那斷裂的立柱與破敗的獅身人面像之間飛向了天空。它們一直向上爬升,上升到就連城市後方那面巨大的玄武岩峭壁也已消失不見的高度。而這時,冷原外側那冰冷而貧瘠的高原已完全展現在了他們的面前。但這一大群夜魘並沒有停止,它們仍在繼續向上爬升,直到最後,連那片高原也在他們腳下變得渺小起來。接著,當它們向北飛去,開始翻越那片暴露在狂風中的恐怖高原。隨後,卡特再次看到了那一圈天然的巨大獨石與那座矮胖無窗的建築。這讓他打了個寒顫,因為他知道那個帶著絲綢面紗的褻神之物就待在那座建築裡,而自己在不久前剛從它的魔爪中逃了出來。這一次,整隻軍隊沒有絲毫的下降,而是如同蝙蝠般飛越了那片貧瘠的風景。他們從非常高的地方越過了那些燃燒在不潔石村中的篝火,並沒有停下來查看那些永遠圍繞在篝火邊吹奏笛子、跳著舞蹈而且還長著犄角與蹄子的半人所跳躍出的病態扭曲。期間有一次,他們看到一隻夏塔克鳥低低地飛過了平原,但當它看見他們時,它令人作嘔地尖叫著,在怪誕的驚恐中拍打著飛向了北方。
他們於黃昏時分抵達了那些構成了因堪諾克堅實壁壘的灰色嶙峋山峰,並一直徘徊在那些靠近頂端的奇怪洞穴附近——因為卡特記得這些洞穴會令夏塔克鳥極其驚恐。接著,在食屍鬼長老們堅持不懈地咪呯呼喚下,長著犄角的黑色飛行者猶如洪流一般從一個位於高處的地洞裡湧了出來;在這之後,與卡特一同到來的食屍鬼與夜魘們依靠某些難看的手勢與這些從洞中湧出的飛行者進行了詳細的協商。他們很快便了解到,最佳的線路是飛越位於因堪諾克北面的荒野;因為在冷原的北緣充滿了連夜魘也覺得厭惡的陷阱;那兒有許多股深不可測的勢力都聚集在某些位於奇怪土丘上的白色半圓形建築周圍,而尋常的民間傳說總會令人不悅地將這些東西與外神以及它們的伏行混沌奈亞拉托提普聯繫起來。
至於有關卡達斯的事情,這些生活在山巔之上、拍打著翅膀的飛行者所知甚少。它們只知道肯定有某些壯麗的奇蹟聳立在北方的土地上,而那些夏塔克鳥與雕刻成哨兵的山脈就是這些奇蹟的監守者。它們暗示說有些傳聞稱那片方圓數里格、杳無人蹟的荒野上出沒著某些醜陋怪誕的畸形怪物;同時也回憶起有些謠傳說那裡存在著一個永遠籠罩在黑夜裡的王國;但它們也無法給出更確切的信息。於是卡特與他的同伴親切地想它們道謝;然後翻越最高的花崗岩山峰進入了因堪洛克的天空。接著他們飛低到泛著磷光的雲層下方,並且再次遠遠地看到了那些蹲伏著的巨大怪誕雕塑——它們原本是綿連的山脈,但某些巨手令人吃驚地將它們原本的岩石雕刻成了現在的樣子。
它們蹲伏在這裡,形成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半圓形,它們的腿立在荒漠的沙礫中,而它們的頭冠則穿過了泛著磷光的雲層;這些雕塑如同狼一般,長著雙頭,有著狂怒的面孔,並舉起了自己的右手,呆滯而又充滿惡意地註視著人類世界的邊緣,並令人毛骨悚然地在這邊緣上守衛著不屬於人類的北方寒冷世界。接著,猶如大象般的邪惡夏塔克鳥從這些雕像的駭人雙膝上騰空而起;但當作為前鋒的夜魘們出現在視線之中時,它們全帶著瘋狂的竊笑聲逃離他們。雲層散發的微光越來越黯淡,直到最後,卡特的身邊只有一片漆黑;但這些有翼的坐騎並沒有因此延緩速度,它們在地球上最為黑暗的地穴里長大,不用眼睛而是用那潮濕、如同橡膠般的表皮視物。夜魘們不停地向前飛去,穿過了飄散著可疑氣味的狂風,經過了蘊含著可疑意義的聲音;從始至終他們都穿行在最濃濃密的黑暗,飛越了廣闊得難以想像的空間,甚至讓卡特懷疑他們究竟還在不在地球的夢境之地裡。

接著,突然之間雲層開始變得稀薄起來,而群星鬼魅般地出現在了上方的天空中。下方仍舊是一片黑暗,但那些出現在天空中蒼白的光點似乎充滿了著某種在其他地方不曾體會過的蘊意與指向作用。那些星座的特徵並沒有變化,但同樣熟悉的形狀這時卻揭示了某些在平原上無法被人們意識到的隱含深意。所有一切都在向北集中;天空中的每一道弧線、每一個星座都變成了一幅巨大圖案的一部分。這幅圖案催促著目睹它的眼睛,乃至目睹它的人,趕向位於冰冷荒原之外、某些延伸在前端無限遠處的目的地——一個所有一切都集中於此、隱秘而又可怖的目的地。卡特看向東面,發現那猶如屏障般的巨大山脊仍舊沿著因堪洛克的走向一路向北延伸,那映襯著群星的嶙峋輪廓就顯示著它接連不斷的山體。但它現在顯得更加殘破了,敞開著巨大的裂縫與奇形怪狀的尖峰;當卡特進一步研究起這些充滿暗示意味的轉變與那怪誕輪廓所表現出的傾向時,他發現這似乎與群星一樣在某程度上隱約地指向北方。
他們正以極快的速度向前飛行,所以觀察者必須努力瞪大眼睛捕捉細節;忽然之間,在星辰的襯托下,他看見在那一行最高的山脈之上有一個移動著的黑色物體。那物體的行進路線恰好與他們這支怪異的隊伍並行。食屍鬼們也同樣瞥見了那個東西的身影,因為他聽到它們走在他身邊低聲地咕呤著。有一會兒,他覺得那東西是一隻巨大的夏塔克鳥,一隻比這種生物的平均尺寸大出許多的巨型怪鳥。然而,他很快意識到這種想法並不成立;因為那東西露在山脈之上的形狀並一點兒也不像是隻長著馬頭的巨鳥。在星光之下,那東西的輪廓必然顯得有些模糊,但卻仍舊像是一隻或一對帶著頭冠、被無限放大的頭顱;而它上下游移著飛快穿過天空的模樣,似乎極其古怪地像是某些無翼的東西在走動。卡特不知道它位於山脈的哪一面,但很快便察覺到自己並沒有看到這東西的全貌,因為在他最初看到的那一部分之下,還有連接著另一些東西,因為當它從那些位於山脊上的深深裂縫前經過的時,他看到那些原本透過裂縫能觀看得到的星星都遮住了。
接著,前方的山脈上出現了一條寬闊的豁口。群山彼側的可怖冷原通過一條被群星蒼白光芒照亮的低矮山隘與下方的冰冷荒原連接了起來。卡特非常仔細地盯著那處豁口,深知自己或許能在山隘另側天空的勾勒下看清楚那個波浪狀從群峰上飛過的巨大事物下半部分的模樣。那個東西此刻比他們略微靠前,所以隊伍中所有人的眼睛都緊緊地盯著那處豁口,等待著那個與他們同行的巨大事物在豁口處顯露出一個完整的輪廓。慢慢地,那個巨大的東西靠近了豁口,並稍稍放緩了它的速度,彷彿意識到自己已將食屍鬼大軍落在了後面。緊接著懸念變得更加扣人心弦起來,因為目睹完全輪廓的時刻便到來了;接著,食屍鬼們全都因為某種無比巨大的恐懼而發出了畏怯甚至幾乎被哽住的咪呯聲;而對於旅行者來說,這讓他的靈魂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寒意。那凌駕在山脊之上、上下起伏的龐然大物僅僅只是一顆頭顱——一對帶著頭冠的雙頭——而在那下面有著一具大步向前、腫脹得可怕的身體在支撐著這對頭顱;這猶如山脈一般高大的巨怪鬼祟而無聲地前進著;一副漆黑、被扭曲得如同鬣狗般的類人身體映襯著天空在小步快跑著,而它那一對令人嫌惡、帶著錐形頂冠的頭顱聳立向天空,足有天頂一半的高度。
卡特沒有因此不省人事,甚至也沒有因此尖聲大叫,因為他已是個經驗豐富的夢想家了;但他充滿恐懼地向後望去,並真正地感到了不寒而栗——他看見還有其他頭顱的輪廓聳立在這些群峰之上,上下游移著鬼祟地跟在第一個身後。而在他的正後方,在南方星空的映襯下,還有三座巨大猶如山脈般的身影如同狼一般鬼祟而緩慢地移動著。它們那高大頭冠在空氣中上下搖晃著,超過數千英尺距離。那些被雕刻成哨兵的山脈此刻已不再高舉著右手、呈半圓形蹲伏在因堪諾克北方的冰冷荒野裡。它們有職責要完成,而且絕不疏忽怠慢。但可怕的是,它們從不言語,甚至在行走時也不會發出絲毫聲音。
與此同時,曾是皮克曼的那隻食屍鬼咕呤著向夜魘們下達了命令,接著整隻軍隊開始翱翔著飛向更高的地方。他們這只怪誕的隊伍筆直地沖向天空,一直飛到天空的背景中不再聳立著任何東西的高處;不論是那些靜止不動的灰色花崗岩山脊還是那些被雕刻後頭帶頭冠、大步走動的山脈全都落在了它的下方。於是,這支撲打著翅膀的軍隊繼續向前飛去,穿過了奔騰的狂風與從以太中傳來無形狂笑,在他們的下方始終是不變的黑暗。沒有夏塔克鳥或其他更為不值一提的東西從那片鬼怪的荒野裡飛上來,追在它們的後面。整支隊伍飛得越遠,速度就飛得越快,不久之後,他們那令人暈眩的速度似乎已超過了子彈的速度,甚至接近行星在軌道上運動的速度。卡特不禁開始懷疑,為何他們以這樣的速度飛行時,卻還會看到地球仍繼續在他們的身下延伸,但他接著意識到在夢境之地的位面有著某些奇怪的性質。他敢肯定他們已經飛進一片永夜的國度裡,並想像著頭頂的星座正隱約強調著它們向北匯聚的傾向;群星將自己聚攏起來,把這支飛行軍隊投入北極的虛無之中,就好像將一隻袋子的褶皺全都收攏起來,倒出其中的最後一丁點東西一般。
接著他充滿恐懼地註意到夜魘們的翅膀已經不再拍動了。這些長著犄角的無面坐騎收起了它們膜狀的附肢,頗為消極地在狂風交織的混亂中休息了下來,任由托著它們的狂風在身邊呼嘯與輕笑。一種不屬於塵世的力量抓住了這支軍隊,而食屍鬼與夜魘們在這種瘋狂而無情地將它們拖向北方的氣流面前毫無反抗的能力,只能任由自己飄向那個從未有人從折返回來的北方世界。終於,一道蒼白的光芒出現在了前方的天際中,當他們逐漸接近時,那光芒也在穩步地上升。在那光芒下是一大塊遮擋住群星的黑色物體。卡特意識到那定然是某座聳立在山巔上的燈塔,因為從這高得驚人的半空中看下去,只有一座山峰才能聳立得如此巍峨巨大。
那光線與它下方的黑色輪廓越升越高,直到那崎嶇的錐形山體遮擋住了半個北方天空。雖然整支軍隊已經飛得很高了,但那放射著蒼白邪惡光輝的燈塔仍舊高高地照耀在他們上方,遠遠地超過了塵世間的所有山峰與其他事物,觸碰到了只有神秘月亮與瘋狂行星旋轉運動的真空以太。沒有哪一座人類所知道的山峰會像這般陰森地聳立在他們的面前。那位於下方的高空雲層只不過圍繞著它山腳的邊緣,而令人暈眩得喘不過氣來的頂層空氣也不過是它腰上的一條繫帶。它輕蔑而鬼怪地在塵世與天堂之間架起了一座橋樑,黑色地聳立在永夜之中,頂戴著陌生群星環繞而成的雙重冠。這些星宿那可畏而又意味深長的輪廓每一刻都在變得更加清晰。當食屍鬼們看到這一切時,不由得驚奇地咪呯起來,而卡特則恐懼地顫抖著,唯恐這支飛馳的軍隊會一頭撞上巍峨峭壁上的堅硬縞瑪瑙,然後粉身碎骨。
那光芒越來越高,直到最後它與天頂中最高的星球混在了一起,衝著下方的飛行者投來了蒼白而嘲弄的光芒。在它之下的整個北方此刻已變成了一片漆黑;亂石嶙峋的可怖黑暗佔據了無限的深處與無限的高空,唯有那蒼白閃耀的燈塔還坐落在高不可及的視線頂端。卡特更加仔細地查看那光亮時,終於看到那映襯著群星所標示出來的黑色背景。在那座魁偉巨峰上有許多高塔;那裡一排排、一簇簇的可怖穹頂高塔,不僅樣式令人極為嫌惡,而且數目多得數不勝數。而它們的設計已超越了任何能想像得到的人類手藝所能達到的範疇。由星辰組成的雙重冠在視野最遙遠的邊緣上充滿惡意地閃爍著光輝,在星辰的映襯下,那些滿佈奇蹟與威脅氣息的城垛與梯台顯得又小又暗,遙不可及。而在最為巋巍的那座山峰頂端聳立著一座超越了所有凡人想像的城堡,猶如惡魔般的可憎光芒正從那座城堡裡照射出來。在這個時候,倫道夫·卡特意識到,他探尋之旅的終點已經到來了;在經歷過所有魯莽無畏、被人們視為禁忌的足跡與景象之後,他的目的地終於出現在了頭頂上;傳說中那位於無人知曉的卡達斯頂端、屬於夢境諸神們、令人難以置信的家。
當他意識到這一切時,卡特留意到他們這只困在風中的無助隊伍突然改變了前進的方向。這個時候,他們正在陡直地快速向上沖去。很顯然,他們正對準那座照耀著蒼白光芒的縞瑪瑙城堡飛去。他們已非常貼近巍峨的黑色山體了,隨著他們直沖向上,那黑色的山坡令人暈眩地從他們面前一閃而過,而在黑暗中,他們完全無法分辨出上面到底有些什麼東西。陰森聳立在黑暗城堡裡的陰暗尖塔變得越來越大,甚至卡特覺得它們已經無限巨大到幾乎邪惡恐怖的地步。修砌在那上面的岩石很可能就是某些無名的工人從因堪諾克北方那條山隘上開採下來的,因為它們的尺寸如此巨大,當一個人站在它的門檻上時,彷彿一只螞蟻爬在塵世間最高大城堡的台階上。陌生星宿組成的雙重冠環繞在無數穹頂高塔上,散發著灰黃色的陰沉光芒,為光滑縞瑪瑙修建起來的陰鬱石牆鋪上了一層微光。而卡特也看清楚了那座蒼白的燈塔——那隻是一座極為高大的尖塔上的一扇窗戶。而當整支無助的軍隊接近山脈的頂端時,卡特覺得他看到某些頗讓人討厭的陰影從這片泛著微光的廣闊世界裡一閃而過。接著,他看到了那隻修建得頗為奇怪的拱形窗戶——那設計對於生活在塵世的人們來說,奇異陌生,怪不可言。
接著,堅固的岩石變成了可怖城堡的巨型底座,而整隻軍隊的速度似乎也有所放緩。巍峨的高牆直聳向天際,當飛行者們飛快從牆面掃過時,他們瞥見了一座巨大的城門。黑夜籠罩在這個巨人的國度上,然後他們看到了那位於內部更深邃的黑暗。那地方猶如一個巨大的拱形入口將整隻軍隊一口吞下。冷風組成的渦流潮濕地湧動在無光的縞瑪瑙迷宮裡,而卡特永遠也說不清楚在這一段旋轉著穿過黑暗的旅途中到底經過了怎樣一些巨大的台階與走道。他們一直在上升,被令人駭然地投進了黑暗裡,他們聽不到聲音、觸不到東西、也看不到任何東西,沒有什麼能打破這層用神秘交織成的厚重帷幕。雖然這是一支由夜魘與食屍鬼組成的龐大軍隊,但他們卻迷失在更為巨大的虛空之中,任何塵世間的城堡裡都不可能存在如此巨大的空間。直到最後,他們突然出現在了那座猶如燈塔一般的高塔上的房間裡——周圍的一切突然明亮了起來,讓卡特花了很長時間才分辨出位於遠處的高牆與高大、遙不可及的天花板。接著,他意識到自己的確不在外面漫無邊際的空中了。
倫道夫·卡特本希望能鎮定而高貴地進入夢境諸神的王宮,最好在兩側與身後還跟著儀式隆重、令人印象深刻的食屍鬼縱隊,然後如同一個自由而強大的夢想家那般提出自己的懇請。他知道夢境諸神並非是那種僅憑凡人的力量完全無法應付的存在,也相信自己足夠幸運,相信外神與它們的伏行混沌奈亞拉托提普不會碰巧在他面見夢境諸神的關鍵時刻趕來協助。即便在過去,當凡人們在諸神的居所或是它們的山脈上找到塵世間的神明時,外神與它們的奈亞拉托提普會出手干預。甚至,如果必要的話,他有些奢望能依靠自己身邊駭人的護衛隊公然反抗外神們的力量,因為他知道沒有人能控制食屍鬼,而夜魘們也只將古老的諾登斯而非奈亞拉托提普視為它們的主人。但現在,他看到那位於冰冷荒野中、至高無上的卡達斯附近的確圍繞著許多邪惡的奇蹟與無可名狀的哨兵,也意識到外神的確非常警惕地監護著這些位於塵世間、溫和衰弱的神明。雖然它們並沒有支配食屍鬼與夜魘的權力,但是這些存在於外層空間、毫無心智也沒有固定形狀的褻神存在卻能夠在必要的時候,控制他盟友們的行動;所以,當倫道夫·卡特與他的食屍鬼同伴來到夢境諸神的王宮前時,根本算不上是以一個自由而強大的夢想家的身份露面的。他們被來自群星的可怖暴風掃過、並被趕聚在一起;被北方荒野看不見的恐怖事物尾隨著驅趕到了這裡;而現在整支軍隊囚徒般無助地漂浮在耀眼的光線中,然後當某些無聲的命令讓令人吃驚的狂風消散之後,他們被重重地丟在了縞瑪瑙地板上。
倫道夫·卡特的面前並沒有金色的高台,也沒有一圈戴著皇冠、散發著光暈有著狹長眼睛、長葉狀耳朵、細瘦鼻子與尖尖下巴——和那張雕刻在恩格拉尼克山脈上的面孔一樣的——偉大存在供這位夢想家懇請。這只是一間位於卡達斯頂端城堡裡的高塔上的房間,而房間的主人並不在這裡。卡特抵達了位於冰冷荒野中、無人知曉的卡達斯,但他卻沒有找到夢境諸神。然而,耀眼的光芒仍舊照耀在這座房間裡——它巨大的尺寸讓這房間與戶外的廣袤空間幾乎沒有什麼區別,那些遙不可及的牆壁與天花板幾乎要消失在一團稀薄翻滾的薄霧之中。可是,塵世間的神明並不在這兒,這時真的,這兒只有一些更加細小難以察覺的東西。那些溫和的神明已經離開了這裡,而外神們的代言人也不在此處;但可以肯定,仍舊有某些東西居住在這座比世間一切城堡更加雄偉的縞瑪瑙城堡。卡特完全無法想像接下來會看到怎樣一些比世間一切駭人事物更加恐怖駭人的東西。他覺得有人已經預料到了他的來訪,並不由得懷疑這次會怎樣近距離接觸那個一直在糾纏在他附近的伏行混沌奈亞拉托提普。那些真菌般的月獸的確在侍奉奈亞拉托提普,那個有著無限身形的恐怖存在,那屬於外神們的靈魂與信使;同時卡特也想起,早在他們在海中那座嶙峋岩石上戰鬥的時候,當戰局轉向他們後,那艘黑色槳帆船便遠去消失了。
回想起這些事情,他搖搖晃晃地在那些可怖的同伴之間站了起來。這時,在沒有任何預示的情況下,那被蒼白色光芒點亮的遼闊房間裡響起了一隻可憎喇叭吹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那由黃銅器具發出的可怖尖叫總共響了三次,當第三次喇叭聲飄蕩著的回音竊笑著逐漸消失時,倫道夫·卡特發現他已是隻身一人了。那些食屍鬼與夜魘為什麼會消失,以及如何從他視野裡消失的,都遠非卡特能夠推測得出來的事情。他只知道,在忽然之間,他便隻身一人了;而他也知道,那些嘲弄著潛伏在他周圍的無形力量也定然不屬於塵世中那個友善的夢境之地。不久,從房間的最遠的那一端又傳來了一陣新的聲音。那仍舊是一段富有韻律的喇叭聲;但聲音的來源似乎要比先前那三聲消融了他身邊可怕軍隊的刺耳吹奏更遠一些。在低沉的喇叭聲中,迴盪著美妙夢境裡的一切奇蹟與優美韻律;在每一段奇妙和弦與略嫌怪異的節奏中飄動著異域的風情,而那裡面充滿了無法想像的美好。隨後到來的是與那金色曲調相稱的芳香氣味;而在頭上一道強烈的光芒逐漸增強,它的光線循環變化著,調換成完全不同於塵世光譜的色彩,與之伴隨而來的是由喇叭吹奏聲組成的歌唱——那聲音猶如一首奇異的交響曲那般的和諧統一。火炬開始在遙遠的地方逐漸點亮起來,與此同時巨鼓的敲打聲也顫動著在一波波強烈的期望中逐漸接近。
在那逐漸稀薄的薄靄與瀰漫著奇怪芬芳的雲霧之後,排列著兩列腰間圍繞著七彩絲綢的高大黑奴。而在他們的頭則上用皮帶捆著用閃閃發光的金屬製成的、猶如頭盔般的巨大火炬。那無名香油的芬芳便是從這些火炬中以煙霧的形式螺旋著擴散到了其他的地方。在那些奴隸的右手上是用水晶製作的手杖,在水晶手杖的頂端雕刻著斜眼睨視的奇美拉。而奴隸們的左手則抓著細瘦修長的銀喇叭,他們會依次吹奏其這種奇妙的樂器。他們身上帶著金制的臂章與踝飾,並且在每一對踝飾之間延伸連接著一條金色的鎖鏈,令他們保持一種沉穩持重的步伐。乍看之下,他們的確是地球夢境之地裡的黑人,但他們的儀式與裝束卻與我們地球上的任何東西都不盡相同。兩隻隊伍在距離卡特還有十英尺的地方停了下來,當他們停下來的時候,每一隻喇叭都突然地塞進了攜帶者厚厚的嘴唇中。接著房間中爆發出了一陣狂野而又令人入迷的聲響,然而更加瘋狂的則是喇叭吹奏聲之後傳來的高呼。那些黑奴張開了他們黑色的喉嚨,異口同聲喊出了一種被某些古怪的手法變得尖銳刺耳的高呼聲。
接著,一個孤單的身影沿著那兩列縱隊之間的寬闊通道大步走來;那是一個高大但瘦削的身影,長著一張古代法老年輕時的面龐,身披五光十色的華麗長袍,頭戴一隻天然閃爍著光芒的金色雙重冠。那猶如帝王般華貴的身影大步走向卡特;他那高傲的舉止與深色的面龐有著一位黑暗神祇或墮落天使才會擁有的魅力,他的雙眼周圍潛伏著因莫測幽默而閃耀出的倦怠火花。它開口說話,那圓潤的語調裡彷彿蕩漾著忘川之水
96奏出的柔和樂聲。。
96 . Lethean streams,Lethean,出自Lethe,即古希臘神話中在冥府流動的五條河流之一。相傳死者只有喝過此河的水忘記了本有的記憶才能轉生。
↩“倫道夫·卡特,”那聲音說:“你到此地來,妄圖面見夢境諸神。但凡人是禁止與他們會面的。看守者已經提到了這件事情。在無人敢言及其名諱的惡魔之王所盤踞的終極黑色虛空中,外神們隨著微弱長笛聲毫無心智地翻滾與轉動時,他們也咕噥到了這件事情。
“當智者巴爾塞妄圖爬上哈提格-科拉峰親眼目睹月光中的夢境諸神在雲端之上舞蹈與呼號時,他再也沒有回來。外神們就在那裡,而他們做了應該做的事情。來自艾弗特的珍格
97想要爬上位於冰冷荒野裡的卡達斯,可現在他的頭骨正安置在一枚戒指上,而這枚戒指則套在某位人物的小拇指上——至於他的名諱,我不必再提。
97 . Zenig of Aphorat
↩“但是你,倫道夫·卡特,你勇敢地戰勝了地球夢境之地裡的一切事物,卻仍舊燃燒著探尋的渴望。你並非因為好奇而來,你到這裡來是為了尋找那屬於你自己的東西;與此同時,你也從未對這些置身俗世裡的溫和神明失去敬意。然而,這些神明卻完全因為一己私慾,禁止你再走入那座精美絕倫、原本屬於你自己夢境裡的夕陽之城;因為,他們渴望你的想像力所塑造出來的那種奇異美好,並立誓此後不再將其他地方當作自己的居所。
“他們離開了無人知曉的卡達斯,離開了屬於他們的城堡,住進了你那座精美絕倫的城市。他們在那座城市中的條紋大理石群殿裡狂歡度過白晝,而當夕陽西下時,他們走出宮殿,走進芬芳的花園,觀看那些閃閃發光排成一列的金色甕壇與象牙色雕塑。當黑夜降臨時,他們在露水中爬上高大的梯台,坐在雕刻好的斑岩長凳上審視著整個星空,或是俯身撲在雕花欄杆上,盯著城市北面的山坡,看著那由平凡蠟燭所散發出的、令人鎮定的黃色微光一個接一個地從尖尖的古老山牆上的窗戶中柔和地透出來。
“諸神們喜愛你那座精美絕倫的城市,並且不再像真正的神明那樣行事。他們已忘記了那些塵世間的高地,也忘記了那些見證過他們年輕時期的巍峨山脈。這塵世間已不再有任何神明還有資格繼續擔任神明的職責,只有來自外層空間的外神們還統治著無人念及的卡達斯。倫道夫·卡特,那些無拘無束的夢境諸神們正在一個非常遙遠的地方,一座你童年時生活過的山谷裡嬉戲享樂。噢,有智慧的大夢想家,你的夢境實在太過出色,因為你將夢境中的諸神從這個由所有人夢境組成的世界拖進了一個完全由你自己夢境所組成的世界;你依據自己童年時的小小幻想修建起了一座比過去任何迷人幻景更加可愛的城市。
“但塵世間的諸神將他們的王座留給織網的蜘蛛並不是間好事,而他們那統治著它者
98的國度也在它者們邪惡的舉止下出現了動搖。來自外層世界的力量非常樂意將恐懼與混亂施加在你的頭上——他們的煩亂之源,倫道夫·卡特。但他們也知道只有通過你的力量才能將諸神們送回本屬於他們的世界。沒有一支屬於永夜之地的力量能追踪進入那個半夢半醒、本屬於你的世界;也只有你才能將那些自私的夢境諸神體面地送出那座精美絕倫、本屬於你的城市,讓他們穿過北地的昏暗微光,回到冰冷荒原中這無人知曉的卡達斯上,回到他們慣常應在的位置上。
98 .原文為Others,不知具體指什麼
↩“所以,倫道夫·卡特,以外神之名,我寬恕你的罪過,並責令你服從我的意志。我責令你去尋找那座屬於你的夕陽之城,並將那些懶惰昏睡的神明趕回等待著他們的夢境世界。你所尋找的地方是諸神們的狂熱寵愛;是天國喇叭吹奏出的儀仗樂曲,是神界銅鈸碰撞發出的洪亮音符;從清醒之廳到睡夢之淵,這座神秘之城的位置與它所蘊含的深意一直都困擾著你,並始終用點滴已褪去的記憶與失去美好重要事物帶來的苦痛折磨著你。但它卻並不難找到。那些在你求知若渴的日子裡留下來的遺跡與象徵並不難找到,事實上,在所有那些聚集閃耀著照亮你夜晚道路的奇蹟中,只有它們才是最為穩定可信也最為永恆的珍寶。看!你的追尋之旅不該走向茫茫未知,而該轉向那些你早已熟悉的歲月裡;回到那些幼年時燦爛奇妙的事情裡去,回到那些沉浸在陽光 、充滿魔法的短暫一瞥中去,正是那些古老的場景擴寬了你的眼界。
“你當知道,那座充滿奇蹟的金色大理石城市不過是你幼年時見過並喜愛過的一切事物的總和。波士頓山坡上的屋頂與西面被落日染紅的窗戶所散發出的榮光中有它的身影;花朵芬芳的公園
99中有它的痕跡;小山上的巨大穹頂與那些聚集在橫跨著許多橋樑的查爾斯河緩緩流淌著的紫色山谷中的山牆與煙囪中亦有它的容貌。倫道夫·卡特,當你的保姆第一次推著坐在小車中的你外出春遊的時候,你便看到了這些東西。而它們將是你用充滿記憶與熱愛的雙眼永遠不會看到的東西。除此之外,還有古老的塞倫與它那陰暗憂鬱的歲月,有出現在幽靈般的馬布爾黑德
100的岩石峭壁,還有站在馬布爾黑德那橫穿港灣的草地上,對著夕陽,遠遠望向塞倫的尖塔時所看到的美麗光輝。
99 .原文為the flower-fragrant Common ,雖然解釋成公園沒錯,但是大寫的Common也有可能是馬薩諸塞州的綽號。
↩100 .馬薩諸塞州的著名療養地
↩“還有普羅維登斯,它高貴古雅地坐落在藍色海灣旁的七座小山上,用綠色的梯田將人們領向充滿鮮活古趣的尖塔與要塞。而紐波特則如同鬼魂一般攀爬在它那彷彿只存在於夢境裡的防波堤上。還有阿卡姆與它那生長著苔蘚的山牆屋頂和城市後方亂石散佈的茵綠草甸;以及古老的金斯波特與它那成堆的煙囪、荒廢的採石場、懸垂在外的山牆,以及由高大懸崖組成的奇觀和遠處搖盪著浮標、籠罩在乳白色迷霧中的大海。
“康科德的涼爽山谷、樸次矛斯的鵝卵石小巷,以及新漢普郡公路上的昏暗彎道與在半遮半掩地躲在巨大榆樹身後的白色農舍院牆和咯吱作響的水車。格洛斯特的鹽商碼頭與特魯羅的飄動柳樹。那沿著北區
101層巒疊嶂的小山與佈滿尖塔的小鎮;羅德島鄉間那寂靜的岩石山坡與在修建巨大礫石蔭處、覆蓋著常青藤的低矮農舍;海洋的氣息與田野的芬芳;幽暗森林的魅力與黎明時分果園花圃中的歡愉。倫道夫·卡特,這些就是你的城市;因為,它們都是你的。新英格蘭的大地孕育了你,她在你的靈魂深處灌注了一種純淨且永不消亡的可愛與美好。多年以來的記憶與夢境將這種美好塑造成型、結晶具現、打磨拋光,最後得到了那座層層疊疊地聳立在縹緲夕陽中的奇蹟;所以,如果你想要找到那面有著古怪甕壇與雕刻欄杆的矮牆,想要走下那些安置著雕畫 欄的無盡階梯,想要進入那座有著寬闊廣場與七彩噴泉的城市裡,那麼你只需要轉身回到那些你童年時所留戀的幻想與思緒裡去。
101 . the North Shore,如果沒猜錯的話應該是指波士頓的郊區
↩“看!那扇窗戶外,閃亮在永夜中的群星。即便是現在,它們依舊閃亮在那些你所熟悉並珍愛的場景之上,飲下它們的魅力,讓它們更加可愛地閃耀在夢境中的花園之上。那是心大星——他此刻正對著特里蒙特街的屋頂眨著眼睛,你同樣能通過位於賓克山上的窗戶看到他的存在。而在這些星辰之後則是深淵,我那全無心智的主人便是從這些深淵裡將我遣到了這兒。也許有一天,你也會從他們身邊經過,但如果你聰明的話,你肯定會提防這樣的愚行;因為所有抵達那裡並折返回來的凡人中,只有一個保全了自己的心智,沒有被虛空中的恐怖敲破扯碎。恐怖與褻瀆神明的事物為了空間相互吞噬,可那些較為渺小的東西卻比較為偉大的東西更加的邪惡;雖然你已見識過那些試圖將你交到我手上的凡人們所做下的行徑;但我卻並不希望撕碎你,事實上,如 不是有別的事情要忙,我會在很早之前就會出手幫助你抵達這兒,不過我很肯定你一定能自己找到來這兒的路。現在,避開外層的地獄,抓住那些你年幼時期所擁有過的美好且令人平靜的事物。找到你那精美絕倫的城市,並將那些不義的夢境諸神送回來,將他們體面送回那些他們年輕時所經歷過的場景裡,那些場景正在不安地等待著他們的歸來。
“不過,我已經準備好了另一個方法,它甚至比回憶起那些模糊記憶更加容易簡單。看!這邊有一隻巨大的夏塔克鳥。一位奴隸正領著它走來,但為了你心靈上的平和與安寧,我已隱去了這個奴隸的身形。騎上去吧,做好準備——來!黑人尤咖斯將會幫騎上這只有鱗的怪物。正對那顆位於南方天頂中最為明亮的星星前進吧——那是織女星,在兩個小時內你就會抵達那座屬於你的夕陽之城上。對準織女星,直到你聽到高空中傳來遙遠的歌唱聲為止。你要比那些潛伏等待著的瘋狂事物飛得更高,所以當一個音符開始引誘你的時候,勒住你的夏塔克鳥。這時,回望塵世,你將會看到艾萊德-納
102那永恆燃燒著的祭壇之火在一座神殿的神聖屋頂上放射著光輝。那座神殿便在你一直渴求的夕陽之城中,所以,在你聽到歌唱並迷失方向前,向著它前進。
102 . Ired-Naa,所指不明,可能是一個地名
↩“接下來你必須騎著夏塔克鳥降落在他們之間,讓他們看到、觸摸到這只邪惡的馬頭巨鳥;與此同時,你要向他們說起無人知曉的卡達斯,說起你不久前才離開這裡,並告訴他們那些過去沐浴著無上光輝、供他們跳躍狂歡的遼闊廳室現在即黑暗又孤單。而這只夏塔克鳥則會以夏塔克鳥的方式告訴他們這一切,但在他們回想起那些古老過去之前,它沒有任何說服他們的力量。
“你必須一遍又一遍向這些遊蕩在外的夢境諸神談起他們的家園與他們年輕時度過的美好歲月,直到最後,他們會哭泣並向你詢問那條他們早已忘記的回家之路。這時,你便可以鬆開等待著夏塔克鳥,將他送進天空。他會發出歸巢的叫聲;聽到他的叫聲之後,夢境諸神懷著古老的欣喜歡騰雀躍,並以神明的方式大步緊跟在這只邪惡的大鳥身後,穿過天界的深淵回到卡達斯那熟悉的高塔與穹頂之間。
“這時,那座精美絕倫的夕陽之城便會重回你的懷抱,供你永遠珍愛與居住。而塵世間的諸神將會再次君臨原本屬於他們的王座,繼續統治著人們的夢境。出發吧——窗扉已經打開,群星正在等待。你的夏塔克鳥已經在焦躁地喘息與竊笑了。穿過夜空,飛向織女星,但記得在聽到歌唱的聲音時調頭。不要忘記這警告,免得無法想像的恐怖將裡吸入深淵——因為那深淵裡充滿了駭人尖叫與哀嚎的瘋狂。記住外神們;他們偉大、恐怖而且毫無心智可言,他們就潛伏在外面的虛空裡。他們是應該避讓的偉大神明。
103103 .原文為They are good gods to shun
↩“嘿!阿-夏塔奈葛!走吧!將塵世間的諸神送回他們經常出入的祕境卡達斯,向一切祈禱不要遇見我的另一千個形態。別了,倫道夫·卡特,你要小心;因為我是奈亞拉托提普,我是伏行之混沌。”
於是,倫道夫·卡特頭暈目眩地緊緊抓住他身下那隻令人毛骨悚然的夏塔克鳥,尖叫著衝進了空中,向著北方散發著藍色冷光的織女星飛去;期間他僅向後回望過一次,回望見那一簇簇、混亂無序地聳立在夢魘般縞瑪瑙城堡中的尖塔,並看見那扇窗戶所散發出的、孤單而耀眼的蒼白色光芒依舊照耀在地球夢境之地的雲層之上。巨大猶如水螅般的恐怖事物從他身邊的黑暗中悄然滑過,無數看不見的蝙蝠膜翼圍繞在他身邊拍打著,但他依舊緊緊抓住那隻令人害怕與嫌惡的馬頭巨鳥身上骯髒的鬃毛。群星彷彿在嘲弄般跳著舞蹈,不時轉變它們的排列,組成某些預示著毀滅的蒼白徵兆,甚至讓人懷疑之前是否曾有人見過這些象徵並為之恐懼;而以太世界裡的狂風始終呼嘯訴說著宇宙之外令人茫然的黑暗與孤獨。
接著,他在穿越閃耀蒼穹的時候,進入了一片不祥的寂靜之中。所有的狂風與恐怖全都悄悄地遁走了,就如同那些黑夜裡的事物會在黎明前銷聲匿跡一般。一束束金色的星雲彷彿在波紋中顫抖著,看起來愈發的離奇古怪起來,接著某些位於遠方的旋律傳來了一絲隱約羞怯的暗示,夏塔克鳥豎起了它的耳朵猛衝向前,而卡特同樣彎腰前傾好抓住每一分美好的旋律。那是一首歌,但卻不是用任何聲音唱出來的歌。黑夜與群星在演唱它。早在太空、奈亞拉托提普乃至外神誕生的時候,它就已經非常古老了。
夏塔克鳥飛得越快,騎乘者就彎得越低,他為奇異深淵裡的奇蹟感到陶醉,同時也飛快地迴旋在外層空間魔法形成的透明捲曲中。那邪惡之人的警告來得太晚了,那個惡魔的特使曾祝愿尋神者小心這首歌曲中的瘋狂力量,但他譏諷的叮囑來得太晚了。但他之所以要這麼做,不過是為了嘲弄尋神者,證明奈亞拉托提普已經制定好了路線,能夠安全地抵達那座精美絕倫的夕陽之城;不過是為了戲弄卡特,證明那位黝黑的信使已經洞悉了這些懶惰神明的秘密,並且能輕易地令將他們折返回來。因為,瘋狂與虛空那狂野的複仇是奈亞拉托提普留給放肆者的唯一禮物;雖然騎士瘋狂地努力試圖扼住他那令人作嘔的坐騎,但那斜眼睨視著他、低聲竊笑著的夏塔克鳥依舊飛快而無情地前進著,以一種邪惡的歡快情緒拍打著它那巨大而光滑的雙翼,徑直飛向那些從未有夢境能夠抵達的不潔深淵;而最後那股位於最深混沌中、沒有確定身形的毀滅力量則正待在無垠的中央,翻滾冒泡,褻瀆著一切神明——那便是毫無心智可言的惡魔之王阿撒托斯。沒有那張嘴唇敢大聲說出他的名諱。
那隻可憎的巨鳥恪守邪惡特使的命令,徑直沖向大群潛伏、雀躍在黑暗中的無定形之物,飛向那一群群空虛飄蕩著的存在——它們所會做的只有摸索、觸碰、觸碰、摸索;他們是外神那無可名狀的幼體,卻與外神一樣盲目癡愚,同時還擁有著不同尋常的飢餓與渴望。
那隻怪誕有鱗的怪物載著它背上孤立無助的騎士無情地徑直向前飛去,喜不自禁地竊笑著,看著那咯咯笑聲與歇斯底里一同混雜在一起,融入那支由黑夜與群星所演唱的塞壬之歌
104;它翱翔突進著,劃開最遠的邊緣,跨越了最外層的深淵;將群星與有形事物的國度遠遠留在身後,如同流星一般闖過完全沒有實體的空間,飛向那些位於時間之外,無法想像也沒有光亮的巨室。在那里黑暗的阿撒托斯正貪婪而又無定形地啃咬著,環繞在它身邊的是可憎巨鼓敲打出的低沉卻令人發瘋的巨響,與邪惡長笛吹奏出的單調空洞的哀嚎。
104 . siren song希臘神話中用歌聲引誘水手迷失並導致沉船的海中精靈
↩前進——前進——穿過那些尖叫、咯咯竊笑、黑色擁擠的深淵——接著一幅圖景與一個念頭從某個昏暗、被祝福過的遙遠世界用現在了面臨末日的倫道夫·卡特面前。奈亞拉托提普把他整個嘲弄、挑逗的計劃設計得很好,因為他拿出了任何冰冷恐怖的狂風都無法完全消抹的東西。家——新英格蘭——賓格山——清醒世界。
“你當知道,那座充滿奇蹟的金色大理石城市不過是你幼年時見過並喜愛過的一切事物的總和……那波士頓山坡上的屋頂與西面被落日染紅的窗戶所散發出的榮光;花朵芬芳的公園,小山上的巨大穹頂與那些聚集在橫跨著許多橋樑的查爾斯河緩緩流淌著的紫色山谷中的山牆與煙囪……多年以來的記憶與夢境將這種美好塑造成型、結晶具現、打磨拋光,最後得到了那座層層疊疊地聳立在縹緲夕陽中的奇蹟;所以,如果你想要找到那面有著古怪甕壇與雕刻欄杆的矮牆,想要走下那些安置著雕畫扶欄的無盡階梯,想要進入那座有著寬闊廣場與七彩噴泉的城市裡,那麼你只需要轉身回到那些你童年時所留戀的幻想與思緒裡去。”
前進——前進——頭暈目眩地穿過黑暗,奔向最終的毀滅。目盲的試探者在黑暗裡摸索著,用黏糊的吻推擠著;無可名狀的東西則在一遍又一遍地竊笑、竊笑與竊笑。但念頭與圖畫卻不停地湧現,卡特很清楚地知道他在做夢,而且只是在做夢,而身後遼闊背景裡的某個地方清醒的世界與他幼年時所待過的城市仍靜靜地待在那兒。那些話語再次在他耳邊響起——“你只需要轉身回到那些你童年時所留戀的幻想與思緒裡去。”轉身——轉身——四周都是黑暗,但倫道夫·卡特仍舊能夠轉身。
雖然他的所有感官都牢牢地集中盯死在了那隻疾飛的夢魘上,但倫道夫·卡特仍舊能夠轉身與移動。他能夠移動,如果讓他選擇,他能夠跳下這只載著他、遵照奈亞拉托提普的指示急沖在毀滅之路上的邪惡夏塔克鳥。他能夠跳下去,勇敢面對那些敞開在下方漫無止境的永夜深淵。這些恐懼深淵裡的恐怖事物終究比不上那等待在混沌核心中、無可名狀的毀滅。他能夠轉身,能夠移動,能夠跳下去——他能夠——他會——他會——
面臨毀滅、已完全絕望的夢想家跳下了那隻巨大的馬頭怪物,向下穿過了無盡虛空中他覺得彷彿擁有知覺的黑暗。千萬年的時光一晃而過,宇宙消亡而後重生,群星變成了星雲,星雲變成了群星,而倫道夫·卡特仍舊感覺自己正在穿過那由有知覺的黑暗所組成的無盡虛空。
接著在永恆緩慢前進的道路上,宇宙最外層的循環翻滾攪成了另一種完全無意義的完結,然後所有一切事物又再度變得與無數劫
105之前一樣。事物與光芒均重生成為宇宙過去曾有過的模樣;無數彗星、無數太陽、無數世界熱烈地湧現出生命,但卻沒有什麼能夠活下來告訴他們,這一切來了又走,來了又走,反反复复,沒有起點。
105 . unreckoned kalpas ,Kalpa是梵語中的“ कल्प”,翻譯成中文就是“劫”可以理解為非常漫長的一段時間。
↩接著,一片天空、一縷微風、一道紫色的光芒進入了掉落中的夢想家的眼睛。有神明、有幽靈、有意志;美好與邪惡,以及可憎黑夜的尖叫掠奪了它的獵物。因為那無人知曉的最終循環裡曾存在過一個夢想家童年時的幻想與思緒,於是現在一個清醒世界與一座古老又讓人珍愛的城市被重新創造了出來,以承載並證明那些幻想與思緒曾存在過。在虛空之外,紫羅蘭色的辛咖珂為他指明了道路,而古老的諾登斯從無從知曉的深處大吼出了他的指引。
群星鼓脹成了一片拂曉,拂曉接著爆發出了許多金色、深紅色、紫色的噴泉,而夢想家仍在下落。當光組成的緞帶阻退了來自外層的邪魔時,叫喊撕破了以太虛空。奈亞拉托提普接近了他的獵物,但一道光芒將他派遣去追獵的醜陋恐怖之物燒做了灰色灰燼,於是他困惑地停頓了下來,這時灰白的諾登斯發出了一聲勝利的嚎叫。倫道夫·卡特最後的確走下了寬闊的大理石階梯,來到了屬於他的那座精美絕倫的城市裡,因為他再次回到了那片美麗、並精雕細鑿出他本人的新英格蘭土地。
於是,當清晨無數汽笛附和著管風琴的聲音,拂曉的火焰令人目眩地穿過山丘上位於州政大廳巨大金色穹頂上的紫色窗格時,倫道夫·卡特大叫驚跳著在他波斯頓的家中醒了過來。鳥兒在隱匿的花園裡歌唱,花園格子上的蔓藤所散發出的芬芳淡淡地從他祖父種植培養的藤架邊飄了過來。古典壁爐、雕刻飛簷、與描飾著怪異圖案的牆壁上散發著光輝與美麗,與此同時一隻皮毛光滑的黑貓打著呵欠從那被它主人驚跳與尖叫聲打斷的爐邊小憩中清醒了過來。而在非常非常遙遠的地方,穿過沉眠之門,經過施加有魔法的森林,走過花園田地,航行過瑟瑞利安海,越過因堪諾克那昏暗的領地,伏行之混沌奈亞拉托提普來到冰冷荒野中那無人知曉的卡達斯頂端,陰鬱地大步走進那座縞瑪瑙城堡,粗暴地嘲弄著那些在精美絕倫的夕陽之城裡沉浸在芳香之中、盡情狂歡時被他唐突而粗魯地拖拽回來的塵世神明。
The End
譯者後記:
如果說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說反映著他所經歷過的奇異夢境,那麼這篇寫於1927年的小說一定就像徵著他夢境中那些精緻、美好、愉悅的部分。嚴格意義上來說,它不是一篇克蘇魯神話,而是一篇克蘇魯童話。它是克蘇魯神話版的《愛麗絲夢遊仙境》,甚至就連題目都可以相應地寫作《倫道夫·卡特夢遊仙境》。因此這也是少數幾部我覺得可以完全交給未成年人閱讀的洛氏小說(PG13吧)
本文創作於1927年,但由於某種原因,直到自己去世,洛夫克拉夫特先生仍未將之發表。最後在1943年由阿卡姆之屋出版。
本文在後世激起的反應完全走向了兩個極端。有一部分克蘇魯神話愛好者認為本文“不值一讀”,而有些愛好者則將它視為洛夫卡拉夫特先生創作過的最富奇想的故事之一。但不論如何,它作為“夢境系列”小說中重要一節的地位是無法動搖的。它幾乎成為了一部用來描述夢境之地(Dreamland) 的風土人情志。它幾乎串聯了與夢境之地有關的大多數小說,中間的很多部分都能在之前的其他小說裡找到對應的情節
在本文的寫作方面,洛夫克拉夫特似乎格外的克制,罕有那種特有的囉嗦風格(如果考慮到那種風格,此文恐怕會比The Case of Charles Dexter Ward還要長) ,故閱讀起來並不特別吃力。
最後特別鳴謝在翻譯過程中提供幫助的諸位。在下拜謝了。
以及由於我翻譯不會事先通知的習慣導致玖羽大人與另外一位不具名的譯者在這一文上撞車。特此表示十二分的歉意。
PS:插圖是翻譯過程中即興創作的。由於本人沒有系統學過繪畫,而且還是純鼠繪,所以請輕拍……
附錄:翻譯過程中順便整理了一份譯名表,並與玖羽大人的譯文進行了對照,絕大多數採取了玖羽大人與前人使用過的譯名(除了Kuranes ,我實在覺得“庫蘭斯”比“庫拉尼斯”讀著要順口一些) 特此在此表出,已供後人參照
Aran:阿闌,山峰
Aphorat:艾弗特
Baharna:巴哈那,港口
Barzai the Wise:賢者巴爾塞
Cathuria:克修利亞
Celephaïs:塞勒菲斯,港口
Cerenerian Sea:瑟瑞利安海
Dylath-Leen:狄拉斯-琳,港口
the Gate of Deeper Slumber:沉眠之門
the Great Abyss:大深淵
Hatheg :哈提格
Hatheg-Kla:哈提格-科拉峰
Hlanith:海蘭里斯,港口,商貿之都
Ilarnek:伊拉尼克
Ilek-Vad:埃萊克-瓦達
Inganok:因堪諾克,港口
Ired-Naa:艾萊德-納,所指不明,可能是一個地名
Kada:卡達斯
Kadatheron:卡達斯埃倫
Kaman-Thah:卡曼-扎,夢境之地的牧師
Kled:肯德,叢林
Koth,the sign of:卡斯之印
Kuranes :庫蘭斯,庫蘭斯王
Lathi:拉西
Lelag-Leng:勒拉格-冷
Leng:冷原,高原
Lerion 勒瑞安山,山脈
magah:麥格鳥,一種鳥類
Nath-Horthath:納斯-霍爾薩斯,一位夢境之地的神明
Nasht:那許,夢境之地的牧師
Naraxa:納拉克薩河,河流
Ngranek:恩格拉尼克山脈
Nir:尼爾
Ogrothan:奧格洛森
Ooth-Nargai:歐斯-納爾蓋,山谷
Oriab:奧瑞巴島,島嶼
Oukranos:奧克諾斯河,河流
Parg:帕格
Pnath,the vale of :潘斯山谷
Rinar:雷納
Sarkomand:薩克曼德
Selarn:瑟拉
Serannian:塞拉尼安,雲之城
Skai:斯凱河,河流
S'ngac:辛咖珂,一位紫羅蘭色氣體的名字
Snireth-Ko:尼瑞斯-寇,入夢者
Sona-Nyl:索納-尼爾,港口
the Southern Sea:南方海洋
Tanarian Hills:塔納利亞丘陵
Thalarion:撒拉倫
Thok,the Peaks of:撒克山峰
Thorabonia:索伯里艾
Thraa:索拉
Thran:索蘭
Ulthar:烏撒
Urg:烏格
Urhag:鄂赫格,一種生活在洞穴中的飛行生物
voonith:烏尼斯,夢境之地裡一種生活在水塘邊的生物。
wamp:蛙普,一種生活在夢境之地中的死城並出入夢境之地中的墓園的生物
Xura:夏阿
Yath:亞斯,內陸湖泊
Zar:扎爾
Zenig:珍格
Zin,the vaults of:辛之墓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