蕃神 (The Other Gods)

HP 洛夫克拉夫特,1921年8月14日
翻譯:玖羽
大地上的諸神(gods of earth) 住在地上最高的山頂,它們禁止人類見到自己的樣子、談論自己的行踪。起初,諸神住在比較低矮的山上,但隨著平原上的人類登上被岩石和積雪覆蓋的山坡,它們也被趕到越來越高的地方,最後,它們的居所只剩下一座山峰。諸神在離開曾經居住過的山巔時,會抹去自己留下的一切痕跡,據說只有一個例外:它們在一座名叫恩格拉尼克(Ngranek)的高山的岩石上刻下了自己的面容。
但是,諸神如今已經去了冰冷荒野中未知的卡達斯(Kadath) ,沒有人類能夠踏足那裡。已經沒有更高的山峰能讓諸神逃避不斷前來的人類了,所以,它們愈發嚴厲,甚至禁止人類去往卡達斯,而萬一有人去了那裡,他就不可能回去了。人類最好對位於冰冷荒野中的卡達斯毫不知情,因為,如果人類知道了它的存在,就一定會不智地將它尋求。
有時,大地上的諸神會為思鄉之情所困,在寂靜的夜晚重訪自己曾經住過的山峰,輕輕啜泣,在它們記憶中的山坡上試著像往昔那樣遊戲。人們能感覺到神祗從白雪皚皚的蘇萊(Thurai) 山上灑下的淚水,雖然他們只是把它看作雨滴;他們也能聽到神祗的嘆息,這嘆息會夾在雷利昂(Lerion )山的曉風中傳來。諸神經常乘著雲船到處旅行,聰明的佃農會告訴別人這樣的傳說——神靈已經不像過去那樣寬大仁慈了,所以不要在多雲的夜晚靠近某些山峰。
過去曾有一位老人住在座落於史凱(Skai) 河對岸的烏撒(Ulthar),他渴望目睹大地上的諸神。這位老人潛心鑽研過《玄君七章秘經》(Seven Cryptical Books of Hsan),那本存在於遙遠、苦寒的洛瑪爾(Lomar)之地的《納克特抄本》(Pnakotic Manuscripts)也被他爛熟於胸。別人稱他為賢者巴爾塞(Barzai),鎮民們至今還可以講述,他是怎麼在那個不可思議的月蝕之夜登上山頂的。
巴爾塞知曉很多關於諸神的事情,他能向別人宣告它們的來去、猜測出許多它們的秘密,以至於他自己也被視為半神。正是由於他明智的勸告,烏撒的鎮民才制訂了那條令人驚嘆的法律——禁止任何人殺貓,也正是他第一次告訴年輕的祭司阿塔爾(Atal) ,黑貓們在仲夏節之夜到底去了哪裡。巴爾塞讀盡了關於地上諸神的傳說,親眼看看這些神祗的顏容的願望在他心裡油然而生。他相信自己學到的偉大的神知秘識可以保護他不受諸神的憤怒傷害,因此,當他得知神祗們會在月蝕之夜出現時,就決心在那一夜登上崔嵬的哈提格·科拉(Hatheg-Kla)山。
哈提格·科拉山正如其名,位於哈提格(Hatheg) 遠方的岩石荒野之中,就像一座沉默神殿裡的岩石雕像一樣矗立著。環繞峰頂的霧氣總是充滿悲傷,這霧正是諸神的回憶,當昔日住在哈提格·科拉的時候,諸神是很愛這個地方的。地上諸神常會乘雲船到訪哈提格·科拉,使山頭堆滿蒼白的雲霧,而諸神就在明亮的月光下像過去那樣舞蹈。哈提格的鎮民們說,無論什麼時候登上哈提格·科拉都是不好的,如果在山頂沐浴著月光、籠罩著蒼白的霧靄時登山,就更是會送命;然而,從附近的烏撒來到這裡的巴爾塞卻對此置若罔聞,他身邊的弟子——年輕的祭司阿塔爾是客棧老闆的兒子,所以有時還是會感到害怕,不過巴爾塞的父親是一位住在古老城堡裡的方伯,他的血統使他不會相信這些迷信,他只是嘲笑這些擔驚受怕的佃農。
巴爾塞和阿塔爾不顧鎮民的懇求,離開哈提格,走進岩石的荒野,晚上還在篝火旁談論地上諸神的事情。他們走了很久,終於遠遠望見了頂著悲哀霧靄的哈提格·科拉山;第十三天,他們走到哈提格·科拉的腳下,這裡荒涼不毛,阿塔爾的恐懼開始溢於言表。可年高而博學的巴爾塞卻無所懼怕,他大膽地走在前面,率先登上山坡——自從那古舊的《納克特抄本》用可怕的話語記載的參蘇(Sansu) 的時代以來,還沒有人登上過這座山峰。
山路上堆滿石頭,裂縫、斷崖和落石給他們帶來了許多危險。越往上爬,天氣就越冷,周圍的積雪也越多,巴爾塞和阿塔爾不知滑倒了多少次,他們還必須用杖和斧開闢出向上的道路。終於,空氣變得稀薄起來,天空也改變了顏色,兩人開始感到呼吸困難,但還是努力登攀。他們為眼前奇特的景色而驚訝,更為自己的想像——當月光黯淡、山頂被蒼白的霧氣籠罩時,究竟會發生什麼——而顫栗。在三天中,他們一直忙於向世界屋脊攀登、攀登、攀登;而後,他們開始野營,等待雲朵把月亮覆蓋的那個時候。
他們等了四天,一直沒看見雲彩,泠泠的月光照亮的,只有被悲傷的霧氣環繞的沉寂山巔。第五個晚上是一個滿月之夜,巴爾塞發現從北方遙遠之處飄來了厚厚的雲團,於是他便和阿塔爾一起徹夜望著這些雲團接近。那是一團團濃密而威嚴的雲朵,它們緩慢地、從容不迫地向前推進著;雲團圍住這兩人所在的山峰,擋住了月光和峰頂。在漫長的一個小時裡,兩人只能呆呆地仰面遙望,直到霧氣開始捲起漩渦,直到雲朵的帳幕越來越重、越來越活潑。熟知關於地上諸神的知識的巴爾塞凝神諦聽著某些聲音,而阿塔爾卻為霧氣的寒冷、為夜晚的畏怖,乃至為種種的一切而恐懼。很快,巴爾塞就開始向更高處攀登。他急切地向阿塔爾招著手,阿塔爾過了很長時間才反應過來。
濃霧使攀登非常困難,阿塔爾很快就落在了後面,他只能在被雲朵遮掩的月光下隱約看見巴爾塞在山坡上攀行的灰色剪影。巴爾塞已經超過他很多了,儘管年事已高,他爬起山來卻似乎比阿塔爾還要容易,他並不懼怕已經變得極為險峻的地形,這地形只有強壯而大膽的人才能越過;他也從不為那些寬寬的黑色裂口而停腳,這些裂口連阿塔爾也只能勉強跳過。就這樣,兩個人一邊打滑,一邊跌撞著爬上狂亂地聳立的岩石和深淵,有時,他們不得不在那淒涼的冰峰和緘默的花崗岩面前,為它們的廣漠和令人恐怖的沉寂而敬畏不已。
突然,巴爾塞從阿塔爾的視線裡消失了。他已經登上了前方突起的峭壁,那峭壁是如此可怕,甚至讓人覺得,沒有得到地上諸神啟示的人斷無可能登上這樣的懸崖。阿塔爾被他遠遠地落在下面,還在想自己該怎麼爬到那裡——正在此時,他發現,一道奇妙的光線正在逐漸增強,彷彿無雲的山頂和被月光照亮的諸神的集會場已經近在咫尺了。當他向突出的峭壁和明亮的夜空繼續攀爬的時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沒過多久,巴爾塞狂喜的歡呼就透過高處的濃霧,從他的視野之外遙遙傳來:
“我聽見諸神的聲音了!我聽見地上諸神在哈提格·科拉的山頂歌唱的聲音了!地上諸神的聲音被我這先知巴爾塞知曉了!霧氣漸薄,月光照耀,諸神在它們年輕時曾經愛過的哈提格·科拉山上狂野地舞蹈!我巴爾塞用智慧凌駕了地上諸神,用意志使它們的咒語和障壁歸於無效,現在,我巴爾塞看見了諸神——那驕傲的、神秘的、拒絕人類目睹自己的諸神!”
不管巴爾塞聽見了什麼,阿塔爾都沒有聽見。但他還是盡量靠近突出的峭壁,想找一塊立足之地;這時,他又聽見了巴爾塞的喊叫,這回的喊聲更高、更強:
“霧已經非常薄了,月亮把影子投在山坡上,地上諸神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狂野,因為它們害怕比它們還強大的賢者巴爾塞的到訪……月光開始閃爍,大地上的諸神背對月光舞蹈;諸神在月光中又跳又叫的樣子,被我清楚地看到……月光暗了下來,諸神開始恐慌……”
在巴爾塞大叫的同時,阿塔爾感覺到空氣發生了一種玄妙的變化,就好像是大地上的法則在更加深遠的法則面前屈服了一樣;雖然岩壁還是那樣陡峭,但向上的攀登開始變得容易起來——簡直容易得可怕。他不覺得有任何障礙存在,自己幾乎是在凸起的岩石上朝峭壁滑去。月光奇怪地愈發黯淡,阿塔爾在霧裡不斷攀登,此時賢者巴爾塞的叫聲又在黑暗中響起:
“月光暗了,諸神在夜晚舞蹈。天空中存在著恐怖,月亮正被侵蝕,被沒有一本人類的書籍或地上諸神的書籍曾預言過的東西侵蝕……在哈提格·科拉一定有著未知的魔力,瑟瑟發抖的諸神的悲鳴變成了笑聲,我所站的包覆冰層的坡道正朝著黑暗的天空無盡地上升……嘿,嘿!終於,在這微暗的光芒中,我終於看到了大地上的諸神!”
現在,阿塔爾已經是在陡峭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岩壁上頭昏眼花地向上滑了。他聽到可憎的嘲笑從黑暗里傳來,在嘲笑中還夾雜著一個人的哀號。除了在混沌的惡夢中夢見的地獄火河佛勒革同(Phlegethon) 之外,沒有人聽到過這種聲音。那哀號彷彿是把飽受折磨的一生的恐怖和痛苦,全部集中到駭人聽聞的一個瞬間:
 蕃神 (The other gods) !是蕃神啊!這些外界地獄(outer hells)的諸神在保護著弱小的地上諸神啊!……轉過頭去!……回去!……不要看!… …不能看啊!……這正是無限深淵(infinite abysses)的複仇……那被詛咒的、可惡的深坑……慈悲的地上諸神啊,我正在掉到天空裡啊!”
阿塔爾緊閉雙眼,摀住耳朵向下跳去,企圖抵抗從未知的高空傳來、想把他也拉上去的那股力量。就在這時,哈提格·科拉山上響起了恐怖的雷鳴,轟鳴的雷聲驚醒了平原上善良的佃農,也驚醒了哈提格、尼爾(Nir) 和烏撒的那些老實的鎮民。他們能望見籠罩的雲霧,也能看到那沒有任何書籍預言過的月蝕;當月亮再次露出臉龐的時候,阿塔爾已經平安地躺在了積雪的山坡上,無論是大地上的諸神還是蕃神,他都沒有看見。
在那本古舊的《納克特抄本》上記載著,當整個世界都還年輕的時候,參蘇曾經登上哈提格·科拉山,除了沉默不語的冰塊和岩石之外,他沒看見任何東西。可是,當烏撒、尼爾和哈提格的鎮民強壓恐懼、在​​白天登上那座鬧鬼的山峰,去尋找賢者巴爾塞時,他們卻在山頂裸露的岩石上發現了一個寬約五十腕尺的巨大刻印,這刻印就像是被碩大的鑿子刻在岩石上一樣。在古老到學者們難以解讀的《納克特抄本》裡,有許多可怕的地方都出現了相似的印記:那就是人們在山頂看到的東西。
賢者巴爾塞的行踪最後還是沒有找到,也沒有人能說服依然當著神聖祭司的阿塔爾為他靈魂的安息祈禱。從這以後,烏撒、尼爾和哈提格的鎮民開始害怕月蝕,並且會在蒼白的霧氣掩蓋山巔的夜晚禱告。在哈提格·科拉的霧靄之上,地上諸神仍然會時不時地像過去那樣舞蹈。它們知道自己已經安全了,它們也喜歡乘著雲船、順著老路,從未知的卡達斯來這裡游玩,就像在大地還是簇新簇新、這些山峰還是人類無法攀達的時候那樣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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