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著: HP Lovecraft
譯者:竹子
譯者聲明:
1、本譯者英語水平有限,多數採取意譯為主,不敢稱精準,只求忠實。精通西文、看過原版者自然可發現該版的誤譯不符之處,務必請一一指正;或有寫文高人,塑造氣氛之大師也請點撥一二,在下也誠惶誠恐,虛心受教。如發覺用詞怪異,描述離奇之現象雖當追究譯者責任也須考慮克蘇魯神話本身多有怪異修辭手法的問題。
2、本文有大量真真實實的新英格蘭土話,非常難懂,我不敢保證能完全體會他的意思。故如有考據黨希望詳細考證,可向譯者尋求英文原文,或者共同探討。
那些追尋恐怖的人會經常出入那些古怪而又偏遠的地方。因為那些地方是多利買[注]的地下墓穴,是夢魘國度裡的石刻陵寢。他們會回到萊茵河畔的破敗城堡,爬進被月亮點亮的高塔;會深入那些早已被遺忘的亞洲城市,躊躇不決地邁進碎石遺跡下方滿是黑色蛛網的石頭階梯。那些鬧鬼的森林就是他們的神殿,那些荒涼的山脈就是他們的聖地。這些人會在險惡不祥的獨石間留戀徘徊,會在杳無人蹟的荒島上閒步漫遊。有些人甚至會將難以言說的恐怖所帶來的全新刺激視為自己存在的主要理由與目的——然而,這些將恐懼視為享受的人最敬重的卻是那些坐落在新英格蘭黑森林中的偏僻古老農舍;因為,在那些地方,力量、孤僻、怪異、無知等陰暗元素融合在了一起,構成了最為完美的恐怖。
[注:Ptolemais,古希臘一地名。]
最為恐怖的景色會是那些遠離繁忙公路、不加粉刷的小木屋。它們通常蹲伏在某些雜草叢生的陰暗山坡上,或是斜靠在某些巨大岩塊的裸露石壁旁。它們在那些地方蹲伏、斜靠了兩百年,甚至更長的時間。如今,它們幾乎已經隱匿進了恣意生長的繁茂綠色中,被包裹遮蔽的陰影嚴密保護著;但那些格子窗依舊駭人地向外凝視著,彷彿正眨著眼睛沉陷在一種致命的呆滯中——這份呆滯讓它們對於那些不可言說之事的記憶感到麻木,因而也讓它們避開了瘋顛狂亂的命運。
一些古怪的居民世代生活在像是這樣的小木屋裡。外面的世界從未見過他們的模樣。他們的祖先因為懷抱著某些陰暗而狂熱的信念,被同族逐出了家園,只能進入荒野尋求屬於自己的自由。在荒野裡,這些征服者的子孫的確能擺脫同族的禁錮,自由地繁衍發展;但是,另一方面,他們也必須蜷伏在自己內心所創造出的陰鬱幻覺前,畏縮恐懼,成為了內心幻想的奴隸。脫離了文明社會的教化之後,清教徒的力量轉向了某些離奇怪異的渠道。他們生活在與世隔絕的環境中,承受著病態的自我壓抑,同時還必須在冷酷無情的自然中掙扎求生;漸漸地,這些人深入到了自己那冰冷的北方遺產裡,一直上溯到遠古的史前時代,並從中尋回了某些陰暗鬼祟的特質[注]。按照實用的需要與嚴苛的哲學觀念來看,他們因為身負罪孽,所以並不是美麗的。雖然凡人不免會犯錯,但他們信奉的刻板準則卻迫使這些人將所有一切都隱瞞起來;因此在尋找庇護之處時,他們越來越少運用自己的品味。只有那些坐落在荒野林地裡的昏昏欲睡、目光呆滯的寂靜房屋能夠講述那些從過去一直潛藏到現在的事物;然而,它們並不善於交流,也不願意擺脫那種能夠令自己麻木遺忘的倦怠。偶爾,人們會覺得拆毀這些房屋或許是件善事,因為它們往往也在期盼著這樣的結局。
[注:原文是there came to them dark furtive traits from the prehistoric depths of their cold Northern heritage. 但是不太清楚their cold Northern heritage到底是指什麼。]
1896年十一月的一個下午,我一場大雨被趕進了這樣一座飽受時間侵蝕的建築。那場雨大得令人害怕,因而任何形式的遮蔽都要好過直接暴露在雨水里。當時,我正在密斯卡托尼克河的河谷裡旅行,沿途拜訪當地的居民,進行某些宗譜學方面的調查。由於旅行路線非常偏僻曲折,而且充滿了不確定的因素,所以我覺得騎乘自行車出行會更方便一些——雖然這個季節對於騎車而言已經有些晚了。那天,我準備沿著一條明顯已經廢棄的公路抄近道前往阿卡姆;因此,當暴雨來襲的時候,我正走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郊野地裡。我沒遇見任何可供躲雨的遮蔽,只瞥見一座招人嫌惡的古舊木屋——而木屋上模糊不清的窗戶也正透過兩棵生在岩石山丘腳邊的、光禿禿的壯碩榆樹向我眨著眼睛。雖然它與殘破的公路間隔著一段距離,可是當我瞥見它的時候,這座建築依舊給我帶來了非常不好的印象。老實說,尋常的房屋不會這樣狡詐而又令人不安地凝視著過往的旅客。而在進行宗譜學調查的時候,我聽說了不少一個世紀前的傳說,並且對這樣的地方產生了一些偏見。但是自然的力量戰勝了內心的疑慮,我沒有猶豫,徑直推著自行車穿過野草叢生的山坡,來到那扇緊緊閉著、看起來隱秘而又令人遐想的大門前。
起先,我下意識地認為這是一座廢棄的房屋,但走近房屋後,我的想法有些動搖了;雖然小路邊叢生著茂密的野草,但道路的狀況卻保持較好,不像是完全廢棄的模樣。因此,我敲了敲門,並沒有直接推開它;與此同時,我幾乎是沒來由地感到了惶恐。當站在那塊滿是苔蘚、被當作門階的粗糙石塊上等待應答的時候,我瞥了一眼臨近的幾扇窗戶以及頭頂橫楣上的格子窗,接著,我注意到這些窗戶雖然既老舊又鬆垮,臟兮兮的幾乎不透光亮,卻都還完好無損地裝在窗框上。如此一來,肯定還有人居住在這座與世隔絕、無人理睬的建築裡。然而,我急促的叩門聲卻沒有得到任何回音;因此,在反复敲門之後,我試了試已經生鏽的門閂,卻發現門並沒有閂上。門後面是一間不大的前廳,前廳牆壁上的灰泥已經脫落了,一股微弱、但卻格外讓人憎惡的臭味從門道裡飄了出來。我抬著自己的自行車走了進去,然後關上了門。在我面前有一條狹窄的樓梯,樓梯的側面是一扇可能通向地窖的小門,而左右兩邊則是通向一樓其他房間的房門,但這些門全都關著。
我將自行車靠在了牆上,然後打開了左側的房門,走進了一間有著低矮天花板的小室。房間里布置著盡可能簡單與原始的家具,光線從兩扇灰濛蒙的窗戶裡透了進來,昏暗地照亮了房間。這似乎是一間起居室,因為房間里布置著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座巨大的壁爐以及一隻擺在壁爐飾架上的老舊時鐘。另外,房間裡還擺放了少量的書籍與紙張,然而陰暗之中,我沒辦法很快地辨認出那些書籍的題目。肉眼可見的每個細節裡全都透露著古舊的風格,這讓我有些好奇。我在這一地區的大多數房屋裡見識過許多自古老過去留傳下來的遺物,但這裡的情況卻有些不同——這兒的古老風格保持得相當完整,讓人覺得有些古怪;在整個房間中,我甚至分辨不出有哪一個物件可以明確認定是獨立戰爭之後才添置進來。可惜那些家具太過簡陋寒酸,否則這裡真可以算得上是收藏家的天堂了。
在我仔細查看過這間老舊而古怪的房間後,最初因為木屋荒涼外貌而產生的厭惡情緒變得更加強烈了。我沒辦法明確地指出究竟是房間裡的什麼東西讓我感到了恐懼,或厭惡;但房間的氛圍裡透著一些特別的東西,讓人聯想起了污穢不潔的過去,還有遭人厭惡的粗俗,以及應該被徹底遺忘的秘密。我不願意找地方坐下來,於是四處走動著細細查看起了之前註意到的各種物件。最先勾起我好奇的是一本擺放在桌面上中等大小的書籍。這本書看起來非常古老,能在博物館或圖書館之外的地方看到這樣古老的書卷實在讓我倍感驚訝。它包裹著皮革製成的封皮,並安裝有金屬的扣件,保存狀況非常完好;在這樣一座簡陋的住所裡看到這樣一本書,實在有些不同尋常。在打開書本後,我的好奇變得更加強烈起來——這一本非常罕見的古籍,是由皮加費達[注1]記敘的剛果見聞。全書由皮加費達依據水手佩洛茲[注2]的筆記用拉丁文編寫完成,並於1598年在法蘭克福印刷出版。我經常聽人提起這本著作,特別是書中由教友德·伯瑞[注3]繪製的奇異插圖。因此有一瞬間,我甚至忘掉了不安的情緒,迫切地翻開了面前的書頁。那些雕版畫的確非常有趣。它們全都是些根據想像與草率敘述畫下的圖案,裡面描繪著擁有白色皮膚與高加索面孔的黑鬼;但我很快又闔上了那本書,因為一點兒非常細碎的情況攪亂了我疲倦的神經,讓我拾回了不安的感覺。讓我感到煩亂的僅僅是件不足道的小事——那本書總是固執地傾向於翻開落在第十二張整版插圖上——那張插圖用陰森的細節描繪了一家開設在食人王國阿茲庫斯[注4]裡的肉舖。因為這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心生疑慮讓我感到有些害臊,儘管如此,那張插畫依舊讓我倍感不安;而當我將它與臨近幾頁中描述的阿茲庫斯美食關聯在一起後,這種不安就更加明顯了。
[注1:Pigafetta,Filippo Pigafetta,意大利探險家與歷史學家。]
[注2:the sailor Lopez,Duarte Lopes,葡萄牙探險家。前面提到的書是真實存在的,正是Pigafetta根據Lopes的故事編寫而成的;但書的內容存有疑問。有學者認為Lopes和Pigafetta可能沒有去過剛果,因為書中存在許多錯誤。]
[注3: the brothers De Bry,the brothers懷疑是對教會成員的稱呼。]
[注4:the cannibal Anziques,源自歷史上真實存在的剛果王國Anziku,但這個國家實際上沒有食人風俗,所謂的“食人王國”是歐洲作家的誤解。]
於是,我轉向了一間臨近的書架,檢查了上面僅有的幾本書卷典籍。我看到了一本十八世紀出版的聖經,一本差不多同一時期的《天路歷程》[注1]——裡面繪製著怪誕的木版畫,是由年鑑編寫者以賽亞·托馬斯[注2 ]印製的版本——此外還有一大卷破舊腐朽、由馬瑟編寫的《基督在美洲的偉跡》[注3],以及其他一些顯然年代相仿的書籍。此刻,頭頂上突然傳來了無容置疑的走動聲響,這立刻吸引了我的注意。在最初的震驚與駭然過後,考慮到之前敲門沒有回應,我立刻意識到樓上走動的人剛從安穩的睡眠中清醒過來;接著,我帶著不那麼驚異的心情聽著吱呀作響的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那個人的步子很重,然而似乎又帶著一種古怪的小心謹慎;我不喜歡這種感覺,尤其是因為他的腳步很沉重。當初走進房間的時候,我順手關上了身後的門。現在,在片刻的安靜後,從樓上下來的人可能已經註意到我停在前廳裡的自行車了。隨後,我聽到一些摸索門閂的聲音,同時看到由幾塊嵌板組成的房門又打開了。
[注1:Pilgrim's Progress,英國作家約翰·班揚書寫的寓言故事。書中用夢境和寓言的形式描寫了一個基督徒為自己、也為他人尋找救贖的故事。是基督教的經典之一。]
[注2:the almanack-maker Isaiah Thomas,美國十八到十九世紀著名的出版商,他從1775-1803間一直在出版《新英格蘭年鑑》,故有這一稱呼。]
[注3:《Magnalia Christi Americana》拉丁語,翻譯過來的大體意思是“基督在美洲的光輝事蹟”此書有一個副標題《新英格蘭的基督教會史》,書中詳細敘述了基督教會在馬薩諸塞州的發展歷程。]
門道里站著一個相貌古怪的人。甚至,如果不是良好教養的約束,我應該會因為他奇特的相貌而高聲驚呼起來。房屋的主人非常年長,蓄著白色的鬍子,穿著襤褸的衣衫,不論是容貌還是體格都讓人感到驚奇與敬畏。他的身高絕不會低於六英尺,儘管他總體上給人一種衰老貧困的感覺,他卻顯得非常強壯,身材比例也顯得非常有力。他的面孔幾乎被臉頰上細長蓬鬆的鬍鬚給完全遮蓋了;而在他高高的前額上還掛著一堆因為年歲已高而日益稀薄的蓬鬆亂發。他藍色的眼睛雖然有些充血,卻有著不可思議的明銳目光並透出熊熊燃燒的精力。若不是因為這樣一幅衣衫襤褸的模樣,這個男人肯定會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可是,儘管他的面孔與身形都令人印象深刻,那副衣衫襤褸的模樣卻頗為令人不快。我沒辦法說清楚他穿著一件什麼樣的衣服,因為在我看來那件衣服和一堆擠在一雙厚重靴子上的破布沒什麼兩樣;而且他骯髒得讓人無法形容。
這個男人讓我產生了一種本能的畏懼心理,加上他出現時的模樣,我預計著自己可能會遭來他的敵意;因此,當他示意我坐到一張椅子上去,並用一種細微、虛弱的聲音開口說話時,我幾乎驚訝地打了個顫,同時萌生了一種古怪而又令人害怕的錯位感覺。他的話語裡充滿了奉承般的尊敬與獻媚般的熱情。他的口音非常奇怪,說的是一種徹徹底底的北佬方言[注]——我還以為這種土話在很早以前就已經徹底絕跡了;當他與我面對面坐下來,開始交流的時候,我才能仔細弄明白他的意思。
[注:原文是Yankee dialect,準確地說Yankee這個詞在不同人嘴裡所指的意思也不完全一樣。外國人說“Yankee”就是美國人,美國南部的人說“Yankee”就是指北方佬,美國北部的人說“Yankee”一般指東北部的人,或者新英格蘭人。]
“碰上下雨了?”他問候到。“好在你離這座房子不遠,而且看到了房子,知道應該躲進來。我估摸自己大概睡熟了,不然我肯定聽見你了——我不像是過去那麼年輕了,這些年,我都要好好睡上一覺才行。長途旅行?自從他們取消掉阿卡姆的驛站後,我就沒見有幾個人走這條路了。”
我告訴他自己打算去阿卡姆,並且為自己擅自闖入他的住宅表示抱歉。這時他接住了話頭,繼續說下去。
“很高興看見你,年輕的先生——在這附近,新面孔是很安全的,這些年,已經沒有什麼能讓我好好高興一些的東西了。我猜你肯定從波士頓來?我從沒去過那裡,但只要看到城里人,我就能分得出來——84年的時候,我們這有過一個地區教師,但他突然就走了,從那之後沒人再見過他——”說到這裡,老人輕輕地笑了笑,但當我詢問他的時候,他卻沒有做出任何解釋。他的心情似乎非常好,然而根據他的衣著打扮,這個人似乎又有著反常怪癖。在一段時間裡,他在以一種近乎熱切的溫和口吻喋喋不休地說話;這時我突然想起了剛才看到的書,於是開始詢問他是如何弄到像是皮加費達的《剛果王國》 [注]這樣罕見的書籍。這本書給我造成的影響還未消退,因此我不確定是不是該談論這本書;但好奇最終還是壓倒了自第一眼看見這座房間便一直在逐漸滋生的模糊恐懼。令我寬慰的是,這個問題似乎並不尷尬;因為老人隨意而流暢地回答了我的問題。
[注:Regnum Congo]
“噢,那本非洲書?埃比尼澤·霍德船長在68年賣給我的——他後來在死在了戰場上。”埃比尼澤·霍德這個名字讓我牢牢地盯住了他。我在之前的宗譜學調查中曾遇見過這個名字,但在獨立戰爭之後,就再也沒有找到任何與這個名字相關的記錄。我想知道房屋的主人能否在這件我正在努力解決的工作上提供幫助,並決心稍後向他詢問相關的事情。接著,他繼續說到。
“埃比尼澤在一艘塞倫商船上乾了很多年,從各個港口都弄回了許多奇怪的東西。我猜,他是在倫敦弄到這本書的——他以前喜歡在商店裡買東西。我曾經去過他的房子,在山上,買賣馬匹,那時候我看到了這本書。我挺喜歡上面的圖畫,所以用東西換了下來。這是本奇怪的書——這兒,讓我找到我的眼鏡——”老人在自己破布衣服裡摸索了一陣子,拿出了一幅骯髒的眼鏡。那副眼鏡有著長方形的小鏡片與鋼製的鏡框,樣式古老得令人驚訝。接著,他一面嘟噥著,一面來到了放著那本書的桌子邊,親切地翻閱著書頁。
“埃比尼澤能夠讀懂其中的一些東西——這是拉丁文寫的——我不認識。我讓兩三個教師給我讀了一些,還有帕松·克拉克也讀了一些,不過他們說他淹死在池塘里了——你能讀懂中間的東西嗎?”我告訴他我可以,並且為他翻譯了全書開頭附近的一個段落。如果我說錯了,他也沒有足夠的學術知識糾正我;因為他像是個孩子一樣喜愛我的念給他的譯文。緊貼在他的身邊讓我覺得特別厭惡,可是我又找不到任何既不冒犯他又能順利脫身的方法。這個無知的老人像孩子一樣喜愛著一本他無法閱讀的古籍中的插畫,這讓我覺得非常有趣,同時也讓我懷疑他是否能夠更流暢地閱讀其他幾本放置在房間裡的英文書籍。這個簡單的發現消除了我腦中因為錯誤印象而產生的焦慮,因此我微笑著,聽房間主人繼續嘟噥下去:
“這些圖畫能讓人想起許多奇怪的想法。比如前面這張圖吧。你見過像是這樣的樹嗎,有大葉子從頭垂到腳的樹?還有這些人——他們不是黑鬼— —他們全都拖著鼓[注]。我猜,即便他們是在非洲,他們也有些像是印第安人。你看,這有些牲畜像是猴子,或者一半是人一半是猴子。但是,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東西。”他又指出了藝術家畫下的一個想像中的生物,那像是一種有著短吻鱷頭部的龍。
[注:原文是they dew beat all,最好的猜想dew是draw的意思,beat可能是鼓?]
“不過,我要給你看一些更好的東西——在這裡,靠近中間的地方——”老人的聲音變得微微有些嘶啞起來,而他的眼睛變得更加明亮了;但他四處摸索的雙手雖然看起來比之前更加笨拙,但依然足夠完成所需的動作。那本書被打開了,順暢得幾乎像是自動翻開的一樣,這似乎暗示著有人經常翻閱這一部分內容——那第十二張令人厭惡的整版插圖,一家開設在食人王國阿茲庫斯里的肉舖。我再度拾回了那種煩躁不安的感覺,但是我並沒有將它表現出來。那個藝術家讓他筆下的非洲人看起來特別像是白人,這讓人覺得特別的怪誕離奇——那些掛在肉舖牆上的肢體讓人覺得陰森恐怖,而屠夫與手中的斧子更是極端地不相稱。可是,雖然我非常厭惡這幅圖畫,但房屋的主人卻似乎覺得非常的享受。
“你覺得怎麼樣——是不是從沒在這兒見過這樣的,恩?我看見這幅畫的時候,我對埃比·霍德說'像是這樣東西刺激你,讓你熱血沸騰!'當我在《劇作家》[注1]上讀到殺人——像是屠殺米甸人[注2]——我想過那樣的事情,但我沒有那樣的畫。這裡,你可以看到他們做這些事情——我猜這是有罪的,但我們不是生來就是有罪的嗎?我們活在罪惡裡——我每次看到那個被切碎的傢伙,就覺得刺激——我一直都看著那幅圖——看到那個屠夫切掉他的腳沒有?長凳上是他的頭,旁邊還有一隻胳膊,地上的肉塊邊上還有另一隻胳膊。”
[注1:原文是Scripter,Scriptwriter的俚語,此處用了大寫,應該是指某本雜誌或書的意思。]
[注2:Midianites,也就是以實馬利人,根據《聖經·民數記》的記載以色列人攻打米甸的時候曾經屠殺過米甸人。]
他沉浸在令人驚駭的狂喜中喃喃自語,那帶著眼鏡滿是鬍鬚的臉上露出了無法形容的表情,但他的聲音沒有抬高,反而壓低了。我的感覺很難形容。之前隱約察覺到的恐懼生動而鮮活地湧了上來,與這個令人憎惡的老頭靠在一起讓我覺得無比憎恨。毫無疑問,他非常瘋狂,或者說他有著一些反常扭曲的性格。他幾乎是在呢喃低語了,嘶啞的聲音比尖叫還要可怕。當聽到這些時,我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像我說的,這些圖畫能讓人想起許多奇怪的想法。你知道嗎,年輕的先生,我就看著這個。我從埃比那裡拿到這本書後,我經常看這幅圖,特別是我聽說帕松·克拉克帶著自己的大假髮星期天出門的時候。我曾經試著做了些有趣的事情——這兒,先生,不要誤會——我做的只是殺掉綿羊送去市場前看了看圖畫——在看過圖之後,殺掉那些羊會變得有趣些——”老人的話變得非常低沉了,偶爾甚至模糊到幾乎無法聽清他的話。我聽著雨聲,聽著模糊不清的格子窗咯吱作響,注意著在這個季節頗為反常的雷聲滾滾而來。曾經,一陣可怕的閃電與雷霆動搖了這座脆弱房屋的根基,但呢喃低語的老頭似乎根本沒有註意到身邊的一切。
“殺掉羊很有趣——但你知道,那讓人沒法滿足。慾望給人帶來的影響真是奇怪——你熱愛上帝,先生,不要告訴其他人,但我向上帝發誓這圖畫讓我渴望一些我沒辦法餵養或者買來的食物 ——這兒,坐在這兒,你在煩惱什麼?——我什麼也沒有做,我只是在想如果我這麼干會怎麼樣——他們說肉製造血液和肉體,給你新的生命,所以,我在想,一個人不會活得越來越長麼,只要有更多一樣的—— ”但老頭的喃喃自語沒有一直持續下去。他停頓了下來,但並不是因為註意到了我的恐懼神情,也不是因為他感覺到了迅速增強的風暴——我覺得自己不久便會在風暴的狂怒中睜開眼睛,暴露在一片滿是焦黑廢墟、冒著滾滾濃煙的偏僻荒野裡。[注]可是,真正讓他停頓下來的僅僅是一件非常瑣碎,同時又有些不同尋常的小事。
[注:原文是...nor by the rapidly increasing storm amidst whose fury I was presently to open my eyes on a smoky solitude of blackened ruins. 後面這個從句接的有點突兀,感覺像是少了什麼。]
打開的書平放在我們之間,那張圖畫顯眼得令人憎恨。當老人低聲說到“ 更多一樣—— ”的時候,我聽到一聲細微的滴濺聲音,同時一些東西出現在了古籍那翻開朝上的泛黃紙頁上。我以為是從漏水屋頂滴落下來的雨水,但雨水不應該是紅色的。一滴紅色的液體正在食人王國阿茲庫斯里的肉舖上生動地閃閃發光,讓那幅用木板雕刻印下的恐怖圖畫變得栩栩如生起來。老人看到了那滴液體。沒等我露出恐懼的神情,他就先停頓了自己的喃喃低語;看見那液體後,他迅速瞥了一眼天花板,一個小時前他剛從那上面走下來。我順著他的視線,一同抬頭看向上方用鬆散灰泥粉刷的古舊天花板。那兒有一團不規則的深紅色印漬,而且就在我抬頭張望的當口,這團印漬似乎還在逐漸擴大。我沒有尖叫或移動,僅僅是閉上了自己的眼睛。接著,無比巨大的雷霆轟鳴而至,將那間被詛咒的、充滿了不可言說秘密的房屋摧毀殆盡。它帶來了毀滅——這是唯一能夠拯救我心智的東西。
The End
本文寫於1920年12月,但是如果你去查查發布日期的話,會發現這篇文章神異地發佈在了1919年7月份的《The National Amateur》上——其實不是什麼靈異事件,這本雜誌拖到1921年才正式出版……
這篇文章最重要的意義在於,它是洛夫克拉夫特在小說最常用的背景——那個想像中的新英格蘭世界,阿卡姆以及密斯卡托尼克河——的第一次登場(實際上同年早些時候完成的《怪老頭》也是這個背景中的故事,但那篇文章用的還是實際存在的城市金斯波特) 。
這個背景後來也經常被人們稱為“Lovecraft Country”。在此之後,直到他去世前,洛夫克拉夫特用這個背景寫了一連串著名的故事。例如《敦威治恐怖事件》、《印斯茅斯的陰霾》、《魔宴》、《魔女屋中之夢》等等。然後,隨著德雷斯的進一步擴充,這片充滿了孤僻村落、陰森人群以及黑暗秘密的新英格蘭世界終於成為了克蘇魯神話中的標誌之一。(美帝的愛好者經常喜歡搞“Tour of Lovecraft Country”之類的旅行,尋找那些真實存在的地點。看著超歡樂的。)
這篇故事的靈感來源就是故事中提到的那本書《剛果王國》 (Regnum Congo) 。不過他其實沒有看過這本書,而是從另外的小說中得知的。所以他在敘述中說錯了許多地方。
PS:這篇小說其實寫得還行。10分鐘左右的閱讀量,氣氛製造得很好。只是對於飽經《致命彎道》《隔山有眼》這樣血漿大片的現代讀者來說,感覺不怎麼稀奇了而已。
我發現美帝這種山里生活著“食人族”的觀念由來已久啊。
再PS:上次看老外討論這篇文章,他們認為這是一個good ending。
引用原話是
“Dead, but sane. So he wins!”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