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The Mound)

原著:HPLovecraft & Zealia Bishop

譯者:竹子

譯者聲明:
本譯者英語水平有限,多數採取意譯為主,不敢稱精準,只求忠實。精通西文、看過原版者自然可發現該版的誤譯不符之處,務必請一一指正;或有寫文高人,塑造氣氛之大師也請點撥一二,在下也誠惶誠恐,虛心受教。如發覺用詞怪異,描述離奇之現象雖當追究譯者責任也須考慮克蘇魯神話本身多有怪異修辭手法的問題。故如有考據黨希望詳細考證,可向譯者尋求英文原文,或者共同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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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寫於1929年到1930年間,為洛夫克拉夫特與齊里亞·畢夏普女士合著——也有說法稱此文為洛夫克拉夫特為畢夏普代筆創作的。雖然完成時間很早,但此文在洛夫克拉夫特生前並未出版,而是在他死後第三年,1940年,經過德雷斯大幅度刪節後發表在了《Weird Tales》上。隨後刪節版被阿卡姆印刷社多次重印,一直等到1989年,完整版才在《The Horror in the Museum and Other Revisions》上得以面世——由於來源問題,我與糖果都只閱讀過這一版的《The Mound》,所以我們並不清楚這是哪一個版本,如果誰看到另一個版本歡迎聯繫我。
本文屬於我私下劃分的洛夫克拉夫特文明三點五部曲中的第一部正式作品。雖然不如後來的《瘋狂山脈》與《超越時間之影》那麼出名,但事實上本文依然非常出彩。作為洛夫克拉夫特創作的第一部正式講述他族文明的小說,雖然不如後期的兩部作品那麼大膽富有想像力,但是明顯可以看到小說裡的很多思想在後面的兩部作品中得到了很好的繼承與發展。
本文另一個特點是,由於這個故事是畢夏普起頭的,所以洛夫克拉夫特並沒有使用阿卡姆這樣後來常用的虛擬地點,而是實實在在地將故事的地點搬到了一個現實存在的地點——俄克拉荷馬州賓格鎮,甚至文中提到的土丘以及其他一些細節都取自當地(那個土丘的位置就在北緯35.4,西經98.6附近,你可以在Google地圖上看到它,雖然已經不太像30年代的那個樣子了) 。
另外,也可能是由於畢夏普的原因,本文出現了一個有名字的女性角色(雖然不是主角) ,這在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說中也算是極其少見的現象——愛手藝貌似有些性別歧視,不過女權運動還沒興起的美國這倒也不是啥問題。

I

直到最近幾年,大多數人才開始不再將西部看成一片新的疆域。我猜人們之所以會有這種概念是因為我們的文明在不久之前才抵達這裡的緣故;但如今的探險家們在這片地表上不斷地挖掘,並為我們翻開了許多新的生命篇章。早在有記錄的歷史開始之前,這些生命就在那片平原與群山之間崛起和隕落。如今,一個有著兩千五百年曆史的普韋布洛印第安人村落對我們來說已經不足為奇了,當考古學家將墨西哥地區的亞佩德雷加爾[注]文明的歷史提前到公元前一萬七千或一萬八千年時,也很難讓我們感到錯愕。我們還曾聽到過一些關於某些更加古老事物的傳聞——與某些已經絕種了的動物處於同一時代的人類,現在的人們只能通過少量破碎的骨頭和人工製品才能得知他們的存在。所以,那種新疆域的觀念很快便消退了。歐洲人經常會感覺到一些極其古老的東西,一些從連續不斷的生命長河裡積累沉澱下來的東西——在這一方面他們要比我們美國人出色得多。就在幾年之前,一個英國作家還曾稱亞利桑那州是一個“月光黯淡得可愛的地方,荒涼,古老,一片古老、孤寂的土地。”
[注:佩德雷加爾,現巴拿馬的一個鎮,曾是美洲文明的重要中心之一]
然而,我相信,關於西部這片土地有多麼古老,我有著更加深刻、更令人目瞪口呆——甚至更令人駭然——的認識,甚至比任何歐洲人都要更加深刻。這全都是因為一件發生在1928年的事情;我很希望能將那件事情的絕大部分都當做幻覺來解釋,但它卻在我的記憶裡留下了一個牢固得可怖的印象,以至於我無法實在輕易​​地將它擱在一邊。那件事情發生在俄克拉荷馬州。我這個研究美洲印第安民族的學者經常會造訪那裡,而且也曾在那裡遇到過某些極其古怪和讓人不安的事情。不錯——俄克拉荷馬州不單單只是一片屬於拓荒者與創辦人的邊疆。那是一塊古老的土地,有著古老的部落,以及非常古老的記憶;每到秋季,當印第安人手鼓的敲打聲開始無休止地迴盪在陰鬱的平原上時,人們的精神也跟著被危險地帶近了某些原始的、只有在竊竊私語中才會被談及的東西。雖然我是個白人,而且來自東部,但是任何人想要了解眾蛇之父-伊格的典禮都會受到歡迎,只是那典禮在任何時候都會讓我感到真正的不寒而栗。我已經聽說和眼見過太多關於這種事情的“詭辯”了。所以,我也希望能將1928年發生的那件事情一同一笑置之——但我卻做不到。
我去俄克拉荷馬州是為了查訪一個鬼故事,並試著將它與其他一些我所了解到的東西關聯起來。這故事是流傳在白人移民者中的眾多鬼故事之一,卻在印第安人中流傳著強有力的證據,而且——我敢肯定——它最終也有著一個印第安源頭。這些發生在戶外的鬼故事都非常奇怪;而且雖然它們從白人嘴裡講出來時既平淡又乏味,卻都與土著神話中某些最晦澀、最富想像力的片段有著明顯的聯繫。所有這些傳說都圍繞著這個州西部某些巨大的、彷彿人工塑造的獨立山丘展開,而且所有故事裡提到的幽靈都有著非常奇異的樣貌與穿著。
在那些最古老的故事裡,最尋常的那個曾在1892年間名噪一時。當年一位名叫約翰·威利斯的政府法警因為追踪三個偷馬賊而走進了那片有著山丘的地區,當他從山區出來時,帶回來了一個頗為瘋狂的故事。故事裡提到了夜晚時候,有看不見的幽靈大軍中的騎兵在空中交戰——戰場上總會有馬蹄和步兵衝鋒時的聲音,弓箭發出的砰擊聲,金屬相撞發出的叮噹聲,戰士們隱約不清的吶喊聲以及,人和馬跌落時發出的聲響。這些事情都發生在月光下,把他和他的馬都嚇得不輕。這些聲音每次會持續一個小時左右;栩栩如生,只是有些模糊不清,彷彿是被風從遠處帶來的一般,但是卻怎麼也看不見那些軍隊。後來,威利斯意識到那些聲音發出來的地方是一處臭名昭著的鬧鬼地點,不論是移民者還是印第安人都會刻意地迴避那裡。許多人都曾在那裡看見,或者隱約看見,天空中有騎兵在交戰,並且也因此留下了許多晦澀、模棱兩可的描述。移民者聲稱那些幽靈戰士都是印第安人,但卻不是他們所熟知的部落,而且還有著極其古怪的裝束與武器。他們甚至說,他們自己也不敢保證那些騎兵騎著的馬是不是真的馬。
另一方面,當地的印第安人卻似乎並不將那些幽靈視為同類。印第安人稱這些幽靈為“那些人”,“過往之人”,“那些居於地下的”,而且似乎對這些東西有著一種特殊的畏懼與崇敬,同時也不願意過多地談論它們。任何一個民族學家都沒辦法讓哪個講故事的人為他具體地描述一下那些東西的模樣,而且顯然也沒有誰曾非常清楚仔細地觀察過它們。印第安人有一兩條有關此類現象的諺語,意思是說:“那些年長的,靈魂也會跟著長大;那些年幼的,靈魂則會很小;那些至老之人,他的靈魂會長得與他的肉身一樣大;那些年長者的靈魂與肉體混合在一起——最後變得完全一樣。”
當然,所有這些故事對於一個民族學家來說已經不再算什麼新鮮事了——它們全都屬於某類傳說中的一部分,這類源遠流長的傳說總會提到某些隱匿起來的華麗城市與被埋葬在地下的族群,而且在普韋布洛[注1]以及平原上的印第安人間流傳甚廣。甚至早在數世紀之前,這類傳說還曾誘使西班牙探險者科羅拉多[注2]徒勞地試圖搜尋到傳說中的基維拉[注3]。但讓我決定深入俄克拉荷馬州西部的東西則要比這些故事確鑿、肯定得多——那是一個獨特的傳說,並且只在一定地區內流傳。雖然這個故事已經非常古老了,但是外界對於它的研究才剛剛展開。特別的是,這個傳說第一次清晰地描述了故事裡所涉及的那些幽靈們。當得知這個故事來自於喀多郡上偏遠的賓格鎮時,我更平添了一份激動。長久以來我都知道,那塊地方曾發生過一些與蛇神神話有關、非常可怕甚至有些無法解釋的事情。
[注1:美國科羅拉多州一地名,名字的意思是印第安人的村落]
[注2:西班牙探險家Francisco Vázquez de Coronado,曾與1540到1542年間造訪了新墨西哥以及美國南部的一些地區,此人畢生的願望就是尋找到傳說中的七座黃金城。]
[注3:Francisco Vázquez de Coronado在尋找七座金城時第一次提到了這個地方,但對於這個地方的具體位置,現在一直存有爭論。]
從表面上看,這個傳說非常地幼稚和簡單。故事發生在距離村莊西面一英里遠的一座土丘上。這座巨大的土丘,或者說小山,孤單地聳立在平原上——有些人認為那座土丘是自然的產物,但也有其他一些人相信那裡曾經是一處墓地,或是某些史前部落修建的典禮台。村民們聲稱這座土丘上經常會交替出現兩個印第安人鬼魂:其中一個是一位老人,不論天氣如何,他都會在從拂曉到黃昏的這段時間裡,出現在山頂上來回踱步,只是偶爾會短暫地消失不見;另一個則是名印第安女子,她會在夜晚時分現身,帶著一柄藍色的火炬,安靜地持續閃爍到黎明天亮時分。在月光明亮的晚上,女人的奇怪形像看得非常清楚,而且半數以上的村民都認為那鬼魂是沒有頭部的。
當地人對於那兩隻鬼魂的目的以及它們之間的關係有著兩種不盡相同的看法。有些人認為那個男人其實並不是鬼魂,而是個活生生的印第安人。他為了一些黃金而砍下了那個女人的頭,並將她埋在了土丘上的某個地方。那些懷有這種想法的人聲稱,男人在高處來回踱步純粹是出於良心上的不安,那個只有在晚上才會現形的受害者的鬼魂將他束縛在那裡不能離開。但另一些人關於這些鬼魂的理論則要更統一一些。他們認為不論是男人還是女人其實都是鬼魂;在遙遠的過去,那個男人殺死了女人,接著便在那裡自殺了。總之,自從1889年威奇託鄉建立以來,這兩種故事以及其他一些有著細微變動的版本就一直在當地流傳著。而且,有人告訴我,這個故事的可驗證性高得令人驚訝,因為故事裡鬧鬼的景象現在依舊存在,而且任何人都能親自去看一看。沒有多少鬼故事能夠提供出如此自由、公開的證據,所以我很希望能去看一看這座遠離擁擠人群與科學知識那無情的檢視的小鄉村里到底潛藏著怎樣的異乎尋常的奇蹟。所以,在1928年的夏天,我搭上了去賓格鎮的火車。當車廂沿著單行的鐵軌膽怯地搖晃著、橫穿越來越荒涼的景色時,我正埋頭苦思那些奇妙的神秘事物。
賓格鎮坐落一片常年大風、紅色塵土飛揚的平原上。那是一個有著很多木屋和倉庫的鎮子,卻並不算非常擁擠。除去居住在臨近保留區裡的印第安人,當地有大約五百名居民;當地人從事主要的工作似乎是農業生產。這裡的土地很肥沃,而且石油開采的熱潮還沒有觸及俄克拉荷馬州的這一地區。火車在黃昏時分停了下來,而當它噴出煙霧,撇下我向著南方繼續前進時,我感覺頗為失落與不安——彷彿自己已經與那些正常的、每天都能接觸到的事物完全隔離開了一般。月台上站滿了好奇的閒散人員,而當我試圖尋訪那個曾給我寫信、向我介紹當地情況的人時,似乎所有人都熱切地希望為我指路。於是我在其他人的帶領下,沿著一條普通的大街走了下去。大街上滿是車轍的路面是土紅色的,混雜著鄉下的砂岩土壤。走了一段路後,我終於被帶到了計劃中接待我的那家人門前。那些為我安排事宜的人做得相當不錯;因為康普頓先生是一個非常聰明,而且在當地也頗有威信的人,而他那與他居住在一起的母親——大家都親切地叫她“康普頓祖母”——是第一批抵達這裡的拓荒者中的一員。對我來說,她就像是一座裝滿了民間傳說與軼事奇聞的寶庫。
那天晚上,康普頓一家為我總結了所有那些現在仍流傳在村民間的傳說,也證明了我準備研究的那一現象的確是一樁重要同時也令人困惑的案例。對於賓格鎮的居民來說,那些鬼魂似乎已經成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在這座孤單而奇怪的古塚以及它上面那永不安寧的鬼魂的陪伴下,已經先後有兩代人在這裡出生與長大了。與土丘毗鄰的地區也自然而然地也讓人們感到恐懼,並被人們有意地避開。因此,即便自定居此地已過了整整四十年了,當地的村民與農夫卻並沒有向土丘那個方向進行過任何的遷移或開墾;但是也有些願意冒險的人曾造訪過那裡。有些人回來報告說當他們靠近那座令人畏懼的小山時,並沒有看到任何的鬼魂;不知為何,那出現在山頂的孤單哨兵在他們抵達目的地前就離開了他們的視線,留下他們徒勞地攀上陡峭的山坡,勘探平坦的峰頂。他們說,那裡什麼也沒有——僅僅是一片寬闊而且高低不平的灌木叢。至於那山頂上的印第安守望者是在哪裡消失的,他們則毫無頭緒。他們覺得,他肯定攀下了山坡,然後以某種方式在他們看不到的情況下逃離了;可是那裡並沒有什麼能易於遮擋視線的東西。在對四處的灌木叢與高茅草進行過大量的勘察之後,那些探險者認定,不論如何,那裡都沒有一個可以進入土丘的入口。在少數幾次搜尋中,某些更加敏銳的搜索者聲稱他們感覺到那裡存在著某種看不見的阻礙;但是他們也沒辦法作出更具體一些的描述了。那就好像是他們前進方向上的空氣變得稠密了,阻礙著他們的移動。不用說,所有這些勇敢的調查行動都是在白天完成的。這宇宙裡還沒有什麼東西能誘使人們,不論他是白人還是印第安人,在入夜之後接近那不祥的高地;事實上,即使是在陽光最明亮的時候,也沒有哪個印第安人想要接近那裡。
但是當地居民對於那座鬼丘的大部分恐懼情緒並不是因為那些回來時依舊神智清醒、感官敏銳的探索者們所講述的故事而引起的;事實上,如果他們的經歷真的具有代表性的話,這一現像在當地傳說中的地位會要比現在差得多。事實上,這其中最讓人感到邪惡與不祥的是其他一些人的遭遇——還有許多人從那裡回來後,他們的身體和心理上都受到了奇怪的損害;更有些人根本就沒有回來。第一例此類事情發生在1891年,當時一名叫做希頓的年輕人帶著一把鐵鍬爬上了土丘,想看看自己能否發掘出一些被隱藏起來的秘密。希頓曾從印第安人那裡聽說過一些奇怪的故事,並對另一個曾從土丘上安全回來卻一無所獲的年輕人所做出的乏味報告嗤之以鼻。在那個年輕人攀登土丘的時候,希頓曾站在村子裡用望遠鏡仔細觀察過土丘;他看到,當那個探險者接近鬧鬼的地方時,那個放哨的印第安人從容不迫地走進了土丘里,就好像那個土丘頂部存在著一扇活門或是樓梯一般。而那個攀登土丘的年輕人卻並沒有註意到山頂上的印第安人是如何消失的,僅僅只是在爬到山頂時才發現到他已經不見了。
當西頓開始自己的探險之旅時,他下定決心要揭開謎底。那些站在村子裡的觀察者們看到他勤勞地在山頂的灌木叢裡揮砍著。接著他們看到西頓的身影漸漸地下沉,然後消失不見了,並且在幾個小時裡都沒有再出現過。到後來黃昏降臨,那個無頭女人的火炬開始在遠方的高處可怖地閃爍起來,可人們卻仍然看不到西頓的身影。入夜後,大約又過了兩個小時,他終於搖搖晃晃地走進了村子。當人們發現他時,他隨身帶的鐵鍬和其他物件早已不知所踪,而他則突然兀自尖聲大喊出了一些毫無關聯的瘋話。他嚎叫著描述了某些令人驚駭的深淵與怪物、某些可怖的雕刻與塑像,某些完全不似人類的追捕者與離奇怪誕的拷問,以及其他一些太過複雜和荒誕甚至都讓人根本沒法記住的奇異見聞。“古老的!古老的!古老的!”他一遍又一遍呻吟著。“老天啊!他們比地球還要古老,他們從其他地方來——他們知道你在想什麼,而且能讓你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他們是半人半鬼——跨過了那條線——融化了,又再次長出新形狀來——變得越來越多,我們一開始全都起源於他們——圖魯[注]之子!——所有一切都是金子做的——可怕的動物,半人——死的奴隸——太瘋狂了——耶!莎布·尼古拉絲—— 那個白人——噢!老天在上,他們對他做了什麼!…… 
[注:原文為Tulu]
希頓就這樣瘋瘋癲癲的過了八年,在那之後他死於癲癇發作。但發生在希頓身上的不幸遭遇只是個開始,在那之後還有兩起因為土丘而引起的精神錯亂,以及八起失踪案。就在希頓瘋瘋癲癲地返回之後,立即就有三個心智堅定、不顧一切的傢伙決定一同搜索那座孤單聳立的小山;他們全副武裝,帶著鐵鍬與鶴嘴鋤。站在遠處觀望的村民們看見幾個探索者接近丘頂的時候,那個印第安人鬼魂逐漸消失了,接著他們看見那幾個人爬上了丘頂,開始在矮樹叢中搜索。接著,突然之間,他們消失得無影無踪,並且從此之後再也沒有人見過他們。其中有個觀察者有著一隻特別好的望遠鏡,他覺得自己看到了其他一些模糊不清的東西出現在了那群無助的人身邊,並把他們拖進了土丘里;但這個說法並沒有得到證實。自然,也沒有哪個搜尋隊願意去搜索那些失踪者,並且在許多年裡,都再也沒有人造訪那座土丘。只有等到發生在1891年的那些事情大部分都被遺忘了之後,才有人敢考慮進一步探索那塊地方。接著,大約1910年的時候,一個非常年輕、根本不記得那些恐怖過去的傢伙重新造訪了那片為人們所迴避的地方,但卻一無所獲。
到了1915年,那個發生在1891年、既駭人又瘋狂的傳奇已經黯淡褪色了,逐漸演變成了現存的那些缺乏想像力、稀疏平常的鬼故事中的一部分——白人就是如此健忘。在附近的保留區裡,老一代的印第安人則更深思熟慮,並且一直保留著自己的忠言。在這個時候,逐漸旺盛的好奇心與冒險精神迎來了第二輪發展,幾個大膽的搜索者爬上了土丘,然後又折返了回來。接著又有兩個東部來的人帶著鐵鍬和其他設備打算攀登土丘——他們是一對來自某所名氣不大的大學裡的業餘考古學家,當時曾在做一些有關印第安人的研究。這一次沒有人在村子里關注他們的行動,而他們也再也沒有回來。後來出發尋找他們的搜索隊——現在招待我的其克萊德·康普頓也在其中——在土丘上一無所獲。
在那之後是老勞頓上校進行的一次單人探險。這位頭髮斑白的拓荒者曾在1889年協助人們開闢了這片地區,但卻一直沒有留在這裡。雖然如此,在其間這些年,他都一直記得那座土丘以及它的神秘魅力;於是在過上了舒適的退休生活後,他決定要試著揭開這個古老的謎題。由於深諳印第安人神話,使得他的想法比那些單純的村民要奇怪得多,而且他也為多方面的研究做好了準備。他於1916年5月11日,星期四的早晨開始攀登土丘。至少二十人站在村子里和周圍平地上通過望遠鏡注視他的一舉一動。當他拿著灌木割草機切割灌木時,他突然從人們的視野裡消失了。任何人都只知道上一刻他還在那裡,接著下一刻他就不見了。在近一周的時間裡,沒有他折返回賓格鎮的消息,然後——在一個午夜裡——一個人拖著身子爬回到村子裡,關於那個人的爭論直到現在仍舊在激烈地繼續著。
據說,那就是——或者說那曾經是——勞頓上校,但是他明顯要比那個攀登土丘的老人要年輕至少四十歲以上。那個人的頭髮還是漆黑的,他的臉——雖然因某些難以形容的恐懼而扭曲——卻沒有絲毫的皺紋。但是他讓康普頓祖母極不尋常地想起了上校在1889年時的模樣。他腳踝部位以下的腳掌被整齊地切掉了,對於一個在一星期前還在直立行走的人來說,腳踝斷處的癒合程度光滑得不可思議。他模糊不清地說著某些完全無法理解的事情,並且不斷重複著那個名字“喬治·勞頓,喬治·E·勞頓。”彷彿在努力想要向自己確認自己的身份一樣。康普頓祖母覺得,他那模糊不清的念叨奇怪地像是1891年時,可憐的年輕人西頓所說過的妄語;但兩者之間還有些細微的區別。“那藍光!——那藍光!…”那傢伙喃喃自語到“一直就在那下面,早在任何活物之前就在那裡——比恐龍更早——總是一樣的,只是更弱小——從不會死亡——潛伏、潛伏、潛伏——同樣的人,一半是人一半是空氣——那已死的還在行走和工作——噢!那些野獸,那些半人的獨角獸——馬與黃金城市——古老的、古老的、古老的,比時間還要古老——從群星上來——偉大的圖魯——阿撒托斯——奈亞拉托提普——等待著,等待著……”那個傢伙在黎明之前就死掉了。
當然,在那之後進行了一次調查。調查人員對保留區裡的印第安人進行了無情地盤問。但他們什麼也不知道,也說不出什麼來。除了老灰鷹[注]外,沒有人想說些什麼。灰鷹是威奇托地區的一位酋長,他足比一個世紀還長的年紀讓他脫離了那些普通的畏懼。他獨自一人對調查員說了些忠告。
[注: Grey Eagle,按印第安人的命名習慣,這應該是他的英文名。]
“別去管他們,白人。壞人,那些人是壞人。都住在這下面,都在那下面,他們是老一代。伊格,所有蛇的父親,他就在那裡。伊格就是伊格。泰爾華[注1],所有人的父親,他也在那裡。泰爾華就是泰爾華。他們不會死,也不會變老,就像空氣一樣。存在著,等待著。曾經,他們出來到這裡,生活並戰鬥。建造泥土錐形帳篷。帶來黃金——他們有著很多黃金。離開那裡,建造新的棚屋。我和他們,你和他們。然後大水來了。所有事情都變了。沒有人再出來,也沒有人進去。進去的,沒有出來的。別去管他們,你沒有壞東西[注2]。紅人們[注3]知道這些事情,沒有人被捉住。白人多管閒事,就回不來了。離那些小山遠些。那裡不好。這是灰鷹說的。”
[注1:Tiráwa,出自北美印第安人波尼部落的神話。其中泰爾華是波尼神話的創世神。]
[注2:原文為you have no bad medicine。]
[注3:即印第安人。]
如果喬·諾頓與朗斯·惠洛克聽從了老酋長的勸告,也許時至今日,他們仍然還健在人世;但他們沒有。他們博覽群書,是堅定的唯物者,對世間的一切都無所畏懼;他們覺得是某些邪惡殘暴的印第安人把那座土丘當作了總部。他們曾經去過土丘,所以他們決定再次造訪那里為老勞頓上校尋個公道——自誇說如果必要,他們會把那座土丘切成兩半。當時,克萊德·康普頓用雙目望遠鏡在遠處觀察他們的活動。他看到他們繞著那座不祥的小山山腳轉圈。顯然,他們打算要對自己的目的地進行細緻周密的調查。然而,幾分鐘之後,他們沒有再出現。從此之後亦再也沒有人見過他們。
於是土丘再一次成為了引起恐慌的焦點,只有一次世界大戰的激烈戰況才將它驅回到遠離人們視線的賓格鎮傳說裡。從1916年到1919年,都再沒有人去過那裡,如果不是因為那些從法國參軍回來的年輕人的蠻勇,也不會再有人攀登那裡。然而,從1919年到1920年,考察土丘這一活動在那些經歷過戰爭、過早變得堅定冷酷的年輕老兵間變得流行起來——隨著一個又一個老兵傲慢而又毫髮無損復員歸來,這種活動變得越來越流行起來。人類是何等的健忘,到了1920年,土丘在當地幾乎已經成了個笑話;而那個關於被殺婦女的乏味故事又開始出現在人們言談中,漸漸替換掉了那些更加陰暗邪惡的傳聞。後來一對魯莽的兄弟——克雷家那兩個特別缺乏想像力而又強硬死板的小伙子——決定爬上土丘,挖出那個被埋起來的婦女,以及那些傳說中的黃金——按照傳說的說法,那個老印第安人就是為了這些黃金才殺掉那個女人的。
他們於九月的一下午出發了——也就是那段時候,每年一次、從不間斷的印第安人手鼓聲再次開始迴盪在平坦的紅土平原上。當時沒有人關注他們,甚至他們出發幾個小時後仍不見踪影的情況也並沒有讓他們的父母感到擔心。然後,人們漸漸開始驚慌,並且組建了搜索隊,而後無可奈何地接受了這個充滿沉默與懷疑的神秘局面。
但到了最後,他們中的一個還是回來了。回來的是年長的愛德,當他回來時,他原本稻草色的頭髮與鬍子已經變成了白化症般的白色,而且足足有兩英寸長。在他的前額有著一個奇怪的傷疤,像是一個烙出來的象形文字。在他和他兄弟沃克消失三個月後,他在一天晚上偷偷摸摸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裡,他身上什麼也沒有穿,只裹著一條印著奇異花紋的毛毯。當他穿上一套自己的衣服後,便立刻將毛毯塞進了爐火裡。他告訴他的父母說,一些既不屬於維奇塔部族也不屬於喀多部族的古怪印第安人抓住了他與沃克,並且把他們關在西面的某個地方。沃克已經死於折磨,但他想辦法以很高的代價成功地逃了出來。他的經歷非常可怕,但他現在還不能詳述。他必須休息——不論如何,製造恐慌或是試圖尋找並懲罰那些印第安人都是毫無用處的。他們並不是那種能被抓住或被懲罰的東西,為了賓格鎮——為了這個世界——最好還是不要將他們趕進他們的秘密巢穴。事實上,他們和人們所說的印第安人並非完全一樣——他會稍後解釋這些問題。但這個時候他必須休息,而且最好也不要向村民們宣布他回來的消息——他想上樓去睡一覺。在他爬上搖晃的樓梯回到自己的房間之前,他從起居室的桌子上拿走了一張便籤紙與一隻鉛筆,然後又從他父親的桌子抽屜裡拿走了一把手槍。
三個小時後,傳來了一聲槍響。愛德·克雷用拽在自己左手裡的手槍乾淨利落地將一顆子彈射進了額角,並在他床邊搖晃的桌子上留下了一張字條。字條上稀稀拉拉地寫著一些文字。從削下的鉛筆屑和滿爐燒過的紙灰來看,他原本寫了很多東西;但他最後決定不多說什麼,只是留下了一些模糊的暗示。僅存的片段文字不過是一段瘋狂的警告,而且愛德·克雷還非常奇怪反常地從左向右用潦草的筆跡書寫下了這些文字——那看起來就像是心智被重重苦難折磨得發狂後發出的胡言亂語,而且對於一個過去言辭冷淡麻木、實事求是的人來說,這些話語顯得頗為出人意料:
看在老天的份上不要走近那座土丘它是某個古老邪惡得難以描述的世界的一部分我和沃克走過去並被帶了進去那東西有時候熔化然後又重新復原而對於他們的能力外面的整個世界只能無助地擱在一旁——他們隨自己心願永遠活在年輕的時候而且你說不清楚他們是不是真正的人或者只是鬼——他們的作為我不敢去說而且這只是1個入口——你說不出那整個東西有多大——在我們看到那些東西後我再也不想活下去了相比這些東西法國戰場根本不算什麼——老天啊如果他們看到可憐的沃克最後成了什麼樣子人們肯定會離那里遠遠的。
你真摯的
愛德·克雷
[注:原文如此,只有最後一個句號。]
屍檢的時候,人們發現年輕的愛德·克雷身體內所有的器官都被左右調換了,就好像那些器官在他身體裡徹底地轉了個方向。當時沒有人知道這是不是天生的,但後來根據軍隊的記錄,愛德在1919年五月退伍時一切正常。這期間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弄錯了,或者還是他身上的確發生了某些前所未聞的蛻變,這一切仍沒有合理的解釋。與此同樣沒有合理答案的,還有那個留在他前額上、類似象形文字般的傷痕。
這就是土丘探索史的終點。從次之後,直到現在的八年時間裡再沒有任何人靠近過那塊地方,事實上少數人甚至會想用望遠鏡監視那裡。有時,人們會不斷緊張地瞥向那座襯印著西面天空、一如既往突兀地聳立在平原上的孤單小山,並為白天那個在山頂來回走動的黑點——或是夜晚那個閃爍不定的鬼火——感到不寒而栗。那塊地方已經成為了村民心中一個不能去窺探的謎,而且大家都認為村民們應該迴避這一話題。畢竟,想要避開那座山丘是件很容易的事情;畢竟生活空間在各個方向上都幾乎是無限的,而社會生活也總遵循著既定的軌跡。村子麵向土丘的那一邊簡單地保持著沒有任何道路的狀態,彷彿那裡曾是一片水域、或者沼澤、或者沙漠。但是,那些曾警告小孩與陌生人遠離土丘的傳說很快便再一次被那個關於印第安殺手鬼魂與他的女性犧牲者的平淡故事給埋沒了,這又一次說明了人類這一物種的遲鈍以及在想像力上的匱乏。只有那些居住在保留地裡的部落成員,以及像是康普頓祖母這樣深思熟慮的老人物,才會記得那些隱藏在邪惡風景後的言外之意;才會記得那些回來後變得截然不同、神智錯亂的人口裡所說的胡言亂語,以及那些胡言亂語更深處的無限邪惡含義。
當克萊德講完這些事情時,已經非常晚了,而康普頓祖母早就上樓休息去了。我對這個令人恐懼的謎團完全沒有任何頭緒,然而卻反感任何與理智的唯物主義相矛盾的觀念。那裡究竟有著怎樣的事物能將如此多曾探索過土丘的人逼到瘋狂,或是精神錯亂的境地?雖然這些故事令我印象非常深刻,但我仍覺得歡欣鼓舞而非洩氣。很確定,我必須尋根究底,同時我要保持冷靜的頭腦以及堅定的決心。康普頓看出了我的想法,同時擔憂地搖了搖頭。接著,他示意我跟著他到戶外去走一走。
我們走出了木屋,來到了街道,或者說小巷,中較安靜的那一邊,然後又在八月那逐漸虧缺的月光中走了幾步,來到了房屋較為稀薄的地方。半月在天空中掛得很低,因此並沒有掩蓋住天空中的許多星星;所以,我不僅可以看到逐牛郎與織女星那逐漸西沉的閃爍微光,還能看到微微發亮的神秘銀河。接著,我突然看到了一個不是星星的光點——那是一個藍色的光點,在銀河的襯映下閃爍著,游移在接近地平線的位置上。接著,我看清楚那個光點來自遠處無限延伸、朦朧微亮的平原上一座隆起的頂端;於是我帶著疑問轉向康普頓。
“是的”他回答道。“那就是藍色的鬼火——那裡就是那座土丘。那鬼火,從過去到現在,沒有哪個晚上間斷過——在賓格鎮裡沒有任何人會走出村子,往那邊走過去。年輕人,那絕對是個麻煩,如果你夠聰明你最好把它撇在一邊。你最好取消掉你的研究,小伙子,在這附近尋找一些其他的印第安人傳說。我們這裡有足夠多的東西夠你忙的了,誰知道呢!”

II

但我沒有心情理會任何形式的忠告。儘管康普頓為我準備了一間舒適的房間,但我卻一刻也睡不著,從頭到尾只想著第二天早晨去見證那個白天出現的鬼魂,以及詢問那些居住在保留地裡的印第安人。我打算緩慢而徹底地著手調查這件事情,在開始任何實際的考古學調查前,先從白人和印第安人那裡收集準備好一切可利用的資料。黎明的時候,我爬了起來穿好了衣服,等聽到其他人的忙碌的響動時,我走下了樓梯。康普頓正在廚房生火,而他母親則在食品儲藏室裡忙碌著。當康普頓看見我時,他點了點頭,稍後便邀請我到外面迷人的初升朝陽下走一走。我知道我們要去哪裡,當我們沿著巷子走下去時,我瞪大了眼睛,望向西面的平原。
土丘就在那裡——遠遠的就在那裡,那人工般的規整形狀看起來非常奇怪。它肯定有三十到四十英尺高,從我這個方向看過去,土丘由南到北的長度不超過一百碼。根據康普頓的說法,土丘東西方向的長度要比南北方向更長一些,整個輪廓呈現出一個有些細長的橢圓形模樣。據我所知,他曾安全地從那裡走過幾個來回。當我望著那由西面深藍色天空勾勒出的土丘邊緣時,我試著尋找它上面那些微小的不規則處,並且很快感覺到那上面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移動。我的心跳開始有些加快,同時飛快地抓起了康普頓遞給我的高倍雙筒望遠鏡。在倉促對焦之後,我起先只看到遠處土丘邊沿上的一叢灌木——接著某些東西悄悄走進了我的視野。
那無疑是個人的形狀。幾乎是在同時,我立刻便意識到自己看到的正是那個在白天出沒的“印第安人鬼魂”。我對之前那些關於這個鬼魂的描述沒有任何的疑議,很確定,那高大、瘦削、穿著暗色長袍的東西有著一頭裝帶著飾物的黑色頭髮以及一張古銅色、滿是皺紋、毫無表情的鷹臉,他比我之前遇到過的任何東西更像是個印第安人。然而,我保守民族學知識訓練的雙眼幾乎在同時便告訴我,這並不是迄今我們所知道的任何一種印第安人,他們肯定經歷了極其巨大的種族變異,而且有著完全不同的文化淵源。現代印第安人的顱指數比較大[注1]——他們都有著圓形的頭顱——除了那些有著兩萬五千年曆史的古普韋布洛印第安人遺骸外,你找不出任何一個長顱型[注2]的,或者說形狀扁長的印第安人頭蓋骨;然而這個人頭骨長顱型的特徵是如此的明顯,即便相隔著遙遠的距離而且雙筒望遠鏡視野也容易發生變動,但我仍在一瞬間就發現了這個特徵。同樣,我還發現他身上長袍的式樣也代表了一種全新的裝飾習俗——這與我們從西南方的土著藝術那裡了解到的傳統完全不同。他的袍子上有著閃亮的金屬裝飾,而且,在他的側身還帶著一把短劍或類似的武器,那樣式也不同於我曾聽說過的任何東西。
[注1:人體測量學中重要的測量項目之一,亦稱顱長寬指數,即顱寬與顱長的比值。較大意味著面部較寬,顱骨前後距離較短]
[注2:指顱指數較小,頭型扁圓,面部較窄,顱骨前後距離較長。]
我用望遠鏡看著他在丘頂踱來踱去,走了幾分鐘。他邁步時的運動學特徵與他昂著頭鎮定自若的模樣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這讓我給一種揮之不去的強烈印象,覺得那個人——不論他是什麼人、他是什麼——肯定不是個原始野蠻的人。我本能地意識到,他肯定是文明教化的產物,雖然我想像不出那究竟是怎樣的文明。最終,他消失在了土丘的遠端,彷彿他沿著我看不到另一面的山坡走了下去;於是我懷著一種混合了各種疑問的古怪心情放下瞭望遠鏡。康普頓好奇地看著我,而我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你怎麼看?”他謹慎地問到。“這就是我們在賓格鎮裡每天日常生活時便能看到的情景。”
那天中午,我在保留地裡見到了老灰鷹——雖然,他肯定快一百五十歲了,但他仍奇蹟般地活著。他是個古怪同時也令人印象深刻的人——這個堅定,無畏的領導者與他部族曾與歹徒、繫著帶穗鹿皮褲的商人以及穿戴著三角帽與及膝短褲的法國官員打過交道——由於我順從尊重的態度,我很高興地發現他似乎很欣賞我。然而,在了解到我的來意後,他對我的欣賞卻不幸地成為了一道障礙;因為他的所有舉動都是在警告我注意我將要展開的研究。
“你是個好小伙子——你不要去打擾那座山丘。壞事。那下面有許多魔鬼——當你開始挖土的時候,就會抓住你。你不去挖掘,就不會受傷害。如果過去挖掘,就回不來了。我還是小孩的時候就是這樣了,我父親還是小孩的時候,我父親的父親還是小孩的時候就是這樣了。那個傢伙一直在白天出現,而那個沒有頭的女人則在晚上出現。自從那些穿著錫鐵衣服的白人從日落的方向、大河的下游過來時,就是這樣了[注]——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有三、四個灰鷹的年紀了,比法國人過來的時間還要早上兩倍——從那以後就是這樣了。在那之前,沒有人會靠近那些小山,或者是有著石頭洞穴的河谷。再往前的時候,那些老一代還沒有躲起來,他們出來修建村莊。帶來許多黃金。我們和他們。你們和他們。然後大洪水來了。所有的事情都變了。再也沒 人出來,也不准任何人進去。進去的,就再也出不來了。他們不會死——也不會像灰鷹臉上縱橫的溝壑和頭上白花花的積雪那樣變老。他們就像空氣——有些是人,有些是精魂。壞事。有時候在晚上,精魂會出來,半人半馬的樣子,長著角,並且在人們戰鬥過的地方戰鬥。離他們遠些。他們不好。你是個好小伙子——走開,別去管老一代的。”
[注:指西班牙人早期對美國西部的勘探]
這就是所有我能從老酋長那裡獲得的所有信息,其他那些印第安人則什麼也不說。但是如果遇上什麼麻煩,灰鷹無疑會更加煩惱;因為他顯然為我打算深入那片他甚至沒有勇氣去面對的地區的決定感到非常遺憾。當我準備離開保留地的時候,他攔住了我,為我舉行了一次正式的道別,並且試圖再次勸說我承諾放棄目前的研究。當他意識到自己無法勸阻我的時候,他有些膽怯地從自己帶著的鹿皮小包裡掏出了一件東西,並且非常莊重嚴肅地遞給了我。那是個直徑大約兩英寸、有些磨損但做工精良的金屬圓碟。圓碟上有著奇怪的圖案,並且打了孔,懸吊在一條皮索上。
“你不願意承諾,所以灰鷹沒法告訴你有什麼在等著你。但如果有什麼能幫助你,這是好的。這是我父親傳給我的——他從他的父親那裡拿到的——他也從他的父親那裡拿到的——一直上溯回去,接近泰爾華[注],所有人的父親那個時候。我父親對我說,'你要躲開那些老一代,躲開那些小山和有著岩石洞穴的河谷。但如果老一代走出來抓住了你,那麼你就把這東西給他們看。他們知道。他們在很久以前製作了他。他們看了,那麼他們也許就不會做什麼壞事。但說不准。你離遠點,和以前一樣。他們不是好的。沒人說得出他們會做什麼。'”
[注:Tiráwa,出自北美印第安人波尼部落的神話。其中泰爾華是波尼神話的創世神。]
灰鷹一面說,一面將那東西掛在我的脖子上。然後,我發現它的確是一件非常奇怪的東西。我越是仔細查看它,就越是感到驚訝;我從未見過像它這種沉重、暗色、帶光澤同時色彩斑駁的材質,而且上面的圖案也似乎體現出了不起的藝術性,以及完全陌生的做工技巧。在圓碟的一面,就我能看見的部分,有著一個做工精巧的蛇形圖案;而在圓碟的另一面,描繪著一種章魚,或是帶觸手的怪物。圓碟上還有一些有些模糊的象形文字,但卻沒有哪個考古學家能夠識別出來,甚至都沒辦法猜測它的類別。後來,在得到灰鷹的允許後,我讓不少內行的歷史學家、人類學家、地質學家以及化學家傳閱過這片圓碟,但我能得到的只有無一例外的迷茫與困惑。化學家們認為這是某種由很重原子量的金屬元素製備的汞齊合金[注],而一個地質學家暗示說這種物質肯定是從那些來自外太空未知深淵裡的隕石上獲得的。這東西是否真的挽救了我的性命,或是維護了我理智的健全,抑或保全了我作為人類的存在,我已無法妄下結論,但是灰鷹對此深信不疑。現在,他又重新拿回那個東西。而我不禁懷疑這東西是不是與他那超乎尋常的壽命有著某些關係。他所有曾擁有過這個物件的祖先,除了那些死於戰場者外,都活過了一個多世紀的歲月。如果灰鷹不遭遇什麼意外,他是不是就永遠不會死去?但還是容我繼續我的故事。
[注:金屬溶解在汞中後產生的合金,根據溶質金屬的性質不同會得到液態和固態的合金。]
當我回到鎮子裡時,我試圖尋找更多關於土丘的傳說,但是能找到的只有人們興奮講述的小道傳聞與激烈的反對意見。看到人們為我的安全問題而焦慮實在是很讓人高興,但是我必須將他們近乎狂熱的告誡擱在一邊。我向他們展示了灰鷹的護身符,但卻沒有一個人曾聽說過這東西,也沒有任何人曾見過哪怕有一丁點兒相似的東西。他們一致認為那不可能是一件印第安人遺物,同時認為老酋長的祖先肯定是從某個商人那裡換來的。
當他們發現自己無法阻止我繼續考察工作時,賓格鎮的居民惋惜地盡他們可能幫助我準備好了需要的器具。由於我在抵達之前就已了解需要進行哪些工作,所以我的絕大部分補給都已經隨身帶好了——其中包括一柄印第安人用的彎刀,用於清理灌木與展開挖掘工作的雙刃短刀,在開展任何可能的地下探險時需要用到的手電筒,繩索,雙筒望遠鏡,捲尺,顯微鏡以及一些出現緊急事件時使用的附帶物件——事實上,我盡可能塞滿了一個方便的旅行袋。考慮到已有了這些設備,我只為自己添置了一把治安官強迫我帶上的轉輪手槍,以及鐵鍬與鏟子——我覺得這也許能加快我的工作進展。
我決定把這些後來添加進來的東西用一根結實的繩索拴著掛在肩膀上——因為我很快就意識到,我不能指望會有任何人願意幫助我,或是與我一同展開探險。無疑,整個鎮子都會用他們能找到的望遠鏡與雙筒望遠鏡遠遠地望著我;但卻不會有任何居民願意往平原上向著那座孤單土丘的方向走上哪怕一碼的距離。我把啟程的時間定在第二天的早上,而那天餘下來的時間裡,鎮民紛紛懷著一種充滿了敬畏與不安的尊敬態度招待我,就像是在招待某個出發走向注定厄運的人一樣。
當早晨來臨的時候——天雖然有些陰暗,但卻並非充滿了凶險與不祥的意味——整個鎮子裡的所有人都走出門來,看著我啟程穿越塵土飛揚的平原。雙筒望遠鏡顯示丘頂上那個孤獨的印第安人依舊踩著他尋常的步伐,而我決定在接近的過程中盡可能穩定地將他保持在視野之內。在這最後的時刻裡,一種隱約的恐懼感攝住了我。而我的反复無常與軟弱也足夠讓我將灰鷹的護身符掛在自己胸前最顯眼的位置上,好讓任何有可能在意它的生物或鬼魂第一眼就能看到它。在與康普頓和他母親道別之後,我開始大踏步地前進。雖然當時我左手提著旅行袋,背上還捆紮著叮噹作響的大鎬和鐵銑,卻並沒有對我的步子帶來太大影響;我右手抓著自己的雙筒望遠鏡,並且時不時地往丘頂上那個安靜邁步的印第安人望上一望。當我靠近土丘時,我能非常清楚地看見那個印第安人,並且覺得能從他那張滿是皺紋、禿頂的容貌中覺察到無限的邪惡與頹廢。當我看到他那金閃閃的武器套上有著一些與我佩戴的護身符上的未知符號非常相似的象形文字時,我更感到錯愕。這個人的裝束與飾物都體現出細膩精美的做工與極有品位的修養。接著,在突然之間,我看見他開始走下土丘另一面的山坡,消失在了我的視野之外。出發十分鐘後,當我抵達目的地時,那裡已經空無一人了。
現在已經沒有必要再詳述考察剛開始的那段時間裡我所做的工作了。我環繞了整個土丘,展開調查,進行測量,並且退回去試著從不同的角度上看待問題。當我接近它時,這座土丘令我印象深刻,在它那太過規則的外形之下,似乎隱伏著某種威脅的意味。這是這片曠闊而又平整的平原上唯一一處隆起的地方,有一會兒,我不禁開始相信這座土丘的確是一座人工建造的古墓。但土丘陡峭的山坡似乎完全沒有被開墾過,也沒有任何人類居住和修建道路的跡象。土丘上並沒有一條通向頂端的道路;所以考慮到自己身負重物,我設法盡量用較輕鬆的方式爬上土丘。當我爬上丘頂時,我發現這是一個近乎平整,大約三百英尺乘五十英尺大小的橢圓高地;高地上覆蓋滿了叢生的雜草和繁茂的灌木,完全不像是經常有一個哨兵在上面來回踱步的樣子。這種情況讓我真正感到了驚駭,因為這無疑說明雖然那個“老印第安人”看起來如此栩栩如生,卻不過是某種群體性的幻覺而已。
在極端的困惑中,我警覺地查看著四周,不時愁悶地向鎮子的方向瞥上一眼,那兒有一群黑色的圓點,那是在觀望的人群。當我舉起望遠鏡看向他們時,我看到他們正熱切地用望遠鏡看著我;所以為了讓他們放心,我在空中揮了揮自己的帽子作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樣,可事實上我一點也不覺得高興。接著,我扔下了長鎬、鐵鍬與旅行袋;並從旅行袋中拿出彎刀,開始清理灌木叢。這是件乏味的工作,而我不時奇怪地感覺到一陣寒顫——彷彿總某些非同尋常的風突然而至巧妙甚至近乎有意地阻礙著我的動作。有些時候,當我工作時,彷彿有一種隱約有形的力量將我向後推去——彷彿我前方的空氣變得粘稠而濃密,或者是無形的手猛拉著我的腰部。在沒有獲得任何令我滿意的結果前,我就已經精疲力盡了,不過雖然如此,我還是有所收穫的。
等到下午的時候,我清楚地發現到在土丘北面的盡頭那樹根叢生的土地上有一個略微像是碗形的凹陷。雖然這說明不了什麼,但等到需要進行挖掘時,這裡會是一個開始工作的好地方,我在心裡記下了這個地方。與此同時,我留意到了另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那隻掛在我脖子上印第安護身符在距離那處凹地東南方向十七英尺外的某個位置上會有古怪的表現。每次我在那個地方附近彎腰時,它的擺動都會發生變化。而且它彷彿被拖拽著,就像那兒的土地裡有著某些奇異的磁力在吸引它一般。我越是留意這一點,就越被他吸引,直到最後,我決定立刻在那上面進行一次小規模的初步挖掘。
當我用我的雙刃短刀翻開地面的時候,我不禁感到奇怪——這里紅土層相對來說要比其他地方薄得多。村子的下面幾乎完全是紅色的砂岩土層,可到了這裡,在不到一英尺深的地下,我卻奇怪地發現了一層黑色的肥沃土壤。在西面和北方的遠處,那些奇怪的深邃山谷裡也能找到這種黑色土壤。而這些土壤肯定是在史前時期,當這座土丘聳立起來的時候,被搬運過遙遠的距離,最後堆積在了這裡。當我跪在黑土裡繼續挖掘下去時,我覺得掛在脖子上的皮索變得越來越沉重,彷彿土裡的某些東西似乎在越來越強烈拉扯著這枚沉重的金屬護身符。接著,我覺得手裡的工具撞到了一個堅硬的表面,於是我開始懷疑下面會不會有一層岩石。當我用雙刃短刀試圖撬動時,我發現事實並非如我所想的那樣。相反,令我極度意外和興奮的是,我挖出了一個沉重、包滿了黴菌的圓柱形物件——這東西大約有一英尺長,直徑四英寸——吊在我脖子上的護身符粘在上面,彷彿被膠粘上了一般。
我坐下來,用燈籠褲粗燥的燈芯絨布料進一步清理掉那些附著在磁性圓柱上的黴菌,接著便發現它同樣也是用護身符那種沉重、帶光澤的未知金屬製作的——因此,這種奇怪的吸引力無疑得到了解釋。圓柱體上面的雕畫與鏤刻全都非常奇怪,也非常可怕——全都是些無可名狀的怪物與圖案,並且充滿了暗含的邪惡意味——但所有這些都被極好地拋光過,並顯示出非凡的做工。我在一開始分不出這個東西的頭尾,只能盲目地擺弄它,直到我看見在它的一端有著一道裂縫。於是,我熱切地開始尋找一種方法來打開它。最後,我發現這個末端僅僅是簡單地旋開即可。
圓柱的蓋子非常難打開,但最後還是被我打開了,並且隨之釋放出一種奇怪的香味。罐子裡只有一大卷淡黃色、像是紙一樣的東西,上面寫滿了綠色的符號。在那一瞬間,我懷著極其激動的心情想像我拿到了一把通向未知遠古世界以及超越時間深淵的文字鑰匙。然而,在展開捲軸的的一瞬間,我幾乎立刻發現這是一張用西班牙文完成的手稿——不過,那是正式、華麗卻已經消失了很久的古西班牙語。在金色的落日中,我看著開頭的段落,努力試圖解譯那位已經消失的作者所留下的這份令人痛苦的、斷句錯亂的手稿。這是怎樣一份遺物呢?我在偶然之間,到底發現了怎樣一個東西呢?最先出現的詞句讓我陷入了一陣狂熱的興奮與好奇,因為它不僅沒有將我從原有的追尋目標上轉移開,反而令人驚異地讓我堅定了繼續努力的信心。
那張寫著綠色字蹟的黃色捲軸在開端的部分有著一個引人注目、明確的標題,並且隆重得近乎絕望地懇求讀者相信接下來那些令人難以置信的揭示:
RELACIÓN DE PÁNFILO DE ZAMACONA Y NUÑEZ, HIDALGO DE LUARCA EN ASTURIAS, TOCANTE AL MUNDO SOTERRÁNEO DE XINAIÁN, AD MDXLV
En el nombre de la santísima Trinidad, Padre, Hijo, y Espíritu-Santo, tres personas distintas y un solo. Dios verdadero, y de la santísima Virgen muestra Señora, YO, PÁNFILO DE ZAMACONA, HIJO DE PEDRO GUZMAN Y ZAMACONA, HIDALGO, Y DE LA DOÑA YNÉS ALVARADO Y NUÑEZ, DE LUARCA EN ASTURIAS, juro para que todo que deco está verdadero como sacramento. . . . [注]
[注:阿斯圖里亞斯公國盧阿爾卡鎮紳士潘費羅·德·扎曼阿克拉關於地下世界Xinaián的敘述,公元1545年。
以神聖的三位一體聖父、聖子、聖靈之名,真神上帝與聖母顯靈,潘費羅·德·扎曼阿克拉,阿斯圖里亞斯公國盧阿爾卡鎮佩德羅·古茲曼與紳士扎曼阿克拉之子,在此起誓,我所言一切皆如聖禮所行真實無虛]
我停下來思索著我所讀到的這些話語中蘊含的不祥意味。“關於地下世界Xinaián,敘述者,來自阿斯圖里亞斯公國[注]盧阿爾卡的潘費羅·德·扎曼阿克拉·魯茲紳士,AD1545”……顯然,這一部分已經無法讓人在短時間內完全接受。地下世界——這個一直為世人津津樂道的構想再一次被提了出來,儘管所有的印第安人傳說和那些從土丘上折返回來的人卻從未提到過這種想法。而這個日期——1545——又是什麼意思呢?在1540年西班牙探險家科羅拉多和他的手下曾從墨西哥往北,深入了西部的荒野,但他們不是在1542年就返回了麼?我的雙眼飛快地掃過捲軸已經被展開的部分,搜尋著我想要的東西,接著,幾乎就在一瞬間抓住了那個名字——弗朗西斯科·瓦茲克茲·德·科羅拉多。這份捲軸的作者顯然就是科羅拉多的手下之一——但他在他的團隊完成探險返回的三年後仍待在這塊偏遠的地方乾什麼呢?我必須要進一步讀下去,因為我看到現在展開的捲軸只是一份對於科羅拉多北上進軍的摘要,​​與歷史上大眾熟知的內容並沒有什麼本質的區別。
[注:西班牙一自治區]
最後,只有逐漸變弱的光線才能阻止我繼續展開捲軸,進一步讀下去的舉動。雖然夜幕已飛快地降臨在這片不祥的土地上,但沉溺在急切迷惑中的我卻幾乎已經忘記了那些潛伏著的恐怖。我聽到遠處傳來那群聚集在村子邊緣的居民所發出的大聲呼喊。為了回應他們焦急的呼叫,我把手稿塞回了那隻奇怪的圓筒裡。我脖子上的護身符圓碟還緊緊地粘在圓筒上,直到最後我只得把它橇下來,與其他較小的工具包在一起,分離開二者。我把大鎬與鐵鍬留在原地,以便展開明天的工作,然後拿起了旅行袋,爬下了土丘陡峭的山坡。然後花了一刻鐘的時間回到村子裡,並向他們解釋和展覽了我的古怪發現。當天黑下來後,我回瞥了一眼在不久之前才離開的土丘,顫抖著發現夜間那個女人鬼魂所持有的昏暗藍色火炬已經開始閃爍了。
在解讀那個西班牙人在過去留下的敘述之前,任何等待都是艱難的;但我也知道,為了更好地翻譯這份手稿,我必須有一個安靜的空暇時間,所以我極不情願地將這份工作留到了夜間晚些時候再行展開。我向村民們清楚地描述了我上午的發現,並給他們充足的時間檢查那個令人困惑又興奮的圓筒。而後便盡可能快地在人們的陪伴下回到了克萊德·康普頓的家中,爬上二樓我的房間,立刻展開翻譯工作。房子的主人與他的母親都熱切地希望聽到整個故事,但我想他們最好還是先等等,等我完全理解了整份手稿後再簡明而準確地告訴他們手稿的要旨。
我在一盞電燈下打開了我的旅行袋,再次拿出了那隻圓筒,並且立刻留意到了那種拉扯著印第安人護身符、令它緊緊粘附在雕刻過的圓筒表面的磁力。那些圖案在那富有光澤的未知金屬表面邪惡地閃爍著。這些有著細膩做工,但卻奇形怪狀、邪惡得應當被詛咒的形狀不懷好意地睨視著我,令我在研究時不寒而栗。我現在很希望自己當時能仔細地把那些圖案拍下來——但也許幸好我沒有這麼做。至少有一件事讓我頗為慶幸,我當時並沒有認出那個在大多數華麗圖框裡占主要地位的事物——那是一個蹲伏著的東西,有著像是章魚一樣的頭部,而手稿裡則稱之為“圖魯”。直到最近我才把它,以及手稿上有關它的傳說,與一些新了解到的、講述可怖而又無人敢提及的克蘇魯的民間故事聯繫起來——在傳說中,那是一個可怖的存在,早在地球尚且年輕還未完全成形之時,它就已經從群星之間降臨到了大地上;如果要是我當時就知道這些事情,我絕不會和那隻圓筒待在同一個房間裡。在圖畫裡佔第二位的主題是一條被半擬人化的大蛇,我很快便毫不費力地將它歸結為伊格、羽蛇神、庫庫爾坎[注]等概念的原型。在打開圓筒前,我測試了它與除了灰鷹的圓碟護身符以外的其他金屬之間是否有磁性作用,但卻發現沒有任何的相互吸引。顯然,這塊來自未知世界的可怖碎片與它同類之間存在的吸引力並非是一種普通的磁性作用。
[注:瑪雅對羽蛇神的稱呼]
直到最後,我拿出了手稿,開始翻譯——同時也快速地記下了一個概要的大綱,並且偶爾在遇到特別晦澀或古老的詞彙與句法結構時,為沒有一本西班牙字典而感到遺憾。在我連續不斷的探索時被拖回近四個世紀之前的過​​去總讓人一種無法形容的怪異感覺——在那個時候,我的先祖還只是些生活在亨利八世統治下的薩默塞特郡與德文郡上的紳士,一心想著保固家業,從未有過絲毫想要冒險——例如帶著他們的家族前往弗吉尼亞與新世界——的念頭;然而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徘徊在這座土丘上的秘密已經就存在於這個新世界裡了,直到現在它仍舊存在著,並且成為了我眼下的研究目標。越是翻譯這份手稿,這種被拖拽回過去的感覺就愈發的強烈,因為我本能地感覺到這個西班牙人與我遇到了同樣的問題,這是一個無比古早的秘密——一個不潔卻神秘地永恆存在的秘密——而間隔在我們之間那短短四百年的時間相比之下根本算不上什麼。單單只是看一眼那個可怕、險惡的圓筒就能讓我意識到在我們所熟知的世界與它所展現出的那些遠古秘密之間存在著一道何等巨大的深淵。而潘費羅·德·扎曼阿克拉與我就肩並肩地站在這道深淵的邊緣上;就像我身邊站著亞里斯多德,或者基奧普斯[注]一般。
[注:公元前2600年的第四王朝第二任法老,即是著名的胡夫(Khufu) ,此為他在希臘語中的稱呼。他在任時修建了著名的胡夫大金字塔]

III

關於他年輕時候在盧阿爾卡——一個位於比斯開灣中平靜的小港口上的生活,扎曼阿克拉說得很少。他曾經是個狂野的年輕小伙,在1532年的時候,年僅二十歲的他便來到了新西班牙[注1]。敏感而富有想像力的他為自己探聽到的、有關北方未知世界與富饒城市的流言而深感著迷——其中馬可仕·德·尼扎的故事尤其令他入迷,這位法蘭西修道士於1539年從一趟旅途中回來之後便激動地向人們講述傳說中的錫沃拉[注2],以及它那被高牆圍繞的城市與梯田般的岩石房屋。當聽到探險家科羅拉多準備組織探險隊去尋找那些奇蹟——並進一步尋找傳說中野牛之地[注3]上位於那些奇觀之後更偉大的奇蹟——年輕的紮曼阿克拉決定加入那支精挑細選地三百人小隊,並在1540年與剩下的人一同啟程北上。
[注1:殖民時期西班牙在美洲的殖民地總督轄區之一。於1521年設立。其最大範圍包括現在的北美洲西南部與大部分的中美洲地區。]
[注2:錫沃拉,對於流傳在當時殖民者口中的七座財富之城的統稱。]
[注3:指北美西部平原,當時西部還有著許多北美野牛,故有此稱呼。]
歷史記錄了那次探險隊的故事——他們發現錫沃拉僅僅只是一個骯髒的安普韋布洛人村落,而德·尼扎則因為他那華麗的浮誇故事召來了一片罵聲,最後被趕回了墨西哥;歷史上記錄了科羅拉多是如何第一次看到大峽谷的;以及他是如何在佩科斯河上的切可紐鎮從一名叫做艾爾·圖爾科的印第安人那裡聽說了富饒而神秘的基維拉——那是一座位於遙遠東北方的城市,那裡充滿了黃金、白銀與野牛,並且還奔湧著一條兩里格寬的大河。而扎曼阿克拉則在記敘中簡短地講述了他們在佩科斯河上特格萊斯鎮建立的冬令營,並記載說他們於四月份開始向北出發。他們的土著嚮導是個冒牌貨,錯誤地將他們領到了另一片平原上——那裡只有草原犬鼠、鹽池以及其他一些遷徙狩獵野牛的部落。
於是科羅拉多解散了他的大部分隨行,只帶著一支精挑細選後組成的規模極小的分遣隊繼續前進,完成了最後四十二天的行進。當時扎曼阿克拉也設法加入了這支進一步探險的小分隊。他在敘述裡提到了肥沃的鄉野,以及陡峭崖頂邊緣探出茵茵林木的巨大深谷;並且講述了他們所有人是如何單單只吃牛肉而繼續生活下去的。然後他提到了探險隊所抵達的最遠疆域——那片可能被稱為基維拉,但卻頗為令人失望的土地;同時他也提到了許多由草屋組成的村落,以及那片土地上的溪流與河谷,還有它肥沃的黑色土壤和盛產的洋李、堅果、葡萄與桑葚,另外還有在那裡使用銅器、依靠種植玉米生活的印第安人。敘述中若無其事地提到了他們處決了艾爾·圖爾科,那個指錯路的土著嚮導;同時也提到科羅拉多於1541年秋天在一條大河邊豎起了一隻十字架——上面刻著題名“大將軍弗朗西斯科·瓦茲克茲·德·科羅拉多遠征至此。”
這個所謂的基維拉大約在北緯四十度附近。而我則想起紐約的考古學家霍奇在不久之前曾將它定位於堪薩斯州、巴頓郡與萊斯郡內阿肯色河流域的某處——在蘇族人將威奇託人趕進南方[注],也就是現在的俄克拉何馬州之前,那裡還是威奇託人的老家——那裡最近也發現許多草屋村落的遺址,並且也挖掘出了不少的人造物。由於四下的印第安人自古以來就一直充滿畏懼地流傳著一些關於富饒城市與隱匿世界的傳聞,所以科羅拉多也曾在那附近的地區進行過大量的探索工作。但這些北方的土著似乎比墨西哥地區的印第安人更加害怕和不願談論這些出現在傳聞裡的城市與世界;然而,與此同時,如果他們願意、或是敢於談論這些東西的話,他們所能揭露出來的東西則要比那些墨西哥人多得多。他們的含糊其辭激怒了西班牙人的領導者,所以在經歷過許多次令人失望的搜索後,科羅拉多開始非常嚴厲地對待那些帶給他故事的人。扎曼阿克拉則要比科羅拉多耐心得多。他發現這些傳說非常有趣;同時也學習了大量的當地語言能讓他與一個名叫奔牛的年輕人展開長時間的對話——這個年輕人旺盛的好奇心令他去過許多地方,其中的有些地方要比他的族人膽敢窺探那些的地方離奇怪異得多。
[注:這裡提到的兩族人各屬於北美印第安人的一支,其中威奇託人屬於喀多人這個大的族系。]
奔牛向扎曼阿克拉提到了一些古怪的石頭通道、大門、或是洞穴入口——這些奇怪的地方都位於某些陡峭、生長著繁茂樹木的谷底,遠征隊向北行進的時候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這些地方。他說,這些通道大多都被灌木叢遮蔽著;而且自古以來就極少有人會進入那裡。那些膽敢沿著通道前往另一邊的人大都沒有再回來——不過,在極少數情況下,也會有些人會瘋瘋癲癲、或是帶著奇怪的傷殘折返回來。但所有這些都只是些傳說而已,因為即便上溯到現在還活著的最年長的人的祖父那一輩,也沒聽說誰曾經過分地深入過那些地方。要說探索這些地方,恐怕奔牛比其他任何人都要走得更遠一些;而且他也見識到了許多的東西,足夠他壓抑住自己的好奇心與貪念,不去理會那些傳聞中埋藏在地下的黃金。
他所進入的那個洞穴連接著一條長長的通道。這條通道瘋狂地向上、向下前進,迂迴地延伸著。通道中雕刻著某些從未有人見過的怪物與恐怖存在。然後,在經歷過無數英里的迂迴與下坡之後,通道裡出現了可怕藍色光芒;這條隧道通向一個令人驚駭的地下世界。關於那個世界的詳情,這個印第安人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因為他見到的某些東西令他匆忙地退了回來。但是,他補充說,那些黃金城市一定就在下面的某處;也許一個有著閃電棍魔法的白人能夠成功地進入那兒。不過,他不願意對大長官科羅拉多說起這些事情,因為科羅拉多已經不會再聽信印第安人說的任何東西了。是的——如果扎曼阿克拉願意離開那隻探險隊,並且讓他來做嚮導,那麼他也願意告訴扎曼阿克拉如何才能抵達那裡。但是他卻不會與這個白人一起再進入那個洞穴。那裡面有著不好的東西。
那個地方在距離駐地大約有五天行程的南面,就在那片有著巨大土丘的地區附近。那裡的土丘與那個位於地下的邪惡世界之間存在著某些聯繫——它們可能是在遠古時候被封閉起來的的入口,因為住在下面的老一代曾經在地表建立過居住地,並且與世界各地的居民進行貿易——甚至還包括那些生活在後來被大洪水所淹沒的大陸上的居民。但當那些大陸沉沒之後,老一代便將自己封閉起來,躲進了地下,拒絕再與任何地表的人打交道。那些從沉沒大陸上逃離出來的流亡者告訴他們大地上的神明在與他們作對,除了那些邪惡神明麾下的邪魔,沒有人能在大地上繼續生存下去。正因為如此,他們才將所有生活地表的居民隔絕在外,並且對那些膽敢闖入他們世界的傢伙施以令人恐懼的懲罰。曾經有一段時候,他們在各個入口都安置了哨兵,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一舉動變得不再必要了。沒有多少人願意談論那些關於躲藏起來的老一代的故事,所以如果不是偶爾會出現的一兩件可怖事情還在提醒人們不要忘記他們的存在,那麼關於他們的傳說可能大多都已經銷聲匿跡了。似乎這些東西那幾乎無限古老的歷史令他們離奇地變得像是精魂一般,所以他們鬼魅的形象更是經常生動地浮現出來。相應地,那些於夜晚時候迴響在巨大土丘附近地區的、幽靈般的戰爭情形便反映了在入口被封閉之前他們所展開過的戰鬥。
那些老一代的人本身就像是鬼魂一樣——事實上,據說他們不會再變老,也不會再繁衍後代,只能永遠逗留在一種介於肉體與靈魂之間的狀態。但是這種變化並不是完全的,因為他還需要呼吸。也正因為他們的地下世界需要空氣,所以那些位於深谷裡的洞口才沒有像那些位於平原上的土丘入口一樣被封堵起來。奔牛補充到,那些洞口也許是根據大地上的天然裂縫改建的。還有傳說稱,早在地球還非常年輕的時候,那些老一代就從群星之間降落到了這裡,並且進入到了地下用純金建造了他們的城市——因為當時的地表並不適宜他們居住。他們是所有人的祖先,然而卻沒有人能說出他們來自哪顆星星——或是群星之外的哪個地方。他們那隱藏在地下的城市依舊裝滿了黃金與白銀,但凡人如果沒有被非常強大的魔法保護著,那麼最好還是不要去理會他們。
他們馴養著一些與人類有著微弱血緣聯繫的野獸。他們將這些可怕的野獸當作坐騎,同時也利用它們進行一些其他的工作。人們傳說這些野獸是食肉的,就像他們的主人一樣,而且更喜好人類的血肉;所以儘管老一代自己並不會繁衍後代,但他們有著一種半人半獸的奴隸階層,並且用這些奴隸來養育他們與那些野獸。這些奴隸都是以某些非常古怪的方法被地徵募來的,並且有著另一種由複活的屍體構成的奴隸階層來為他們的工作進行補充。那些老一代有辦法將屍體改造成某種機器,而這些屍體機器能幾乎永遠地存在下去,並且能通過接受思想上的指令來完成任何類型的工作。奔牛說那些人僅僅通過思維來交流;在經歷過年歲漫長的探索與學習後,說話被認為是即粗魯又沒有必要的表達方式——除非是進行宗教禱告,或是為了表達強烈的情感。他們崇拜伊格,眾蛇之父,同時也崇拜圖魯,一個有著章魚般頭部的存在——就是這個存在將他們從群星之間帶到這裡來的;他們用人類獻祭的方式來取悅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這種獻祭的方式非常奇怪,而奔牛也不願意再就這個問題多做描述。
扎曼阿克拉被這個印第安人口中的傳說深深吸引了,並且立刻決定僱傭他為嚮導去探索那些位於溪谷裡的神秘通道。但他並不相信傳說中、那些躲藏起來的地下居民所擁有的怪異風俗,因為探險隊的以往經驗已經足夠讓任何一個人學會對土著神話中的未知之地不抱任何幻想了;但他的確感覺到那些雕刻著怪異裝飾的地下通道之後肯定有著某些令人極為驚異的世界——某些富饒而且充滿冒險的世界。起先,他想說服奔牛把這件事情告訴科羅拉多——並且願意為他承擔任何因為領隊那狐疑而又暴躁的脾氣所帶來的嚴重後果——但稍後他又改變了主意,覺得最好還是一個人獨自探險。如果他在沒有任何幫手的情況下完成了探險,那麼他也就沒必要與其他人分享他所找到的任何發現;而且他也很可能因此變成一個偉大的探險家,並且獨占那些傳說中的財富。成功完成這次探險會令他變成一個比科羅拉多還要偉大的人物——也許比新西班牙地區上的任何人,甚至包括極有權勢的總督安東尼奧·德·門多薩大人[注],更加偉大。
[注:新西班牙地區的第一任總督]
於是,1541年10月7日距離午夜還有一個小時的時候,扎曼阿克拉偷偷溜出了修建在草屋村落邊的西班牙人營地,與奔牛成功匯合,一同開始向南的長途行進。他決定盡可能地輕裝前進,因此並沒有穿戴自己那笨重的頭盔與胸甲。手稿幾乎沒有提到任何有關旅行的細節問題,不過扎曼阿克拉記錄了自己的抵達時間——10月13日。他們沒有花多少時間便成功地從生長著茂盛樹木的山坡上爬了下來,但印第安人在光線昏暗的峽谷裡重新定位那個被灌木掩藏起來的石門時卻遇到了麻煩,好在他們最後還是找到了那個地方。那是個非常小的入口。幾根大塊的砂岩構成了它的門楣和邊框。在砂岩上還有殘留著一些痕跡,顯示著過去曾雕刻在上、而現在卻幾乎已被完全磨蝕無法辨認的圖案。入口大約高七英尺、寬最多四英尺。門框上有鑽過的痕跡,似乎暗示著過去曾存在有一道帶鉸鏈的大門,但關於這扇大門的其他痕跡早已消失殆盡了。
當看到那條通向地下的黑色裂口時,奔牛表現出了極大的恐懼,並且倉促地扔掉了他的補給袋。雖然他為扎曼阿克拉準備好了充足的樹脂火炬和食物,而且誠實又準確地將扎曼阿克拉帶到了目的地;但到了這個時候,這個印第安人卻執意拒絕再與西班牙人一同繼續接下來的探險。扎曼阿克拉只得給了他一些專門為這種場合而準備的小飾品,並且要求他承諾在一個月後重新返回這裡;到時候再為自己指明向南到達佩科斯河普艾布羅印第安人村落的道路。他們在山谷上方的平原上挑選了一塊醒目的大石頭作為會面的地點,並且約定先到的人要在那里扎建好帳篷等待另一個人到來。
至於那個印第安人到底在約定地點等了多久,這令扎曼阿克拉頗為好奇,他在手稿裡表露出了對於答案的強烈渴望——因為他自己永遠也無法遵守他們之間的承諾了。在分別的最後時刻,奔牛曾試圖勸說扎曼阿克拉打消深入黑暗洞穴探險的念頭,但他很快便意識到這只是白費力氣,於是他最後面無表情地做了一個再見的手勢。扎曼阿克拉看著印第安人那瘦削的身形倉促地爬上了山坡,然後彷佛鬆一口氣般漸漸消失在了樹林裡;然後他點燃了自己的第一支火炬,帶著自己笨重的包裹走進了那條通道。這切斷了他與這個世界的最後一絲聯繫;雖然他當時並不知道,但在這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任何一個人類了——至少再也沒有見過任何通常意義上的“人類”了。
在剛走進那個不祥的入口時,扎曼阿克拉並沒有立刻感覺到邪惡的徵兆。一種離奇與異樣的氣氛環繞在他的身旁。洞口後的通道要比洞口本身稍大一些,在前面的許多碼內,都是一段由巨大磚石修建的水平隧道。隧道的地面上鋪建著已被嚴重磨蝕了的石板,而它的兩側與天花板則是由雕刻著怪誕圖案的花崗岩與砂岩石板構成的。從扎曼阿克拉的描述來看,那些雕刻肯定非常恐怖而又令人嫌惡;而且其中的大多數都是以可怕的伊格和圖魯作為主題。它們與冒險者以前見過的任何東西都不盡相同,不過扎曼阿克拉也補充說在整個外部世界中,只有墨西哥土著的建築藝術與它們最為接近。在走過一段距離之後,隧道突然開始陡峭地向下延伸過去,與此同時地面、牆壁與天花板上也都開始出現了許多不規則的天然岩石。整條通道似乎只有部分是人工修建的,而所有裝飾也都只出現在那些偶爾才能看見的嵌板上。而這些嵌板上大多都雕刻著令人驚駭的淺浮雕。
隧道向下延伸得非常遠,而且有時隧道的坡度會變得極其陡峭,甚至有讓人摔倒並一直滑下去的危險。隨著坡道的不斷下行,整條通道的延伸方向與四周的輪廓也開始變得極具變化起來。有時它狹窄到幾乎只剩一條裂縫,有時又低矮得只能彎腰前進,甚至有時還需要爬行向前;可是在另一些時候,它又擴寬成一個大小頗為可觀的洞穴或是甬道。似乎,在通道的這一部分幾乎看不到什麼人工建築;但偶爾也會有一塊不祥的裝飾嵌板,或是一些出現在牆上的象形文字,抑或一條通向側旁但卻被堵起來的通道來提醒扎曼阿克拉這的確是一條早在亙古時期就已被人們遺忘的大道,而這條大道正通向某個令人難以置信同時卻又殘存著某些活物的古老世界。
根據潘費羅·德·扎曼阿克拉盡可能準確地估計,大約三天的時間裡,他一直在這永夜的黑暗世界裡爬上、爬下、向前、迴轉。不過在絕大多數時候,他都是在向下走。偶爾,他能聽到某些隱秘的生物在他的路上啪嗒啪嗒地行進,或是撲打著翅膀飛行;期間還有一次,他似乎隱約瞥見了一個巨大的白化生物,這讓他感到不寒而栗。隧道裡的空氣質量大多數時候都還算不錯;但不時也會遇到泛著惡臭的區域,另外,還有一個生長著鐘乳岩與石筍的巨大洞窟也帶來令人壓抑的潮氣。奔牛也曾提到過那個溶洞,這構成了路上一道非常難以穿越的阻礙;因為經年累月沉積下來的石灰岩在這些遠古住民走過的大道上形成了新的石柱。不過,印第安人曾突破了這道障礙;所以扎曼阿克拉也沒有受到多大的阻礙。一想到外部世界曾有人來過這裡,就讓他在不知不覺中感到欣慰——而印第安人細緻的描述也讓他少了幾分驚訝與意外。甚至——奔牛對於這條隧道的了解讓他準備好了充足的備用火炬,足夠扎曼阿克拉往返所需,讓他無需為喪失光亮而受困黑暗而擔心。旅行中,扎曼阿克拉扎了兩次營,並燃起了篝火。自然通風似乎很好地帶走了篝火產生的煙霧。
在他估計的第三天快結束的時候——雖然他對自己估計的時間表深信不疑,但實際上卻並不太容易讓人相信——扎曼阿克拉遇到了一道極高的下坡道,後面緊跟著一段極長的上坡道。根據奔牛的描述,這應當就是隧道的最後一部分。從在這之前的某個地方開始,人工改造洞窟的痕跡又開始變得明顯起來;有幾次陡峭的坡道上出現了粗糙開鑿出的台階,有效減輕了下行的難度。藉著火炬的光輝,扎曼阿克拉看到牆面上的可怕雕刻變得越來越多,到最後當他爬下最後一段向下的通道,開始逐漸向上爬去時,樹脂燃燒的火光似乎混進了一絲昏暗、但卻散佈得更廣的微光。到最後,當向上的坡道終止時,前面出現了一條由暗色玄武岩巨石修砌的水平通道。到了這個時候已經不再需要火炬了,因為這裡的空氣中全都瀰漫著一種淡藍色、彷彿電弧一般的光輝,如同極光一般忽隱忽現。這就是那個印第安人曾描述過的、來自地底世界的奇怪光輝——緊接著,扎曼阿克拉離開了那條修建在亂石叢生的荒涼山坡上的隧道,在他的頭上是一片匪夷所思的、翻滾湧動著淡藍色光輝的天空,而在他腳下令人暈眩的遠處,是一片籠罩在淡藍色雲霧之中,彷彿無邊無際的平原。
終於,他來到這個完全未知的世界。從他留下的手稿來看,他顯然看到了某些難以描述的景色,而且令他覺得頗為自豪和得意,就如同他的同胞巴波亞[注]從達連灣邊那令人難忘的山峰上俯瞰新發現的太平洋時所感受到的一樣驕傲。奔牛就是在這裡折返回去的。當時,某些東西帶來的恐懼驅趕著他逃離了這塊地方,但那到底是什麼,他也無法描述清楚——他只是推諉而又模糊地描述成一群邪惡的牲畜,既不是馬匹也不是野牛,而是一些像是土丘幽靈在晚上騎乘的那種怪物——但扎曼阿克拉不會被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所阻撓。他並不害怕,相反一種奇怪的榮耀感充溢在他心中;因為他想像過太多次這樣的情形,並且完全了解獨自站在一個奇妙的地下世界面前究竟意味著什麼,更別提其他白人甚至都沒想像過會存在著這樣一個世界。
[注:著名西班牙探險家]
這片在他身後急劇隆起然後又在他腳下陡峭向下延伸的山坡是暗灰色的,上面散佈著亂石,沒有任何的植被,可能原來曾是玄武岩地貌;那種怪異神秘的景色讓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站在陌生星球上的外來者。在數千英尺的下方,那片遙遠的巨大平原上看不到任何可以分辨的特徵;這主要是因為它似乎被一種繚繞的淡藍色霧氣籠罩著。但是,除了這面山坡以及下面的平原與雲霧外,那泛著藍色光輝、閃閃發亮的天空也令冒險者印象深刻,乃至有一種面對著超凡奇蹟與奧秘的感覺。他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在這個世界裡創造出了這樣一片天空;但他聽說過北極光,並且也見過一兩次。所以他猜測這位於地下的光輝也許與極光有著某些類似之處;對於現代人來說,這個觀點很值得贊同,但似乎這裡面還參雜了某些因輻射作用而產生的現象。
在扎曼阿克拉的背後,他曾穿過的隧道還敞著它那幽暗的入口。那個入口外也修建著一座石頭大門,就與他在地面上進入隧道時所看到的非常相似——只不過這扇大門是用灰黑色的玄武岩修建的,而不像地上那樣用的是紅色的砂岩。大門上雕刻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圖案,而且保存的相當完好,這也許正對應著那些雕刻在外面大門上的圖案——只是那些暴露在外的雕刻在經歷過漫長的年月之後被嚴重地風化了。這里幹燥、溫和的環境顯然不利於風化作用的進行;事實上,西班牙人已經開始注意到這裡的溫度如同春天般令人愉悅而穩定,這說明這兒的氣候應該類似於北美洲北方的內陸地區。在石頭門框上還有著一些痕跡證明這裡也曾存在著某種類似大門鉸鏈的裝置,但卻已經看不到那扇大門了。扎曼阿克拉坐了下來,準備休息一會兒,並為下一步做好打算。為了減輕負重,他拿出了一部分食物與火炬,準備在返回隧道時再帶上它們。他用散落在四下的碎石匆忙地在隧道入口邊堆砌起了一個石堆,並將準備返程時帶上的補給儲藏在了石堆裡。然後,他重新調整了一下身上已經減輕的行囊,開始向下前往那片遙遠的平原;準備進入一片全新的世界——在一個世紀甚至更長的年月裡,從未有任何地表的活物曾深入這裡,更沒有任何一個白人曾到達過這裡,而且如果傳說是可信的話,也沒有哪個活物在到過這里之後還能神智健全地返回地面。
扎曼阿克拉輕快地大步走下了陡峭而又永無止盡的陡坡;但有些時候,鬆動的岩石碎屑或是太過險峻的陡坡讓他不得不停下來。那片被雲霧籠罩著的平原一定在非常非常遙遠的地方,因為扎曼阿克拉在行走了許多個小時之後,仍不覺得它變得近了一些。在他身後則總是巨大的山坡,這些山坡一直延伸向上,最後消失在由藍色光輝匯聚而成的明亮雲海裡。四周沉寂無聲;所以他自己的腳步聲、以及走動時帶起石塊滾落的聲響變得令人驚異的清晰,迴響在他的耳朵裡。在他估計大約快中午的時候,扎曼阿克拉第一次看到了一些怪異的腳印,這讓他想起了奔牛口中那些可怕的描述,還有那個印第安人突然逃跑的舉動以及他對這個地方恆久不變的奇怪恐懼心理。
由於土壤中散落著碎石,所以很難有機會留下任何形式的痕跡,但在有一塊地方,較為平整的緩衝帶截住了上方滾下來的碎岩,並逐漸堆積成了一條脊帶,為後方留下了一塊面積很大而且完全裸露在外的灰黑色沃土。在這上面,扎曼阿克拉發現了那些奇怪的腳印。這些腳印散亂無序,似乎暗示著曾有一大群東西在這裡漫無目的地遊蕩。令人遺憾的是,他並沒有對這些腳印進行準確詳細的描述,而且從手稿來看,他並沒有進行細緻的觀察,而是隱約地感到了一絲恐懼。究竟是什麼讓西班牙人如此恐懼,只能根據手稿後文他對於那些野獸所作的描述來進行推斷了。他稱那些腳印“不是蹄子、不是手、更不是腳、嚴格來說也不算上爪子——也沒有大到讓人感到警覺的地步”。這些東西在多久之前經過這裡,它們為什麼要來這裡,則不是個容易猜測的問題。這裡看不到任何的植被,因此不存在來此放牧的可能性;但是如果這些野獸是肉食的,那麼它們也許會來此狩獵較小一些的動物,而它們留下的足跡也會掩蓋掉那些獵物留下的痕跡。
站在這片高地上回望更高處的山坡時,扎曼阿克拉覺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一條寬闊大道遺留下的痕跡。這條道路從隧道入口的地方蜿蜒向下,一直延伸到了平原上。實際上,只有站在這樣一個視野曠闊、可以看到全景的位置上,人們才有可能發覺那條已經消失了的寬闊大道;因為許多散落的碎石早在很久之前就已讓它變得難以辨認了;不過探險者仍舊很確定那兒的確存在著一條大道。那可能並不是一條精心鋪設的主干大道;因為它那一頭連接著的小隧道一點兒也不像是一條通向外面世界的主幹道。如果要選擇一條筆直的路線下山,那麼扎曼阿克拉就不必沿著它蜿蜒的路線一直走下去,不過即便這樣,下山的過程中也肯定會有一兩次機會橫穿過它。當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到這條大道上時,他順著道路往下望去,想看看是不是能找到它是在哪裡連接到平原上的;這也是這時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了。接著,他決定在下次橫穿它時順帶研究一下這條大道的路面,如果他能將它與山體區分開來的話,他也許會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
在繼續向下後不久,扎曼阿克拉便來到了他認為的古老道路上的一處彎道邊。道路上留有人工整平過的跡象,甚至可以看到用岩石簡單鋪設後留下的痕跡,但這些跡象並不明顯,難以一直追踪下去。當西班牙人用劍在土地裡翻尋時,他挖出了一個在藍色天光中閃閃發光的東西。他頗為激動地發現這是一種類似硬幣、或紀念章的東西。它是由一種顏色較深、帶有光澤的未知金屬鑄造的,在圓片的兩邊都刻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圖案。他對這東西一無所知,同時也對它感到非常迷惑。根據他的描述,我相信那就是一個和灰鷹給我的護身符類似的物件,雖然它在四個世紀之前就被發現了。在經過長時間好奇地檢查後,扎曼阿克拉把它塞進了口袋,繼續大步前進;並在一小時後,紮下了營地——他認為那時候差不多是外面世界的晚上了。
第二天扎曼阿克拉很早就起來了,並繼續往下走向那個被藍色光輝點亮的世界——那個由迷霧、荒蕪與超乎尋常的死寂所構成的世界。隨著他繼續前進,他終於能夠分辨出少量位於下方遙遠平原上的事物了——包括一些樹木、灌木叢、岩石以及一條小河。那條小河從右側進入了他的視線,並在他預計路線的左側某處拐了個彎向著遠處流去。小河上似乎橫跨著一座石橋,而那座石橋則連接著向下的去路。在仔細察看後,冒險者能隱約追尋到那條道路跨越過小河,然後筆直地深入了平原深處。最後,他甚至覺得自己能夠看到一些沿著那條筆直的長帶散佈的城鎮;那城鎮的左側邊沿正好與小河接壤,並在某些地方跨過了小河延伸到了河的另一邊。當他繼續向下走去時,他看見在城鎮中那些越過小河的地方,總會有著橋樑存在過的跡象——其中有些橋樑還存在著,而有些則已經倒塌損毀了。這時他走進了一片彷彿草一般的稀疏植被中,並且發現他的下方,植被逐漸變得越來越濃密了。這時候,那條道路已經變得很容易辨認了,因為它那被平整過的表面並不像兩側疏鬆的土壤那樣容易生長植物。岩石的碎片則變得稀少起來,對比起現在身邊的環境,背後巨大山坡上那荒蕪的景緻看起來變得更加荒涼與令人生畏了。
也就是在這一天,他看到一大群模糊的東西在遙遠的平原上移動。自從扎曼阿克拉第一次看到了些邪惡的腳印之後,他就沒有再遇到過類似的腳印了,但那群緩慢但卻隨意移動著的東西中的某些特徵讓他感到尤為嫌惡。除了一群放牧中的畜群外,沒有東西會像那樣移動。但在看過那些腳印後,他一點也不希望看到那些曾留下此類腳印的東西。不過,那群移動著的東西並不在路邊,而他的好奇心以及對傳說中的黃金的貪戀仍舊極為強烈。再者,有誰會根據一些模糊、雜亂的腳印,或者一個愚昧的印第安人瘋狂而恐慌的故事來評斷事情的真相呢?
在扎曼阿克拉瞪大眼睛看著那群移動著的東西時,他也留意到了其他一些有意思的東西。其中之一就位於那片城鎮上——在那片現在已經看得頗為清楚的城鎮建築中,有某些地方正在藍色的光芒中古怪地閃閃發光。而另外吸引他注意力的地方則是城市的周邊也有一些類似的、閃閃發光的建築。這些建築要更加孤立一些,一般沿著道路分佈,或是散落在平原上。它們似乎被成片的植被環繞著,其中那些遠離道路的,都會連接出小路來通向大道。城鎮里和建築上都看不到沒有煙霧,或是其他顯示有生產活動的跡象。最後,扎曼阿克拉發現這片平原並不是無限延伸的,只是那半遮半掩的藍色霧氣讓它看起來彷彿無邊無際一般。在極為遙遠的地方,平原終止在一片低矮的群山前。那條小河與平原上的道路似乎也指向那些群山中的一處裂口。當扎曼阿克拉在這永無盡頭的藍色白晝中第二次紮下自己的營地時,所有這一切——尤其是那些位於城鎮裡的、某些閃閃發光的尖塔——已經變得非常清晰了。同樣,他還看到了幾群飛翔著的鳥,但他無法清楚地分辨出它們的種類。
第二天下午——手稿中一直使用的是外面世界的時間觀念——扎曼阿克拉抵達了那片死寂的平原。他從一座雕刻著奇異圖案而且保存得相當完好的黑色玄武岩石橋上跨過了那條緩慢流動著的無聲小河。河水很清澈,裡面游動著許多樣貌非常怪異的大魚。這個時候那條從山上延伸下來的土路已經變成了鋪建過的大道,而且上面恣意地生長著野草與爬行的藤蔓。偶爾,道路的邊界會被雕刻著模糊符號的小立柱標記出來。在道路的兩側鋪展的平坦的草地,有時會出現一叢樹林或灌木。不明種類的淡藍色花朵不規則地散亂在整個地方。偶爾草叢裡發出間歇性的悸動,似乎暗示著有蛇在其中游走。又走了幾個小時,探險者終於抵達了一片古老、看起來非常古怪的常綠樹林。通過從遠處的張望,扎曼阿克拉知道這圈樹林正保護著一處孤立在城鎮之外,屋頂閃閃發光的建築物。他看見在那些逐漸侵蝕道路的植被中聳立著一對石頭立柱,為一條從大路邊延伸出的側道構成了大門。立柱上雕刻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繪畫。茂密的灌木迫使他走上了一條兩側聳立著巨大喬木與低矮石頭立柱的小道。鑲嵌成棋盤格子般的小道上覆蓋著一層泥苔,而且還生長著荊棘。但他卻不得不從這些帶刺的植物中間穿過去。
最後,在死寂綠色微光中,他看到了建築物那搖搖欲墜、同時也古老得難以言述的正門。他肯定地確認那是一座神廟。它上面匯集著大量令人嫌惡的淺浮雕;浮雕上描述了許多的場景與生物、許多的物件與儀式,但所有這些東西都絕不會出現在這個神智健全的星球上,乃至任何神智健全的星球上。在描述這些東西時,扎曼阿克拉第一次表現出了驚駭以及一種滿懷好意但卻沒有絲毫幫助的遲疑——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手稿後面部分所包含的信息價值。我非常遺憾地發現,文藝復興時期西班牙人對天主教熱情已完全滲透進了他的每一分思想與感情。神廟的大門仍舊敞開著,完全的黑暗充滿了它內部那無窗的房間。在克服了那些由雕刻引起的反感與嫌惡後,扎曼阿克拉拿出了打火石與劍,點亮了樹脂火炬,推開從上方垂下來如同帷幕般的蔓藤,大膽地走進了那道不祥的大門。
有一瞬間他被他看到的東西驚得目瞪口呆。但令他吃驚的並不是那些在歷經過無數年月之後,沉澱遮蓋在所有事物上的塵土與蛛網;不是那些撲打著雙翼飛出的東西;不是那些鑿刻在牆面上,令人極為嫌惡的雕畫;也不是那些數目眾多、造型奇異的水盆與火盆;更不是那隻頂部向下凹陷的邪惡祭壇。他還看到了一尊用奇怪的暗色金屬鑄成的畸形怪物——這個長著章魚般頭部的可怕怪物陰沉地蹲伏在雕刻著象形文字的基座上,不懷好意地睨視著闖入者——這景象甚至讓他恐懼得無力去尖叫。但真正令他目瞪口呆的並不是這些極為神秘與詭異的東西——而是因為,除開那些塵土、蛛網、撲打著飛出的有翼生物以及那尊鑲嵌著綠寶石雙眼的巨大塑像外,他所看到每一寸地方都是由純粹的黃金建造的。
雖然扎曼阿克拉後來得知黃金在這個蘊含著無數金礦礦脈的地下世界裡只是一種極為普通的建築金屬,但他在書寫這份手稿時仍流露出了自己在突然之間發現了所有印第安人傳說中所提到的黃金之城的真正源頭時所感受到的近乎瘋狂的興奮。一時間他幾乎喪失了進行仔細觀察的能力,但到了最後,一種他上衣口袋正在被奇怪拉扯著的感覺喚醒了他。順著這種感覺,他發現那片他在廢棄道路上找到的由奇怪金屬鑄造的圓片正與那個矗立在基座之上、長著巨大章魚頭部與綠寶石眼珠的塑像之間存在著一種強大的吸力。接著他意識到這個塑像也是由和那個圓片一樣的未知金屬鑄造的。後來他才知道這種蘊含著奇異磁力的物質是這個藍色深淵中一種非常珍貴的金屬——整個地下世界和外面世界的人一樣,對這種金屬所知甚少。沒人知道它究竟是什麼,也沒有人知道它們是從大自然中什麼地方被開采出來的。所有存在於這顆星球上的這種金屬都是在偉大的圖魯——那個長著章魚頭部的神明——第一次把他們帶到地球上的時候,隨著他們一同從群星之間降臨到這裡的。可以確定的是,它的唯一已知來源就是老一代儲存下來的古老遺物,包括那些為數眾多的巨形塑像。沒有人有辦法能將找到它的來源,也沒有人能夠分析它的組成,甚至它的磁性也只在同類物質中才起作用。這是那些躲藏在地下的人們在最重要的儀式上才會使用的金屬,而它的使用也需要遵循相應的習俗——只有這樣,它本身所具備的磁性才不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同時,它也能與其他常見的金屬——例如鐵、金、銀、銅或鋅——合鑄成一些磁性較弱的合金;那些躲藏於地底的人們,在他們歷史上某段時期,曾使用此類合金當作他們唯一的貨幣標準。
當扎曼阿克拉還在為這個奇怪塑像以及它所表現出的特殊磁力感到困惑時,一陣巨大的恐懼打亂了他的思維。自他深入這個死寂的地底世界以來,他第一次非常確定聽到了一陣明顯是在逐漸接近的隆隆聲。扎曼阿克拉很清楚地知道那是什麼發出來的聲音。那是一大群大型動物奔馳時發出的雷鳴般的聲響;當他想到那個印第安人的恐慌情緒,想起那些腳印以及他遠遠望見的、移動中的畜群時,西班牙人在為自己的可怕預感打了個寒顫。他並沒有去分析眼下的處境,也沒有去思索那些動物為何會隆隆地奔馳而來,而僅僅是被最基本的、自我保護的本能驅動著。可是,奔騰的獸群本不會停下來尋找那些躲在陰暗地方的受害者,而且如果是在地表世界中,置身在這樣一座被濃密樹林環繞的巨大建築裡,扎曼阿克拉根本不會感到緊張,或者僅僅有些許擔心。但現在,某種生物的本能在他靈魂深處逐漸孕育出了一種奇怪而又深切的恐懼感;他開始瘋狂地環顧四周,尋早任何能讓保護他的方法。
可是,在這個被黃金鋪滿的巨大空間裡並不存在著任何的藏身之所,於是他覺得自己必須要關上那扇早已廢棄許久的大門。所幸,神廟的大門仍舊掛在它古老的鉸鏈上,向兩側開闔的門扉正緊緊地靠在房間內的牆上。由於從入口爬進來的泥土、藤蔓與苔蘚已經堵住了大門,他不得不開始用劍在那兩扇巨大的金色門扉前挖出一條路來;在奔襲而來的轟鳴所帶來的恐懼中,他非常迅速地完成了這項工作。在他準備費力拉動那兩扇沉重的門扉時,遠處蹄子踩踏的聲音變得更加響亮了,而且充滿了危險的意味;當他發現自己的希望開始變得渺茫,發現自己再也拉不動那扇早已卡死許久的大門時,他的恐懼更是發展到了瘋狂的程度。這時,隨著一聲喀嚓聲,年輕人的力量與瘋狂地推拉反復起了作用。在奔踏而來的轟鳴腳步聲中,他終於成功了。厚重的金色大門在鏗鏘聲中闔上了,將扎曼阿克拉留在黑暗之中。但他插在一個水盆三腳架的柱子間的火把仍舊點亮了這個地方。大門的背後有一隻門閂,這個嚇壞了的年輕人由衷地向他的守護神祈禱它還能派上用場。
隨後的事情,這個避難者就只能依靠聲音判斷了。當那轟鳴聲變得非常近時,它自己分成了許多散亂的奔跑聲,似乎那常青樹林讓整個畜群變得慢了下來,並且開始分散開來。但那聲音仍在接近,很顯然那些野獸在樹林裡穿行,並且正環繞著神廟那鑿刻著可怕雕畫的院牆。在它們那非常從容地踏步聲中,扎曼阿克拉似乎意識到了某些讓他頗為警覺與厭惡的東西,即便是隔著厚厚的石牆與厚重的金色大門,他也不太喜歡聽到那些的在四周走動的聲響。然後,大門上那古老的鉸鏈發出了一陣不祥的咯吱聲,彷彿受到了沉重的撞擊。但幸運的是,它並沒有因此而打開。然後,停頓了一段似乎永無止境的時間之後,他聽到了漸漸遠去的聲音,接著便意識到那些未知的訪客已經離開了。因為獸群似乎並不是非常龐大,在半個小時之後,或者更短的時間內,就應該可以安全地外出離開了;但扎曼阿克拉不願意冒險。他依舊閂著大門,安全地將任何可能來訪者阻擋在外。然後,他打開自己的旅行袋,在神廟金色的地磚上支起了自己的帳篷,並最後陷入了沉睡之中。比起外面那個始終被藍色光芒照亮的天空來說,他在這間金色的房間裡要睡得安穩得多。他甚至都不在意那個擺放在雕刻著可怕象形文字基柱上、用未知金屬鑄造的偉大圖魯;任由這個長著章魚腦袋的恐怖怪物蹲伏在他頭上的黑暗裡,用魚一般的海綠色的眼睛不懷好意地睨視著自己。
離開隧道之後,這還是他第一次被完全地黑暗包裹著。在黑暗中,扎曼阿克拉陷入了長長的沉眠。雖然早已變得疲憊不堪,但天空中那永不熄滅的光芒卻一直讓他無法安睡;而現在他必須補上前兩個營地裡失掉的那些睡眠,因為當他深陷在安穩無夢的睡夢中時,其他一些東西已經替他走完了許多的路程。他能得到安穩的休息實在是件幸運的事情,因為有許多奇異的事情正在下一段他清醒的時間裡等待著他。

IV

真正將扎曼阿克拉從沉睡中驚醒過來的是一陣由大門外傳來的洪亮敲擊聲。當他意識到那聲響意味著什麼時,這陣雷鳴般的敲打聲立刻擊碎了他的夢境,將那種仍徘徊在半夢半醒中的朦朧感覺一掃而空。他絕對不會聽錯——那非常肯定地是由人類在果斷叩打大門時所發出的聲響;它聽起來應該是由某些金屬物體有節奏地碰撞大門而發出的巨大聲響,並且明確地顯露出敲擊者是懷著某些目的而有意為之的。當剛睡醒的西班牙人笨拙地爬起來時,一個尖銳的聲音混著敲門聲一起傳了進來——似乎有人在外面叫他。那聲音並不是音符,而是一種尖銳的詞句。扎曼阿克拉在手稿中努力將之記述為“oxi, oxi, giathcán ycá relex”。當意識到敲門的訪客是人而非什麼魔鬼時,扎曼阿克拉首先努力說服自己相信他們並沒有什麼理由要與自己為敵,而後他決定立刻並且坦然地與這些來訪者會面;他摸索著打開了金色大門後的古老門閂,然後等著大門在外界碰撞下轟然打開。
當巨大的殿門緩緩打開時,扎曼阿克拉的面前出現了一群人。他們大約有二十個人,樣子普通,並沒有讓扎曼阿克拉感到警覺。他們看起來像是印第安人;但他們身上穿著的雅緻長袍、佩戴的飾物與長劍卻和他在外面世界見到過的任何部落成員都不一樣,同時他們的臉也與典型的印第安人有著許多細微的差別。可以肯定的是,他們並不會毫無根據地表露出敵意;因為他們並沒有做出任何威脅性的動作,他們只是聚精會神、意味深長地用眼睛打量著西班牙人,彷彿他們希望能通過自己的凝視與西班牙人進行某種交流一般。他們盯得越長久,扎曼阿克拉似乎就越能理解他們,也越能理解他們的目的;雖然在開門之前的那一聲召喚之後,他們就再沒有說過一個字,但是紮曼阿克拉發現自己漸漸開始了解他們的事情。他們似乎是從低矮丘陵那一邊的巨大城市裡過來的,他們騎著某種動物而來,因為那些動物向他們轉告了他出現在這裡的消息;同時他們並不清楚他是哪一種人,也不清楚他從哪裡來,但是他們知道他肯定與那個只存在模糊記憶中、偶爾會在奇怪夢境裡造訪的外部世界有關。扎曼阿克拉無法解釋自己是如何僅僅通過凝視那兩三個頭領便從中了解到這麼多的東西,但稍後不久他便知道這是為什麼了。
不過在這個時候,他只能試圖用自己從洽齊·巴弗洛那裡學來的威奇託方言與來訪者交談;當發現這並不能得到一個音節的回應後,他又接連嘗試了阿茲特克語、西班牙語、法語以及拉丁語——並還在其中夾雜進了所有他能回憶起的、其他語言中使用的詞句,包括蹩腳希臘語、加利西亞語還有葡萄牙語,甚至他家鄉阿斯圖里亞斯公國巴比地區農民所使用的方言。但這次多種語言的連續嘗試,雖然已經耗盡了他所了解的所有語言,卻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然而,當他迷惑不解地停下來時,一個來訪者開始說出了一種完全陌生但卻非常奇異的語言。西班牙人很難將這些聲音表達在紙上。當說話者發現他無法理解這種語言時,說話者起先指了指自己的雙眼,然後指了指西班牙人的前額,然後又指了指了他的眼睛,彷彿命令對方盯著他來接收他所要傳達的意思。
扎曼阿克拉遵循了他的命令,接著便發現自己很快就受到了某些信息。他了解到,這些人現在已經學會依靠不用發聲的思想交換作為交流手段了;雖然他們以前曾使用過一種可以發聲的語言,而且現在還保留它做為書寫用的語言,但他們現在只會為了某些傳統習俗而重新說出這種語言,或者是某些強烈的情緒需要得到自然的渲洩。扎曼阿克拉意識到他僅僅只需要將注意力集中到他們的雙眼上就可以理解他們所要表達的意思;同樣,他也可以在腦海中創造出一副圖畫來描述他想要說的東西,然後將這些圖畫通過他的凝視發送出去,就能讓他們了解自己想要說的話。當那個傳達者停頓下,顯然是在邀請他回應時,扎曼阿克拉儘自己最大的努力試圖跟上那既定的圖案,但似乎並沒有收到很好的效果。所以,他點了點頭,並試圖用更多的象徵和符號來描述他自己與他的旅途。他指了指上面,好像那裡就是外部世界,然後他閉上了眼睛,然後他閉上了眼睛想像一副好像鼴鼠鑽洞般的情景。接著他又睜開了眼睛,指了指下面,好像正他穿過了巨大斜坡。與此同時,他試驗性地在自己的手勢中加入了一兩個說出來的詞——例如,他連續地指了自己然後又依次指了指所有的來訪者,同時說“un hombre”[注];接著,他單獨指了指自己,非常仔細地拼出了他的名字“潘費羅·德·扎曼阿克拉”。
[注:西班牙語,一個男人]
當這次奇怪的對話結束之時,雙方都交換了大量的信息。扎曼阿克拉已經開始學著如何傳達他的思想了,同時他也學會了幾個那種古老語言曾使用過的詞語。另一方面,那些來訪者們則學會了不少西班牙語中的基礎詞彙。他們的古老語言與西班牙人曾聽說過的任何東西都完全不同。不過,在那之後的時間裡,扎曼阿克拉有時也覺得這種語言與阿茲特克語有著非常微弱而遙遠的聯繫,就彷佛後者代表了這種語言在經歷過長時間退化之後的狀態;也可能是之間的借用詞非常微弱地相互滲透後產生的結果。扎曼阿克拉了解到,這個地下世界有著一個非常古老的名字——他在手稿裡將之記錄為“Xinaián”,但根據作者追加的解釋與變音符來看,這個名字在盎格魯薩克遜人聽起來像是“昆揚”。[注]
[注:原文為K'n-yan]
不出所料,他們初次談話的內容並沒有超出那些最基本的事實,但即便這些最基本的事情仍然非常重要。扎曼阿克拉了解到這些居住在昆揚的人非常非常的古老,他們來自宇宙中一個極為遙遠的地方,但是那裡的物理環境與地球卻很相似。當然,所有這些都只是他們的傳說而已;也沒有人能說得清楚其中到底有多少是真實發生過的歷史,同樣也沒有人能說清楚其中有多少是源於對圖魯——那個傳說中將他們帶到地球上、長著章魚般頭部的存在——的崇拜,甚​​至他們至今還因為一些美學上的原因而對它滿懷敬意。但他們的確知道外部世界的存在,而且的確也來源自外部的世界——在外部世界的地殼適宜生活的時候,他們曾在上面殖民。早在冰河時期的時候,他們曾在地表的各處發展出了一些非常了不起的文明,特別是在南極地區一個靠近群山中的卡達斯的地方[注]。
[注:Kadath,一座位於冷原上的城市。在後來的《瘋狂山脈》中洛夫克拉夫特也曾暗示冷原有可能在南極。但是實際上冷原在不同的故事中有完全不同的位置。]
在過去的某個距今非常遙遠的時候,外面世界的絕大部分都沉入了海洋之中,只有極少數流亡者倖存了下來,並且將消息帶到了昆揚。這場災難無疑是由某些宇宙中的魔鬼在暴怒之中造成的——這些魔鬼與他們以及他們的神為敵——因為有傳聞說在更早的太古時代,也發生過一次大陸沉沒的災難,一些神明,包括偉大的圖魯,都被淹沒了——所以圖魯現在還被囚禁在那幾乎無限巨大的拉萊克斯城[注]中的水底墓穴裡,沉睡在他的夢境中— —而後來的這場災難更證明了那些關於早前災難的傳聞是正確的。他們斷定,那些能在地球表面長久生活下去的人都是宇宙魔鬼的奴隸;同時他們也認定,所有殘存在那上面的東西之間存在著一些邪惡的聯繫。那些通向昆揚的地下通道,或者說那些他們還能記起的通道,要么被堵了起來,要么則被小心地看守起來;而所有入侵者也都被當作危險的間諜和敵人來看待。
[注:原文為Relex,應該是昆揚人對拉萊耶的稱呼。]
但這已經是非常非常遙遠的事情了。隨著歲月的流逝,到訪昆揚的人也變得越來越少,直到最後哨兵們開始不再駐守在那些沒有封閉的通道裡。許多人都忘記了在昆揚之外還存在著一個世界,除了透過一些歪曲紊亂的記憶、或者神話、抑或某些非常奇怪的夢境才能偶然想起;不過那些受過教育的人卻從未忘記這一基本的事實。歷史記錄在案的最後一批來訪者並沒有被當作魔鬼的間諜來看待——那已經是數個世紀之前的事情了;而那些只存在於古老傳說裡的信仰也早已消亡了。居住在昆揚的人們向那批來訪者熱切地詢問了許多問題——許多有關那個存在於傳說中的外部世界的問題——因為昆揚的居民都有著強烈的求知欲,而且那些有關地球表面的神話、記憶、夢境以及片段歷史都在誘惑學者們去開展一次他們不敢去嘗試的外部探險。他們對於來訪者的唯一要求是他們不能再返回地面世界,不能再向任何人提起昆揚的存在;畢竟,沒有誰敢肯定那外面的大地上到底會有些什麼。這些來訪者渴望得到環境與白銀,而且可能是些非常令人煩惱的入侵者。那些遵守命令的人雖然在短時間有些後悔,但最後都生活得很快樂,他們向昆揚人講述了所有他們知道的關於外面世界的事情——可這提供的信息仍是非常非常少的,因為他們的敘述都太破碎而且還自相矛盾,沒人知道應該相信什麼懷疑什麼。其中有一個來訪者還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到昆揚來。而那些不遵循命令試圖逃跑的人——結果就非常的不幸了。扎曼阿克拉則很受昆揚人的歡迎,因為他似乎是一個更有學識的人,而且知道許多有關外面世界的事情,甚至比他們記憶中任何來到昆揚的人更加博學。他能告訴他們許多東西——他們希望他一生都能待在昆揚,不要離開。
扎曼阿克拉也從第一次談話中了解到了許多有關昆揚的事情,這些事情讓他驚訝得喘不過氣來。例如,他了解到在最近這幾千年裡,昆揚人已經征服了老化與死亡;所以除了出於暴力的結果或自願如此,否則沒有人會衰老,也沒有人會死去。通過調節整個身體系統,昆揚人能夠按照自己的意願保持一副年輕的身體並且永遠地活下去;他們願意讓自己變老的唯一理由是他們喜歡那種生活在一個被蕭條與平凡所統治著的世界裡的感覺。當他們想要變得年輕時,他們又能夠輕易地變回去。除了為了某些實驗的目的外,他們不再生育,因為他們發現一個能夠支配自然與對手的主宰種族並不需要太多的人口。然而,有許多人在一段時間之後會選擇死亡,因為儘管他們已經在用最聰慧的才智去發明新的樂趣,可對於那些敏感的靈魂來說,這種意識上的折磨也變得無趣了— —特別是有些人已經被漫長的時間與滿足的感覺蒙蔽了自己最原始的本能與自我保護的意識。站在扎曼阿克拉麵前的這群人年紀從500歲到1500歲不等;還有幾個過去曾見過外面來的人,不過時間已經模糊了那一段記憶。另外,那些來訪者常常都試圖複製這個地底種族延長壽命的方法;但卻只實現部分的效果,因為兩個種族的進化歷程之間有著一兩百萬年的鴻溝。[注]
[注:此處似有一錯誤,因為進化這個概念是達爾文在十九世紀提出的,扎曼阿克拉當時應該無法理解這樣的概念。當然也有可能是敘述者對於手稿的補充。]
人類與昆揚人之間的進化差異在某些方面甚至要更加的明顯——有些要比永生這種奇蹟怪異得多。受過專門訓練的昆揚人能依靠純粹的意志力量改變物質與精神能量之間的平衡,甚至包括活的有機生物的身體。換句話說,一個有學識的昆揚人能夠通過適當的努力能夠使自己在物質與非物質的狀態之間來迴轉化——或者在更努力的情況下,借助一些更精妙的技術,他們也能對自己選定的目標完成相同的轉變;把固體的物質簡化成自由的粒子,然後重新整合起這些粒子卻不對目標本身造成任何傷害。如何扎曼阿克拉那時沒有回應昆揚人的敲門,那麼他將會在在一種非常令人困惑的情況下目睹這種技術;要不是他們當時心情緊張,而這一轉化過程又過於繁瑣,他們肯定不會在直接穿過金色大門前先停下來叫門。這門技術要比永生的技術古老得多;而且它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教授給任何有智慧的人類,但實際效果卻並不完美。有傳聞說,在古老的過去,這門技術曾流傳到了地表世界;不過到了後來卻只在一些隱秘的傳說與陰森的恐怖故事裡還有些許的殘餘。當那些地上世界的流浪者來到這裡,講述起此類關於那些原始、不完美的精魂的故事時,昆揚人都被逗樂了。在他們的實際生活中,這種原理在過去可能有著某些生產上的應用,但由於缺乏特定的目的要使用它,所以絕大多數時候都被忽視掉了。它現在的主要用途與睡眠有關,有許多夢想家會為了尋求刺激而利用它把自己的冥想漫遊變得更加生動。通過這種方法,某些夢想家甚至能前往某個朦朧而奇怪的地方進行一次半物質化的旅行——那個地方有許多山丘與河谷,有逐漸變化的光線,有些人相信那就是已經被大多數昆揚人遺忘了的外部世界。他們會騎著自己的牲畜到達那邊,在一個和平的年代裡回憶他們先祖曾經歷過的那些古老而光榮的戰爭。某些哲學家認為在這種情況中,他們的確與那些好戰的先祖們所遺留下來的某些非物質的力量之間建立了某些聯繫。
昆揚的人們都居住在名叫撒託的巨大城市裡。這座高聳的城市就在群山的那一邊。從前,他們的族群分散居住在整個地下世界裡——這個地下世界不僅包括這片平原與遠方的丘陵,而且一直向下延伸到深不可測的深淵裡,除了這片被藍色光芒點亮的地方之外,還有一片被紅色光芒點亮的地方,那裡被稱作幽嘶[注],昆揚的考古學家們曾在這片地方發現了一些更加古老而且不屬於人類的遠古遺跡。隨著時間的流逝,居住在撒託的人們征服並奴役了其他的民族;並讓他們與某種生活在紅色光芒照亮的地區上、長著犄角的四腳動物進行雜交繁衍——那些四腳動物在某些方面奇特地像是人類,雖然它們都帶著某些某些人工改造的成分,但仍很可能是一部分那些創造了古老以及的奇特生物所殘留下來的退化後裔。總之,隨著時間的流逝,不斷發明的機械使得生活變得越來越便捷,撒託的居民開始逐漸集中起來;於是昆揚的其他地方也就相對地變得荒廢了。
[注:Yoth,由瓦盧西亞王國殘餘的蛇人建立的新王國,最後蛇神伊格的詛咒中毀滅。]
所有人都生活在同一個地方則方便得多,而且他們也沒有打算要維持一個不斷增長的人口。許多古老的機械裝置都還在繼續運轉著,但也有許多設備已經被廢棄了——其中有些是因為它們無法讓人覺得滿意,有些則是因為對於一個數量不斷減少的種族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必要了,更何況他們還能利用精神力量控制大量地位低下、類似於人類的奴隸生物。這個龐大的奴隸階層有著非常複雜的組成;其中有些源自遠古時期被征服的敵人,有些則來自外部世界的流浪者,有些則是被他們用奇怪的方法重新激活再度運轉的屍體,還有些是撒托居民中那些天生低賤卑微的成員。而那些統治階層在經歷過一段時期優生選育與社會進化後變得極為高等——這個種族曾經歷過一個理想化的工業民主時期,所有人都擁有相同的機會,但為了將天生的智力轉變成能夠行使權力的能力大多數昆揚人耗盡了精力與智慧。他們認為物質生產,除了供應基本的生活需要與滿足不可避免的慾望之外,完全沒有任何作用;因此整個生產體系變得非常的簡單。一座經過標準化製定同時也易於維護的機械化城市保證了生理上所需的舒適環境;而其他的基本需求則由科學化的農業與畜牧業生產來滿足。再沒有人進行長途的旅行,人們放棄使用各式各樣由黃金、白銀與鋼鐵製造的能夠在陸地、水域和空氣裡行駛的交通工具,重新坐上了那些長著犄角有些像人的野獸。扎曼阿克拉幾乎不敢相信在那種只該出現在噩夢裡的東西居然真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但昆揚人告訴他,他可以在博物館裡看到這些生物的標本。同時,如果他願意花上一天的時間前往督韓河谷[注],他還能看到一些巨大的神奇裝置殘留下的遺跡。在昆揚人口最多的時期,曾有一部分昆揚人居住在那座河谷裡。而扎曼阿克拉剛進入地下世界時所看到的那些位於平原上的城鎮與寺廟則是從更古老的年代裡殘留下來的,在撒托居民統治昆揚的這段歲月裡,那裡僅僅被當作一片宗教與考古研究的聖地來看待。
[注: the valley of Do-Hna]
撒託的政治體系像是共產主義,甚至有些像是無政府狀態;習俗而非法律決定著日常事務的秩序。這個種族那古老而漫長的閱歷以及他們令人驚詫的厭倦情緒讓這一切變得非常可行。現如今他們的慾望已只剩下生理上的基本需求與追求新的感官刺激了。雖然越來越強烈的厭倦感覺還沒有逐漸毀滅這種永世的生命,但在這種煎熬面前,任何價值觀與原則信條都只是幻影而已;除了某些近似風俗的傳統外,他們從不尋求或指望其他什麼東西。也正因為如此,所有人共同追尋享樂的舉動才沒有使得社會生活陷入癱瘓的境地——而這就是他們所渴望的一切。家庭之類的社會紐帶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經消亡了,社會文明意義上的性別差異也已消失。日常生活也變得模式化了:他們一天的主要事情就是遊戲,醉酒,折磨奴隸,白日做夢,盛宴與情緒化的縱酒狂歡,宗教儀式,怪異的實驗,藝術與哲學上的探討,以及其他一些喜好。財富——主要是土地、奴隸、牲畜、撒托城中那些公共企業中的股份,帶磁性的圖魯金屬錠以及過去通用的貨幣——全都根據一種非常複雜的計算方法進行了分配,按照某種份額均等地分給了所有的自由人。他們不知道什麼是貧窮,需要進行的勞動也只有一些行政管理類的日常任務——而昆揚人依靠一套複雜測試與篩選體係來決定誰應該去從事這些工作。扎曼阿克拉發現這些情況與他之前知道的任何事情都完全不同,而想要詳細描述它們又是那麼的困難;所以他在手稿的這一部分裡流露出了罕有的迷茫與困惑。
撒託人在智力與藝術方面的造詣似乎曾達到過一個非常高的水準;不過他們已經開始對這種成就感到倦怠,因而開始逐漸衰落了。機器技術佔有主導地位的思想破壞了普通美學的生長空間,而隨之一同引入的那種豪無生命可言的幾何學觀念毀壞了正常而健全的表達方式。這種情況很快就孽生蔓延開來,並且在所有插畫與裝飾上留下了它的痕跡;所以除了那些早已約定俗成的宗教圖案,他們後期創造的作品幾乎都沒有什麼深度,也很少在其中摻雜進任何的感情。文學全都變得高度個人化而且全都可以被分析解釋,這種情況如此嚴重甚至扎曼阿克拉都覺得完全無法理解。科學上的發現變得既深奧又精準,所涉及的領域包羅萬象——唯一沒有涉及的就是天文學的內容。然而到了後來,科學也開始衰落了,因為人們發現費盡心力去回憶它其中那令人發狂的細節與分支已經變得越來越沒有意義了。大家認為放棄進行那些最深奧的思索,並且將哲學禁錮在約定俗成的形式下反而顯得更加明智。當然,工程與技術也完全可以依靠他們漫長積累起來的經驗繼續執行下去。人們開始越來越忽視過去的歷史,不過在圖書館裡仍保留著許多豐富的、精確記錄著過去事件的史料。畢竟它還是一個能引起人們興趣的主題;而扎曼阿克拉所帶進來的那些有關外面世界的新知識則更會令一大群人歡欣鼓舞。不過,現在大多數人都傾向於感受而非思考,所以人們這時更加看重那些發明新鮮娛樂活動的人,而不是那些保存古老史實、或者開拓宇宙秘密的人。
但是,在撒托,宗教仍然是民眾主要的興趣之一,不過他們中很少有人會真的相信那些超自然的力量。他們所關心的是這些豐富多彩的遠古信仰中所呈現的神秘氣氛以及那些愉悅感官的儀式,因為這些氣氛與儀式能給他們帶來美學上的感受和情緒上的狂喜。偉大的圖魯即是代表著萬事萬物和諧相處的精魂;而在那個有著章魚般頭部、將所有人從群星之間帶到地球的神明即是圖魯的遠古象徵。關於它的建築與雕塑在整個昆揚都極為常見。而伊格則代表著生命的原理,以眾蛇之父的形象來象徵。供奉它的神秘神殿即富麗堂皇又顯眼注目。後來扎曼阿克拉學到了許多關於這些宗教的狂歡儀式與獻祭方法,但是這個篤信天主教的西班牙人似乎極不願意在他的手稿裡描述這些東西。而他自己從未實踐過任何與這些神明相關的儀式;除了一些他誤認為是將自己的信仰顛倒曲解後衍生出的儀式外。同時他還把握住任何機會試圖說服昆揚人皈依天主教教義——當時的西班牙人幾乎想將它傳播到世界的各個角落。
當時在撒托城內,宗教活動最為突出的特點是對那些稀有的神聖圖魯金屬幾乎完全發自內心的崇敬又開始復興了——自然界中找不到這種帶有磁性與光澤的暗色物質,但它卻總是以偶像與僧侶工具的形式存在於昆揚人身邊。在最古早的時候,只要看上一眼它最純粹的模樣就會加深人們對它的敬意,同時所有神聖的行為與長時間的連續禱告都需要在由最純粹的圖魯金屬鑄造的圓筒裡進行。而到了扎曼阿克拉個那時候,由於對科學和智力的忽視,嚴肅分析的精神也一同變得遲鈍了,人們開始再一次充滿敬畏地為這些神秘的金屬批上了早在遠古之前就曾存在過的迷信外衣。
宗教的另一個功能則是調整曆法。早在製定昆揚曆法的那個時代,時間與曆法的運轉都被認為是個人生活中最基本的神聖事務。入睡與醒來的時間,需要根據氣氛與方便的原則進行延長、縮短與反轉,而這一切都是由大蛇,偉大的伊格,尾巴敲打的節拍來定時的。這種定時方式粗略地類似於地面上的日夜更替;但扎曼阿克拉的感覺告訴他這種曆法中一天的時間大約是地面上的兩倍。而“年”這個單位則以伊格每年蛻下自己的外皮為標誌,這大約等於外面世界一年半的時間。當扎曼阿克拉寫下這份手稿時,他覺得自己已經完全掌握了這種奇怪的曆法,因此他很自信地認為當時是1545年;但手稿並沒有任何信息說明的確有道理對這一事情如此自信。
隨著撒托那一方面的發言人傳遞出越來越多有關他們的信息,扎曼阿克拉開始覺得越來越反感與驚慌。那些惹人厭的事情不僅僅是他們所傳達出來的信息,還有這種心靈感應般的奇怪說話方式。意識到自己永遠也無法再返回外部世界時,西班牙人不禁希望自己從未進入過這片畸形、墮落而又不可意思的世界。但他也知道只有友好地默許他們的建議才能得到可靠的保障,因此西班牙人決定保持合作,參與來訪者們的所有計劃,提供他們想要的一切信息。另一方面,昆揚人則完全被他吞吞吐吐描述出的有關外面世界信息深深地吸引了。
自遠古時期那批從亞特蘭提斯與利莫里亞逃回昆揚的流亡者算起,這還是昆揚人第一次聽到有關地表的真正可靠的消息。因為在那些遠古大陸沉沒之後,再從地面進入到昆揚的那些被當作間諜與密探的人就全都是當地的部落成員,而且全都不超出那一帶狹窄的地域範圍——充其量也不過是瑪雅人、托爾提克人[注]以及阿茲特克人,而大多數時候都則都是生活在平原上的愚昧小部落。他們第一次看到扎曼阿克拉這樣的歐洲人。而他曾受過的良好教育以及所表現出的卓越素質則更說明他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知識來源。到訪的這一群人對他設法表達的任何東西都表現出了極為濃厚的興趣,屏息待他設法表達清楚。很明顯,他的到來會將會使得無聊的撒託人暫時重新燃起對於地理和歷史等領域的興趣。
[注:一個公元900年前後存在於墨西哥附近中美洲文明。]
唯一令撒託人有些不高興的是另一件事情——扎曼阿克拉的到來說明好奇與愛冒險的陌生人又開始湧入外部世界的這一區域了,可這裡卻有著通向昆揚的地下通道。扎曼阿克拉向他們講述了外面的人類是如何發現佛羅里達與新西班牙的,並且清楚地告訴他們外面的大片世界正不斷刺激著人們的探險熱情——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法國人與英國人都參與到這場開拓邊疆的行動中來,遲早墨西哥與佛羅里達肯定會融入一個巨大的殖民帝國——而到了那個時候,外來者將很難不去尋找那些傳說中位於深淵裡的黃金與白銀。奔牛已經知道扎曼阿克拉進入了地下。他會不會把這件事情告訴科羅拉多呢?或者當他在約定的地點找不到扎曼阿克拉時,他又會不會將這件事情傳到大總督那裡去呢?為此,來訪者的臉上紛紛顯露出了擔憂的神色,擔心如何才能讓昆揚繼續安全與保密下去。西班牙人也從他們的思想裡了解到,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哨兵們無疑又再一次地守衛在了那些撒託人還能夠記得的、連接著昆揚與外部世界的通道裡。

V

扎曼阿克拉與來訪者在神廟大門外那片瀰漫著綠色微光的小樹林裡進行了長時間的交流。有些人斜倚在那條幾乎已經消失的走道兩旁茂密的草地與苔蘚上,而其他人,包括西班牙人和那一群人中主要的發言人,都坐在神廟走道兩旁排列著的低矮石柱上。他們幾乎花了相當於地面上一整天的時間來進行交流,因為扎曼阿克拉在那段時間裡有好幾次都感覺到了飢餓,並且也吃了一些旅行包裡的補給;而有一些撒託人也走回到大路邊去取他們自己的補給——因為他們把馱他們過來的牲畜留在了大路邊上。最後,來訪者的頭領結束了對話,並且告訴他是時候前往城市去了。
頭領告訴扎曼阿克拉,在他們的隊伍裡還有幾隻多餘的牲畜,他坐在一隻上面跟著他們一同返回城市裡。一想到要騎上一隻那種不祥的混血怪物就讓西班牙人感到深深的恐懼,而且不論撒託人如何保證,他都無法消除這種恐懼的心理。本來在那些傳說裡,用來餵養這些怪物的食物就足夠讓人驚駭恐懼了,而且奔牛單單只是瞥了它們一眼便瘋了一般狂奔逃出了隧道。同時,這些東西的另外一些特徵卻讓他更加不安——它們顯然有著某種不尋常的智力,僅僅在一天前它們中的一小群曾經過這個地方,隨後它們便向撒托城裡的人們報告了他的存在,並且領來了眼下這一群來訪者。但扎曼阿克拉並不是懦夫,於是他大膽地跟著其他人走過了生長著野草的小道,來到了他們安頓那些牲畜的大路邊。
但當他走過那座蔓藤垂掛著的門柱來到那條古老的大路邊上時,卻忍不住為自己看到的東西恐懼地驚聲尖叫起來。在這一刻,他不再懷疑為什麼那個好奇的威奇託人會在恐慌中奪路而逃。他不得不閉上眼睛,希望能保持住自己的理智。不幸的是,扎曼阿克拉的虔誠信念使得他並沒有在自己的手稿裡完整詳細地描述那副無可名狀的情形。他僅僅在手稿裡對這群生物那令人驚駭的畸形外貌做了些許的暗示。根據手稿裡的描述,他看到了一群躁動不安的巨大白色動物。它們的背脊上長著黑色的皮毛,同時它們的前額中央還長著一隻並沒有完全成型的犄角。但更重要的是,這些生物那鼻樑扁平、嘴唇突出的臉孔明顯與人類或類人猿有著某些親緣關係。扎曼阿克拉後來又在手稿裡補充說,不論是在外面世界還是在昆揚裡,這些生物都是他所見過的最為恐怖的真實存在。而它們最為恐怖的地方卻不是那些能輕易辨認與描述的特徵,這些東西最為令人不安的地方是它們的本質,因為它們並不完全是自然的造物。
那些撒託人注意到了扎曼阿克拉的恐懼,連忙盡一切可能試圖安撫他的情緒。他們向他解釋到:這些野獸,或者說這些蓋艾-幽嘶[注1],的確非常奇怪;但它們完全不會對他構成任何威脅。它們並不會吃統治種族中那些有智慧的人,它們的食物是一群非常特殊的奴隸——這些奴隸在絕大多數方面都不能算是真正的人,而且事實上,他們也是昆揚的主要肉類儲備。昆揚人最早在藍色昆揚下方那片被紅光照亮的荒蕪世界裡發現了這些野獸——或者說它們主要的祖先。當時那些野獸正游盪在一些巨大的廢墟中,處於一種完全野化的狀態。很明顯,它們有一部分是人;但是昆揚的科學家永遠也無法確定它們是否就是那些過去曾生活並統治著那些古怪廢墟的生物在歷經過漫長的衰落與退化後留下來的後代。這一假設的主要根據在於:昆揚人知道那些過去曾居住在這個被稱為幽嘶的世界裡的居民是四足動物。而這一事實則是根據他​​們在幽嘶中最大的城市廢墟下方的辛之墓群[注2]裡發現的少量手稿與雕刻而得出來的。但是那些手稿裡也曾提到,這些生活在幽嘶裡的住民掌握著創造合成生命的技術,而且在他們的歷史上曾親自創造並毀滅過幾個經過特別設計、能夠高效地進行生產或運輸的物種——更何況手稿裡還提到,在這些生物逐漸衰落的漫長歲月裡,他們曾為了娛樂和追求新的感官刺激而混合創造了形形色色的奇異生物。可以肯定的是,這些居住在幽嘶的生物與爬蟲類動物有著某些親緣關係,而撒託的大部分考古學家也一致認為這些野獸在與昆揚的哺乳類奴隸群體雜交之前也的確非常像是爬行動物。
[注1:原文為gyaa-yothn,是昆揚人創造出來的一個奴隸種族]
[注2:原文為the vaults of Zin]
後來發生的事情很好地證明了那些在文藝復興時期征服了半個未知世界的西班牙人的確有著英勇無畏的熱情。潘費羅·德·扎曼阿克拉·魯茲真地騎上了其中一隻可怖的畸形怪物,走進了隊伍裡,與隊伍的領導者並肩而行——這支隊伍的領導者名叫吉·哈薩·因,在之前的交流中,他顯得最為活躍。騎乘在這種畸形的怪物身上是一件頗為令人厭惡的事情,但另一方面,要穩穩地坐在上面卻並不困難,這些笨拙的蓋艾-幽嘶走起路來卻很平穩,步子也相當均勻。它們並不需要配鞍,而且也似乎不要任何形式的指揮。隊伍開始踩著輕快的步伐向前移動,僅僅在某些廢棄的城市與神廟邊稍做停留。扎曼阿克拉對這些神廟與城市頗感好奇,而吉·哈薩·因則會親切地向他一一解釋。這些城鎮中最大的那座叫做畢格,那是一座由黃金巧妙修築的奇蹟。扎曼阿克拉懷著熱切的興趣研究著這些經過奇異裝飾的建築。所有建築都修建得高大而苗條,並從屋頂向四周散射出許多纖細的尖塔。城市裡的街道也非常狹窄曲折,偶爾會如同繪畫一般出現許多上下的坡道。不過吉·哈薩·因告訴他,在昆揚裡較晚修建的城市在設計上要寬敞規則得多。這些平原上的古城邊都殘留著一些痕跡顯示這裡曾豎立著一堵堵平整的高牆——它們還見證著撒託的軍隊成功征服這些城市時的那段古老年月——只是現在那原本屬於撒託的軍隊也早已解散了。
同時,吉·哈薩·因還非常主動地邀請西班牙人參觀一處位於大路側旁的建築——雖然他們需要為此走上一英里爬滿了蔓藤的小道。那是一座由黑色玄武岩石塊修建的矮胖神廟。這座簡單的神廟上沒有任何的雕畫,只有一個空蕩蕩的縞瑪瑙基座。它真正不同尋常的地方在於它所蘊涵的故事,因為它像徵著一個更加古老、甚至只存在於傳說之中的世界,相比這個世界即便神秘的幽嘶也不過像是存在於昨天的事物。昆揚人根據辛之墓群裡所發現的一些描述仿造修建了這座神廟,並在其中供奉上了一個他們在紅光世界裡找到的可怕偶像。根據那些在幽嘶發現的手稿,這個猶如蟾蜍一般的黑色偶像叫做撒托古亞。這是一個受到廣泛崇拜的強大神明,而當昆揚人接受了它之後,甚至借用了它的名字來為那座後來統治了整個昆揚的城市命名。幽嘶的傳說稱它來自那片紅光世界下方某個神秘的地心世界——許多擁有著奇異感官的生物就生活在那個黑暗世界裡。那個世界裡面沒有一絲光亮,可早在幽嘶的那些四腳爬蟲存在之前,那裡就出現了許多偉大的文明與強大的神明。在幽嘶有著許多牽涉到撒托古亞的圖​​畫,而所有這些圖畫據說都來自於那個黑暗的地下世界。幽嘶的考古學家們認為這些圖畫是在表現那個生活在黑暗世界裡、早在萬古之前就已滅絕的種族。幽嘶手稿將那個黑暗世界稱為恩·凱伊,那些幽嘶的考古學家已盡可能徹底地探索了那個世界,而那些存在於那個世界的奇怪石槽或洞穴也激起了他們無限地猜想。
當昆揚人發現了那個被紅光照亮的世界,並解讀了那些奇怪的手稿後,他們接納了撒托古亞做為新的宗教,並將所有恐怖的蟾蜍圖案帶回了上方那個被藍光照亮的世界——並將它們安置在用從幽嘶開采出的玄武岩修築起來的神廟裡,例如扎曼阿克拉眼前看到的這座。崇拜撒托古亞的宗教得到了飛速的發展,最後甚至幾乎與那些崇拜圖魯與伊格的古老宗教不相上下,昆揚人的一支甚至將這種宗教傳播到了外部世界。在靠近地球北極的洛瑪大陸[注1]上的奧拉索爾城[注2]的一個神廟裡曾發現過一塊最小的宗教圖畫。有傳聞說,外部世界的撒托古亞教團不僅安然度過了冰河期,甚至在多毛的諾弗刻們[注3]毀滅洛瑪大陸時也成功地倖存了下來,但昆揚人對這些事情並不確定,所知道的信息也很有限。但是在這個被藍色光芒照亮的世界裡,對撒托古亞的崇拜在某個時期之後便嘎然而止了,即便他們能容忍撒托這個城市的名字,卻再也不去崇拜那個名叫撒托古亞的神明了。
[注1:Lomar,在克蘇魯神話中這是遠古時期從海裡升起的一塊土地。]
[注2:Olathoë,洛瑪大陸上的一個城市,曾出現在《北極星》中]
[注3:Gnophkeh,克蘇魯神話中一族出現在寒冷地區神秘生物,生長著六條腿,頭部有一角,全身多毛的生物。]
這一宗教的終結源於一次針對位於紅光世界幽嘶下方的黑暗世界恩·凱伊所展開的小規模探險行動。根據幽嘶手稿上的記載,恩·凱伊里已經沒有任何生命了,但在幽嘶手稿完成之後到昆揚人來到地球之前的這段歲月裡,那個地方肯定發生了某些事情;某些可能與幽嘶的滅亡不無關係的事情。也許某次地震打開無光世界下方原本一直封閉著、幽嘶考古學家不曾進入過的石室;或者那裡的能量與物質產生了某種可怕的混合,某種任何脊椎動物都完全無法想像的混合。不論如何,當昆揚人帶著他們巨大的核能探照燈深入恩·凱伊的黑暗深淵時,他們看到了活物——這些活物自石槽裡流淌而出,膜拜著用玄武岩或縞瑪瑙雕刻而成的撒托古亞雕像。但它們並不像撒托古亞那樣,生得一副蟾蜍的模樣;相反,它們是一團團不定形的粘性軟泥,為了各種各樣的目的,可以臨時變幻出形形色色的模樣。昆揚人的探險隊沒有停下來做進一步的觀察,而那些最後活著逃出來的人徹底地封鎖了那條從紅色幽嘶進入下方恐怖深淵的通道。在那之後,昆揚大地上所有關於撒托古亞的圖​​畫全都被人們用離解射線分解得什麼也不剩下,而任何崇拜撒托古亞的儀式也一同被永遠地廢止了。
在許多年之後,盲目的恐懼變得愈發強大,逐漸取代了科學上的好奇心,於是那些關於撒托古亞和恩·凱伊的傳說又被再次提了出來。於是他們重新組織起一支裝備精良的探險隊再次來到幽嘶,希望發現那扇道通向黑暗深淵的封閉大門,準備看一看那下面到底有些什麼。但他們卻沒有找到那扇大門,而在隨後的年月裡也再沒有人這麼做過。直到現在還有人質疑那個深淵是否真的存在,但少數解譯幽嘶手稿的學者仍認為他們有著充分的證據證明那個深淵的確存在,不過那些記載了可怕恩·凱伊探險的昆揚記錄本身也很值得質疑。後來有一些宗教團體試圖禁止人們去回憶恩·凱伊,並對那些提到它的人施以嚴酷的責罰;但在扎曼阿克拉剛到昆揚的時候,他們還沒開始嚴肅地執行這一命令。
當隊伍重新返回那條古老的大路並逐漸接近那一線低矮的山脈時,扎曼阿克拉發現之前看到的那條河流就在他左側不遠的地方。稍後不久,隨著地形逐漸攀升,小河淌進了一條山峽,穿過了低矮的山丘,而道路則在靠近山丘邊緣一個地勢較高的位置上橫越了峽谷。就在這個時候,下起了毛毛細雨。扎曼阿克拉很快便注意到偶爾有水滴和雨絲滴落,於是抬起頭望向天空閃亮的藍色大氣,但那種奇怪的光芒卻並沒有絲毫的減弱。吉·哈薩·因告訴他這種水汽的凝聚與滴落在這裡並不少見,但他們卻從來都沒有見到上方天穹裡的光芒有過絲毫的黯淡。事實上,某種奇特的薄霧會經常性地徘徊在昆揚的低窪地帶,算是彌補了這裡見不到真正云彩的缺憾。
平緩向上延伸的山坡讓扎曼阿克拉能再度看清楚身後這片古老平原那荒涼的全貌。剛進入這個世界的時候,他在平原另一邊的山坡上也看到過這樣的景象。他似乎有些欣賞這種奇異的美景,甚至因將要離它遠去而隱約覺得有些遺憾;因為吉·哈薩·因催促他驅使自己的坐騎走得更快一些。當他再度往前望去時,他看到通向山頂的路已經非常近了;長滿了野草的道路一直向上延伸,最後突然消失在一片由藍光構成的空白虛空中。那是一幅令人極為印象深刻的景象——在他們的右側是一片由陡峭的綠色山脈形成的天然城牆,而在他們的左側是一條幽深的河谷,在河谷的那邊是另一片綠色的山脈,而向上的道路則終結在一片由藍色光輝攪動翻滾而成的海洋裡。接著,他們來到了山丘的頂端,整個撒托那魁偉壯麗的景色就鋪展在他們的眼前。
當扎曼阿克拉掃視著這幅人造的風景時,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因為這是一座定居著稠密人口、充滿了活力的大都會,與他過去見到過或夢到過的任何事物都完全不同。山丘那一側向下的山坡上分佈著相對稀疏的小型農場與散落的神廟,但在這一段下坡之後則是一片被分割覆蓋得猶如棋盤一般的曠闊平原——在那上面有著人工種植的樹木;有著從河流中引出用於灌溉著這些樹木的狹窄水渠;有著嚴格按照幾何原理縱橫穿越的寬闊大道——有些鋪設著大塊的玄武岩石板,有些則鋪設著純金。巨大銀色電纜高高地懸掛在金色的柱子上,將那些分散的低矮建築與隨處聳立的密集高大建築群連接在一起,而在有些地方則只能看見一排排沒有懸掛電線已經被廢棄的柱子。某種在田地上緩緩移動的物體顯示這些土地正在被耕作著,而在其中有些地方,扎曼阿克拉還看見那些令人嫌惡的類人四腳動物正在協助著昆揚人開墾土地。
但最令他印象深刻的還是由密集的尖頂與高塔所組成的那副讓人不知所措的景象。這些尖塔聳立在遙遠的平原上,在閃亮的藍色光輝中,猶如花朵一般閃射出妖異的光芒。起先,扎曼阿克拉以為他看到一座覆蓋著房屋與神廟的高山,就像自己的故鄉西班牙那如畫的山地城市一樣,但接下來他意識到事情並非如此。那是一座聳立在平原上的城市,只是那些直插天際的塔群讓它的輪廓看起來就如同高山一般。在那猶如山一般塔群上懸掛著一層奇怪的淺灰色薄霾。藍色的光芒透過這層霧氣閃耀著,而那千萬金色尖頂的光輝則為這種光芒添上了一絲其他的色彩。扎曼阿克拉看了一眼吉·哈薩·因,然後他便意識到這就是撒托,那座巨大而又怪異的全能之城。
隨著道路逐漸向下一直延伸到平原上,扎曼阿克拉開始感覺有些不安,一種邪惡的感覺始終在他腦海揮之不去。他不喜歡身下所騎乘的野獸,也不喜歡一個能夠控制這種野獸的世界;同樣他也不喜歡籠罩在遠方撒托上的那種陰沉的氣氛。當隊伍開始經過那些零星的農場時,西班牙人開始注意到那些在田地裡勞作的東西;他不喜歡那些東西的動作與模樣,也不喜歡它們身上各式各樣的殘缺與傷痕。而更令他感到厭惡的是其中一些被圈養在畜欄裡的東西,尤其是它們啃食那些新綠飼料時的模樣。吉·哈薩·因解釋說這些東西屬於那些奴隸階層的成員,它們的行為都被農場的主人牢牢地控制著。他們的主人在每天早上會用催眠般的暗示吩咐它們這一天需要做的事情。作為一種具有一定意識的機器,它們的工作效率幾近完美。而那些待在畜欄裡的則是更加低等成員,僅僅被當作一些牲畜蓄養著。
當他們抵達平原時,扎曼阿克拉看到了一些更大的農場,並且注意到幾乎所有的人工工作都在由那些長著獨角而又令人厭惡的蓋艾-幽嘶在完成。他同樣還注意到更多的人形的東西在沿著犁溝辛勤地勞作。他們中的一部分比其他個體行動起來更加機械和僵硬,這讓西班牙人奇怪地感到恐懼與嫌惡。吉·哈薩·因向西班牙人解釋到,它們就是伊莫-比合——它們是已經死亡了的生物,但卻被昆揚人利用核能與意念的力量重新復蘇成為一具機械來完成某些工作與生產。由於奴隸階層並不像撒託的自由人那樣享有永生的權力。所以,隨著時間的推移,伊莫-比合這一群體變得非常的龐大。對於昆揚人來說,它們就像如同看門狗一樣,忠心耿耿,但比起那些還活著的奴隸來說,它們並不能很好地理解和服從那些思想上指令。在這些屍體中其中最令扎曼阿克拉覺得厭惡的還是那些殘缺得最為厲害的個體;因為其中一些的頭部已幾乎完全沒有了,而其他一些則在身體的各處有著某些古怪、似乎完全沒有規律的缺損、變形、調換與移植。對於這種情形,西班牙人說不出什麼來,但吉·哈薩·因卻清楚地告訴他其中有些奴隸是用來給人們在大競技場裡進行娛樂的;因為住在撒託的人們是追求美妙感官刺激的行家,一直都需要為他們疲憊不堪的生活提供一些新鮮與新奇的刺激。雖然無意吹毛求疵,但扎曼阿克拉對他所見所聞沒有絲毫好感。
當靠得更近些時,這座巍峨的大都會那曠闊的佔地面積與那非人力所能企及的高度都讓它變得隱約有些恐怖起來。吉·哈薩·因向扎曼阿克拉解釋說,那些巨大高塔的上層部分已經廢棄不用了,所以有許多已經被拆卸了下來,避免造成更多的麻煩。平原上那些環繞著早期都市的地方原來都覆蓋著較小也較新的住所,到了這個時候,很多地方都只剩下了些古老的尖塔。城市運轉所發出的單調轟鳴聲從這座黃金與巨石組成的魁偉城堡里傳出來,在平原上隆隆作響,與此同時許多馬隊與馬車組成的車流也在那些鋪設著黃金或岩石的大道上進進出出。
期間有好幾次,吉·哈​​薩·因停下來為扎曼阿克拉指出某些特別值得注意的東西,尤其是那些供奉著伊格、圖魯、納各、耶伯[注1]或不可言及者[注2]的神廟。這些神廟緊密地排列在道路的側旁,並根據昆揚的習俗,被茂密的小樹林環繞著。與那些坐落在山脈另一邊、荒涼平原上的神廟不同,這些廟宇並沒有被廢棄;大群騎在牲畜上的朝拜者在流動的人群中來來往往。吉·哈薩·因帶著扎曼阿克拉依次走進了每一座廟宇。整個過程中,西班牙人懷著一種或著迷或抵觸的情緒觀看著一場場不可思議的狂歡儀式。崇拜納各與耶伯的儀式讓他最為厭惡——事實上,他實在太過厭惡,甚至不願在手稿裡描述它們。他還進過一間矮胖、供奉著撒托古亞的黑色神廟,不過那間廟宇裡供奉的偶像已經變成了莎布·尼古拉斯——萬物之母,不可言及者之妻。這位神明就像是一個更加複雜的阿斯塔特[注3],而對她的崇拜行為讓扎曼阿克拉這個虔誠的天主教徒極為憎。但他最不喜歡的東西還是那些祭司在表達情緒時所發出的聲音——那種一個已經在日常活動中停止使用聲音語言的種族所發出來的刺耳音符。
[注1:Nug, Yeb,這兩個名字通常一同出現,他們被認為是一對雙生子神明。可能是莎布·尼古拉斯的子嗣]
[注2: the Not-to-Be-Named One]
[注3: Astarte古代西北閃米特語地區的腓尼基人等所崇拜的豐饒和愛的女神。]
當進一步走近與撒托緊鄰的近郊,進入它那令人恐懼的高塔所投下的陰影之中時,吉·哈薩·因又指出了一處巨大的環形建築。在它的面前排著一條極長的隊伍。他解釋說那是一座圓形露天競技場,撒托城裡有著許多這樣的競技場,在那裡面為倦怠萎靡的昆揚人提供了大量古怪的競技活動以及大量的感官刺激。原本領隊準備停下來,把扎曼阿克拉領到那裡面去看一看,但西班牙人回想起了自己在田野裡所看到的那些殘缺不全的東西,於是表示出了強烈的反對意見。這是他們第一次因為品味差異而產生衝突,在此之後這種友好的衝突又發生了許多回,這讓撒託人愈發確信他們的客人肯定遵守著一套古怪而狹隘的行為準則。
整個撒托城是一片由大量奇怪而古老的街道所組成的複雜網絡。雖然恐懼與陌生的感覺變得愈來愈強烈,但扎曼阿克拉卻仍舊為它所展現出的神奇奧秘與巨大奇蹟而著迷。那些令人畏懼的尖塔高大得讓人感覺暈眩;城裡的拱道與窗戶上都刻著奇異的雕紋;擁擠的人群匯聚成巨大的洪流穿行在那些裝飾華麗的大道上。當他們經過在帶欄杆的廣場與巨型平台上時,能望見無數奇異而古怪的景色。那包裹在城市上的灰色薄霾一直壓在彷彿位於峽谷底端的街道上,就像是一片巨大而低矮的房頂。所有這一切讓他產生了一種之前從未體驗過的冒險慾望。很快,他便被帶去覲見一個由執政者們組成的評議會。與會的地點在一片有著花園與噴泉的公園後方一座由黃金與純銅建造的宮殿裡——這座宮殿已經有些時日沒有打開過了。他被帶到了一間華麗的大廳裡,大廳的穹頂上繪滿了讓人眼花繚亂的奇異裝飾,在那裡他見到了評議會的成員。他們友善地詢問了他很多問題,西班牙人發現他們希望從他這裡獲得的大多數東西都是有關外面世界的歷史信息;不過作為回報,他們會為他解開一切有關昆揚的奧秘。而他最大的麻煩仍是那條冷酷無情的命令——他也許永遠也無法再回到那個有著太陽、群星與他的祖國西班牙的世界了。
評議會為客人制定了一套日常活動的表單,把他的時間明智地分配到了幾類不同的活動中。他們將安排許多研究不同領域的學者與他進行交流,並向他傳授撒托城內的各種知識。同時他們也為他空出了大量的時間用於自由研究。評議會的成員許諾,一旦他掌握了書寫用的語言,所有世俗與宗教圖書館都將為他敞開大門。他將被邀請參加許多儀式,並且觀看許多盛大的活動——除非他明確地提出拒絕——另外,還有很多時間則留給他尋求快樂與情感上的愉悅,這正是昆揚人日常生活的核心與目標所在。他們將分配給扎曼阿克拉一座位於市郊的房子,或者一間位於城市裡的公寓;同時還將介紹他加入一個大型情感社群,那裡面有許多極為美麗且有著藝術氣質的貴婦人— —在近代的昆揚,這種社群組織已經逐漸替代了家庭這一社會單位。另外,扎曼阿克拉還將獲得幾隻長著獨角的蓋艾-幽嘶,用於代步和差使;此外,評議會還將向西班牙人提供十個不僅活著而且完好無缺的奴隸,用來為他管理家業,並保護他不受到那些公路上的小偷、虐待狂以及宗教儀式上的狂歡者。他們告訴西班牙人,他還必須學會使用許多機械設備,不過吉·哈薩·因將會立刻著手教導他使用那些至關重要的設備。
扎曼阿克拉放棄了一間位於鄉間的別墅,而是選擇了一間位於城市裡的公寓。接著那些執政者極為隆重與禮貌地告訴他,他可以離開了。他被領著走過了幾條金碧輝煌的大街,來到一座彷彿峭壁一般的大廈前。這座大約有七十到八十層樓高的大廈上雕刻著許多的裝飾,而他的房間就被安排在這座大廈之中。在他到來之前,為他入住所作的準備工作就已經開始了。他的住所位於大廈的底層,有著一套寬敞帶有穹頂的套房。當西班牙人抵達自己的住所時,奴隸們正在忙著調整垂掛與家具。扎曼阿克拉看到其中有上過漆的嵌花小凳子;絲綢與天鵝絨製作的靠和坐墊;以及無數排柚木與黑檀製作的架子,這些架子上擺放著許多金屬圓筒,裡面放著他立刻需要閱讀的手稿——這些都是所有城市公寓的標準配置。每間房間裡都擺著許多書桌,書桌上立著巨大的書架,而書架上擺滿了羊皮紙與裝著綠色顏料的罐子——每隻架子上都有一整套大小各異的顏料刷子以及其他一些古怪的文具。自動書寫的機械裝置擺放在華麗的金色三角架上。天花板上安裝的球形能量裝置散射出明亮的藍色光芒將所有這一切都籠在其中。房間裡有窗戶,但在這陰暗的大廈底層,它們並不能提供很好的照明。在有一些房間里安置有精緻華麗的浴缸。廚房則完全是一個由許多技術發明所組成的複雜迷宮。他們告訴扎曼阿克拉,所有日用品都是通過撒托城的地下隧道網絡運送進來的,不過在過去有段時間裡,他們也曾用奇怪的機械設備進行運輸。在地下有一個牲畜棚用來安頓那些野獸,同時隨行人員也為扎曼阿克拉指出了通向公路的最近通道。在他的視察結束之前,已有人送來了屬於他的奴隸,並為他進行了介紹;在這之後不久,又有來了約麼半打的自由人和貴婦人,他們都來自他未來所屬的情感社群,並會在未來的幾天內與他做伴,為指導他熟悉生活並邀請他參與娛樂活動貢獻些力量。在他們離開後,會有其他一些成員來接替他們,如此反復一直繼續在他們這個大約有五十來人的社群裡進行循環。

VI

就這樣,潘費羅·德·扎曼阿克拉·魯茲在藍色的地下世界昆揚裡生活了四年,並融入了撒托城的生活。手稿裡完全沒有記錄他在這四年間所學到的東西;因為當他開始用自己的母語——西班牙文來書寫這份手稿時,對於信仰的虔誠態度使他不得不對自己的所見所聞保持緘默,不敢記下發生的每一件事情。他一直對很多事情頗為厭惡,而且也一直拒絕觀看某些場景,拒絕參與某些活動,拒絕食用某些東西。至於其他一些事情,他只有通過頻繁地數自己的念珠來為自己贖罪了。在這四年間,他探索了整個昆揚世界,包括那些坐落在尼斯平原上、早已被昆揚人廢棄的機器城市——這些雄偉的機器城市曾在昆揚歷史的中期繁榮興盛,但等到扎曼阿克拉到來的時候,它們只在遍布著金雀花的平原上留下了一些巨大的遺跡。他還去過一次被紅光點亮的幽嘶世界,去參觀那個世界裡的巍峨遺跡。他見識過一些手工藝與機械學上的超凡奇蹟,而且每每都被它們驚得屏住了呼吸;他還見過人類如何改變形狀、變成虛無、從虛無中變回實體以及從死亡中復生,所有這一切都讓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胸前劃著十字。他每天都能見到數不清的全新奇蹟,這種過剩的刺激讓他漸漸地失去了感覺驚訝的能力。
但他在那裡待得越久,他就越想離開。在昆揚的精神生活完全建立在一些特殊的情感與衝動之上,而他顯然完全無法接納像是這樣的情感與衝動。在他了解了更多有關昆揚的歷史知識之後,他開始理解這些居住在地下的居民;但這仍於事無補,理解他們的唯一結果就是讓扎曼阿克拉愈發地感到厭惡。他意識到撒託人是一個危險而又迷失了自我的民族——他們比他們自己所知道的要更加危險——他們越來越狂熱地沉迷於單調乏味的角斗表演,越來越瘋狂地追尋更加的新奇事物,而這一切也在快速地將他們領向崩潰與極度恐怖的懸崖。他同時也發現自己的到來加速了這種動蕩的局面;因為他不僅讓他們開始擔憂外來的入侵,同時也在許多人中激起了想要外出探險的念頭——他們想要去品嚐那個他所描述的、豐富多彩的外部世界。隨著時間的流逝,他注意到有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將自我虛化當作一種娛樂活動;於是撒托城內的公寓與圓形競技場里便開始舉行一場場真正的魔法狂歡盛宴——人們在這場盛宴裡自由的變形、調整年齡、展開瀕死實驗與精神投射。他看到,他們變得越來越厭倦、越來越煩躁不安,隨之而來殘忍行徑以及叛亂和反抗也在快速地增加。畸形的生物變得越來越多,虐待狂也變得越來越多;愚昧和迷信開始橫行;同時也有越來越多的人希望逃離實體生活,變成一種彷彿幽靈般的電磁擴散狀態。
然而,試圖離開昆揚的一切努力都徒勞無功。再三的嘗試證明指望靠說服昆揚人從而離開地下世界的想法完全不會有任何結果;不過上層階級已周到地考慮到了這個問題,所以在一開始他們並沒有因為客人公開表示想要離開而感到惱怒。扎曼阿克拉也曾實際展開過一次逃亡行動——據他估算,那大約是1543年的時候,他打算沿著自己進入昆揚的那條隧道離開這個地下世界。但是,在經歷過一段疲憊旅行之後,他穿越過那片荒涼的平原並且遇到了駐守在黑暗通道裡的衛兵。那些衛兵讓他打消了繼續前進的念頭。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為了繼續支撐自己的希望,同時也為了保留腦海中家鄉的印象,他開始起草記錄有關他的冒險的手稿;最後,他愉快地使用那些熱愛的古老西班牙詞句以及那些熟悉的羅馬字母完成了這份手稿。不知為什麼,他幻想著自己能將這份手稿送往外面世界;而3為了讓其他人信服他所說的話,他決定把這份手稿封在一隻由圖魯金屬鑄造的用於保存某些神聖檔案的圓筒裡。這種怪異帶有磁性的物質將會讓人們不得不相信他所講述的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
但即便他這樣計劃了,但他也沒有什麼希望能夠與地表建立任何的聯繫。他所知道的每一處大門都被人或是某些最好不要與之作對的哨兵把守著。嘗試逃跑並不是件好事情,因為他能看到昆揚人對於他所代表的外部世界所表現出的敵意與日俱增。他開始希望不要再有歐洲人發現他所穿過的那條通道;因為他們也許不會像對待他一樣對待那些之後進來的人了。他本人已經成了一個受人珍惜的資料源泉,並且也因此才享有這種具有特權的地位。其他人則會被認為沒有他這麼重要了,所以很可能收到完全不同的待遇。他甚至開始懷疑,當撒托城的賢人們意識到他身上的新奇信息已被完全抽乾的時候,自己又會受到怎樣的待遇;為了自保,他開始更加平緩地談論有關地面上的知識,並且不論何時都表現出一種他還保留著大量新奇知識的姿態。
與此同時,還有一件事情也讓扎曼阿克拉的處境變得危險起來了。他一直都對那個位於紅色幽嘶下方的終極深淵——恩·凱伊倍感好奇,而那些在昆揚佔有主導地位的宗教團體卻越來越傾向於否認這個地方的存在。當他在幽嘶探險的時候,他就曾徒勞地試圖尋找到那個被封閉起來的入口;不久他又實驗了虛化與精神投射的方法,希望自己能依此將自己的意識向下投射進那個他無法用肉眼看到的深淵裡。雖然他從未真正熟練掌握這種探索方式,但扎曼阿克拉仍然勉強獲得了一系列可怕而又不祥的夢境。而且他相信這些夢境裡的確包括了某些的的確確投射入恩·凱伊後得到的東西。當他向那些崇拜伊格與圖魯的宗教領袖談論起這些夢境時,他們都表現得極為驚駭與慌亂。而昆揚的朋友也告誡他最好把這些事情藏在心裡,而不是公然地說出來。後來,這類夢境開始變得非常的頻繁,同時也越來越把人推向瘋狂的邊緣;他不敢在這份手稿裡記述那些夢境的內容,不過他還是準備留下另一份特殊的記錄來描述這些夢境,留給某些居住在撒托城裡的博學之士研究。
很不幸——或許也是仁慈的幸運——扎曼阿克拉在許多事情上都選擇保持沉默,同時也將許多的主題與描述都保留下來打算寫進那些次要的手稿裡。這份手稿中的主要部分一方面為讀者描繪了一幅講述撒托城視覺景觀與日常生活的圖畫,另一方面也留下了大量的空間供人猜想昆揚的歷史、語言、思想、習俗以及風格上的細節。同樣,人們也可能為那些昆揚人的真正動機感到迷惑不解:他們那奇怪的消極心理,怯懦不好戰的性格,以及他們對於外部世界那幾乎想要逃跑的恐懼感——雖然他們掌握著原子能與將物質虛化的技術,這意味著在那個時代裡,即便遇上有組織的軍隊,這些技術仍能保證他們是完全無法被征服的。很顯然,昆揚已經在衰落的道路上走得很遠了——對生活的淡漠和歇斯底里的興奮混合在一起,反抗著過去那個機器時代為他們所塑造的那種嚴守時刻表、標準統一、看起來規則得近乎愚蠢的生活。甚至那些怪誕而又令人嫌惡的風俗,還有那些思想與感覺上的固定模式也都可以上溯到這一源頭;因為在他的歷史研究中,扎曼阿克拉發現有跡象表明過去某個時期的昆揚曾有著許多與文藝復興時期的古典外部世界非常類似的理念,同時那個時期的昆揚在民族性與藝術觀上也充滿了那些歐洲人認為是莊嚴、善良與高尚的東西。
扎曼阿克拉越是研究這些東西,就越對自己的未來感到擔憂;因為他發現道德體系的崩解與智力水平的衰退已經變得無處不在,並且這種情況在更深的層次裡有著不斷加速的不祥跡象。即使在他身處昆揚的這段時間裡,衰敗的跡像也在成倍地增加。理性主義越來越倒退,逐漸演變成了狂熱而放縱的迷信和盲從,尤其集中表現在對帶有磁性的圖魯金屬頂禮膜拜上。一系列狂躁的憎恨與敵意逐步吞噬了寬容與忍讓的美德,而更糟的是,昆揚人對於學者們從扎曼阿克拉那裡所了解到的那個外部世界格外的憎惡。有時,他幾乎有些擔心這些人會在某一天拋下他們長久以來的淡漠與失落,狗急跳牆般向那個位於他們上方的陌生世界開戰,並依靠那些他們仍舊記得的古怪科技掃除他們看到的一切東西。不過在現在這個時候,他們仍在試圖尋找某些方法與那種揮之不去的厭倦感戰鬥,努力掃清那些內心的空虛感。他們所發明的那些用於宣洩情緒但卻令人毛骨悚然的遊戲開始成倍地增加,同時那些怪誕而又變態的娛樂活動亦在不斷地增加。撒托城的競技場一定是一些難以想像而且也應該被詛咒的地方——扎曼阿克拉從來都沒有靠近過那裡。他也不敢想像,再過一個世紀,甚至再過十年後,他們會變成什麼樣子。虔誠的西班牙只能比以往更頻繁地數自己的念珠與劃十字架。
在1545年——依然是按照他的估算——的時候,扎曼阿克拉開始了可能是他最後一次嘗試離開昆揚的努力。他所獲得的這次新機會來自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來自一名屬於他所在的那個情感社群裡的女性。這名女性對他產生了一種古怪而又特有的迷戀情緒。似乎她對於撒託在古老時期所執行過的那種一夫一妻式的婚姻制度還保留著某些記憶,並且基於此類記憶而產生了一種奇特的情感。這名叫做緹拉-婭布的貴婦人略有幾分姿色,同時也有著至少正常水平的智力。對她來說,扎曼阿克拉似乎有著一種極為特別的影響力;這種影響力甚至最後導致她不惜幫助他展開一次逃亡行動——不過,她在扎曼阿克許諾她可以陪伴他之後才願意出手幫助。在整件事情中,偶然性佔了很大一部分;因為緹拉-婭布最初曾是大門領主家族中的一員,所以她還謹記著一些口頭上的傳說——這些傳說裡提及了至少一條通向外部世界的隧道。而且早在昆揚人封閉入口、退守地下的那個年代,這條隧道就已被大多數人遺忘了,因此這條連接著地表某處平原上的一座土丘的隧道而今既沒有被封閉也無人看守。她解釋說在昆揚切斷與地表的聯繫之前,最早的大門領主並不是守衛或者哨兵,而僅僅只是一種經濟上的正式所有者,有些像是封建世襲的男爵階層。而她自己的家主在大封閉時期實在太過沒落,以至於他們所掌握的大門也被完全地忽略掉了;從此之後,他們便一直對這扇大門的存在緘口不言,將它當作一種世襲的秘密流傳了下來——雖然失去財富與影響力所帶來的失落感經常會令他們感到惱火,但一想到這個秘密一種自豪與隱藏實力的感覺便彌補這種失落。
在得知這個消息後,扎曼阿克拉開始瘋狂地拼命完成自己的手稿,以防自己有什麼不測。他決定在離開昆揚的時候帶上五隻野獸並讓它們駝滿小塊的純金錠——他估計,這些在昆揚用於細小裝飾的金錠完全足夠讓他變成一個在地表世界裡擁有無限權力的顯赫人物。在撒托居住的這四年裡,他已經在一定程度上克服了對於蓋艾-幽嘶的恐懼,因為他已經不再為需要使用這些生物而恐懼發抖了;但是他仍決定一旦抵達地表世界,他便會將金子儲存起來,然後殺掉這些牲畜並將它們統統埋藏在地下,因為他知道僅僅只對它們瞥上一眼就會讓任何一個普通的印第安人嚇得精神錯亂。接著他會安排一隻合適可靠的探險隊將這批財富送往墨西哥。他也許會允許緹拉-婭布與他共享這份財富,因為她絕不是一個毫無魅力的女人;但是他可能會將她安排旅居在平原上的印第安人部落之中,因為他並不想與撒托這種生活方式保持任何联系。當然,他會選擇一名西班牙人女子作為他的妻子——或者,至少也是地表世界上一名具備正式貴族血統、而且有著優秀背景的印第安人公主。至於那份手稿,他打算把它裝在由帶神聖且磁性的圖魯金屬所鑄的裝書圓筒裡隨身帶出去。
這次冒險被記載在扎曼阿克拉手稿的附錄部分。這一部分明顯是後來補充上去的,而那上面的字跡也有著許多特別的跡象,顯示出作者在寫下這些話時正處於一種精神極度緊張的狀態。根據這部分的記敘,他們在極其謹慎與小心地狀態下開始了這段旅行。他們特意挑選了撒託的休息時段開始行動,並且沿著城市下方光線昏暗的通道走出了盡可能遠的一段距離。扎曼阿克拉與緹拉-婭布都穿上了奴隸的服飾當作偽裝,同時也背上了自己的補給袋,帶著五隻背負著重物的野獸徒步前進。這樣,其他人就很容易把他們誤認為是普通的工人;同時他們也盡可能沿著地下的通道前進——他們選擇了一條漫長但卻很少分叉的通道。這條通道原本曾用來引導那些機械運輸設備前往勒賽的城郊,但如今的勒賽已經成為了一座廢墟,所以這條通道也就跟著被棄用了。在勒賽的遺跡中,他們重新回到了昆揚的地面上,此後他們在藍色光芒的照耀下盡快地穿越了荒蕪的尼斯平原,抵達了由一線低矮山丘組成的戈揚山脈。在這片山脈那盤結叢生的灌木叢中,緹拉-婭布找到了那個廢棄了許久、幾乎已經變成傳說的通道入口;這還是她第二次看見這處入口——上一次見到這處入口的時候還是非常非常久遠的過去,那時她的父親曾帶著她到了這個地方,向她展示了這處象徵著他們家族驕傲的紀念物。想要驅趕著那些駝著東西的蓋艾-幽嘶翻過阻塞道路的蔓藤與荊棘是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其中​​有一隻表現出了極為逆反的行為,乃至最後帶來了非常可怕的後果——那隻蓋艾-幽嘶跑出了隊伍,帶著它鞍墊上那些黃金與其他所有東西快步跑向了撒托。
頂著射出藍光的火炬在一條潮濕、淤塞的隧道裡蜿蜒前進簡直猶如噩夢一般。他們在這一條早在亞特蘭提斯沉沒之前就已無人涉足的隧道裡向上、向下、向前接著向上摸索;甚至在某個地方,緹拉-婭布不得不利用那種可怖的技術虛化自己、扎曼阿克拉以及那些負重的野獸,以便穿越一處因地層滑移而被完全阻塞的通道。這對於扎曼阿克拉來說是一次非常恐怖的體驗;雖然他常常目睹他人虛化的過程,甚至自己也是用過這種技術來投射自己的夢境,但是他卻從未將自己完完全全地虛化過。不過,緹拉-婭布對這種昆揚的技術瞭如指掌,而且將兩次轉化過程都完成地極其圓滿而安全。
在那之後,他們又開始繼續那段讓人毛骨悚然的可怕旅行,繼續在這條長滿了鐘乳石的恐怖地穴裡蜿蜒前行,而那些恐怖的雕刻在每一處轉角不懷好意地睨視著他們。就這樣,他們前進、紮營、前進、紮營這樣交替著走了一段時間——根據扎曼阿克拉的估計那大約有三天的時間,但可能要更短一些——直到最後他們來到一處非常狹窄的地方。在這個地方,洞穴兩側那純天然的、或是僅僅被簡單開鑿過的石壁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完全由人工修建起來的石牆。兩面刻滿可可怖淺浮雕的石牆之間是一條向上延伸的陡峭坡道,在坡道的末尾有一對巨大的壁龕分立在兩側的牆上。在壁龕裡面供奉著描繪伊格與圖魯的恐怖圖案。早在人類世界剛剛萌芽的那個時期,他們就這樣蹲伏在隧道兩側的壁龕裡凝視著對方;時至今日,雖然兩幅圖案上都已裹附了一層厚厚的硝石[注] ,但這兩個可怖的存在仍與過去一樣,靜靜地凝視著對方。在這一對巨大的壁龕之後,通道擴寬成了一個帶有穹頂的人造圓形房間;房間裡刻滿了恐怖的雕畫,並在更遠的一端留有另一條帶有台階的拱形通道。根據家族裡流傳的神話,緹拉-婭布知道這裡一定距離地表非常近了,但她卻不知道到底有多近。於是兩個人在這里扎了營,準備在離開地下世界前最後休息一段。
[注:在潮濕的地下洞穴,由於含有礦物鹽水從岩石表面流過蒸發導致礦物鹽結晶會在岩石表面形成類似苔蘚一樣附著物。這層礦物積累得越厚,就說明靜止的時間越長。]
在幾個小時後,金屬的叮噹聲與野獸的腳步聲驚醒了扎曼阿克拉與緹拉-婭布。一道藍色光芒從伊格與圖魯圖案之間的狹窄通道裡照了上來,接著,事情便變得明朗了。撒托城裡已發出了警報——後來,他們才得知那隻在荊棘叢生的隧道入口叛逃的蓋艾-幽嘶帶回了他們的消息——同時,一直行動迅速的追捕隊也跟著立刻出發,前來逮捕這兩個逃亡者。抵抗顯然已經毫無用處,也沒有人提議要再做任何抵抗。很快一隻由十二個騎著野獸的撒託人組成的追捕隊便追了上來,他們有意地表現出了相當的禮貌與客氣。雙方沒有說任何話,也沒有進行任何的思想交流,幾乎在立刻便開始調轉往回走。
返回撒託的那段旅途充滿了壓抑與不祥的氣氛。為了通過那段堵塞區域,他們再次進行了虛化與重組。但原本在逃亡之旅上用來緩和這種恐懼感的希望與期盼此刻已消失殆盡,從而使得這種折磨變得更加的恐怖。在路上,扎曼阿克拉感知到了他的追捕者們在討論近期清理這一處阻塞點時發散出強烈的思維信號。從今往後,他們必須要增派哨兵駐守這個過去並不為人所知的出口。他們不能讓外來者進入這條通道,因為如果有人在沒有得到相應處理前便成功逃離了這裡,將會將這個巨大內部世界的信息帶到外面,並且有可能引來更為強大而好奇的隊伍深入昆揚。從扎曼阿克拉抵達昆揚之時起,哨兵就必須始終駐守在每一處通道附近,哪怕是極為偏遠的通道;這些哨兵將從所有的奴隸、活死人伊莫-比合以及那些聲名狼藉的自由人之間抽選。根據西班牙人之前的預言,由於美洲平原上氾濫著數以千計的歐洲人,所以每一處通道都將被視為是一處潛在為危險源頭;並且必須嚴厲地把守起來,直到撒託的技術人員能夠有精力去準備一種最終能完全隱藏洞口存在的技術。在很早而且也更加精力旺盛的年代裡,他們曾對許多通道做過類似的處理。
扎曼阿克拉與緹拉-婭佈在花園噴泉公園後方那座由黃金與純銅建造的宮殿裡接受了最高評議會裡的三個吉因阿耿[注]的審判。西班牙人被釋放了,因為他依舊擁有許多有關外部世界的重要信息尚未透露。他被要求返回自己的公寓,並重新融入自己的情感社群,嚮往常一樣繼續生活,並根據最新的日程表繼續與那些學者們的代表會面。只要他還安靜地待在昆揚,他們就不會對他施加任何的限制與約束——但他們私下警告他,如果他繼續這種逃離行為,那麼下一次就不會這樣寬大處理了。扎曼阿克拉似乎從為首的那個吉因阿耿所傳達的思想中覺察出了一絲反諷之意——因為他明確表示,他所有的蓋艾-幽嘶,包括那隻反叛告密的,都將歸還於他。
[注:原文為gn'agn ,可能是撒託的一種職位。]
但緹拉-婭布的結局就不那麼歡喜了。他們沒有必要再留下她,而且她古老的撒托血統令她背叛行為要比扎曼阿克拉的舉動嚴重得多。評議會下令將她送去圓形競技場供人進行一些古怪的娛樂;在那之後,她將以一種殘缺並且半虛化的模樣像是伊莫-比合,或者說活死人奴隸,那樣被重新喚醒,駐守在那條她背叛昆揚後試圖逃離的隧道裡。很快,扎曼阿克拉便聽說可憐的緹拉-婭布以一種無頭而又殘缺不全的狀態出現在了競技場裡,並隨後被當作一個邊疆哨兵派去一處位於通道出口的土丘上履行職責。當聽到這個消息時,他感覺到了一種之前不曾料到的痛苦與惋惜。同時,也有人告訴他,她現在是一名夜間哨兵,總是無意識地站在高處,用手中的火炬警告任何可能靠近的人類;如果仍有人不聽警告執意靠近的話,她將向下方那個有著穹頂的圓形房間裡的小型守備隊報告——這只守備隊由十二個死屍奴隸伊莫-比合與六個活著但卻部分虛化的自由人組成。還有人告訴他,一個活著的自由人將會在白天接替她的崗位——這些人也是因為某種形式上危害了撒托而遭到了懲罰。當然,扎曼阿克拉在很早之前就知道,那些看守大門的主要哨兵都是些名聲敗壞的自由人。
雖然並沒有明確點明,但很顯然如果他試圖再次逃跑,那麼給予他的懲罰便是去發配做一個大門哨兵——不過是在圓形競技場裡經歷某些比緹拉-婭布的遭遇更加古怪可怕的處置之後,再以活死人伊莫-比合的形像出現在通道的大門邊上。有人偷偷告訴他,他,或者他的某一部分會被重新喚醒,用於看守通道內部;在他人看來,他殘缺軀體所看守的地方將永遠象徵著對他背叛行為的懲罰。但向他提供這些信息的人總會附加說,很難想像他會遭此厄運。因為只要他平靜地待在昆揚裡,他就能繼續被當作一個自由、享有特權而且也受人尊敬的人物來看待。
然而,到了最後,潘費羅·德·扎曼阿克拉似乎的確遭受了他們所描述的那種殘酷命運。但是,他並沒有預料到自己會有如此下場;不過,在他手稿最後那部分精神緊張的敘述中,他明顯提到自己有準備面對這種可能性。讓他有可能安然無恙地逃離昆揚的唯一希望在於他不斷熟悉的那種虛化的技術。在就此研究了數年之後,他從親身參與的兩次例子中學習到了更多的信息,並且愈發覺得自己能獨立並有效地使用這種技術了。手稿裡記載了他利用這種技術所展開的幾次重要實驗——他在自己公寓進行的數次小規模實驗都獲得了成功——並且也顯示扎曼阿克拉希望自己能很快保證將這種幽靈般的形態變成完全隱形的模樣,並且能根據自己的意願自如地保持在在這種狀態下。
他在手稿裡強調說,一旦他能達到這種水平,離開這裡的康莊大道便就此為他打開了。當然,在這種情況下他沒法帶走任何金子,不過單單逃離這裡對他來說就已經夠了。不過,他會一同虛化裝著手稿的圖魯金屬圓筒,並且帶著它一同離開,即便他要因此花費更大的努力;因為他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將這份記錄與證據送到外部世界裡去。他現在已經知道那條通道通向哪裡了;如果他能在原子離散的狀態下沿著隧道走下去,那麼他認為沒有任何人或者任何力量能夠看到他或是阻擋他。唯一的問題在於他是否能在這個過程中一直維持這種幽靈般的狀態。從他開始研究自己的實驗起,這種風險就一直存在,無法消除。但一個人的冒險生涯中不一直都在冒著死亡與出錯的危險麼?扎曼阿克拉是一名老派的西班牙人;有著那種能夠直面未知、能夠在新世界裡開墾出半個文明社會的血統。
在他作出最終決定之前的許多個夜晚,扎曼阿克拉數著自己的念珠,一面向聖潘菲洛斯[注]以及其他守護聖靈祈禱。手稿最後的部分已越來越像是以日記的形式在記錄了。在手稿的結尾,只有一句簡單的話:“Es más tarde de lo que pensaba—tengo que marcharme”……“我想已經很晚了;我必須走了。”在那之後,留下的便只有沉默、猜測以及那些所提到的證明——例如手稿的存在,手稿所帶來的一切。
[注:St. Pamphilus ,公元三世紀,古代巴勒斯坦凱撒里亞的潘菲洛斯。他是凱撒里亞地區的牧師,同時也是那個時代天主教聖經學者的領頭人物]

VII

當我呆若木雞地從閱讀與筆記中回過神來時,早晨的太陽已經高懸在天空了。電燈依然亮著,但有關真實世界——有關這個位於地表的現代世界——的一切卻早已被我暈眩的大腦拋到了九霄雲外。我知道自己正坐在賓格鎮上克萊德·康普頓的家中——但究竟是怎樣一副可怕的景象會令我目瞪口呆呢?這份手稿究竟是惡作劇,還是一份瘋狂的真實記錄?如果它是惡作劇,那麼這是一個從十六世紀流傳下來的玩笑,還是一個現代人所做的贗品?對於我這雙未經專門訓練的眼睛來說,這份手稿的年份頗為真實可靠,至於那隻奇怪的金屬圓筒所帶來的問題,我甚至都不敢多做猜想。
而且,這份手稿不正為圍繞那座土丘所發生的一切離奇現像作出了一個詳細得可怕的解釋麼——那些在白晝與黑夜裡游蕩的鬼魂所表現出的那些看起來毫無意義又似是而非的舉動;以及那些離奇的瘋癲與失踪。如果有人能接受那些看起來令人難以置信的部分的話,那麼這甚至是一個看起來合理得應當遭到詛咒的解釋——而且還邪惡地令整個解釋在前後保持一致。這必定是某人在了解了一切有關土丘的傳說之後,而精心設計出的一個令人驚駭的惡作劇。甚至,在手稿作者就那個位於地下、恐怖而又墮落的世界所作的描述中還包含著一些對於社會的諷刺。很顯然,這是某個博學的犬儒之徒精心製作的贗品——就像那些在新墨西哥發現的鉛十字架,雖然曾一度假傳是黑暗時代[注]歐洲殖民者留下的遺物,但最後仍被證明不過只是個笑話而已。
[注:A.D500~1000年的中世紀]
等到要走下樓去吃早餐的時候,我幾乎不知道該對康普頓與他的母親,以及那些陸續抵達的好奇訪客說些什麼。我快刀斬亂麻式地說出了自己筆記中的一部分內容,然後又跟著嘟噥出了我自己的看法。我告訴他們,我覺得那東西是某些過去前往土丘的探索者們所留下的惡作劇,是一個精緻而又巧妙的騙局。當他們得知那份手稿的主要內容後,似乎所有人都一致認可了這種看法。奇怪的是,當人們接受了某些人在向他們開了個玩笑這一觀點之後,那些在早餐時間聚集在康普頓家裡的人們——以及賓格鎮裡所有那些後來得知討論內容的鎮民——都感覺到陰沉壓抑的氣氛被一掃而空了。雖然人們都知道最近十幾年間在土丘附近所發生過的神秘事件,也知道它們本身就和手稿上的任何內容一樣離奇,更知道這些問題一直都遠沒有得到任何可以讓人們接受的答案,但在一時間,我們似乎完全忘掉了這些謎團。
直到我詢問有誰自願與我一同探索土丘的秘密時,恐懼與顧慮才重新回到鎮民之間。我希望能召集起一個更大一些的挖掘小隊——但前那個令人不安的地方對於賓格鎮的居民來說,似乎沒有過去那麼有吸引力了。而當我望向土丘,瞥見那上面移動的小點時,一種恐怖的感覺開始在我心裡蔓延。我知道那就是出現在白晝裡的哨兵;儘管我對那份手稿所作出的令我頗為駭然的可怖敘述充滿了懷疑,但它卻為任何與那個地方有關的東西添上了一層全新的可怖意義。到了這個時候,我已經缺乏勇氣去用望遠鏡去觀察那個移動的黑點了。相反,我開始虛張聲勢,就像我們身陷噩夢時一樣——當我們意識到自己身陷夢魘時,我們便會不顧一切地沖向更加恐怖的深處,希望儘早結束恐怖的一切。我的鐵鎬與鏟子就放在那座土丘上,所以我只需要用旅行袋裝上那些較小的隨身物件。我把那隻奇怪的圓筒與里面手稿都裝進了旅行袋裡,隱約感覺自己也許能發現某些東西來驗證那些用綠色墨跡寫下的西班牙文字。即使一個聰明的惡作劇也可能基於那些過去的探險者所發現的某些有關土丘的事情——而且那有磁性的金屬更是出奇的詭異!灰鷹的神秘護身符被我拴在皮繩上,依舊掛在自己的脖子上。
當我走向那座土丘的時候,我並沒有仔細去看土丘的頂端,但當我抵達那裡的時候,並沒有看到任何人。我沿著昨天的路開始攀爬土丘,卻一直在想像近在眼前的發現,而且頗為困擾。如果奇蹟發生,手稿裡的某一部分的確是真實的話,那麼我會發現些什麼?如果那樣的話,我不禁開始思索,那麼肯定有某種災難突然襲擊了手稿裡那個幾乎就要抵達外部世界的西班牙人扎曼阿克拉——也許是一次無意識的實體化過程。如果這樣的話,他自然會被任何正在執勤的哨兵抓住——可能是那些聲名敗壞的自由人,也可能會更加諷刺,也許抓住他的恰恰就是最早幫助他計劃並協助他進行第一次逃跑的緹拉-婭布。也許在接下來的掙扎中,金屬圓筒連同里面的手稿可能留在了土丘的頂上。哨兵可能忽視了它,然後在接下來的近四個世紀裡,這只圓筒被漸漸地掩埋了起來。但我必須說明,在我爬向頂端時,其實並不應該去思索著這樣離奇誇誕的事情。但如果這故事裡真的有一部分是真實的話,扎曼阿克拉被拖回去之後一定會面臨著非常可怖的命運……圓形競技場……變得殘缺不全……變成一個活死人奴隸繼續在陰暗、滿是硝石的隧道裡履行他的職責……變成殘缺不全的屍體繼續擔任著一個無意識的內部守衛。
而後,極度的震驚驅趕走了我腦海裡那些可怖而病態的猜測。因為我瞥了一眼那橢圓形的山頂,便立刻發現我留在土丘頂上的鐵鎬與鏟子被人偷走了。事情的發展變得讓人極為惱火與不安起來;可是,考慮到賓格鎮的人們似乎極為不願前往土丘,這一結果又顯得有些讓人迷惑不解。難道這種抗拒情緒是假裝的,難道鎮上那些在十分鐘前還嚴肅註釋我離開的人們,正在為我的挫敗此咯咯發笑麼?我拿出了自己的望遠鏡,望向那些站在鎮子邊緣張大嘴的人們。但是,他們看起來似乎並沒有在等著看我的發怒與出醜;難道整件事情實際上並不是一個牽涉到所有鎮民與保留地居民的驚天玩笑——那些傳說,手稿,圓筒所有一切並是他們的玩笑?我回想起我在遠處看見哨兵時的情景,接著回想到他那種難以解釋的消失;同樣也想起了老灰鷹的舉動;想起康普頓與他母親的言辭和表情,以及大多數賓格鎮人民所表現出的那種明白無誤的恐懼。整體上看,這並不像是一個整個鎮子參與其中的玩笑。他們的恐懼與問題顯然都是真實的,但顯然在賓格鎮裡一兩個愛開玩笑的大膽之人偷偷來到了土丘上,並帶走了我留下的那些工具。
我在土丘上留下的其他東西還都保持著原樣——我用砍刀割倒的灌木,丘頂北端那個掃稍稍有些下凹的碗形窪地,以及我用雙刃短刀挖出那個磁性圓筒時留下的打動,都維持著原樣。在這種情況下再返回賓格鎮去取新的鐵鍬與鏟子簡直就是在對那些暗地裡的惡作劇者表示莫大的妥協,而我無法接受這種妥協,因此我決定不論如何先盡力依靠自己旅行包裡的雙刃刀與大砍刀來展開工作;於是,我取出這些工具,開始在那個碗狀的窪地裡進行挖掘——因為在我看來,這個地方在過去的時候很可能是一處進入土丘的入口。隨著我不斷向下挖掘,我像昨天一樣再次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有一股風驟然湧起吹向了我——隨著我越挖越深,穿過半根錯節的紅色土壤進入下方來自其他地區的黑色沃土時,這種感覺似乎也變得更強了,並且愈發像是許多看不見的無形之手在拉扯著我的腰。掛在我脖子上的護身符也在這微風中古怪地扭動著——它並不是向著任何個方向擺動,就像是被埋藏著的圓筒所吸引時一般,但這次卻更加微弱與彌散,以一種完全難以描述的方式拉扯著。
然後,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我腳下根系糾纏的土壤開始突然向下陷去,同時我聽到了一些微弱灑落聲,像是我腳下深處的某些東西掉落進了一處空隙裡。然後那種阻礙我行動的風,或者阻礙我行動的力量,抑或拉扯著我的無形之手似乎正從下沉的地方湧上來,而當我向後跳去避免陷入塌方時,我感覺到這種力量也在幫著我,將我向後推去。但當我彎腰匐在土坑邊緣上用大砍刀削砍盤結在植物根系上的土塊時,我再次發覺那種力量又在對抗著我——但那種力量始終沒有強得足夠讓我停下手頭的工作。我割斷的根莖越多,下方就傳來更多的坍陷的聲音。直到最後,整個坑洞開始向著中心下沉,並在我的注視下開始滑向了下方一個巨大的空穴,並露出一個大小合適、被根系圍繞著的洞口。於是我又用大砍刀揮砍了幾下,砍斷了最後纏繞著坍陷部分的樹根,接著坍陷的土塊整個跌落進了洞穴裡,在最後的障礙被移除後,一股古怪而又寒冷刺骨的空氣湧了上來。在上午陽光的照耀下,一個起碼三平方英尺的巨大洞口正對著我,敞開著。在洞穴裡露出了一節石頭階梯的頂端,而那些倒塌下來的酥鬆泥土仍在逐漸滑開。我的追尋終於有了些結果!達成目標讓我得意洋洋起來,甚至在一時間蓋過了恐懼,我把雙刃刀與大砍刀收進了旅行袋裡,拿出了明亮的手電筒,懷著極其焦躁的情緒準備獨自展開一次成功的探險,侵入這個我所揭露出來的、難以置信的地下世界。
最前面幾級台階非常難以通過,因為上方塌下來的泥土阻塞住了石頭階梯,同時下方還不斷地湧出一股股不祥的冷風。掛在我脖子上的護身符古怪地搖晃著。當上方的日光離我遠去時,更是我感到有些遺憾。手電筒的光照出了由巨大玄武岩修建的石牆,上面非常潮濕、滿是水漬,並且結上了一層厚厚的鹽殼,並且可以不時地在那些硝石沉積下找到一些雕刻後留下的痕跡。我更加緊緊地握住了自己的旅行袋,並且為右邊口袋裡那把治安官給我的笨重轉輪手槍的份量感到安心。向下走了一段後,台階開始轉彎,通道裡的障礙物也逐漸地變少了。牆上的雕刻開始變得有跡可尋起來,而當我發現那些怪誕的東西與自己發現的那隻圓筒上的淺浮雕是何等的相似時,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那種風或是無形的力量繼續不懷好意地阻礙著我前進,甚至在一兩處轉彎的地方,我隱約感覺手電筒的光柱掃到了一些纖細、幾乎透明的東西,正像是當我用望遠鏡眺望遠方丘頂上的哨兵時所看到的那樣。當我遇到這種視覺幻象時,我會停下來片刻,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這段非常難受的體驗同時也是我職業生涯中最重要考古學壯舉,然而在這段經歷的最開始,我並沒有讓緊張的情緒征服我。
但我非常希望當時並沒有停在那個地方,因為這個舉動將我的注意力停留在了某些讓我極為不安的東西上。那是一個非常小的物件,就我下方幾級台階上靠牆的位置上,但這個東西卻讓我的理智受到了嚴重地考驗,甚至帶出了一系列讓人極為驚惶與恐懼的猜測。從泥土中灌木根系的生長情況以及土壤累積的厚度來看,位於我上方那個進來時所通過的入口已經被泥土封死了數代人之久;然而我面前的東西明顯並沒有那麼長的歷史。因為那是一隻手電筒,與我手裡拿著的這只相差無幾——只是它在這墓穴般的潮濕中已經彎曲變形、結滿了鹽殼,但我無論如何絕對不會認錯。我向下走了幾級台階,撿起了它,用粗陋的外套擦掉了上面覆蓋著的討厭沉積物。電筒其中一條鎳帶上印刻著一個名字與地址,“詹姆斯·C·威廉斯,馬薩諸塞州,劍橋,特洛布里奇大街17號[注]”——這讓我意識到這隻手電筒屬於於1915年6月28日失踪的那兩個位勇敢的大學教師中的一人,可是我剛剛才掘開了近一個世紀堆積起來的土壤!這東西怎麼會落在這裡?有另一個入口——或者還是那個虛化與重組的瘋狂想法真的確有其事?
[注:沒錯Trowbridge St.特洛橋大街...]
當我繼續深入那似乎永無止盡的階梯時,疑慮與恐懼逐漸在我心中瀰漫。如果這階梯永無止盡呢?牆上的雕刻變得越來越清晰,而且我漸漸開始意識到它們是一系列的敘事性雕刻。當我認出許多與我旅行袋中的手稿上所描述的昆揚歷史有著許多明白無誤的重合時,我開始感到了恐慌。我第一次開始質疑我深入地下的舉動是否明智,並且開始思考我是否該儘早折返,以免我遇上某些東西從而再也無法神智清醒地返回外部世界。但我沒有猶豫太久,作為一個弗吉尼亞人,我感覺到祖先的戰士與冒險家血統湧動在我的身體裡,形成了一種保護,足以擊退任何已知與未知的危險。
我深入地穴的速度變得更快了,並且開始學著盡量避免去研究那些會令我喪失勇氣的可怖淺浮雕與陰刻壁畫。突然,我看到前面敞開著一扇拱形的入口,並立即意識到這段冗長的台階終於走到了盡頭。當我認識到這一點時,恐懼也跟著攀升到了頂點,因為在我面前敞開著一個帶穹頂的巨室,這個巨室的輪廓是那麼的熟悉——那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其中的每一處細節都與扎曼阿克拉在手稿裡所描述的那個排列著許多雕刻的房間一模一樣。
就是那個地方。絕對不會有錯。如果要說這其中還存有任何可供懷疑的空間,這空間也被穹頂對面、我直接望見的東西給駁回了。那是第二座拱形的入口,連接著一條長長的狹窄通道,並且在它的入口處有著一對相互對望的巨大壁龕。壁龕裡供奉著兩幅巨大、讓人嫌惡卻又熟悉得令人駭然的圖案。黑暗而不潔的伊格與令人毛骨悚然的圖魯永恆地蹲伏在這裡,隔著通道相互凝視著,自人類世界的萌芽剛誕生時起直到現在一直如此。
從這開始,我對之後敘述的可信度不做任何的保證——也不敢保證我認為我所看見的東西都是真實的。那一切完全不合常理,太過恐怖與難以置信,以至於不可能是任何的神智清醒的人類所經歷過的體驗或是客觀的事實。雖然手中的電筒能在我面前打出了強烈的光柱,但它仍然無法為這個巨大的地穴提供完整的全面照明;所以我開始移動手電,準備逐步探索那些巨大的石牆。當我移動手電筒的光柱時,我恐懼地發現這個地方並不是空的,相反這裡散佈著一些古怪的設備與器具以及一堆堆包裹,這預示著在不久之前還有一定數量的人口生活在這裡——沒有任何歲月留下的硝石沉積,而是一些非常現代但卻奇形怪狀的物件與補給,像是日常的用品。然而,當我的手電筒落在每一個物品或每一組器件上時,那些清晰的輪廓便立刻開始模糊起來;直到最後我幾乎無法確定這些東西到底存在於真實的物質界,還是僅僅只是精神領域的產物。
這個時候,逆向對抗著我的風開始愈發狂暴地吹卷過來,那些看不見的手充滿惡意地拖拽著我,拉扯著我脖子上那枚有磁性的古怪護身符。瘋狂的幻想湧進我的腦海。我想起了那份手稿,想起了手稿裡提到的、常駐於此的守備隊——十二個死屍奴隸伊莫·比合以及六個活著但卻部分虛化的自由人——那是在1545年——三百八十三年前的時候……從那後發生了什麼?扎曼阿克拉預言了變化……逐步的崩潰與瓦解……更多的虛化……越來越贏弱……是不是灰鷹的護身符讓他們陷入了兩難的境地?……他們視之為神物的圖魯金屬——他們是不是正徒勞地試圖將護身符扯離我身邊,以便他們能對我做一些他們曾對其他人做過的事情?……我戰栗地發現自己此刻已經完全相信了扎曼阿克拉手稿裡的所有一切,並且以此為據開始不斷構建我的猜想——肯定不會是這樣——我必須鎮定下來——
但,該詛咒的是,每次我略微恢復鎮定之時,我便會看到某些新的東西,將稍稍恢復的鎮定擊得更為粉碎。這一次,當我的意志力使得那些若隱若現的設備變成朦朧不清時,手電筒照亮了兩件非常與眾不同的東西;這兩件東西極為真實,同時也來自現實而理智的世界;然而它們卻比其他之前見過的任何東西更加嚴重地動搖了我的理智——因為我很清楚它們是什麼,而且極為清楚,在正常情況下,它們絕不會出現在這裡。它們是我丟失的鐵鍬與鏟子,它們靠在一起,整齊地靠在這座可怖地穴那雕刻著邪惡圖案的石牆上。老天在上——我肯定對自己嘟噥過那些賓格鎮里大膽的惡作劇者。
這就是最後一根稻草。在那之後,那該詛咒的手稿催眠了我,讓我的的確確看到了某些東西那半透明的形體正在推擠拉扯著我;它們推擠拉扯著——那些仍殘存著部分人類特徵、不潔的遠古之物——那些肢體完整的東西,還有那些殘缺不全的病態個體……所有這些,以及其他那些存在——那些有著猿猴般的面容與突出犄角的四腳邪物……而到此刻為止,在這個位於地下滿佈硝石的地獄裡卻沒有一絲的聲響。
接著,我聽到了一個聲音——那是一陣突然出現的聲響;沉悶、單調、同時也不斷靠近的聲響。這無疑預示著某個就像鐵鍬與鏟子那樣以真實物質存在的東西過來了——某些與身邊圍繞著我的這些陰影完全不同的東西,然而與那些陰影一樣,它同樣也與地球表面那些我們所理解的任何正常生命形式完全不同。我精疲力竭的大腦努力試圖令我準備好面對即將到來的東西,但卻無法作出任何的預示。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它就算來自地獄,但起碼不是虛化的。”那單調的聲響變得越來越清晰,從那機械的腳踏聲中,我意識到那是一個在黑暗中潛步而行的死物。接著——老天在上,我在手電筒照亮的光柱中看到了那個東西;看到它猶如一個哨兵一般矗立在噩夢般的大蛇伊格與章魚頭圖魯之間的狹窄通道前。
讓我鎮定一下好描述出我看到了什麼;解釋清楚我為何會扔掉手電筒與旅行袋,空手狂奔進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一種無意識的狀態將我包裹了起來,直到太陽與遠處叫喊與開槍的村民將我喚醒,並發現自己正大口喘氣地躺在土丘的頂端前,這種無意識的狀態一直仁慈地保護著我。然而,我仍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引導我再度回到了地表。我只知道那些站在賓格鎮的旁觀者看到我在消失了三個小時後掙扎著再度出現在了他們的視野裡;看到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接著又砰然倒下,彷彿吃了顆子彈一般。沒有人敢過來幫我一把;但他們知道我一定處在很一個糟糕的情況,所以他們盡力齊聲大吼,鳴槍示警,試圖能夠喚醒我。
這些舉動最後終於起了作用。當我清醒過來時,想要逃離那依舊敞開著的黑暗洞穴的急切渴望催促著我,讓我幾乎是滾著爬下了土丘的一側。我的手電筒、工具、旅行袋以及裝在旅行袋裡的手稿全都留在了那下面;但也很容易理解為什麼我,或者其他人,再也沒有去找過這些東西。我僅僅向鎮民們含糊地提到了雕畫與塑像還有蛇以及崩潰的神經。而有人也提到在我掙扎著則返回鎮上的時候,那個鬼魂般的哨兵又重新出現在了土丘的頂端。聽到這些時,我感到了一陣暈眩。那天晚上我便離開了賓格鎮,並且再也沒有回去過,不過他們告訴我那些鬼魂依舊和過去一樣固定地出現在土丘上。
但是我最後仍決心要說出那些我不敢告訴賓格鎮居民的事情;說出那個恐怖的八月下午到底發生了什麼。然而我卻不知道該如何說起——聽到最後你也許會為我的緘默寡言感到奇怪,但請記住想像那種恐怖是一回事,但真真實實地親眼看見它卻是另一回事。而我真真實實地看到了它。我想你們應該記得我早前曾引用過一個名叫希頓的年輕人的故事——這個聰明的年輕人於1891年的一天離開了鎮子,前往土丘,當晚他回來時已成了一個呆頭呆腦的白痴。此後的八年間,他一直嘟噥著某些恐怖的事情,並最後死於癲癇發作。他一直都嚷著的只有:“那個白人——老天在上,他們對他做了什麼……”
我與可憐的希頓看到了同樣的東西——而且我在看到它之前曾閱讀過那份手稿,於是我比他更清楚那個東西的歷史。這讓一切都變得更糟——因為我知道它意味著什麼;所有東西仍舊在那座土丘下徘徊不去,孽生腐壞,潛伏等待著。我說過,它機械地踏步走走出了狹窄走道,如同哨兵一般站在恐怖的偶像伊格與圖魯之間的通道入口前。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因為那東西本身就是一名哨兵。作為懲罰,它被製作成了一個看守大門的哨兵,而且它已經死了——那是一具沒有頭部、沒有手臂、沒有小腿也沒有其他常見部分的人類軀體,白人的軀體。很顯然,如果那手稿與我所認為的一樣是真實的話,那個東西在死亡並被外在的機械裝置驅動控制之前,曾被送進圓形競技場裡用來娛樂與消遣。
在它白色、僅僅只有少量體毛的胸口上篆刻或是烙印著某些字母——我並沒有停下來多做研究,但仍注意到那是些笨拙、錯亂的西班牙語;某個即不熟悉常用語法也不熟悉羅馬字母的題名者留下了這些笨拙的西班牙語,將之作為一種嘲弄與諷刺。那題名上寫著
“Secuestrado a la voluntad de Xinaián en el cuerpo decapitado de Tlayúb”
——“由無頭軀體緹拉-婭布依昆揚之意誌所抓獲。”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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