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臨在薩爾納斯的災殃 (The Doom That Came to Sarnath)

HP洛夫克拉夫特,作於1919年12月3日,發表於《The Scot》1920年6月號
翻譯:玖羽
在米納爾(Mnar) 地方有一個靜謐的大湖,既沒有河流流入這個湖,從湖里也沒有河流流出。一萬年前,曾有一個名叫薩爾納斯(Sarnath)的強大城邦座落在湖畔,可它如今已完全不見影踪。
據說,在世界還處於年輕時代的上古往昔,當薩爾納斯人來到米納爾之地時,發現湖畔座落著另外一個城邦。在這個名叫伊伯(Ib) 的灰色石砌城邦中,生活著與大湖同樣古老、見之令人生厭的生物。這些生物的長相怪異而醜陋,彷彿是鴻蒙初開時那個被粗魯地塑造而成的世界中的造物。這些生物留在卡達瑟隆(Kadatheron)的粘土圓筒上的樣子,是和湖水及湖上霧氣一樣的通體綠色;它們眼球外鼓、嘴唇突出而無法合攏、長著形狀奇特的耳朵、不能發聲。粘土圓筒上的記錄說,在某一個夜裡,霧氣會包裹月亮、包裹它們自身,乃至它們這個座落在靜謐大湖岸邊的城邦。這也許只是傳說,但它們確實崇拜一尊用海綠色石頭雕就的偶像,這尊偶像模仿偉大的水蜥蜴波庫魯格(Bokrug)的樣子雕刻而成,當凸月之時,它們會在偶像面前跳著可怕的舞蹈。而在伊拉尼克(Ilarnek)的古代紙草文書中還記載著,有一天它們發現了火,從那以後就在諸多的儀式上點燃了火焰。不過,現存關於這些生物的記載非常稀少,因為它們是生活在遠古的種族,那時人類還很年輕,對遠古的事情只是一知半解而已。
悠久的歲月流逝,人類終於來到了米納爾。最先到達的是頭髮黝黑的牧人,他們帶著毛茸茸的羊群,沿著蜿蜒的艾(Ai) 河,建立了剎拉(Thraa)、伊拉尼克、卡達瑟隆等城邦。而更有一些強大的部落排除萬難,推進到湖畔,在能掘出貴金屬的地方建立了薩爾納斯。
那些沒有定居之地的游牧民族在離灰城伊伯不遠的地方放下了薩爾納斯的礎石。見到住在伊伯的生物後,他們嘖嘖稱奇。然而,當他們想到自己並不希望看到這些醜惡的生物在黃昏下漫步於人類的世界中時,他們的驚嘆中就摻雜進了憎惡。他們也不喜歡那些座落在伊伯的灰色巨石上的形狀怪異的雕像,沒有人能說出這些雕像為什麼能夠度過如此之多的歲月,遠在人類到來之前就已經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這些雕像彷彿是從相隔遙遠的諸多土地上分別搬運而來,這些土地有些存在於清醒的世界裡,有些則存在於幻夢的世界中。
薩爾納斯人望著住在伊伯的生物愈久,他們的憎惡也就愈深。他們得知這些生物十分孱弱,它們柔軟的果凍狀身軀無法抵擋石塊、槍矛和箭矢的傷害。於是,某一天,年輕的戰士們組建了一支由投石兵、長槍兵和弓箭兵構成的軍隊,向伊伯發動進攻,將它的居民屠戮淨盡。沒有人願意碰觸它們,大家就用長槍把它們的屍體按到了湖底。他們同樣不喜歡那些座落著雕像的灰色巨石,所以把它們一併投入湖中;無論在米納爾還是在鄰近的土地上都找不到這樣的石頭,人們想到把這些巨石從遠方運到此地所要花費的龐大勞力,都不禁驚訝莫名。
就這樣,遠古城邦伊伯的所有痕跡都被徹底抹去,僅有那尊仿照水蜥蜴波庫魯格雕刻而成的海綠色石像倖存下來。年輕的戰士把這尊石像視作他們征服古代諸神與住在伊伯的生物們的象徵,同時也把它視作薩爾納斯城統治米納爾全境的標誌。然而,就在把石像奉入神殿的那個夜裡,一定發生了某種恐怖的事情。詭異的光輝照耀湖面,當人們早上去看的時候,發現石像已經消失,只有大祭司塔蘭·伊什(Taran-Ish) 的屍身橫倒在當場。他彷彿是被什麼不可名狀的恐懼驚嚇而死;而在彌留之際,塔蘭·伊什還用顫抖的手在橄欖石祭壇上匆匆寫下了滅亡的記號。
繼塔蘭·伊什之後,薩爾納斯換過很多任大祭司,但他們都沒能找到那尊海綠色的石像。幾個世紀過去,薩爾納斯享盡榮華,還記得塔蘭·伊什在橄欖石祭壇上寫過什麼的人,只有祭司和老太婆罷了。在薩爾納斯和伊拉尼克之間開闢了商道,薩爾納斯人利用那些從地底掘出的貴金屬,換來了其它金屬、罕見的布料、寶石、書籍、工具,以及住在蜿蜒的艾河沿岸或更遠之處的人們所知的一切奢侈品。就這樣,薩爾納斯的力量、學識和美麗與日俱增,它派遣軍隊,征服了附近的城邦;最後,薩爾納斯那坐在寶座上的王終於成了全米納爾及其周邊土地的統治者。
壯觀的薩爾納斯是世界的奇蹟、人類的榮耀。它的城牆是用從沙漠里切割、打磨出來的大理石建成,高三百腕尺、厚七十五腕尺,馬車可以在上面通行。城牆全長五百斯塔迪亞,只在向湖的那一面開有缺口,那裡用綠色的石頭建起了防波堤,專門用來擋住一年一度的漲水——奇怪的是,波浪只會在每年慶祝伊伯滅亡的宴會那天才會漲高。在薩爾納斯城裡,有五十條街道連接著湖岸和供商旅出入的城門,又另有五十條街道與之交叉。所有道路都鋪以縞瑪瑙,但讓馬、駱駝和大象通行的道路則用花崗岩鋪裝。薩爾納斯的城門數量和通往湖岸的街道數量相等,所有城門都由青銅鑄就,門兩旁還置有用如今已經無人知曉的石頭雕刻而成的獅子和大象。薩爾納斯的住房全部用琉璃瓦和玉髓築起,每間宅邸都擁有被牆圍起的庭院和如水晶般澄淨的池子。他們在建造時使用了奇特的技術,在其它城邦看不到這樣的建築;從剎拉、伊拉尼克、卡達瑟隆來的旅行者們總是為那扣在房上的光輝燦爛的穹頂驚嘆莫名。
可更加令人驚嘆的,是薩爾納斯的宮殿和神殿,以及由古代的佐卡爾(Zokkar) 王建起的花園。宮殿為數甚多,其中最小的也比剎拉、伊拉尼克、卡達瑟隆的最大的宮殿還大。宮殿的天頂極高,有時甚至會讓裡面的人覺得自己身處在天宇之下;點著多特爾(Dother)產的油的油燈把宮中照得燈火輝煌,這些油燈照亮了描繪諸王和軍隊的宏偉壁畫,觀看者只有被震撼得目瞪口呆的份。宮殿由無數立柱支撐,立柱的材料皆是帶顏色的大理石,有著絕美的雕工和設計。大多數宮殿的地板上都鋪著用精挑細選的綠柱石、天青石、纏絲瑪瑙、石榴石鑲嵌的馬賽克,走在上面,就像走在珍奇無比的花壇裡一樣。宮殿中還有巧妙配置的噴泉,噴泉的水管被精心隱藏起來,可以噴出香水。但是,讓以上這些都相形見絀的,還是那統治全米納爾及其周邊土地的王的宮殿。在閃耀的地板和高高的台階之上,有一對黃金獅子蹲坐在寶座兩旁,那寶座竟是由一支完整的象牙雕琢而成,沒有一個活著的人知道如此巨大的象牙是從哪裡來的。在這座宮殿裡也有許多藝術展廊和許多圓形鬥獸場,獅子、人和大象會在斗獸場裡搏鬥,供王取樂。有時,粗大的水管還會把湖水導入鬥獸場,在這裡上演令人血脈賁張的海戰,或是人類與恐怖的水生怪物的搏鬥。
薩爾納斯城中高聳入雲的奇觀,是如塔一般矗立的十七座神殿。這些神殿由別處無有的閃亮多彩石頭築起,最高的神殿高達一千腕尺,裡面住著威儀不亞於國王的大祭司。神殿的一層是像宮殿那樣廣闊的壯麗大廳,人們會聚集在這裡,崇拜薩爾納斯的三柱主神:佐·卡拉爾(Zo-Kalar) 、塔瑪什(Tamash)、洛本(Lobon ),這香火鼎盛的聖所幾可與君主的寶座匹敵。佐·卡拉爾、塔瑪什和洛本的神像不同於他神,被雕得栩栩如生,彷彿這幾位美髯的優雅神祗正親自坐在像牙寶座上一般。在神殿那無盡的鋯英石台階盡頭設有展望室,大祭司白天在此俯瞰城市、平原和湖泊,夜晚則在此眺望隱藏著神秘的月亮、象徵著重大意義的恆星和行星,以及月亮和星辰映在湖中的倒影。在展望室中會執行表達對水蜥蜴波庫魯格的憎惡的萬分古老、萬分神秘的儀式,被塔蘭·伊什寫下滅亡記號的橄欖石祭壇也放在這個房間裡。
同樣美不勝收的,是由古時的佐卡爾王所建的花園。這座花園位於薩爾納斯城中央,面積廣闊、高牆環繞。花園上覆蓋著巨大的琉璃圓頂,晴天可接受日月星辰的照耀,陰雨天則在圓頂內吊掛模仿日月星辰光輝的東西。夏天,熟練揮舞的扇子送來清涼的微風,冬天,隱藏在各處的爐火溫暖著空氣,使花園四季如春。從閃亮的卵石上流過的小溪分開碧綠的草地和萬紫千紅的花圃,溪流上架著數不清的橋樑。許多小溪的盡頭就是瀑布,還有許多小溪匯入盛開著百合的池塘。在小溪和池塘中有天鵝在划水,它們會應和其它珍禽的歌唱而鳴叫。綠色的堤壩被修成齊整的階台,樹蔭下到處都是飾以蔓藤和香花的涼亭,涼亭中安置著用大理石或斑岩雕成的椅子和長凳。在花園裡,小小的廟宇和神殿也隨處可見,遊人可以在此休息,或者向小神們獻上祈禱。
每年薩爾納斯都會用盛大的宴會慶祝滅亡伊伯的紀念日,在宴會上,葡萄酒、歌舞及一切令人盡歡之物都從不或缺。為了向那些殲滅了怪異遠古生物的勇士們的靈魂表示偉大的敬意,舞者和魯特琴的奏者會戴上從佐卡爾花園中採來的玫瑰做成的花冠,盡情地嘲弄那些殘留在人們記憶中的怪異生物及它們的諸神;同時,薩爾納斯的王也會俯瞰大湖,詛咒那些散落在湖底的骨骸。剛開始的時候,大祭司們並不喜歡這宴會,因為在他們之中依然流傳著關於那海綠色的偶像消失之事,以及塔蘭·伊什死於恐怖、寫下警告之事的奇怪傳說。他們還說,從高塔上往下望去,可以看到湖水里閃爍著光輝。可是,在無病無災地度過許多歲月之後,祭司們也笑著、詛咒著,混進了縱慾狂歡的酒席之中。事實上,在神殿的展望室裡,不斷執行表達對水蜥蜴波庫魯格的憎惡的萬分古老、萬分神秘的儀式的,不正是他們自己嗎?就這樣,薩爾納斯——這世界的奇蹟、人類的榮耀,在財富和歡愉中度過了千年的歲月。
慶祝伊伯滅亡一千週年的饗宴奢華得超乎所有人的想像。全米納爾從十年前就開始談論這場宴會,當宴會之日終於臨近之際,從剎拉、伊拉尼克、卡達瑟隆,從米納爾全境及其周邊的所有城市中,人們騎著馬、駱駝和大象摩肩接踵地來到薩爾納斯。舉行宴會的那一晚,大理石城牆下架滿了顯貴的行宮和旅者的帳篷,設席盡歡之人的歌聲響徹湖畔。在宴會大廳裡,薩爾納斯王納爾基斯·亥(Nargis-Hei) 斜倚在座上,被赴宴的貴族和忙碌的奴隸簇擁著,醉倒在從被征服的納斯(Pnath)的酒窖中取出的陳釀之前。華宴上羅列了無數的奇珍美饌——從中海(Middle Ocean)的納利耶爾(Nariel)群島送來的孔雀、從遙遠的伊姆普蘭(Implan)丘陵運來的小山羊、生活在布納齊克(Bnazic)沙漠的駱駝的腳筋、產於塞達瑟里亞(Cydathrian)森林的堅果和香料,就連被米塔爾(Mtal)的波浪洗過的珍珠也被溶進剎拉產的醋裡供人飲用。筵席上使用的調料無法計量,這些調料都是出自米納爾最好的廚師之手,就連最挑剔的食客也無話可說。不過,一切美食的魁首,還是一條從湖里打來的大魚;那魚大得出奇,用一個鑲著紅寶石和金剛石的大金盤盛著,被擺到席間。
就在王和貴族們在宮殿裡盡情饕餮、開始品嚐用大金盤盛著的魚肉時,其他人也在城市各處開始吃喝。在大神殿的高塔上,祭司們有他們自己的酒席,在城牆外的行宮中,從附近城邦來的顯貴們也醺醺欲醉。此時,大祭司奈·卡(Gnai-Kah) 首先看到,凸月在湖面上投下了陰影,不祥的綠色濃霧從湖中湧出,籠罩了被命運攫住的薩爾納斯的高塔和穹頂,直達月邊。其後,高塔上和城牆外的人們看見湖水閃爍著詭異的光輝,那靠近岸邊、高高聳立的灰岩阿庫利昂(Akurion)幾乎已被完全淹沒。恐懼默默地、然而卻是迅速地增長著,從伊拉尼克和遠方的洛科爾(Rokol)來的顯貴立即逃出行宮和帳篷,朝艾河跑去,雖然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離開薩爾納斯的原因。
將近午夜的時候,薩爾納斯的青銅城門被一齊沖開,瘋狂的人群爭先恐後地跑出,在平原上聚了黑壓壓的一片——所有來薩爾納斯赴宴的顯貴和旅人全被嚇得逃了出來。他們每個人的表情都被難忍的恐怖和由此所致的瘋狂扭曲,亂無章法地、飛快地念叨著可怕的話語,讓聽的人很難判斷城裡發生的事情。這些因恐懼而目光狂亂的人尖叫著告訴別人,他們在王宮的宴會大廳裡看到了什麼:從窗戶裡窺見的那些東西,不復再有納爾基斯·亥、貴族或是奴隸的形貌,它們的身軀呈現出難以形容的綠色,眼球外鼓、嘴唇突出而無法合攏、長著形狀奇特的耳朵,還跳著可怕的舞蹈。那些東西正用前腳抓著那個鑲有紅寶石和金剛石的大金盤,盤裡燃燒著陌生的火焰。顯貴和旅人們紛紛騎上馬、駱駝和大象,逃離災殃臨頭的都市薩爾納斯,當他們回頭遠望霧氣升騰的大湖時,發現灰岩阿庫利昂已經完全沒進了水中。
通過那些從薩爾納斯逃出的人們的講述,米納爾全境及其周邊的地區都知道了這件事情。很多商隊都曾前往那被詛咒的城市,企圖尋找留在那裡的貴金屬,但什麼都沒找到。在很長一段時間中,旅行者的足跡一直都延伸到那裡,但這些有膽量探訪薩爾納斯的人,也只不過是來自遙遠的法羅納(Falona) 、勇氣和探險精神俱備的年輕人而已。這些敢於冒險的年輕人金發碧眼,和米納爾人的長相完全不同,為了瞧一瞧薩爾納斯,他們的確走到了湖邊,但只看到靜謐的大湖和高聳在岸邊的灰岩阿庫利昂,薩爾納斯——那世界的奇蹟、人類的榮耀,卻已經再也看不見了。過去曾經矗立著三百腕尺高的城牆和更高的高塔的地方,現在只是鋪展開來的沼澤,過去曾經住著五千萬人民的地方,現在只是不祥的綠色水蜥蜴到處爬行的場所。沒有一個人能夠找到貴金屬礦脈——薩爾納斯已經迎來了最後的滅亡。
可是,人們卻找到了一尊半埋在草叢裡的奇特的綠色石像,這尊石像覆滿海草,仿照偉大的水蜥蜴波庫魯格雕刻而成。它被安置在伊拉尼克的大神殿裡,其後,每逢凸月之時,整個米納爾都會向它頂禮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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